公正評論
7.33不得對關於公眾感興趣事件的公正評論提起訴訟。
——查爾斯·阿諾德-貝克
《地方議會管理條例》第七版
1
下雨了,落在巴里·菲爾布拉澤的墳墓上。卡片上的墨跡洇開了。西沃恩那株結實的向日葵傲視著噼裡啪啦的雨珠,可是瑪麗的百合和蒼蘭都奄奄一息,花瓣散落。花槳容顏不再,色彩變暗。雨水侵襲下,河水漲起來了,連排水溝裡也溪流汩汩,通往帕格鎮的陡峭道路變得溼滑危險。校車的車窗霧氣重重,看不清外面,廣場周圍吊起的花籃狼狽不已。薩曼莎·莫里森從市裡下班開車回來,雖然雨刷開到最大,車還是小小擦碰了一下。
霍普街上凱瑟琳·威登老太太門口信箱裡插著一份《亞維爾公報》,三天了,也不見取進屋去,報紙被雨水浸透,字跡也模糊了。最後,社工凱·鮑登把報紙從信箱裡抽出,透過鏽蝕的窗縫朝裡張望,發現老太太倒在樓梯腳,四肢攤開,仰面朝天。警察幫忙破門而入,威登太太就這樣被抬進救護車,送到西南綜合醫院。
雨還在下,僱來給老鞋店重新整理名號的油漆匠也只好推遲工期。這樣下了好幾天,晚上也不停。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們都低頭聳肩,人行道太窄,頭頂的傘免不得磕來碰去。
霍華德·莫里森卻覺得夜裡窗玻璃上嗒嗒的雨聲叫人心情暢快。他坐在由女兒帕特里夏的臥室改成的書房裡,思索著當地報社寫來的郵件。他們決定刊發菲爾布拉澤議員倡議保留叢地的稿件,但為了公平起見,希望有其他議員寫一篇提議叢地退歸亞維爾的文章,登在下一期報紙上。
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吧,菲爾布拉澤?霍華德得意地想,叫你以為一切全會遂自己的願……
他關掉郵件,打量著身旁一小摞信件。這都是陸陸續續遞交來,要求舉行選舉填補巴里留下的空位的。慣例是如有九份提議就需舉行公共選舉,而他已經收到十份。他把十封信全部翻閱了一遍,其間,妻子和熟食店合夥人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高高低低,起伏不絕,把威登太太昏倒在地、時隔多日才被人發現這樁醜聞掘了個底朝天。
「……不會無緣無故從醫生那兒摔門走掉,是不是?吼得聲嘶力竭,凱倫說——」
「——說是給開錯了藥,是的,我知道。」雪莉說。她認為自己在醫學問題上有他人無法企及的發言權,因為她是醫院義工。「綜合醫院肯定會做檢測的,我想。」
「如果我是賈瓦德醫生,可得惶惶不可終日了。」
「她大概以為威登一家人什麼也不懂,不曉得起訴,但是一旦綜合醫院發現的確是藥開錯了,那可就溜不掉了。」
「飯碗準丟。」莫琳津津有味地說。
「一點不錯,」雪莉說,「樂得擺脫這位醫生的人還不在少數呢,恐怕。樂得沒她。」
霍華德把信件分門別類地擺好。邁爾斯已經填好的申請表單獨放在一邊。其餘的信都是教區其他議員寫來的。不出所料,帕明德一發郵件告訴他有人對競選巴里的空缺有興趣,他就知道會有這六個人在她身邊抱成一團,要求舉行選舉。他把這幫人——連同「說死你」——稱為「鬧事黨」。他們的領袖最近已經隕落了。他在這堆信件頂上放上科林·沃爾的申請表。這便是他們這一方選出的候選人。
還有四封信,他另外歸作一疊。寫信人也個個不出他所料,都是帕格鎮的職業刺兒頭。在霍華德眼裡,他們從來沒有過心滿意足的時候,總是疑心重重,全是《亞維爾公報》多產的通訊員。他們每個人都對帕格鎮的某項深奧事務心有所依,就像著了魔,還自詡「思想獨立」。假如邁爾斯被指定接替議席,將要高呼「走後門」的就是這幾位,不過他們又是鎮上對叢地最恨之入骨的人。
最後兩封信,霍華德一手舉著一封掂掂分量。其中一封是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寫來的,她自稱(霍華德從不對任何事掉以輕心)在貝爾堂戒毒所工作(她自謂「女士」,在這點上霍華德倒有些相信她沒說假話)。猶豫片刻後,他把這封信放在了鴿籠子·沃爾的申請表上。
最後一封信沒署名,是用文書處理機打出來的,要求舉行選舉,言辭非常激烈。語句顯得心急火燎,粗心馬虎,滿紙錯字。信中對巴里·菲爾布拉澤的美德讚不絕口,還特別點了邁爾斯的名,說此人「不適合接他的班」。霍華德心想,邁爾斯是不是得罪了哪個客戶,這事鬧大了可讓人下不來臺。對於潛在的風險,預先知道倒也好。不過霍華德轉念一想,這封匿名信能不能算競選提議書還存疑呢,於是便把它喂進桌頭的碎紙機嘴裡。這臺碎紙機是雪莉送給他的聖誕禮物。
2
帕格鎮的愛德華·科林斯律師事務所佔據一幢帶露臺磚房的二樓。一樓是一家眼鏡店。愛德華·科林斯已經去世,他的事務所就剩下兩個人:加文·休斯,領薪水的合夥人,用一扇窗的辦公室;邁爾斯·莫里森,參股合夥人,用兩扇窗的。他們有一個秘書,名叫肖納,是個二十八歲的單身女人,容貌平平,身材不壞。邁爾斯說什麼笑話她都忙不迭地笑,而對加文則頗有點居高臨下的態度,很不客氣。
巴里·菲爾布拉澤葬禮後的星期五中午一點,邁爾斯敲了敲加文的辦公室門,沒等加文說請進,就顧自走進屋去。他看見合夥人正透過雨點斑斑的窗戶仰望灰暗的天空。
「我要出去吃個午飯,」邁爾斯說,「如果露西·貝文提前到了,能幫我跟她說一聲我兩點回來嗎?肖納出去了。」
「好,沒問題。」加文說。
「沒出什麼事吧?」
「瑪麗打了電話來。巴里的人身保險有點小問題。她想讓我處理一下。」
「行,嗯,這個你處理得了,對吧?總之,我兩點鐘回來。」
邁爾斯披上大衣,走下樓梯,腳步輕快地沿著雨水打溼的小街往廣場走。陽光偶爾透過雲層的縫隙,灑滿戰爭紀念碑和屋簷的花籃。邁爾斯疾步穿過廣場,朝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走去,心裡湧起一股祖輩傳下的自豪感。那可是帕格鎮的名店,最上等的商鋪,這份驕傲並未隨歲月流逝而有絲毫消減,反而更為深厚綿長。
邁爾斯推開店門,門鈴叮咚。此時是午飯高峰時間,櫃檯前排起八人長隊,霍華德全副武裝,獵帽上的魚餌蟲閃閃發光,他的聲音飽滿響亮:
「……四分之一磅黑橄欖,羅斯瑪麗,給。不要別的了吧?羅斯瑪麗不要別的了……八英鎊六十四便士。就收八英鎊吧,親愛的,我們是老交情了,承蒙照顧……」
咯咯的笑聲,你謝我謝,錢櫃抽屜咔嗒響。
「瞧,我的律師來囉,查我崗囉,」霍華德看見隊伍盡頭的邁爾斯,便擠擠眼,吃吃笑,低沉著嗓子叫道,「如果您願意去裡屋等我,先生,我保證不對豪森太太說任何有違法律的話……」
邁爾斯對排隊的中年女士們露出微笑,她們也紛紛回禮。邁爾斯身材高大,濃密的黑色頭髮剃得短短的,藍色眼睛又大又圓,大肚腩藏在大衣下,在滿屋手工餅乾和本地乳酪當中,還算得上是一景。他小心地從高高堆起美味佳餚的小桌子間穿行,在熟食店和老鞋店之間的拱門前停下腳步。門口蒙的塑膠門簾第一次取下了。莫琳(邁爾斯認得出她的筆跡)在一張放三明治的紙板上寫了幾個字,吊在門中央:請勿入內。即將開業……銅壺。邁爾斯往裡面望去,乾乾淨淨,空空蕩蕩,這裡很快就將成為帕格鎮最新最好的咖啡館。灰泥已經塗過,油漆也刷好了,黑色地板也上了清漆。
他側身經過角落裡的櫃檯,從莫琳身邊擠過。她正在忙活著用切肉機切肉,邁爾斯一擠,她爆發出一陣粗啞又下流的笑聲。他低頭鑽過門,走進暗黑的裡屋。屋裡擺著一張福米卡牌塑膠桌,上面躺著莫琳的《每日郵報》,報紙還卷著。霍華德和莫琳的外套掛在衣鉤上。裡面還有扇門通向洗手間,飄出一股人工薰衣草味。邁爾斯把大衣掛好,拖過一張舊椅子,坐在桌旁。
過了一兩分鐘,霍華德出現了,手裡端著兩隻盤子,上面的熟食點心堆成兩座小山。
「就百分之百決定用‘銅壺’這個名號啦?」邁爾斯問。
「這麼說吧,小莫喜歡。」霍華德把一隻盤子放在兒子面前。
他又腳步笨重地走了出去,回來時拎了兩瓶淡啤酒,蹬腳關上門,房間沒有窗,此時籠罩在一片昏暗中,唯有頭頂的燈發出可憐的光。霍華德嘴裡哼唧一聲坐下來。上午他在電話里語焉不詳,這會兒又去開酒瓶,讓邁爾斯又是一通好等。
「沃爾把表遞上來了。」他把啤酒遞給兒子,終於說。
「啊。」邁爾斯說。
「我準備設個最後期限。從今天開始,兩週以內公佈參選者有效。」
「還不錯。」邁爾斯說。
「你媽認為那個姓普萊斯的傢伙大概還是有興趣。你問過薩咪了嗎,她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沒有。」邁爾斯回答。
霍華德伸手撓了撓肚皮的褶子,他坐下後,椅子嘎吱作響,肚子一直耷拉到膝蓋。
「你和薩咪之間一切都還好吧?」
邁爾斯對父親神乎其神的直覺佩服不已。這種崇拜他從來沒少過。
「不算太好。」
這話他是不會坦白對母親說的。雪莉和薩曼莎之間的冷戰沒休沒止,他既是人質又是戰利品。何苦再火上澆油呢?
「她不樂意我參選。」邁爾斯解釋說。霍華德眉梢一豎,卻沒停下咀嚼嘴裡的食物,面頰上的肉一晃一晃的。「我搞不懂她怎麼想的。她最近好像對帕格鎮討厭得很。」
霍華德不緊不慢地把食物嚥下去,用紙巾擦擦嘴,打了個嗝。
「一旦你當選,她保準馬上回心轉意,」他說,「社交的魅力,夫人云集,斯維特拉夫大宅的晚會什麼的。她很快就能進入角色。」他舉杯又咕咚喝下一大口啤酒,再撓撓肚皮。
「我想不出這個普萊斯是誰。」邁爾斯說,回到正題。「不過我不知怎的有這麼個感覺——他有個孩子,也上過聖托馬斯小學,跟萊克西同班。」
「不過他是叢地出身,這點很關鍵,」霍華德說,「叢地出身。我們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讓力挺叢地的那幫人選票分散在他和沃爾身上。」
「是噢,」邁爾斯說,「有道理。」
他怎麼沒想到這一招。父親的思維再度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你媽已經給他老婆打過電話了,叫她幫她老公下載參選申請表。今晚我可能讓你媽再打一個,告訴她還有兩個星期,試探試探,也給她老公施點壓。」
「這麼說,一共三個候選人?」邁爾斯問,「算上科林·沃爾。」
「我還沒聽說有別的人。等參選細節在網上公佈以後,說不定還會有人冒出來。但是我對你的勝算很有信心。很有信心。奧布里打電話來,」霍華德用教名稱呼奧布里·弗雷時,語氣裡總有一種特別的自命不凡,「堅決支援你,二話不說。他今晚就回,在城裡待了段日子。」
一般而言,當一個帕格鎮人說「在城裡」時,都是指「在亞維爾」。不過霍華德和雪莉用起這三個字來,是學奧布里·弗雷的樣,指「在倫敦」。
「他還提到我們應該聚一聚,聊個天兒。也許就是明天。說不定還會邀請我們去宅子。薩咪肯定會喜歡。」
邁爾斯嘴裡正塞著一大塊塗了鵝肝醬的蘇打麵包,不過他用力點點頭,表示同意。奧布里·弗雷「堅決支援」他,真是一想就高興。雖然薩曼莎老愛譏笑他父母對弗雷夫婦卑躬屈膝,但邁爾斯早就注意到,輪到她自己跟奧布里或者茱莉亞面對面時——當然這種機會不多——她的口音都有悄然變化,舉止也賢淑端莊得多。
「還有一件事,」霍華德說,又去撓肚皮。「今天早上收到《亞維爾公報》的郵件。問我關於叢地的意見。以教區議會主席的身份。」
「不是說笑吧?我以為那家報社都被菲爾布拉澤收入囊中了呢——」
「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是不是?」霍華德說,一臉的心滿意足。「他的文章他們是要登的,但下一期想請人發表反方意見。說說事情的另一面。誰能給我助陣?律師的生花妙筆,來吧。」
「沒問題,」霍華德說,「我們就來談談那間狗屁戒毒所。光這點就夠有說服力。」
「對——好主意——太棒了。」
他一激動,一口吞下了太多食物。邁爾斯忙給他捶背,直到咳嗽終於給壓下去。最後,霍華德一邊拿紙巾擦眼淚,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奧布里那頭正在動員市裡停止給他們撥款,我們這一頭呢,我打算搞定鎮上不把那房子續租給他們。在報紙上公之於眾也沒什麼不好。給那個鬼地方投了多少金錢多少時間,結果呢,連個泡泡也見不著。資料我手上都有,」霍華德又打了個響亮的嗝兒,「簡直丟人現眼。不好意思。」
3
那天晚上,加文在家為凱準備晚飯。開罐頭,搗大蒜,帶著一股拿它們出氣的快意。
吵完架後若想休戰,甜言蜜語不得不說,這是規則,人人皆知。加文從巴里葬禮回來的路上就在車裡給凱打了電話,告訴她自己多麼希望她在身邊,今天的經歷多麼可怕,他多想今晚跟她見面。這些話雖然不失低聲下氣,但也還算實話實說,他掂量了一下,自己只是想要人今晚作陪,別無他求,那麼這筆代價還稱得上不多不少,剛剛合算。
可是凱的心思可不一樣,她是把這一切當作兩人之間新合約的定金來看的。你想我了。心情不好的時候需要我。你後悔沒帶我以情侶身份出席。好啦,咱們別再犯那樣的錯誤了。聽聞那些話以後,她待他的心態就多了幾分心安:爽朗愜意,希望重燃。
今晚他做的是波倫亞意麵,故意沒買布丁,也沒提前鋪好桌布,為的是讓她知道自己沒特意準備。凱卻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甚至如此隨意的態度,也被她當作是種親暱。她坐在他的小餐桌旁,就著雨打天窗的滴答聲與他交談,左右打量屋裡的器具。她來這兒不多。
「我猜這種黃色是麗莎挑的。對不對?」
又來了:挑戰禁忌,似乎他們的親密關係最近又進了一層似的。關於麗莎,加文是能不提則不提,難道到現在她還沒明白?他往煎鍋的肉末裡灑牛至葉粉,回答:「不是,都是以前的房主留下的。我還沒來得及換。」
「哦,」她抿了一口酒,說,「挺舒服的,就是稍嫌平淡。」
這句話激怒了加文。在他眼裡,「鐵匠鋪」的內飾哪點都比霍普街10號勝出一籌。他注視著麵條煮得咕咕冒泡,仍舊背對她。
「想不到吧,」她說,「我今天下午碰見薩曼莎·莫里森了。」
加文轉過身來。凱應該連薩曼莎·莫里森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吧?
「就在廣場上,熟食店門口。我當時正要進去買這個,」凱伸手用指甲彈一彈旁邊的葡萄酒瓶,「她問我是不是加文的女朋友。」
凱說話的樣子很頑皮,其實薩曼莎的措詞讓她大受鼓舞,原來加文是這樣對朋友描述她的呀,真是大舒一口氣。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說是的。」
她的臉頓時又黯淡下來了。加文問的時候,本沒打算語氣那樣凌厲的。只是若能阻止凱和薩曼莎碰面,任何辦法他都在所不惜。
「不管怎麼說吧,」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尖刻,「她請我們下星期五一起吃晚飯。就是下星期的今天。」
「噢,見鬼。」加文慍怒地說。
凱的好心情大半棄她而去。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就是——沒什麼,」他用叉子戳沸騰冒泡的麵條,「就是我天天在辦公室跟邁爾斯抬頭不見低頭見,夠煩了,說實話。」
他一直懼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她偷偷摸摸地混進來,他們變成「加文和凱」,擁有同一個社交圈子,這樣一來,更難乾乾淨淨把她一刀切掉,逐出他的生活了。他怎麼會坐視這樣的事情發生?為什麼允許她舉家搬到這兒來?對自己的憤怒自然而然變成對她的惱恨。她怎麼就認識不到他根本不想要她,幹嗎不乖乖地自己離開,免得他扮演壞人?他在水槽裡把麵條瀝乾,開水濺到身上,心裡默默咒罵。
「那你給邁爾斯和薩曼莎打個電話說不去吧。」凱說。
她的語氣很生硬。加文有個積重難返的習慣,每當碰到迫在眉睫的衝突,他總先顧著繞開,指望著車到山前必有路。
「不,不。」他說,拿一條擦碗巾擦著打溼的襯衫。「我們去。沒問題。我們去。」
不過他絲毫也不掩飾自己毫無興趣,這也是給日後回顧時立下一條標註:你知道我不願去。不,一點也不愉快。不,再別搞這一套了。
他們靜靜地吃飯,好幾分鐘,誰也不說話。加文擔心一場新的爭吵恐怕是不可避免了,而且凱肯定還要追根究根刨個底朝天。他環顧左右,想趕緊找個別的話題,於是講起了瑪麗·菲爾布拉澤和人壽保險公司的事情。
「那幫人真是群混蛋,」他說,「他交的保險金可不少,但他們的律師正想著法子不給賠付。想證明他投保時沒將家族疾病史交代完整。」
「怎麼回事?」
「嗯,他有個叔叔也是動脈瘤死的。瑪麗發誓說巴里籤合同的時候告訴過保險員,可是記錄裡又沒寫。那傢伙肯定不知道這病是有可能遺傳的。我不知道巴里還投過……」
加文的聲音哽咽了。他嚇了一跳,又自覺尷尬,忙低頭看盤子,也好藏起漲紅的臉。喉嚨好像被悲傷堵住了,動彈不得。凱的椅子腳在地上嘎吱一響,他希望她是去洗手間。可是她的手卻環住了他的肩,讓他貼近。他還沒來得及想什麼,就也伸出一隻手臂摟住了她。
被人抱著的感覺真好。如果他們的關係能褪去一切,兩個人簡簡單單、不言不語,只保持互相安慰的姿態,那該多美妙。人類一開始幹嗎要學會講話?
他的鼻涕沾在了她的衣服上。
「對不起。」他含糊不清地說,拿紙巾擦掉。
他放開她,擤擤鼻子。她把椅子拖到他身邊,一隻手搭在他手臂上。她不說話,臉上滿是溫柔關切的時候,他要喜歡她得多,就像現在這樣。
「我至今還是不能……他是個好人,」他說,「巴里。他是個好人。」
「是的,人人都這樣說。」凱回答。
她從來未被允許見一見這位如雷貫耳的巴里·菲爾布拉澤。但加文如此真情流露讓她感到好奇,很想知道引得他大動感情的到底是何許人也。
「他是不是很好玩兒?」她問,因為只能想象加文在一個喜劇演員面前樂不可支,或者對著一個倚著吧檯滿口髒話的黑幫頭子傻樂呵。
「是啊,我想是的。嗯,也不算特別好玩吧。正常。他喜歡笑……但也就是……那麼好的一個人。他對人友善極了,你知道吧?」
她洗耳恭聽,可是加文卻好像沒法兒細說巴里到底如何好。
「他留下的孩子們……還有瑪麗……可憐的瑪麗……上帝啊,你想都想不到。」
凱還是溫柔地輕拍他的手臂,可是心頭的同情被澆滅了點。想都想不到,她心裡默唸,想都想不到孤孤單單一個人是什麼滋味?想都想不到單槍匹馬擔負起一個家庭是多麼艱難?他對她——凱——的憐惜何在?
「他們真是幸福的一對,」加文說,聲音嘶啞,「她心都碎了。」
凱不發一言,仍然撫摸著他的手臂,想想自己從來不敢、也沒有資本心碎。
「我沒事。」他說,用餐巾擦擦鼻子,撿起叉子。輕輕掙了掙手臂,示意她把手拿開。
4
薩曼莎對凱發出晚餐邀請,一方面是出於報復心,另一方面是覺得生活太無聊。之所以覺得此事可以報復邁爾斯,是因為在許多事情上他總是不給她任何發言權,卻又指望她配合。她想看看不問他意見就擅作安排,他的心裡作何感想。再說,這樣一來就把莫琳和雪莉甩了一大截,兩個愛嚼舌根的老太婆不是對加文的私生活好奇萬分,但又幾乎半點也不知道他和倫敦來的女朋友關係如何嗎?再說,這也是伸出利爪揪一揪加文的好機會,他不是老在感情問題上膽小退縮、優柔寡斷麼——她要在凱面前談談婚禮的話題,或者說真高興看見加文終於對一個人做出承諾。
結果,這個捉弄人的計劃給薩曼莎帶來的樂子不如她指望的多。星期六早上她告訴邁爾斯這回事時,他的反應居然很熱情,這真叫人疑竇叢生。
「太好了,真的,我們好久沒請加文來家裡了。你也能跟凱認識認識,真不錯。」
「為什麼?」
「嗯,你跟麗莎一直關係不錯,不是嗎?」
「邁爾斯,我討厭麗莎。」
「那,好吧……說不定你會喜歡凱呢!」
她瞪著他,不知這般好脾氣是打哪兒來的。萊克西和莉比在家過週末,因為下雨困在屋裡,這會兒正在客廳看音樂dvd。吉他民謠響徹父母站著說話的廚房。
「聽我說,」邁爾斯揮揮手機,「奧布里想跟我談一次,關於議會的事。我剛給爸打了電話,他說弗雷夫婦請我們今晚一塊兒去斯維特拉夫大宅吃晚……」
「不用了,謝謝。」薩曼莎不等他說完就打斷。她突然之間火冒三丈,自己也說不清原委,就這樣走出廚房。
一整天,他們走到屋子哪個角落都在爭吵,壓低聲音,怕打擾到女兒度週末的心情。薩曼莎既不肯回心轉意,也不願說個所以然。邁爾斯怕自己忍不住對她發火,於是一會兒撫慰,一會兒冷淡。
「想想看,如果你不來,那像什麼話啊?」傍晚八點差十分,他站在客廳門廊裡說。西裝穿好,領帶也系畢,只待出發。
「跟我沒關係,邁爾斯,」薩曼莎說,「是你要參選。」
她喜歡看他慌張發抖。她知道他怕遲到,但又留了點小心思,想再試一把,看能不能說動她一起去。
「你明白人家是希望我們倆出席的。」
「真的麼?沒人給我發邀請啊。」
「噢,別胡攪蠻纏了,薩咪。你知道他們的意思——他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呀——」
「那他們就更傻帽了。我說過了,不感興趣。你還是趕緊著點兒吧。別讓爹地媽咪等著。」
他走了。她聽見車倒出門口的小道,然後走進廚房,開啟一瓶葡萄酒,拿著走回客廳,還帶了一隻杯子。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霍華德、雪莉和邁爾斯一同在斯維特拉夫大宅吃飯的畫面。毫無疑問,這會讓雪莉經歷多年未有的高潮。
心思又轉向了會計前幾天對她說的話。利潤下滑得厲害,不管她對霍華德怎麼謊報喜訊。會計都建議關掉實體商店、只做網上業務了。可是這樣不就等於承認失敗嗎?薩曼莎沒有準備好。單說雪莉吧,商店關張可會讓她喜不自禁。一開始就說三道四的。不好意思,薩咪,真不合我的品位……就是有那麼一點點太過火……可是薩曼莎真愛自己這間在亞維爾的黑紅色小店鋪,真愛每天離開帕格鎮,跟顧客交談,和助手卡爾莉聊八卦。這家店她已經傾注心血十四年,一旦失去,她的世界將會變得多麼狹小,簡單說吧,會只剩下帕格鎮。
(帕格鎮,狗屁帕格鎮。薩曼莎從來不想住在這裡。她本來和邁爾斯說好開始工作以前先用一年時間出去旅行,環遊世界的。行程都已規劃好,簽證也都拿到手。薩曼莎夢想著與邁爾斯手牽手,赤腳漫步在長長的澳大利亞白海灘上。可就是那時候,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做完孕檢的第二天,也是他們畢業典禮剛過一星期時,她去寬邸找他。照原計劃,八天之後他們就該動身去新加坡了。
薩曼莎不想在邁爾斯父母的房子裡告訴他這個訊息,怕他們偷聽到。這座平房裡,不管薩曼莎在哪個房間,都感覺雪莉的耳朵貼在門後。
所以等到兩人坐在黑典酒館黑暗角落裡的桌旁,她才開口。她還記得自己述說時,邁爾斯下巴的線條都僵住了。聽完這樁訊息,他好像瞬間變老了幾歲。
他好幾秒鐘講不出話,完全呆住了。然後終於說:「行。我們結婚。」
他告訴她,其實戒指已經買好了,本來計劃到某處風景絕佳地求婚的,例如待他們爬到艾爾斯巨石頂時。果然,一回到小平房,他就從帆布背包裡掏出了藏在裡邊的小盒子。那是一枚小小的單粒鑽石戒指,是從亞維爾的一家珠寶店買的,動用了奶奶留給他的一筆錢。薩曼莎坐在邁爾斯的窗邊,哭啊哭啊。三個月之後,他們結婚了。)
現在就剩她一個人了,薩曼莎一手握著酒瓶,一手開啟電視。出現的畫面是萊克西和莉比早前在看的,暫停在那兒:四個穿緊身t恤的小夥子對她唱歌,看上去頂多二十出頭。她按下播放鍵。等歌唱完,緊接著是訪談。她懶洋洋地放下酒瓶,看著電視上樂隊成員們互相插科打諢,待表白對粉絲有多熱愛時,又嚴肅得緊。她想,即使把聲音關掉,也能看出他們是美國人。他們的牙多完美啊。
時間不早了。她把dvd暫停,走上樓去,叫女兒們別玩遊戲機了,趕緊睡覺。然後自己走回客廳來,酒瓶已經空掉四分之三了。她沒開燈。按下播放鍵,接著喝。等播到結尾,她又把dvd倒回開頭,補齊剛才沒看到的。
樂隊裡有一個小夥子比其他三個成熟得多。肩膀寬闊,t恤的短袖底下肱二頭肌鼓起、呼之欲出,脖子粗而強壯,下巴方方。薩曼莎看著他身體輕輕擺動,英俊的臉上全是灑脫又認真的表情,他正對著攝像機,臉龐稜角分明,黑色眉毛如鵬翼般揚起。
她想起和邁爾斯的床事。最近一次是三個星期以前。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按部就班,跟共濟會握手禮一樣。也難怪,他最喜歡的口頭禪不就是「湊合著就行」嗎?
薩曼莎把瓶裡最後一點酒倒進酒杯,想象與螢幕上的小夥子做愛是什麼情形。現在,她的乳房要戴胸罩才好看,一躺下來就攤作一團,不成形狀,每當這時她就覺得自己鬆鬆垮垮,心慌意亂。她的腦海裡浮現出自己被按在牆上,一條腿舉起,裙子給掀到腰際,小麥膚色的強壯男孩牛仔褲滑到膝間,猛烈地抵入她的身體,退出,再進……
她胃裡的某一點突然湧起一陣近乎快感的扎痛。她聽見汽車回到門口,前燈的光芒掃進黑黑的客廳。
她東摸西摸找遙控器,想換到新聞頻道,折騰了好久才找到。空酒瓶一把塞進沙發底下,端起見底的玻璃杯權當道具。大門開了,又關上。邁爾斯走進客廳,站在她背後。
「怎麼燈也不開?」
他開啟燈,她抬眼瞅他。還是跟出門時一樣打扮得整整齊齊,除了夾克肩膀處落了些雨滴。
「晚飯吃得如何?」
「挺好,」他說,「大家都很想你。奧布里和茱莉亞說很遺憾你沒時間去。」
「噢,他們肯定這麼說了。而且我打賭你媽還失望得淚流滿面吧。」
他在她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盯著她。她伸手撩開遮在眼前的頭髮。
「到底是怎麼了,薩咪?」
「如果你還不明白的話,邁爾斯——」
但她自己也拿捏不清。至少,體內抓心撓肺的惡氣沒法行之於文,流暢地說出來,罵他一通。
「我真不明白我參選教區議會怎麼就——」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邁爾斯!」她吼道,聲音之大令她自己也吃了一驚。
「跟我說說,請跟我說說,」他說,「對你會有什麼影響?」
她對他怒目而視,拼命想怎樣說才能讓那顆律師的榆木腦袋明白。那顆腦袋單會像一雙張牙舞爪的鑷子,伺機捕捉人家說錯的隻言片語,可卻從來看不清大局。她說什麼他才能懂?說她覺得霍華德跟雪莉成天議會長議會短講得人耳朵起繭?說他翻來覆去講當年在橄欖球俱樂部的逸事、沾沾自喜地鼓吹工作上如何得心應手,本來就夠單調乏味,別提還要加上對叢地的驕傲謾罵?
「好吧,我記得,」薩曼莎在燈光昏暗的客廳裡說,「我們是有其他計劃的。」
「什麼計劃?」邁爾斯說,「你在說什麼呀?」
「我們說過,」酒杯還端在唇邊,薩曼莎字斟句酌地說,「等孩子們中學畢業,我們就出去旅行。我們說好的,不記得了嗎?」
其實自邁爾斯宣佈有意參選以來,她雖然被無形的憤怒和自憐撕扯,卻從沒對那次未能成行的旅程惋惜感傷。可是這會兒,她自己也認定這真真切切就是問題癥結所在。或者不如這樣說,要表達此時洶湧澎湃的敵對情緒、渴望心情,這個理由是再貼切不過了。
邁爾斯看上去全然摸不著頭腦。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剛懷上萊克西那會兒,」薩曼莎大聲說,「我們就沒能走成,你那該死的媽讓我們火速結婚,你爸也幫你在愛德華·科林斯找了個空缺。你說過,我們也都答應過,孩子們長大我們就去。我們說過要補上當年沒完成的旅行!」
他緩緩地搖搖頭。
「真新鮮,」他說,「這一套是他媽哪兒冒出來的?」
「邁爾斯,我們坐在黑典酒館裡說的。我告訴你我懷孕了,然後你說——看在耶穌的分上,邁爾斯——我告訴你我懷孕了,然後你就向我許諾,你答應——」
「你想休假是吧?」邁爾斯問,「就這麼回事?想休假?」
「不是,邁爾斯,我不想要什麼狗屁休假,我想——你真的不記得了?我們說過等孩子長大要空出一年時間,把旅行補上!」
「好吧,就算如此。」他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打定主意先把她穩住。「行。等莉比十八歲,也就四年,我們再談這個。我看不出當議員和這有什麼衝突。」
「呵,我們餘下本該正常的人生就得天天聽你和你爸媽囉唆叢地那點破事,無聊、膩味!這還不算——」
「正常的人生?」他假惺惺地笑起來,「是相對於什麼而言?」
「滾,」她呸的一聲,「別跟我玩文字遊戲耍小聰明。邁爾斯,你媽可能喜歡你這一套——」
「好了,實話實說吧,我還是看不出問題所在——」
「問題,」她咆哮了,「問題就在於這是我們的未來,邁爾斯。我們的未來。我才不想四年之後再談,要談就現在談!」
「我覺得你還是吃點東西吧,」邁爾斯說,他站起來,「你喝多了。」
「去死,邁爾斯!」
「對不起,如果你就是想罵人的話……」
他轉身走出客廳。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把酒杯往他背後砸去的衝動。
議會,他一旦當選,就絕不會放手,絕不會離開那張交椅,絕不會放棄成為帕格鎮大人物的機會,就跟霍華德一樣。他會把自己重新奉獻給帕格鎮,向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再起一個誓言,許諾的未來和當年許給坐在床邊六神無主、嚶嚶哭泣的未婚妻的那個未來截然不同。
他們上一次說起環球旅行,是什麼時候的事?她記不清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了吧,也許,可是今夜薩曼莎內心無比堅定,這念頭至少她自己從來未曾改變。是的,她一直盼望某一天他們打起行囊說走就走,尋找陽光,尋找自由,走出半個地球,把帕格鎮遠遠留在身後,把雪莉、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陰雨、雞毛蒜皮和一成不變統統拋得遠遠。她也許已經多年沒再懷著熱望憧憬澳大利亞和新加坡的白沙灘,可是她仍然願意現在就走,哪怕大腿渾圓、妊娠紋滿腹,也不要待在這裡,困在帕格鎮,眼睜睜看著邁爾斯慢慢變成又一個霍華德。
她跌坐在沙發上,重又抓起遙控器,把頻道調回莉比的dvd。樂隊現在人人穿著黑白衣衫,漫步行走在空無一人的長長海灘上,邊走邊唱。海風吹開寬肩小夥子的襯衫。一線體毛從肚臍往下,一直延伸進牛仔褲遮住的地方。
5
亞維爾姓「威登」的人家為數不少,《亞維爾公報》記者艾莉森·詹金斯終於弄清了克里斯塔爾住哪戶。找到這處房子可不容易:名下既沒有選民登記,黃頁上也沒有座機號碼。星期天,艾莉森動身來福利街,可是克里斯塔爾卻不在家。特莉疑心病重,懷疑任何人都不懷好意,所以不但不肯告訴艾莉森她什麼時候會回來,就連她到底是不是住在這裡也不置可否。
記者駕車離開不出二十分鐘,克里斯塔爾回來了。和母親又大吵一架。
「你怎麼不叫她等等?她是來採訪我關於叢地的事情的!」
「採訪你?得了吧。採訪你個屁啊。」
爭吵火力升級,克里斯塔爾掉頭就走,運動褲兜裡揣著特莉的手機,一路來到尼奇家。順走這個手機是家常便飯了,她和特莉吵架,很多次起因就是特莉問她要手機,她假裝莫名其妙。克里斯塔爾心裡模模糊糊地寄希望於記者打聽到這個號碼,直接打過來。
她與尼奇和萊安妮來到購物中心客滿為患、人聲嘈雜的咖啡館,跟她倆說記者的事。這時,手機響了。
「是誰?是記者嗎?」
「……你是誰?……特莉?」
「是克里斯塔爾。你是誰?」
「……你……姨……另一個……姐。」
「誰?」克里斯塔爾大聲吼道。她伸出手指堵住另一邊的耳朵,擠過一張張擺得密密的桌子,想找個安靜些的地方。
「丹尼埃爾,」電話那頭的女人說,聲音大了,清楚了,「你媽的姐姐。」
「哦,是你。」克里斯塔爾說,心裡很是失望。
狗日的勢利眼婊子,特莉提到丹尼埃爾這個名字就會恨恨地說。克里斯塔爾想不起究竟見沒見過這個丹尼埃爾。
「是你曾外祖母的事。」
「誰?」
「凱斯奶奶。」丹尼埃爾不耐煩地說。克里斯塔爾跑到購物中心前庭上方的陽臺,這裡訊號很好,於是她停了下來。
「她怎麼了?」克里斯塔爾問。胃裡一陣翻騰,就像小時候在欄杆上翻筋斗時的感覺一樣。眼前的欄杆跟那時差不多。腳下三十英尺,人潮洶湧,有的提著大大小小的塑膠袋,有的推著嬰兒車,有的牽著剛會走路的小孩。
「她在西南綜合醫院。已經在那兒住了一個星期了。是中風。」
「都一個星期了?」克里斯塔爾說,胃裡還在翻江倒海。「沒人告訴我們啊。」
「是的,這麼說吧,她話都說不好,但提了兩次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克里斯塔爾問,緊緊握住手機。
「是的。我看她是想見你。情況很嚴重。他們說可能好不了了。」
「哪個病房?」克里斯塔爾問,腦子裡嗡嗡直響。
「十二號。重症病房。探視時間是十二點到四點,六點到八點。聽清了吧?」
「是不是——?」
「我得掛了。就是告訴你一聲,萬一你想去看看她呢。拜。」
電話裡沒聲音了。克里斯塔爾的手從耳邊放下,瞪著手機屏。她用大拇指反覆按一個鍵,直到「禁止撥打」的字樣跳入眼簾。姨媽把她的號碼設黑名單了。
克里斯塔爾走回尼奇和萊安妮身邊。她們一眼就看出出事了。
「去看她呀。」尼奇說,看看自己手機上的時間。「兩點前能到。去坐公交車。」
「好。」克里斯塔爾茫然地說。
她想回去叫母親,帶上她和羅比一起去看凱斯奶奶,可是一年以前母親和凱斯奶奶惡吵一架,從此再無來往。克里斯塔爾敢肯定,不知要費多少口舌才能說服特莉去醫院,並且還猜不透凱斯奶奶到底願不願意看到她。
情況很嚴重。他們說可能好不了了。
「身上帶的錢夠不夠?」三個人往車站走的路上,萊安妮一邊問一邊伸手在荷包裡掏。
「夠了,」克里斯塔爾看了一眼,「去醫院只要一英鎊,沒錯吧?」
她們吸了一支菸,二十七路車才來。尼奇和萊安妮揮手向她道別,彷彿她要去的是個什麼好地方。最後一刻,克里斯塔爾才感到害怕,想大叫一聲「陪我一起去!」可是車已經開出車站,尼奇和萊安妮也已掉頭走了,一路嘰嘰喳喳。
座位包著老舊的布面,又臭又不舒服。公交車開上繞小區的路,然後右轉,開到兩邊滿是名牌店的大街上。
恐懼在克里斯塔爾腹中揮舞著羽翼,就像她懷著一個胎兒。她知道凱斯奶奶越來越老,越來越脆弱,可潛意識裡卻一直認為她會返老還童,回到身強力壯的時候——那段時間可真不短——頭髮變回黑色,脊樑重新直起,記憶不再昏亂,說話還是一樣地刻薄。她從來沒想過凱斯奶奶會死,她永遠把她和堅不可摧、刀槍不入聯絡在一起。如果非要說想過,克里斯塔爾也只研究過她那變形的胸腔,和滿臉縱橫交錯的皺紋,並將它們看做光榮的痕跡,記錄了她求得生存的勝利戰役。克里斯塔爾身邊還沒有人是壽終正寢死去的。
(她母親的圈子裡,年紀輕輕就死去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些人甚至還來不及形容枯槁或者身殘體缺。克里斯塔爾六歲時在浴室發現的男屍就很年輕英俊,雪白、漂亮,宛若雕塑,至少她記憶中正是如此。不過有時候她會發現記憶會前後矛盾,於是懷疑它到底可靠與否。究竟該相信什麼,這一點太難知道。孩提時代,她常常聽見大人說的話自相矛盾,或者乾脆轉眼就不承認。她簡直可以賭誓特莉說過「那是你爸爸」。可是過了很久,她改口說:「別傻了,你爸爸沒死,他在布里斯托爾呢,難道不是嗎?」於是克里斯塔爾又費了好大勁兒讓自己和想象中的「老爺車」掛上父女關係,那些說這人是她爸爸的傢伙都是這麼稱呼他的。
可是她生活的背景裡總有凱斯奶奶。她逃過被人帶走監護的命運就是因為凱斯奶奶,當時奶奶劍拔弩張,守在帕格鎮,就像一張牢不可破、讓人心驚膽戰的安全網。她怒不可遏,滿口咒罵,勇往直前,對特莉和對社工們是一樣的兇猛無比,成功地把同樣暴跳如雷的曾外孫女帶回了家。
克里斯塔爾說不清對霍普街那棟小房子到底是愛是恨。房子裡昏暗骯髒,一股子漂白劑味。一進屋就感覺被包圍了起來。可是與此同時,它又是那樣安全,絕對安全。凱斯奶奶只讓她放心的人進門。浴缸邊的玻璃罐裡放著老式洗浴香精塊。)
如果進了病房,發現凱斯奶奶病床邊還守著其他人怎麼辦?家族裡一半人她都認不全,而與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面對面真叫她害怕。特莉有好幾個同父異母的姐妹,全是他父親四處私通的產物,她都沒有見過。可是凱斯奶奶卻一個也沒落下,兒子留下的龐大而渙散的家族,她個個都保持聯絡。克里斯塔爾住在凱斯奶奶家的那些年,不時會有陌生面孔的親戚登門。克里斯塔爾老覺得這些人對她斜目以視,還跟凱斯奶奶嚼舌根說她壞話。她假裝沒在意,只等著他們快走,這樣凱斯奶奶才又完全屬於她。想到凱斯奶奶的生活中還有其他孩子,讓她心裡尤其不痛快。
(「那是誰?」九歲時,克里斯塔爾指著餐具櫃上擺的一幅照片,醋勁十足地問。照片上是兩個男孩,穿著帕克斯頓中學的校服。
「是我的兩個曾孫子,」凱斯奶奶回答,「這個是丹,那個是裡克。他們是你的表兄弟。」
克里斯塔爾才不想要他們當表兄弟呢。也不想他們擺在凱斯奶奶的餐具櫃上。
「那又是誰?」她指著另一張照片問,上面是個金色捲髮的小女孩。
「是我的邁克爾的小女兒,萊安諾,那會兒她才五歲。很美吧,對不對?不過她後來嫁了個什麼阿拉伯佬。」凱斯奶奶說。
凱斯奶奶的餐具櫃上從來沒擺過羅比的照片。
你連他爸是誰都不知道,是不是,你這個小賤人?你的事我沾也不沾了。我受夠了,特莉,夠了!這個娃你自己管。
公交車開過市中心,穿過星期天下午出來逛街的人們。克里斯塔爾小時候,特莉幾乎每個週末都帶她來亞維爾市中心。哪怕克里斯塔爾已經挺大了,也還是硬把她塞進嬰兒車裡,因為這種小車用來藏毒品實在太容易了——小孩腿下面、座位底下小筐的袋子裡。特莉時不時還和謝莉爾結對去商店偷東西。謝莉爾是眾姐妹中唯一還跟她說話的,嫁的是沙恩·塔利。兩姐妹都住在叢地,中間只隔四條街。她們常常吵架,吵得雞飛狗跳,搞得克里斯塔爾從來鬧不清自己是應該和塔利家的表兄弟說話還是不該。不過她後來也懶得管了,反正每次碰見戴恩·塔利都還是會聊上幾句。他們還幹過一次。那會兒十四歲,兩人一塊兒喝光了一瓶蘋果酒,就在遊樂場裡,後來就發生了。事後兩人都沒再提過。克里斯塔爾不知道這違不違法,幹自己的表兄。尼奇曾經說過的什麼話讓她覺得好像不算合法。
公交車開上了通往西南綜合醫院大門的路,然後停在離那幢巨大的長方形灰色玻璃大樓二十碼的地方。周圍是修剪齊整的草坪,幾株小樹,還有如林般密佈的路標。
克里斯塔爾跟著兩個老太太下了車,雙手插在運動服的衣兜裡,四下觀望。她已經忘了丹尼埃爾說凱斯奶奶住哪種病房,唯獨記得十二這個數字。她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來到最近的一個路標跟前,假裝漫不經心地斜瞄了幾眼。上面印著縱橫交錯的線條,根本看不懂,標註的單詞跟克里斯塔爾的手臂一樣長,箭頭指左、指右、指對角線。克里斯塔爾認字兒本來就不行,滿眼大詞讓她緊張,直想爆發。又偷偷瞅了幾眼箭頭後,她確定上面根本沒寫數字,於是繼續跟著兩個老太太往主樓門口的玻璃雙開門走去。
大廳裡擠擠攘攘,比路標還讓人找不著北。落地玻璃隔出來一間商店,裡面人頭攢動。還有幾排塑膠椅子,上面坐滿了啃三明治的人。角落裡還有一間咖啡屋,生意也很好。大廳中間則是一個六角形的櫃檯,裡頭的女人邊檢視電腦,邊回答人們的問詢。克里斯塔爾往櫃檯走去,雙手仍然插在衣兜裡。
「十二號病房在哪兒?」克里斯塔爾蠻橫地問其中一個女人。
「三樓。」那個女人也不客氣。
出於自尊心,克里斯塔爾也不想多問,轉身就走,直到在大廳盡頭看見電梯,便鑽了進去。
她轉了快十五分鐘才找到病房。他們為什麼不寫號碼、畫箭頭,偏偏標些愚蠢的長詞兒?她沿著淺綠色的通道往前走,運動鞋踩在油氈地面上吱呀作響。忽然有人叫她名字。
「克里斯塔爾?」
是姨媽謝莉爾。她穿著牛仔裙和白色緊身汗衫,顯得膀肥腰圓,一頭黃得像香蕉的頭髮露出黑色的髮根。她粗壯的手臂上文身一直從指關節延伸到肩膀,耳朵上掛著一溜兒金耳環,活像窗簾鉤。她手裡握著一罐可樂。
「她來都懶得來?」謝莉爾問。她沒穿襪子的腿叉得老開,跟個哨兵似的。
「誰?」
「特莉。她不願來?」
「她還不知道訊息。我也剛曉得。是丹尼埃爾打電話給我說的。」
謝莉爾撕開瓶罐拉環,嘖嘖地喝起可樂來。那雙小眼睛陷在扁平的大臉裡,臉上盡是斑,跟一塊鹹牛肉沒兩樣。她從罐頂露出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克里斯塔爾。
「是我叫丹尼埃爾打電話給你的。她躺在家裡地上三天,誰他媽都沒發現。就這樣。狗日的。」
克里斯塔爾沒問謝莉爾為什麼不走幾步路到福利街告訴特莉這個訊息。很明顯,姐妹倆又決裂了。就沒有辦法好端端相處。
「她在哪兒?」克里斯塔爾問。
謝莉爾帶她過去,夾趾拖鞋敲得地板啪啪響。
「嘿,」她邊走邊說,「我接到一個記者的電話,是打來問你的。」
「真的?」
「她留了個號碼。」
沒等克里斯塔爾多問,她們就已經來到一間非常安靜的病房裡。她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這氣味她不喜歡。
她幾乎認不出凱斯奶奶來了。奶奶一半臉扭曲得厲害,就像肌肉都被鋼絲拉緊似的。嘴歪到一邊,連眼睛似乎也耷拉下來。她身上綁著各種管子,手臂上扎著針。因為仰躺著,所以胸腔的畸形更加顯眼。身上的被單在不該鼓起的地方鼓起,不該凹下的地方凹下,讓人覺得那細細脖頸連著的怪異人頭是從一隻鐵皮桶裡伸出來的。
克里斯塔爾在床邊坐下。凱斯奶奶一動不動,單是瞪著眼。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微微顫抖。
「她說不出話了,但是叫了兩次你的名字,昨天夜裡。」謝莉爾告訴她,眼睛從可樂罐的邊沿露出來,目光陰鬱。
克里斯塔爾心裡一陣抽緊。她不知道抓住凱斯奶奶的手奶奶會不會痛。她的手指緩緩滑到離奶奶的手幾英寸的地方,只敢停在床單上。
「萊安諾來過,」謝莉爾說,「還有約翰和蘇。蘇還想把安妮-瑪麗找到。」
克里斯塔爾心情突然亮了一下。
「她在哪兒?」她問謝莉爾。
「弗蘭徹的什麼地方吧。你知道她生孩子了吧?」
「知道,我聽說了,」克里斯塔爾說,「男孩女孩?」
「不知道。」謝莉爾說,又灌下一口可樂。
是哪個同學告訴過她:嘿,克里斯塔爾,你姐姐懷孕了!聽見這個訊息時她很開心。她就要當小姨了,雖然從來沒見過那個寶寶。克里斯塔爾自打懂事以來,就特別喜歡關於安妮-瑪麗的一切。安妮-瑪麗在克里斯塔爾出生以前就給抱走了,那似乎是進入了另一個空間一樣,宛如童話人物,美好又神秘,就像在特莉浴室裡死去的那個男子。
凱斯奶奶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什麼?」克里斯塔爾問。她俯身湊近,半是害怕半是高興。
「你想要什麼嗎,凱斯奶奶?」謝莉爾問,聲音很大,鄰床低聲交談的家屬都側頭望她。
克里斯塔爾只聽得出喘息的喉音,可是凱斯奶奶好像很努力地想說出一個詞來。謝莉爾在床的另一側彎下腰來,一隻手抓著床頭的鐵欄杆。
「……哦……嗯。」凱斯奶奶說。
「什麼?」克里斯塔爾和謝莉爾一起問。
那雙眼睛微微轉了一轉:滿是黏液,霧濛濛的。奶奶望著克里斯塔爾年輕光滑的臉、開啟的嘴。她俯身看著曾外祖母,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麼,又是急切又是慌張。
「……挺……」老人沙啞的聲音說。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謝莉爾轉頭對著探訪鄰床的那對夫妻吼道,「在地上活活躺了三天,不稀奇吧,啊?」
可是淚水模糊了克里斯塔爾的眼睛。窗戶高高的病房化為一團白色光影,她好像看見翠綠色的水上一道陽光浮掠而過,槳起槳落,水波萬片粼粼。
「好,」她對凱斯奶奶耳語,「好,我會划艇的,奶奶。」
可是這不再是事實,因為菲爾布拉澤先生已經死了。
6
「你把你那臭臉怎麼著了?又騎腳踏車摔倒了?」肥仔問。
「不是,」安德魯回答,「西餅打的。我想告訴那個蠢貨王八蛋,菲爾布拉澤那樁事是他搞錯了。」
當時他和父親在柴火棚裡,往要放在客廳壁爐兩邊的籃子裡裝柴火。西蒙掄起一根木頭就往安德魯的頭上打,打得他跌進柴堆裡,爬滿青春痘的臉都擦破了。
你以為你知道得比我多,你這個麻子小兔崽子?只要再讓我聽見你在這屋裡說一句——
我沒有——
我他媽就把你的皮活剝了,聽見沒有?你怎麼知道菲爾布拉澤就沒上賊船?你怎麼知道另外那個爛人不是因為太蠢才被抓了現行?
然後,不知是出於自尊心還是為了表達蔑視,或者說不定是坐等數錢的白日夢還是沒醒,所以根本拒絕相信擺在眼前的事實,西蒙還是遞交了參選申請表。看來全家蒙羞的日子是指日可待了。
暗中破壞。安德魯反覆思考這個詞。他想讓父親從白手賺錢的雲端跌回地面來,如果可能的話(因為他不想流血死亡,更願光榮革命),神不知鬼不覺地達成目的,讓西蒙永遠不知道自己的野心究竟是在何人的手掌翻轉之下碎為齏粉的。
他對誰也不吐露機密,連對肥仔也不。他跟肥仔幾乎無話不說,可是有些話題從來不提,而那些正是分量最重的,幾乎佔據了他全部內心世界。坐在肥仔房間裡,看網上女同性戀親熱,褲襠撐起老高是一回事,而要承認自己多麼費盡心機跟蓋亞·鮑登攀談是另一回事。同樣的,坐在鴿籠子眼兒裡叫自己父親王八蛋並不難,可是他絕不會告訴別人西蒙的怒火怎樣讓他的手也狠了,心也硬了。
不過扭轉一切的那個小時來臨了。事情的開頭無非是對尼古丁和美女的渴求。雨終於停了,春天的淺黃色太陽照在校車窗玻璃的灰塵上。校車在帕格鎮狹窄的街道上穿梭,走走停停。安德魯坐在後排,看不到蓋亞,因為她坐在前面,被蘇克文達和經歷喪父之痛、剛剛回來上學的菲爾布拉澤姐妹圍住了。他幾乎一整天都沒見過蓋亞,而眼下看來晚上也沒什麼指望,只能看「臉譜」網站上的照片聊寄情思了。
校車開到霍普街,安德魯忽然想到父母都不在家,誰也不會知道他回了沒回。口袋裡還塞著肥仔給的三根香菸。蓋亞站起身來,緊緊抓著座位背後的扶手,一邊準備下車,一邊還在跟蘇克文達聊天。
為什麼不呢?為什麼不?
於是他也站了起來,書包一把背上肩,車一停穩,就跟著兩個女孩往車門走,腳步輕快。
「回家見。」他經過保羅身邊時,朝吃驚的弟弟丟下一句。
他跨上灑滿陽光的人行道。校車轆轆地開走了。他伸手護住火苗點菸,眼睛卻從手上邊兒往外瞄,盯著蓋亞和蘇克文達。她們並沒有往霍普街上蓋亞的家走,卻慢慢往廣場方向踱去。他抽著煙,無意識地模仿著最萬事不在乎的肥仔,臉上不露表情,跟著她們走。眼睛望著蓋亞銅棕色的頭髮,如享盛宴。頭髮在她肩頭掃來掃去,裙子也隨著臀部的擺動搖曳生姿。
兩個女孩快到廣場時放慢了腳步,朝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走去,廣場上所有的商店就數這一家的門臉最花心思了:藍底金字招牌,屋簷下吊著四隻花籃。安德魯猶豫著停下了腳步。兩個女孩在新咖啡館的櫥窗前駐足看了看上面貼的一張白色小告示,然後便鑽進熟食店裡。
安德魯繞著廣場逛了一圈,走過黑典酒館,走過喬治旅店,也在小告示面前停下腳步。那是一張手寫的廣告,招募週末工作人員。
他對自己臉上的青春痘敏感得有些過分,此時此刻青春痘也正發得如火如荼。他掐滅香菸,把剩下的長長一截兒放回口袋裡,尾隨蓋亞和蘇克文達走進店裡。
女孩們站在一張小桌子旁,桌上高高地堆著盒裝燕麥蛋糕和餅乾。她們看著櫃檯後面戴獵帽的巨型男子跟一位年事已高的顧客講話。門鈴響時,蓋亞往四下裡看了一眼。
「嗨!」安德魯說,口舌發乾。
「嗨!」她回答。
安德魯好像被自己的勇莽衝昏了頭,又往前湊近了幾步,肩上的書包不小心撞到放帕格鎮導遊冊和《傳統西部鄉村烹調》的旋轉架子。他忙扶穩架子,然後急急忙忙放下書包。
「你是來找工作的嗎?」蓋亞小聲問他。奇妙的倫敦音。
「是的,」他回答,「你呢?」
她點點頭。
「就發在建議頁面上,埃迪。」霍華德正跟那位顧客說,聲如洪鐘。「在網站上發個帖,然後我就能幫你列入日程。pagfordparishcouncil——不空格——點co,點uk,槓,建議頁面。或者直接點選連結。帕格鎮……」那個人掏出紙和筆來,顫巍巍地寫「……教會……」,霍華德又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霍華德眼睛一掃,看見香氣四溢的餅乾旁靜靜候著三個半大孩子。他們都穿著沒精打采的溫特登中學校服,鬆鬆垮垮,簡直稱不上是校服(不像聖安妮女校,校服是一套格子呢短裙配運動夾克)。儘管如此,那個白白的女孩子卻真是驚豔,站在賈瓦德家叫不出名字的平庸女兒、還有一個青春痘爆發的毛頭小子身邊,簡直像顆巧奪天工的鑽石一樣熠熠生輝。
顧客出了店,吱呀一聲關上門,門鈴叮咚。
「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霍華德問,目不轉睛地盯著蓋亞。
「有。」她一邊說,一邊往前幾步。「嗯。是找工作的事。」她指指櫥窗上的小告示。
「啊,對。」霍華德微笑了。他新招的週末服務員幾天之前辭職,奔亞維爾某家超市裡的一份工作去了。「對,對。想當服務員,是不是?我們付最低工資——星期六九點到五點半——星期天十二點到五點半。兩個星期以後就開業,提供培訓。你多大啦,親愛的?」
她真是剛剛好,剛剛好,跟他想要的沒有半點出入:臉孔年輕,身材婀娜。他能想象出她穿著緊身黑色侍者裙、圍著綴花邊白色圍裙的樣子。他會親自教她用錢櫃,帶她熟悉儲貨間,開幾句小玩笑,生意好的日子,說不定再賞點小錢。
霍華德從櫃檯後面側著身子擠出來,看也不看蘇克文達和安德魯,抓起蓋亞的小臂一挽,就引她穿過隔牆拱門。裡面還沒擺放桌椅,不過櫃檯已經安好了,櫃檯背後的牆上還掛了一幅壁畫,只有黑和淡黃兩色。壁畫展示的是小廣場過去歲月裡的模樣。穿裙襯的女人和戴大禮帽的男人四處走動,一輛老式汽車停在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門口,熟食店的招牌畫得特別清楚。隔壁就是一家小咖啡館,名叫銅壺。畫家自作主張,在本該是戰爭紀念館的位置畫了只裝飾性的水泵。
剩下安德魯和蘇克文達兩個人面面相覷,既感覺尷尬,又隱約互相有些敵意。
「你們好,有什麼需要的嗎?」
一個頭頂漆黑雲朵狀盤發的老太太彎腰弓背地從裡屋鑽了出來。安德魯和蘇克文達支支吾吾地說在等人,這時霍華德和蓋亞重又出現在拱門下。一見莫琳,霍華德立馬放下蓋亞的手臂。剛剛在為她講解服務員職責時,他可是一直有意無意挽著她的。
「我說不定已經替咱們的銅壺找到了個新幫手喲,小莫。」他說。
「哦,是嗎?」莫琳說,目光轉向蓋亞,好像要把她吃下去。「你有經驗嗎?」
不過霍華德的洪鐘之聲立馬蓋過了她的問話,對蓋亞講解起熟食店的情況來,還說他愛把這裡當作帕格鎮的名勝,因為這裡實在有些小鎮地標的意味。
「三十五年啦,我們店。」霍華德說,派頭十足,覺得壁畫還遠遠不足以展現這段光輝歷史。「這位年輕小姐是新搬來鎮上的,小莫。」他又加上一句。
「你們倆也是來找工作的,是不是?」莫琳問蘇克文達和安德魯。
蘇克文達搖搖頭,安德魯則模稜兩可地聳聳肩。可是蓋亞望著女孩說:「說呀。你說過也許會考慮的嘛。」
霍華德想了想,蘇克文達穿緊身黑裙和鑲邊圍裙大概好看不到哪裡去,不過他足智多謀的大腦可是擅長髮散思維的。對她父親是一份恭維——對她母親則多少有點制約——假如不等他們開口,就送上這份小禮的話。除了純粹的審美之外,也許一些別的因素也是需要考慮進去的。
「好吧,如果生意跟我們想的一樣紅火,大概是需要兩個服務員。」他注視著蘇克文達,撓了撓下巴。蘇克文達臉紅了,卻一點也不可人。
「我不……」她正要說什麼,卻給蓋亞打斷了。
「來吧,我們一起。」
蘇克文達臉紅得更厲害了,眼淚快要掉出來。
「我……」
「說呀。」蓋亞小聲鼓勵。
「我……好吧。」
「那我們就先給你一段試用期,怎麼樣,賈瓦德小姐?」霍華德說。
蘇克文達緊張得要命,簡直連呼吸都要停止了。媽媽知道了會怎麼說?
「我猜你是想做搬運小工,是不是?」霍華德大聲問安德魯。
搬運小工?
「我們需要的是搬些重東西的小工,朋友。」霍華德說,安德魯一臉窘相地衝他眨眼睛,櫥窗上的招聘廣告他只看了最上頭幾個大字而已。「貨盤搬入庫,地窖裡的牛奶板條箱扛上來,垃圾裝包堆到屋後。體力活兒,不輕。你看自己做不做得了?」
「做得了。」安德魯回答。是不是在蓋亞的工作時間工作?這才是他關心的。
「我們需要你早點來。八點,大概。先說八點到三點吧,看看怎麼樣。兩個星期試用期。」
「行,好。」安德魯說。
「你叫什麼名字?」
霍華德聽見他的回答後,眉毛聳了一聳。
「你爸爸是西蒙嗎?西蒙·普萊斯?」
「是的。」
安德魯嚇壞了,通常沒人認識他爸爸。
霍華德叫兩個女孩星期天下午再過來,因為那時候錢櫃就送到了,他也有空教她們怎麼用。雖然他還有心再跟蓋亞攀談幾句,可惜進來一位顧客,幾個孩子乘機溜出店門。
玻璃門隨著門鈴叮咚一聲關上,安德魯頓時腦子空白,想不出能對兩個女孩說什麼。不過不等他理清思路,蓋亞丟來一句非常自然的「拜」,便和蘇克文達動身要走。安德魯把肥仔給的三根菸又點燃一根(此時此刻怎麼能掏出抽到一半的那根呢),這樣就有藉口站在原地,目送她越走越遠,影子越拉越長。
「大家為什麼叫他‘花生’,那個男生?」走到安德魯聽不見她們講話的地方,蓋亞問蘇克文達。
「他對花生過敏。」蘇克文達回答。她在想著把這事告訴帕明德的後果,感到驚恐不已,聲音都變了,不像自己的。「在聖托馬斯小學的時候差點死了。不知道誰在棉花糖裡藏了一顆給他吃下去。」
「噢,」蓋亞說,「我還以為是因為他雞雞特別小呢。」
她笑了起來,蘇克文達強迫自己跟著笑,假裝她也天天聽拿生殖器開涮的玩笑,早已習以為常。
安德魯看見她們邊笑邊回頭望他,便知道她們是在聊自己。咯咯偷笑說不定表示有希望,反正關於女孩子,他的瞭解也就那麼淺。他對著涼爽的風傻笑,也邁開腳步,肩上揹著書包,手裡夾著香菸,穿過廣場,往教堂街走,然後沿著陡峭的路出了小鎮,往山頂小屋爬去。
暮色中,灌木籬牆蒼白得瘮人,連開出的小花也是白的。路上兩邊李樹盛開,路邊綴滿白屈菜,小小的心形葉片泛著光澤。野花的清香,抽菸的愜意,週末看見蓋亞的希望,種種快樂交織在一起,在安德魯氣喘吁吁爬坡的路上,匯成了一支愉快美妙的交響曲。下次西蒙再問「找到活兒乾沒有,麻餅臉」,就可以回答:「找到了!」他還會成為蓋亞週末的工作夥伴!
更高興的是,他終於知道怎樣一把將匕首直插老爸心窩了。
7
等最初惡作劇的興趣褪盡,薩曼莎十分懊惱邀請加文和凱來家裡吃飯。星期五的整個上午她都在和助手說說笑笑,拿今晚肯定會有多糟糕開涮。可是一離開,請卡爾莉一個人打理「香肩巨石陣」(霍華德第一次聽見這個店名時笑得哮喘都發作了,此後雪莉每聽見這幾個字必板臉皺眉),薩曼莎心情就急轉直下。她趕在高峰時間開車回帕格鎮,好順路把菜買回家開始烹調。一路上她尋思著找點什麼樂子讓自己高興高興,於是想到要向加文提幾個讓他難堪的問題。也許自言自語地問凱怎麼還沒搬到他家去住。這個問題一問一個準!
她兩手各提一個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的鼓囊囊的紙袋子,從廣場往家走,在巴里從前那家銀行的自動取款機旁邊碰上了瑪麗·菲爾布拉澤。
「瑪麗,嗨……你好啊。」
瑪麗身體瘦削,臉色蒼白,眼圈灰黑。她們的對話空洞又尷尬。自從救護車之旅之後,除了在葬禮上略致哀悼,兩人還沒說過話。
「我一直想登門道謝來著,」瑪麗說,「你們真是幫了我大忙——我還想謝謝邁爾斯——」
「不用。」薩曼莎答得很是笨拙。
「噢,可是我想——」
「喔,那好吧,請來——」
等瑪麗走遠,薩曼莎忽然覺醒過來,自己剛剛也許讓瑪麗誤解了,以為今晚就可以過來拜訪。
回到家,剛把大包小包放在客廳,她就給尚在上班的邁爾斯打去電話,告知剛剛發生的事情,可是他卻表示四人晚宴再加進一個新寡的女人也並無不可,如此平靜的態度讓薩曼莎大為光火。
「我倒是看不出會有什麼不妥,真的,」他是這樣說的,「瑪麗出門透透風也是好的。」
「但我沒告訴她我們請了加文和凱過來——」
「瑪麗挺喜歡加文的,」邁爾斯說,「這個我一點也不擔心。」
薩曼莎認為他的遲鈍是故意的,專為了報復她那回不肯去斯維特拉夫大宅赴宴。掛掉電話,她琢磨著要不要給瑪麗打一個,請她今晚別來,可又擔心太不禮貌。於是只好寄希望於瑪麗自己沒力氣動身出門。
她踱進客廳,把莉比的男孩樂隊dvd放上,音量調到最大,好在廚房也能聽見。然後把兩個紙袋也提進廚房,開始準備做砂鍋、布丁和密西西比巧克力派。本想在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再買一個大號奶油蛋糕,那樣還能更省事,可是一旦出手,必然會傳進雪莉耳朵,老太婆諷刺她全賴冷凍食品和現成餐點的次數還少嗎?
現在薩曼莎對男孩樂隊的dvd已經爛熟於心,在廚房裡聽著音樂也能想象得出影像。那個星期,每當邁爾斯待在樓上書房,或者跟霍華德講電話時,她都會把碟片再重溫上一遍。等聽到肌肉迷人的小夥兒敞著襯衫走在沙灘那一段,她來不及脫下圍裙就奔回客廳來看,心不在焉地吮著沾滿巧克力的手指頭。
她本打算等邁爾斯擺餐具的當兒去好好衝個澡,可卻忘了那天他回家會晚一點,因為要先開車去亞維爾從聖安妮女校接女兒。等她意識到他還沒到家的原因,並且想到女兒們會跟他一起進門時,只好飛身奔進餐室上上下下打理起來,然後還要趕在客人抵達之前給萊克西和莉比找好吃的。邁爾斯七點半回到家,看到的是妻子穿著工作服,滿頭大汗,明明是因為自己要請客才導致了這番忙亂,卻打算怪罪於他、大發雷霆的模樣。
十四歲的莉比沒跟薩曼莎打招呼,就徑自走進客廳,從dvd機裡拿出碟片。
「噢,太好了,我還在想這張放到哪裡去了,」她說,「電視怎麼開著?你在播這張碟嗎?」
有時候,薩曼莎覺得小女兒身上哪兒跟雪莉有點像。
「我在看新聞節目,莉比。沒時間看碟片。過來,你們的披薩好了。今晚有客人來。」
「又是冷凍披薩?」
「邁爾斯!我要換衣服。來幫我搗搗土豆泥好嗎?邁爾斯?」
可是他自從上樓後就沒了影兒,薩曼莎只好自己出氣似的對著土豆亂砸一氣,兩個女兒坐在廚房中間的餐檯邊吃晚飯。莉比把dvd封皮架在減糖可樂罐兒上,邊吃邊朝那封皮拋媚眼。
「麥奇可真性感啊。」她說,還發出一聲銷魂的呻吟,薩曼莎嚇了一跳。不過長著一身漂亮肌肉的男孩叫傑克。女兒和她喜歡的不是同一個,薩曼莎挺高興。
萊克西嗓門特別大,總是以為自己說的話別人都愛聽,這會兒又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裡的事情,她的嘴就像一挺機關槍,噼裡啪啦蹦躂出一串薩曼莎不認識的女孩的名字,她講著這些女孩動作多滑稽,誰和誰又鬥氣了,誰和誰又抱成一團了,薩曼莎根本跟不上趟。
「好了,你們倆,我要去換衣服了。吃完把盤子收拾好,聽到沒有?」
她把燉著砂鍋的火調小,急急忙忙上樓去。邁爾斯在臥室,正對著穿衣鏡扣襯衫紐扣。整個房間都瀰漫著香皂和鬚後水的氣味。
「一切盡在掌握吧,蜜糖?」
「是,謝了。很高興你還有時間洗澡。」薩曼莎憤憤地說,一把拉出她最喜歡的長裙和上衣,砰的一聲關上衣櫥門。
「你現在也可以洗一個呀。」
「他們十分鐘之內就到。我可來不及吹頭髮化妝。」她踢掉鞋子,其中一隻砸在暖氣片上,梆的一聲響。「你打扮停當之後拜託下樓把酒水飲料擺好行不行?」
邁爾斯走出臥室,她舉起梳子想把一頭濃密的頭髮梳順,再補個妝。她看起來一團糟。等衣服換好了,她才想起穿的胸罩和緊身上衣根本不配。合適的那個呢?慌里慌張地遍尋未果,才想起把它晾在雜物間裡了。她衝到樓梯口,卻聽見門鈴響了。她心裡暗自叫苦,趕緊撤回臥室。莉比的房間傳出男孩樂隊的音樂。
加文和凱是八點準時到的,因為加文害怕萬一遲到薩曼莎會出言不遜。想都想得出,她肯定會暗示他們之所以忘了時間,要不就是因為床戰正酣,要不就是因為惡吵一架。這個女人似乎認為結婚的一項好處是,已婚人士有權對未婚人士的私生活指指點點、妄加干涉。而且她還以為自己粗俗放蕩的言談——尤其喝了幾杯小酒之後——是一種銳利的幽默風格。
「歡迎歡迎歡迎——」邁爾斯退後一步,讓加文和凱進門。「請進,請進。歡迎光臨莫里森寒舍。」
他親親凱的左右臉頰,接過她手裡的巧克力。
「是給我們的嗎?太感謝啦。真高興終於正式跟你見面。加文把你雪藏得可太久啦。」
他又接過加文手裡的葡萄酒,握握手,又拍拍背。加文最討厭這個動作了。
「請入座。薩咪馬上就下來。想喝點什麼呢?」
若是放在平常,凱肯定覺得邁爾斯裝腔作勢、熱情過度,不過這一回她決定暫不先入為主。作為情侶,就應該融入彼此的圈子,跟對方的朋友打成一片。在滲透進加文生活的里程圖上,今晚是有巨大進步的一筆,既然加文以前從未允許她走到這樣深,那就更要讓他看到,她在莫里森家洋氣的大宅裡也談笑自若,所以以後再也不用不帶她出席各種場合。於是她對邁爾斯露出微笑,說想喝一杯紅酒,還對寬敞的客廳大加讚賞。這間客廳鋪著松木地板,牆上掛著鑲框畫,沙發上墊子未免堆得有點太多。
「在這兒住了,噢,安享十四年了。」邁爾斯說,手上忙著用開瓶器開紅酒。「你住在霍普街,對不對?那兒的小房子真漂亮,有時候真能買到特別合算的。」
薩曼莎現身了,雖然掛著微笑,卻沒有半點熱度。凱之前只見過她穿大衣的樣子,這會兒卻注意到她緊繃繃的橘色上衣,裡面的蕾絲胸罩纖毫畢露。她臉上的膚色比皮革似的胸口還深,眼影塗得很厚,讓人望而生畏。金耳環互相撞擊,叮噹直響,高跟拖鞋也是金色,在凱看來頗有一股放浪之氣。她感覺薩曼莎是這樣一種女人:參加亂鬨鬨的女性深夜派對,覺得脫衣舞會有趣之極,在晚會上醉醺醺地跟別人的舞伴調情。
「嗨,你們好呀。」薩曼莎說。她親了親加文,對凱笑笑。「太棒了,酒都準備好了。我就喝跟凱一樣的,邁爾斯。」
她轉身坐下,已經將另一個女人的外表收入眼底:凱胸部平平,屁股卻不小,穿黑色褲子顯然就是為了掩蓋這個事實。在薩曼莎看來,那麼短的腿,穿雙高跟鞋還能有點救。臉蛋還算漂亮,橄欖色皮膚,色調均勻,黑色大眼睛,飽滿雙唇。可是頭髮剪得短短,像個男孩,對平跟鞋的選擇又是如此決絕,這些都毫無疑問地說明她信奉某種自以為神聖無比的教條。加文犯了同一個錯誤:他又挑了個一本正經、盛氣凌人的女人,這種女人註定會讓他過得悽慘無比。
「那麼!」薩曼莎舉起酒杯,嘹亮地說,「加文和凱!」
她看見加文一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真是心滿意足。可是不等繼續嚇嚇他,或者問出點內幕,好讓雪莉和莫琳羨慕羨慕,門鈴便再次響起。
是瑪麗。邁爾斯領她進屋,在他身邊,她顯得特別瘦小脆弱。身上的t恤像是掛在突出的鎖骨上。
「噢,」她走到門前,驚慌之中停下腳步,「我不知道你們在——」
「加文和凱正好過來。」薩曼莎說,顧不上言辭對另兩位客人稍有點不敬。「請進來吧,瑪麗,請進來……一起喝一點……」
「瑪麗,這位是凱,」邁爾斯說,「凱,這位是瑪麗·菲爾布拉澤。」
「噢。」凱說,她有點措手不及,沒想到除了他們四人之外還會有別人來。「噢,你好。」
加文看出瑪麗是無意誤闖進人家的聚餐會,準備匆匆告辭,於是急忙拍了拍自己身邊的沙發座位。瑪麗坐下,臉上的微笑很勉強。她的到來令他喜出望外。她一來,就替他築起了防護帶。即使是薩曼莎也應當意識得到,她那股子放浪勁兒在一個剛剛經歷喪夫之痛的女人面前是不合時宜的。再說,兩兩對稱的四人結構也正好被打破。
「你好嗎?」他輕聲說,「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本來……保險的事有進展了……」
「還有菜嗎,薩咪?」
薩曼莎白了邁爾斯一眼,起身走出餐室。一開廚房門,一股燒焦的肉味撲鼻而來。
「啊,見鬼,見鬼,見鬼……」
這口砂鍋早已被她忘在腦後,現在湯汁煮得一滴不剩了。黑乎乎的鍋底上粘著乾癟癟的肉塊和蔬菜,就像天災之後孤獨無依的倖存者。薩曼莎舉起酒就往裡潑,接著又把湯汁往裡灌,掄起勺子噼裡啪啦一通刮,把鍋壁上粘的東西一股腦刮下來,再大力猛攪,廚房裡熱氣騰騰,她滿頭大汗。客廳裡傳來邁爾斯高聲的哈哈大笑。她將椰菜直接扔進蒸鍋,長長的梗也沒切,又一口乾掉杯裡的酒,撕開一袋玉米餅、一盒鷹嘴豆泥,徑直倒進碗裡。
她回到客廳時,瑪麗和加文還在低聲交談,邁爾斯則正給凱展示一幅帕格鎮航拍圖,順帶講解本鎮歷史。薩曼莎把碗放在咖啡桌上,給自己再倒上一杯酒,坐進扶手椅裡,哪一邊的談話她都懶得參加。瑪麗在這兒簡直讓人如坐針氈,她滿身哀愁之氣,還不如拖著裹屍布進門呢。不過再怎樣,開飯前她總該識趣地告辭吧。
加文卻決意要叫瑪麗留下來。他們談論與保險公司的最新戰報時,他覺得輕鬆而且有把握多了,而平時在邁爾斯和薩曼莎面前,從來沒有這種心情。沒人跟他找茬兒,也沒人顯出高人一等的神氣,何況此時邁爾斯正替他擔起了照顧凱的職責。
「……這裡,這幅圖沒畫出來,」邁爾斯指著畫框之外兩英尺的某處說,「這裡就是斯維特拉夫大宅,弗雷家的地產。安妮女王時代的大宅子,天窗,石隅……歎為觀止啊。你一定得去看看。夏天的星期天對公眾開放。在本地是重要的大戶,弗雷家。」
「石隅?」「本地重要的大戶?」上帝啊,你這個飯桶,邁爾斯。
薩曼莎從扶手椅上站起,又往廚房走去。雖然砂鍋裡此時湯汁滿滿,可是焦糊味仍然毫不示弱。椰菜給蒸得有氣無力,寡淡無味,土豆泥冷冰冰,乾巴巴。不過她已經懶得在乎了,只管裝碟下樓,端上圓形餐桌。
「菜好了!」她在客廳門口叫道。
「噢,我說什麼也得走了,」瑪麗跳了起來,「本來沒想……」
「不,不,不!」加文說,那副腔調凱從來沒有聽過:柔情蜜意、殷切懇求。「吃點東西對你有好處——孩子們等一個小時沒關係的。」
邁爾斯也在旁幫腔,瑪麗舉棋不定地把目光投向薩曼莎,薩曼莎別無他法,只好也勸她留下,一陣風一樣奔進餐室添上一副刀叉。
她請瑪麗坐在加文和邁爾斯中間,以免坐在女人身邊凸顯她已成寡婦的事實。凱和邁爾斯的交談已經移到了社工的話題上。
「我可不會羨慕你。」他說,用長勺替凱舀起滿滿一勺砂鍋湯。薩曼莎瞅見湯汁在白盤子上漾開,夾雜著黑乎乎的焦塊。「那份工作真是費心費力。」
「嗯,我們的確常年缺人手缺資金,」凱說,「不過還是有成就感的,尤其是感到自己的工作讓別人的生活有所改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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