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偶發空缺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說這話時,她心裡想到的是威登一家。昨天在戒毒所,特莉的尿檢呈陰性,羅比也上了一個星期託兒所,一天不落。想到這裡,她情緒高漲了一些,仍然全副精力關注著瑪麗、一點也不來幫她打打圓場的加文給她造成的不痛快也因此被沖淡了。

「你有一個女兒,對嗎,凱?」

「對,叫蓋亞。十六歲啦。」

「跟萊克西一樣大。咱們應該讓她倆見見面。」邁爾斯說。

「是離婚嗎?」薩曼莎旁敲側擊。

「不是,」凱回答,「沒結婚。是讀大學時的男朋友。她出生沒多久我們就分手了。」

「哦,邁爾斯和我差點還沒畢業就有孩子了。」薩曼莎說。

凱不知道薩曼莎的意思是不是要跟她劃清界限——她嫁給了孩子他爸,自鳴得意的大人物,而凱則落得……薩曼莎應該不知道是布倫丹甩了她吧……

「蓋亞在你父親店裡找了份星期六的活兒呢,正好,」凱告訴邁爾斯,「新開的那家咖啡館。」

邁爾斯很高興。他和霍華德是小鎮生活裡的重要結點,鎮上所有的人或多或少都與他們發生關聯,不論是作為朋友、客戶、顧客還是僱員——這種想法總是叫他心花怒放。加文嘴裡塞著塊橡皮一樣的肉,嚼來嚼去也嚼不爛,聽到凱的話,心又猛地一沉。他還沒聽說蓋亞在邁爾斯父親店裡打工。他都差點忘了,凱在帕格鎮拋下錨來不走,手中另一個利器就是蓋亞。只要聽不見那女孩砰砰摔門,不眼見她厭惡的目光,不聽見她刻薄的旁白,加文幾乎忘了蓋亞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僅僅是他和凱跌跌撞撞的感情生活的背景之一。除她之外,這背景還包括老舊的床單、難吃的飯菜和煩人的爭吵。

「蓋亞喜歡帕格鎮嗎?」薩曼莎問。

「嗯,和哈克尼相比這兒太靜了些,」凱說,「但她適應得還挺好。」

吐出這麼明目張膽的一句謊言後,她灌了一大口酒,好像要把嘴沖洗乾淨。今晚離家之前,她們剛剛又吵過一架。

(「你到底怎麼了?」凱問。蓋亞坐在餐桌旁,弓著身子俯在電腦前,衣服外面罩著睡袍。螢幕上開著四五個對話方塊。凱知道她是在和住在哈克尼的朋友們網上聊天,那些朋友當中很多都是她打上小學時就認識的。

「蓋亞?」

她不應聲,這倒很新鮮,同時也蘊藏著不祥之兆。她時不時大發脾氣,有時是針對凱,更多的時候是針對加文,凱倒更習慣這種爆發式的宣洩。

「蓋亞,我在跟你說話哪。」

「知道。聽到了。」

「那就禮貌點兒,回個話啊。」

電腦螢幕上的對話方塊裡又冒出一行字,好玩的小圖案一閃一閃,左右搖晃。

「蓋亞,吱一聲行嗎?」

「怎麼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問問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今天像坨屎。昨天也像坨屎。明天還是會像坨屎。」

「你什麼時候到家的?」

「跟平時一樣。」

雖然這樣生活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但蓋亞時不時仍會對放學回家得自己開門表現出怨憤,她的媽媽怎麼就不像故事書裡的媽媽一樣在家等著她回來呢。

「願意說說今天為什麼像坨屎嗎?」

「因為你把我拉進了一個糞坑裡生活。」

凱穩了穩自己的情緒,免得吼出聲來。最近幾次爭吵母女倆好像在舉行分貝競賽,她敢肯定整條街的鄰居都聽到了。

「你知道我今晚要和加文一起出去吧?」

蓋亞咕噥了句什麼,凱沒聽清。

「什麼?」

「我說,我覺得他根本不喜歡帶你出去。」

「什麼意思?」

可是蓋亞不理會,只是在螢幕上的對話方塊裡敲了句答話。凱特舉棋不定,既想掏掏女兒的話,又害怕聽見自己不想聽的東西。

「我們大概半夜十二點才會回來,我想。」

蓋亞還是一言不發。凱便去門廳等加文了。)

「蓋亞交了些新朋友,」凱對邁爾斯說,「有個女孩子就住在這條街上。叫什麼名字來著——奈文達?」

「蘇克文達。」邁爾斯和薩曼莎齊聲說。

「那個孩子挺好的。」瑪麗說。

「你見過她父親嗎?」薩曼莎問凱。

「沒見過。」凱回答。

「他是個心外科醫生,」薩曼莎說,她正在喝今晚第四杯酒,「絕對帥得離譜。」

「噢。」凱說。

「跟寶萊塢明星一樣。」

薩曼莎想了想,飯桌上誰都沒有禮貌性地來上一句「真好吃」,雖說菜的確難吃得嚇人。不過既然沒法兒折磨加文,那就至少刺激刺激邁爾斯吧。

「住在這個荒涼小鎮唯一的好處就是維克拉姆,我告訴你,」薩曼莎說,「性感之神。」

「他的太太是我們這兒的全科醫生,」邁爾斯說,「而且是教區議會議員。你是受僱於亞維爾市議會的吧,凱,對不對?」

「對,」凱回答,「但我工作時間大多在叢地。說起來他們是屬於帕格鎮教區的,是嗎?」

別提叢地,薩曼莎想,噢,千萬別提該死的叢地。

「啊。」邁爾斯說,臉上浮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是的,嗯,叢地的確屬於帕格鎮,說起來。說起來,是的。痛苦的話題啊,凱。」

「真的?為什麼?」凱追問,想讓大家都來加入這個話題,因為加文還在一個勁兒地跟寡婦小聲交談。

「是這樣的,你瞧——從五十年代說起吧,」邁爾斯好像要開始發表一場排演多時的演說,「亞維爾想擴建坎特米爾小區,但他們沒有往西擴張,就是現在旁路所在的地方——」

「加文?瑪麗?再來點酒?」薩曼莎的嗓子壓過邁爾斯。

「——他們行事有點狡猾,買地的時候不說清楚到底作何用途,買到手之後就把小區修過帕格鎮的邊界來了。」

「你怎麼不提提老奧布里·弗雷呢,邁爾斯?」薩曼莎問。她終於被酒精送上了陶醉之巔,口舌變得毒辣,絲毫不計後果,急著挑釁,迫不及待地想激怒丈夫,一心等著看笑話。「真實情況是,老奧布里·弗雷,就是那些可愛的石隅的老主人——還有邁爾斯跟你說的那一切的老主人,他揹著所有的人做了一筆交易——」

「這麼說不公平,薩咪。」邁爾斯說,可是她的聲音又蓋過了他。

「——他把地賣了,那塊地上後來就修起了叢地,叮叮咚咚落入他腰包的,我也不清楚,但二十五萬英鎊總該有——」

「別胡說,薩咪,五十年代?」

「——不過等他意識到這樣搞得罵聲一片,就假裝之前沒想到會惹來這麼大麻煩。上流社會的滑頭。那傢伙還是個酒鬼。」薩曼莎補充道。

「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恐怕,」邁爾斯堅定地說,「如果要完全瞭解這個問題,凱,就必須參照本地歷史。」

薩曼莎本來雙手托腮,這會兒假裝聽得不耐煩,手肘從桌上滑下來。凱雖說沒法兒喜歡薩曼莎這個人,但也笑了起來,何況加文和瑪麗的竊竊私語終於停止了。

「我們在談叢地的事兒。」凱說,語氣是提醒加文她人在此,他應該給予她道義上的支援。

邁爾斯、薩曼莎和加文同時意識到,在瑪麗面前提起叢地的話題簡直太不明智,巴里和霍華德之間明爭暗鬥的不就是這個嗎。

「不用說,這事兒在本地一定挺讓人頭疼的吧。」凱說,意在逼迫加文發表意見。

「嗯。」他答道,然後又扭頭面向瑪麗,問,「德克蘭的足球練得怎麼樣了?」

凱怒火中燒。瑪麗大概的確受傷不淺,但加文的關切也太偏心了,而且哪有這種必要?她對這場晚宴的期待可是大大不同:就四個人,加文沒法兒不承認他們的確是一對情侶。可現在呢,誰看到了也不會覺得他們倆比泛泛之交有更深一步的情誼。還有,食物也糟透了。凱放下刀叉,她盤裡四分之三的菜動也沒動。這個細節沒有逃過薩曼莎的眼睛。她又轉而跟邁爾斯說話:

「你是在帕格鎮長大的嗎?」

「恐怕是的,」邁爾斯說,自得地微笑起來。「就出生在這條街上的凱蘭醫院。八十年代的時候關閉了。」

「你呢?——」凱又問薩曼莎。薩曼莎的手不小心碰到她。

「上帝啊,不是。我是不小心流落到此。」

「對不起,我還不曉得你是做什麼的呢,薩曼莎?」凱又問。

「我自己開店——」

「她賣超大號胸罩。」邁爾斯搶過話頭。

薩曼莎猛然起身,再去拿一瓶酒。等她回到桌邊時,邁爾斯正在跟凱講一個老掉牙的故事,毫無疑問,是為了說明帕格鎮上人人都互相認識。故事是說一天夜裡他開車被警車追到停車帶靠邊停下,結果警察居然是他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邁爾斯把和那個叫史蒂夫·愛德華的傢伙之間的玩笑話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又重現了一遍,薩曼莎聽過無數次,耳朵都要起繭了。她繞著餐桌逐個兒斟酒,瞄見凱的臉上神情嚴肅,顯然,凱可不覺得酒後駕駛是件好玩的事。

「……於是史蒂夫拿出酒精測試儀,我正要往裡吹氣,突然之間,我們倆都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他旁邊那個警察完全摸不著頭腦。他是這麼個表情。」邁爾斯模仿起那個一臉驚奇的男人,左扭扭、右看看。「史蒂夫笑得腰都直不起來,簡直都要小便失禁了,因為我們倆想起的都是他上一次舉著一個東西讓我吹,都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次是個充氣娃娃,」薩曼莎說,她笑也不笑,坐回邁爾斯身邊,「邁爾斯和史蒂夫把它放到了另一個朋友伊恩父母臥室的床上。伊恩十八歲生日派對的時候。不管怎麼說吧,後來邁爾斯給罰了一千鎊,駕照上減了三分,因為是他第二次給抓到酒精超標了。所以這件事真是好笑得不得了。」

邁爾斯臉上的笑僵住了,看上去很蠢,就像晚會過後被人遺忘的氣球,蔫蔫的。房間裡有一瞬間寂靜無聲,一陣寒意掠過。雖然覺得邁爾斯無聊透頂,可凱還是站在他這一邊。餐桌上所有的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表現出幫助她進入帕格鎮社交生活的意思。

「我必須得說,叢地的問題挺棘手的。」她又回到邁爾斯似乎最感興趣的話題,卻全然不知在瑪麗面前提起這個有多不吉利。「大城市我也工作過,本來以為鄉村不會有那種一貧如洗的情況,沒想到叢地和倫敦還真不相上下。沒那麼多種族混居的問題,當然。」

「噢,是啊,但我們這兒癮君子和浪蕩子也有一大把。」邁爾斯說。「我吃好了,薩咪。」他把盤子往旁邊一推,盤裡食物還剩得不少。

薩曼莎開始收桌子了,瑪麗站起來幫忙。

「不用,不用,我一個人能行,瑪麗,你休息會兒。」薩曼莎說。加文見狀也一躍而起,像個騎士一樣攔著瑪麗,堅持要她坐下來,此情此景讓凱覺得極不舒服。可是瑪麗堅持要去。

「晚飯真不錯,薩咪。」瑪麗在廚房裡說,她們正把剩下的食物從盤子上刮下來,倒進垃圾桶。

「才沒有哪,糟糕透頂。」薩曼莎說。此刻她正一門心思體會著酒後飄飄欲仙的感覺。「你覺得凱這個人怎麼樣?」

「我不知道。跟我想的不一樣。」瑪麗說。

「跟我想的倒是一模一樣。」薩曼莎說。她取出準備裝布丁的盤子。「她就是個翻版的麗莎,如果你問我的話。」

「噢,不,別那樣說,」瑪麗說,「他這回總該配得上個好女人了。」

這麼新鮮的看法薩曼莎還從來沒聽過。在她看來,加文這麼個拖泥帶水的男人就該一輩子受懲罰。

兩人回到餐室,發現凱和邁爾斯聊得熱火朝天,加文則坐著一聲不吭。

「……就這樣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在我看來未免太自私自利、自以為是了——」

「呵,你用了‘責任’這個詞,這倒很有趣,」邁爾斯說,「因為我覺得問題的要害就在於此。可我要問,這條界線該怎麼畫?」

「把叢地劃出去,顯而易見囉。」凱笑了起來,等著看邁爾斯的窘態。「你們是想幹乾淨淨畫條線,把擁有住房的中產階級和下層——」

「帕格鎮上也有很多工薪階層,凱。區別在於,他們當中大多數人的確在工作掙錢。你知道叢地有多少人靠吃救濟金過活嗎?責任,你提到,那麼個人自己的責任擺在哪裡?我們本地的學校接納他們的孩子已經好多年了——那些孩子家裡沒一個人工作,幹活掙錢這個概念對他們來說簡直新奇。一家幾代都不幹活,還指望著我們給補貼——」

「所以你的解決辦法就是把問題踢給亞維爾市,」凱說,「而沒想過找到深層的——」

「來點密西西比巧克力派?」薩曼莎叫道。

加文和瑪麗都接過一片,連聲道謝,而凱的注意力全在邁爾斯話頭上,她把盤子一舉,好像薩曼莎不過是個服務員。

「……還有戒毒所,多重要的地方啊,還有些人在遊說議會把它關掉——」

「噢,好吧,如果你是在說貝爾堂,」邁爾斯接過話來,搖搖頭,假笑一聲,「我希望你之前還是做了點功課,搞清楚成功率才多少,凱。小得可憐,說真的,小得可憐。我看過資料,今天早上剛看的。我可不會睜眼說瞎話,那地方越早關掉——」

「你所謂的資料是……?」

「成功率,凱,我談的就是這個:真正戒掉毒癮的人數——」

「不好意思,這種看法太幼稚了,如果你單看這個就要判斷成功不成功——」

「那你說說看,除了這個,我們還能怎麼判斷戒毒所成功不成功?」邁爾斯質疑凱的話,「就我看到的,貝爾堂別的不會,只知道施捨美沙酮,而且他們的半數病人都把美沙酮和海洛因混著用。」

「吸毒是個非常複雜的系統問題,」凱說,「如果僅僅歸結於誰吸誰不吸,未免太幼稚,太簡單化……」

可是邁爾斯只顧搖頭,微笑。凱本來和這位自以為是的律師舌戰正酣,此刻突然怒火中燒。

「好吧,我來告訴你貝爾堂的一個具體例子:我正在幫助的一戶人家——媽媽,十幾歲的女兒,還有個小兒子——如果媽媽沒有得到美沙酮治療,大概就得流落街頭想法搞毒品去了,而現在兩個孩子過得比以前好很多——」

「聽上去,他們如果能離開母親,大概會過得更好。」邁爾斯說。

「那你覺得他們應該去哪兒呢?」

「先找個體面人家收養,這是第一步。」邁爾斯說。

「那你知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家願意收養小孩,與此同時又有多少小孩等待收養?」凱問。

「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一出生就交人收養——」

「太妙了,我這就去坐時光機。」凱毫不示弱。

「嗯,我們倒是認識一對夫婦,急著想收養個孩子。」薩曼莎說,出乎意料地站在邁爾斯身後幫腔。她沒法兒原諒凱那樣無禮地舉著個盤子等她服侍。這女人是個刺兒頭,盛氣凌人,跟麗莎完全一個樣。當年只要一聚會,麗莎不就會一手遮天,喋喋不休地發表政見,還對自己婚姻家庭法律師的工作誇誇其談嗎?她還瞧不起薩曼莎開胸罩店這回事兒。「就是亞當和賈尼斯。」她提醒邁爾斯,邁爾斯點點頭。「那麼即使他們有財力、有愛心,收養小孩這碼子事也是想都別想,是不是?」

「沒錯,小孩,」凱的眼睛軲轆轆一轉,「人人都想要小孩。羅比快四歲了。還沒教會上廁所,發育也比正常的四歲小孩遲緩,而且基本上可以肯定,目睹過不該看見的大人性行為。你們的朋友願不願意收養他?」

「關鍵就是,如果他一出生就給從生母身邊帶走——」

「他母親生這個孩子的時候毒癮已經戒掉了,而且恢復得不錯,」凱說,「她愛這個孩子,想把他留在身邊,而且當時也還養得起。在此之前她已經拉扯大了一個克里斯塔爾,當然家裡人也幫了點忙——」

「克里斯塔爾!」薩曼莎失聲尖叫,「哦上帝啊,我們在談的是不是威登家?」

自己居然說出了當事人的真名,凱驚慌失措。在倫敦這根本不是問題,可是眼下看來,帕格鎮可真是人人都互相認識!

「我不該——」

可是邁爾斯和薩曼莎只顧哈哈大笑,瑪麗則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巧克力派還擺在面前一動未動,前一道菜也沒吃幾口,凱意識到自己酒喝太多了——因為神經繃緊,所以一口接一口抿個不停,結果捅了個說話不當心的婁子。不過出口的話也沒法再收回,何況怒氣已經壓過了審慎的思考。

「克里斯塔爾·威登可不能證明那個當母親的育兒技能有多出眾。」邁爾斯說。

「克里斯塔爾拼盡力氣保全家庭,」凱說,「她很愛自己的小弟弟,害怕別人把他帶走——」

「連讓克里斯塔爾照看一隻煮蛋我都不放心。」邁爾斯說。薩曼莎又是一陣笑。「你瞧,她愛弟弟這一點的確值得表揚,可她弟弟又不是一隻抱在手裡耍耍的玩具——」

「對,那個我知道。」凱接過話,她想起了羅比那屎結了一層殼的屁股。「但他還是有人疼愛的。」

「克里斯塔爾曾經欺負過我們女兒萊克西,」薩曼莎說,「所以我們看到的那一面她也許在你面前從來沒展示過。」

「你瞧,我們大家都知道克里斯塔爾過得很不容易,」邁爾斯說,「誰也沒否認這一點。我看不慣的是她那吸毒成癮的母親。」

「事實是,眼下她在貝爾堂的療程進展得很不錯。」

「但只要看一眼她的既往史,」邁爾斯說,「不需要多高的法力就能猜出她還會故態復萌吧?」

「同理可得,你的駕照應該終身收繳囉,因為照你的既往史看,再度酒駕是遲早的事。」

邁爾斯被駁得一時啞口無言,而薩曼莎冷冷地說:「我看這兩件事性質完全不同。」

「是嗎?」凱說,「用的可是同一套推理方法喲。」

「是的,呵,有時候問題的確出在推理方法上,如果你非要問我的話,」邁爾斯說,「不過大多數事情上,需要的是一點點常識。」

「人們常常把自己的偏見稱為常識。」凱回敬道。

「尼采說,」忽然響起一個新鮮的聲音,尖細無比,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哲學就是哲學家的傳記。」

一個縮微版的薩曼莎站在門口。這是個十六歲左右的女孩子,胸脯豐滿,穿著緊身牛仔褲和t恤,手裡捧著葡萄在吃,看起來頗為得意。

「大家都來見見萊克西吧,」邁爾斯自豪地說,「謝謝你,小天才。」

「不客氣。」萊克西傲慢地回答,扭頭走上樓去。

餐桌上靜悄悄,有點凝重。不知為什麼,薩曼莎、邁爾斯和凱都望了望瑪麗,淚水似乎已經盈滿了她的眼眶。

「咖啡。」薩曼莎說,一欠身站起來。瑪麗衝進洗手間躲了起來。

「都過去坐坐吧。」邁爾斯說。氣氛劍拔弩張,他心裡清楚,但料想再丟擲幾句玩笑話,輔以一貫的溫和敦厚之態,扭轉局面,重又一團和氣,肯定不在話下。「帶上自己的杯子。」

他胸中的意念一點也沒被凱的爭辯打動,就像一塊大石不會因為輕風吹過而挪移分毫。不過他對凱其實並無多少惡意,更多的是憐憫。酒過三巡,最清醒的就數他。不過待走到客廳時,他意識到自己也膀胱滿滿了。

「挑點音樂放上,加文,我去拿巧克力。」

但是加文並沒有去時髦的有機玻璃唱片架上取唱片。他似乎單等著凱向他發作。猜得不錯,邁爾斯一從視野裡消失,凱就開口了。「好啊,真是謝謝你,加文。謝謝你對我不遺餘力的支援。」

席間,加文比凱還貪杯,好像是悄悄慶祝自己逃過一劫,不必作為獵物被送上薩曼莎的角鬥場。他直面凱,渾身是膽,這倒不僅僅是由酒精澆灌而出,更是因為他在過去這一小時裡扮演了知識淵博、臂膀有力的重要角色——在瑪麗的眼中。

「你一個人好像也應付自如呀。」他說。

說實話,凱和邁爾斯的交鋒他只允許自己聽了一點點,但這一片刻喚起了他心裡似曾相識的感覺。倘若不是身邊有瑪麗轉移注意力,他簡直要以為自己回到了當年那個著名的傍晚,也是在一模一樣的餐室裡,麗莎對邁爾斯說他身上濃縮了社會的一切醜惡,邁爾斯衝著她的臉惡狠狠地大笑,麗莎大發雷霆,連咖啡也不肯留下來喝完就走。此後不久,麗莎承認跟她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上了床,叫加文也去做個衣原體檢測。

「這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凱說,「而你一點兒也沒想著幫幫我,沒錯吧?」

「你指望我怎麼樣呢?」加文反問。他鎮定極了,仗著莫里森夫婦和瑪麗隨時可能回來,也仗著肚裡那幾杯基安蒂紅葡萄酒。「我可不想因為叢地的事兒跟誰吵架。那地方我半毛錢也不關心。再說,」他補充道,「在瑪麗面前說這個也太敏感了,巴里在議會里一直力主叢地留在帕格鎮。」

「好吧,就算這樣,你就不能提醒提醒我嗎?——使個眼色也行啊?」

他大笑起來,跟邁爾斯衝她大笑的神態一模一樣。不等她反擊,另外三人像麥琪一樣捧著禮物進來了:薩曼莎端著一盤咖啡杯,身後跟著瑪麗,她捧著咖啡壺,邁爾斯則拿著凱帶來的巧克力。凱看見巧克力盒上漂亮的緞帶,記起買下它時心裡對今晚報有何等的熱望。她臉扭向一邊,竭力不讓別人看見她的怒氣,可她真想衝加文大吼大叫,而且突然之間幾乎止不住要放聲大哭。

「今晚真是很愉快。」她聽見瑪麗說,鼻音很重,大概也剛剛哭過。「但我不能留下來喝咖啡了,不能回家太晚。德克蘭這幾天情緒有點……有點不穩定。非常謝謝你,薩咪,邁爾斯,能出來……出來透透氣,你知道……真好。」

「我送你——」邁爾斯話剛開頭,加文的聲音就蓋過了他。

「你留下來,邁爾斯,我送瑪麗走。我陪你把這條街走完,瑪麗。五分鐘就好。坡頂那兒太黑。」

凱的呼吸幾乎都要停止。自鳴得意的邁爾斯、放蕩庸俗的薩曼莎、軟弱無力的瑪麗都叫她討厭,但最最讓她噁心的還是加文本人。

「呵,對,」她聽見自己說,倒好像其他人都等她發話一樣,「對,你送瑪麗回家,加文。」

她聽見大門一關,加文走了。邁爾斯給凱倒上咖啡。她注視著緩緩流進杯裡的滾燙的黑色液體,一瞬間,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為了這樣一個男人——陪伴另一個女人走進夜色的男人——顛覆了全部的生活,這份賭注多麼觸目驚心。

8

科林·沃爾看到加文和瑪麗從他的書房窗外走過。他立刻就認出了瑪麗的身影,但不得不眯起眼看了幾秒鐘才弄清她身邊那個細麻稈的身份。他們很快就走出了路燈投下的一小圈光暈,消失在黑暗中,只剩科林弓著腰,目瞪口呆地半立於電腦椅前。

他驚駭不已。他想當然地認為,瑪麗目前肯定是處於某種深閨守寡的狀態中,與人的接觸僅限於在自己家裡接待女賓,特莎就是其中之一,她仍然隔天去探望瑪麗一次。科林從未想到,瑪麗竟會在天黑之後有社交活動,更別提是跟一個單身男人在一起了。他覺得像是自己被背叛了,彷彿瑪麗在某個精神層面上給他戴了綠帽子。

瑪麗允許加文去看了巴里的遺體嗎?加文是否坐在火邊巴里最愛的椅子上消磨了晚間時光?加文和瑪麗有沒有……他們有沒有可能是……?畢竟,這種事情天天都在發生。或許……或許甚至在巴里去世前……?

他人道德低下的程度總是讓科林感到厭惡和震驚。他自我保護的方法就是強迫自己什麼都往最壞的地方去想:勾畫出墮落和背叛的可怕圖景,而不是等待真相如炮彈般撕裂他天真的幻想。生活,對科林來說,就是一場面向痛苦與失望的曠日持久的戰爭,除了他的妻子,其他所有的人都是敵人,在他們能夠證明自己不是以前。

他有些想衝到樓下,把自己看到的告訴特莎,因為她說不定會給出一個不傷害任何人的理由來解釋瑪麗的行為,從而使他放心,他最好朋友的遺孀以前是,現在仍然是,忠於她的丈夫的。不過,他終究還是剋制住了這種衝動,因為他在生特莎的氣。

為什麼她對他的參選表現出如此堅決的漠然?難道她沒有意識到自從寄出申請表後,他的焦慮如大力勒頸般將他卡得死緊?雖然他之前就預料到會焦慮,然而痛苦並不會因預料到了而減弱半分,正如看著火車沿著鐵軌碾過來並不能使真正的撞擊不那麼致命一樣。對於科林來說,那反而意味著雙重摺磨:他會在等待中和發生時各經歷一遍。

他新一輪的噩夢均是圍繞著莫里森一家的,以及他們會如何對付他。反駁、解釋和推諉在他腦海中交替浮現。他看到自己深陷重圍,為名譽而戰。科林日常待人接物中固有的多疑正愈演愈烈,可與此同時,特莎卻故意對此視而不見,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來幫助他舒解那可怕的、壓倒性的焦慮。

他知道妻子認為他不應該參選。或許她也害怕霍華德·莫里森會撕開往事鼓脹的腸胃,暴露出裡面可怕的秘密,讓帕格鎮的兀鷲們來啄食。

科林已經給原來支援巴里的幾個人打了電話。通話的結果令他驚訝和振奮,沒有人質疑他參選的資格或是就他擔心的問題審問他。無一例外地,那些人都表達了對巴里的深切哀悼和對霍華德·莫里森的強烈反感。一個說話更直接的人把霍華德稱為「那自以為是的老混蛋」。還有,「他想把兒子塞進來。」「聽到巴里的死訊時,他簡直掩飾不了嘴角的笑。」儘管科林事先準備了一頁支援叢地的談話要點清單,打電話時卻一次也沒用上。目前來看,他參選最大的優勢即他是巴里的朋友,而且他不姓莫里森。

他的一張黑白小照片在電腦顯示器上衝他笑著。他整晚都坐在電腦前,試圖把競選的小冊子做好,並決定還用溫特登學校網站上的那張照片:正面相,露出開闊光亮的額頭和四平八穩的微笑。這個形象有個優勢是,它已經接受過公眾的審視,且未給他帶來任何譏笑或毀滅性後果,對於那張照片來說,這是一個有力的勝出理由。不過,照片下方留給個人資訊的地方卻還只有一兩句話。過去的兩個小時裡,科林把大多數時間都花在寫和刪上。他會一口氣憋出一整段話來,然後又用緊張的手指戳著後退鍵,把顯示器上的字全刪掉。

直到再也無法忍受這種遲疑和孤獨,他才終於跳了起來,跑到樓下。特莎躺在起居室裡的沙發上,電視還開著,她卻顯然打起了瞌睡。

「怎麼了?」她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問。

「瑪麗剛剛經過。她跟加文·休斯一起在街上走。」

「噢,」特莎說,「早些時候她說過要到邁爾斯和薩曼莎家裡去。加文一定也在那裡。他很可能是送她回家。」

科林驚駭不已。瑪麗竟去拜訪邁爾斯,那個想要謀取她丈夫席位的人,那個站在巴里所有奮鬥目標對立面的人?

「她到底去莫里森家幹什麼?」

「他們陪她一起去了醫院,這你也知道。」特莎坐了起來,輕輕呻吟了一聲,動了動她的兩條小短腿。「那之後她還沒機會向他們正式道謝。你完成你的宣傳冊了嗎?」

「差不多了。有個問題——我是說,關於個人資訊——把過去的職務都填上,你看怎麼樣?還是僅限於溫特登?」

「我認為寫上現在的工作崗位就夠了。不過你為什麼不問問明德呢?她……」特莎打了個哈欠,「她自己也弄過這個。」

「好。」科林說。他站在她旁邊等著,但她沒有要幫忙的表示,甚至也沒有提出看一下他目前寫好的東西。「對,是個好主意。」他抬高了聲音說,「我去找明德看看。」

她揉著自己的腳脖子,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科林帶著受傷的自尊心出去了。妻子似乎就是無法明白他現在的處境,他能入睡的時間有多麼短,他的腸胃又是怎樣在噬咬著他。

事實上,特莎只是假裝睡著了。十分鐘前,瑪麗和加文的腳步聲就把她驚醒了。

特莎幾乎不認識加文,他比她和科林要年輕十五歲,但妨礙他們發展友情的主要障礙是科林嫉妒巴里的其他所有朋友。

「加文在保險的事兒上幫了大忙,」早些時候跟特莎打電話時,瑪麗告訴她,「據我所知,他每天都在給保險公司打電話,而且一直告訴我不用擔心費用。哦上帝,特莎,如果保險公司不付錢……」

「加文會為你解決的,」特莎說,「我相信他會的。」

特莎坐在沙發上,腿腳發麻,口乾舌燥。她想,要是能邀瑪麗到家裡來,讓她換個環境,勸她吃點東西,該有多好。可是,有個難以克服的障礙是:瑪麗覺得科林難以相處,令人緊張。自巴里死後,這一令人不快卻迄今掩藏完好的事實慢慢顯露出來,如同漂浮在海上的垃圾隨著退潮被衝上海岸一樣。再明顯不過了,瑪麗只想要特莎;她回絕了科林任何想要幫忙的建議,並避免在電話上跟他長時間交談。多年來,他們四個人在一起聚了很多次,瑪麗的反感卻從來沒有被察覺,現在想來,只能是被巴里的好情緒給掩蓋住了。

特莎不得不萬分小心地處理這種微妙的新關係。她成功地說服了科林,瑪麗目前還是最適合女性的陪伴。葬禮是她的一次失誤,因為就在離開聖彌格爾的時候,科林令她猝不及防地伏擊了瑪麗,在痛不欲生的抽泣間隙,試圖向瑪麗解釋,他將爭取巴里的議席,繼續巴里的工作,讓巴里的精神在他死後也能發揚光大。特莎看到了瑪麗臉上震驚和被冒犯的表情,趕緊把科林拉走了。

那之後有一兩次,科林表示想到瑪麗家去,請她看看自己準備的參選資料,問問她巴里會不會喜歡,他甚至還提到要向瑪麗請教巴里是怎樣拉票的。最後,特莎只好堅定地告訴他,不能拿教區議會的事去打擾瑪麗。他因此很惱火,但特莎想,他生自己的氣,總好過讓瑪麗更加難過,或者逼她再次嚴詞拒絕,就像上次科林提出去看巴里的遺體時那樣。

「不管怎麼說,竟然是莫里森!」科林端著一杯茶重新走了進來。他沒有為特莎也泡上一杯。他總是這樣,在諸多細節處特別自私,永遠只想著自己那些煩心事。「有那麼多人可以共進晚餐,偏偏要去莫里森家!他們跟巴里主張的一切都是對立的!」

「你有點誇張了,科林。」特莎說,「況且,瑪麗從來就不像巴里似的對叢地的事那樣熱心。」

然而,科林對於愛情的唯一理解就是無邊的忠誠和無盡的寬容,瑪麗的形象也就因此在他心裡不可逆轉地一落千丈了。

9

「你又準備去哪兒?」西蒙牢牢地把自己種在了小門廳的正中。

前門開著,西蒙身後堆滿鞋子和外套的玻璃門廊在週六上午燦爛的陽光中亮得幾乎能刺瞎人的眼,把他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他的影子如漣漪般浮上樓梯,剛好碰到安德魯所站的那一級。

「和肥仔一起去城裡。」

「作業都做完了嗎?」

「嗯。」

他在說謊,但西蒙是不會費事兒去檢查的。

「魯思?魯思!」

她出現在廚房門口,繫著圍裙,臉熱得發紅,兩手沾滿面粉。

「怎麼了?」

「我們需要從城裡帶什麼東西嗎?」

「啊?不,沒什麼需要的。」

「你是要騎我的車去嗎?」西蒙問安德魯。

「是,我會——」

「把車停在肥仔家?」

「嗯。」

「我們要讓他幾點回來?」西蒙轉過頭,再次問魯思。

「噢,我不知道,西。」魯思不耐煩地說。她對丈夫的不滿走得最遠也常常是在這樣的時候,就是在西蒙儘管總體上心情不錯,卻偶爾純粹為了找樂子而亂定規矩時。安德魯經常和肥仔一起進城,一般來說只要差不多在天黑之前回來就行。

「那麼就五點吧。」西蒙霸道地說,「晚一秒鐘,你就等著禁足吧。」

「知道了。」安德魯回答。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夾克口袋裡,握著一張緊緊疊起來的紙,清楚地感覺到它就像一個滴答作響的手雷。上面有一條小心抄就的程式碼和幾個字斟句酌、反覆修改的句子。擔心丟失這張紙的焦慮折磨了他一個星期。他把這張紙隨身帶著,睡覺的時候就塞進枕套裡。

西蒙幾乎沒有挪動身體,安德魯便只好從他身邊擠出去,到了門廊上,手指還死死攥著那張紙。他生怕西蒙以檢查他有沒有抽菸為由讓他把口袋都翻出來。

「我走了。」

西蒙沒有回答。安德魯走到車庫,掏出那張紙,開啟,看了一眼。他知道自己很荒謬,僅僅是在西蒙身邊待一會兒並不會魔術般地讓紙張發生調換,但他仍然需要確認。看到上面的內容完好無損後,他滿意地把紙疊起來,又往口袋深處塞了塞,按緊上面的扣子。然後,他推著車出了車庫,出了大門,來到小路上。他知道父親正透過門廊的玻璃門看著他,也確信父親正等著看他摔下來或是虐待車子什麼的。

帕格鎮就在安德魯的下方,被春日涼爽的陽光照得有些霧意朦朧。空氣新鮮,香味濃郁。到了某一點,安德魯感覺西蒙再也看不到他時,頓時覺得背上的重負一下子消失了。

他一路都沒有碰剎車,快速衝下山坡,駛向帕格鎮,然後拐進教堂街。騎了大約半條街後,他把速度放慢,穩穩地進了沃爾家的車道,小心地避開鴿籠子的車。

「你好,安迪。」特莎為他開啟了前門。

「你好,沃爾太太。」

安德魯接受了肥仔的父母一貫可笑這個事實。特莎又矮又胖,長相平庸,髮型總是很古怪,穿衣品位也令人尷尬;鴿籠子則永遠一副滑稽的緊張模樣。然而,安德魯卻總是忍不住想,如果沃爾夫婦是他的父母,恐怕他會不由自主地模仿他們,因為他們是那麼文雅和彬彬有禮。在他們的家,你永遠不會有那種腳下的地板可能突然坍塌、讓你陷入無底深淵的感覺。

肥仔坐在最低一級樓梯上穿著他的運動鞋。一包菸草從他夾克的前胸口袋裡露了個頭,清晰可見。

「汪汪。」

「肥仔。」

「你想把你父親的腳踏車放在車庫裡嗎,安迪?」

「是的,謝謝你,沃爾太太。」

(安德魯想到,她從來都是說「你父親」,而不是「你爸爸」。他知道,特莎討厭西蒙,而這也是他樂意忽視她毫無線條的衣服和傻乎乎劉海的原因之一。

她的厭惡始於很多很多年前那一可怕的歷史性時刻。那是個週六的下午,六歲的肥仔第一次到山頂小屋去玩。兩個男孩在車庫裡,踩在一個箱子上面,東倒西歪地想要夠到架子頂上的一對舊羽毛球拍,結果把本就不結實的架子上的東西都碰了下來。

安德魯還記得,那桶木材防腐油掉了下來,砸在車頂,桶蓋彈開,裡面的東西灑了出來。恐懼瞬間吞噬了他,他怕得說不出話來,無法向他還在咯咯笑的朋友解釋他們大禍臨頭了。

西蒙已經聽到了響聲。他衝進車庫,朝他們步步逼近,下巴伸著,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哼哼聲,然後開始咆哮,揚言要狠狠懲罰他們。他握緊的拳頭離那兩張揚起的小臉只有幾英寸。

肥仔嚇尿了褲子。尿液順著他的短褲流到車庫的地板上。聽到吼叫聲的魯思連忙從廚房跑來阻止:「不,西——西,不——只是個意外。」肥仔臉色慘白,渾身顫抖,他想馬上回家,他想找媽媽。

特莎趕到了,肥仔拖著溼嗒嗒的褲子,哭著撲向媽媽。那是安德魯此生唯一一次看到他的父親手足無措、畏縮不前的樣子。不知怎的,特莎沒有提高嗓門、沒有威脅,也沒有打人,就表達了自己白熱化的憤怒。她寫了一張支票,硬塞進西蒙的手裡,儘管魯思一直在旁邊說:「不,不,沒有必要這樣,沒有必要這樣。」西蒙跟著她走到她的車邊,試圖將此事一笑帶過,特莎卻只輕蔑地瞪了他一眼,把仍在哭泣的肥仔安置在副駕駛座上,對著西蒙賠笑的臉摔上了車門。安德魯看見了父母的表情,似乎特莎隨身將什麼東西帶到山下的鎮上去了,平時好好地藏匿在山頂小屋的某樣東西。)

最近肥仔總對西蒙大獻殷勤。每次到山頂小屋來,他都會特意去給西蒙逗個樂,作為回報,西蒙會歡迎肥仔的到來,欣賞他最不留情面的玩笑,聽他講他幹過的那些蠢事。不過,單獨和安德魯在一起時,肥仔百分之百地贊同西蒙是個a等24克拉的王八蛋。

「我看她肯定是個蕾絲邊兒。」肥仔說。他們正走過牧師老宅,那棟宅子掩映在歐洲赤松的樹蔭下,前牆爬滿常春藤。

「你媽媽嗎?」安德魯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幾乎沒有在聽。

「什麼?」肥仔叫道,安德魯看出他是真的生氣了。「滾!我說的是蘇克文達·賈瓦德。」

「哦,是,對的。」

安德魯笑了,一秒鐘之後,肥仔也笑了起來。

去亞維爾的公交車上人很多,安德魯和肥仔只能並肩坐在一起,而不能像通常那樣各佔一排雙人座。路過霍普街街尾時,安德魯朝街上看去,卻沒看到任何人。自從那天下午在銅壺咖啡館求職成功之後,他再也沒有在校外碰到過蓋亞。咖啡館下週末開業,每次想起能近距離接觸蓋亞,他就會感到一陣陣狂喜。

「西餅的競選運動步入軌道了吧?」肥仔一邊忙著做菸捲,一邊問。他把一條長腿舒服地伸到公交車的過道上,來往的人都直接跨了過去,而不是讓他把腿拿開。「鴿籠子已經開始忙活了,不過還是在做他的小冊子。」

「是,西餅也在忙。」安德魯說。一陣恐慌突然在他的肚子裡炸開,但他控制住自己,沒有表現出來。

他想到過去一週裡父母坐在廚房桌邊的樣子,想到那盒西蒙上班時偷偷印好的愚蠢的宣傳冊,想到魯思幫西蒙整理的談話要點,讓他打電話時用,因為每晚他都會給選區範圍內每個他認識的人打電話。西蒙特別費勁兒地在做著這一切。他下班之後幾乎完全待在家裡,對兒子們也比平日更兇,似乎他承擔了什麼他們逃避的重擔。餐桌上唯一的話題就是選舉,父母兩人一起估算將要對付西蒙的敵對力量。他們把其他參選人對巴里·菲爾布拉澤之位的競爭視為對西蒙個人的挑戰,而且似乎認為科林·沃爾和邁爾斯·莫里森大多數時間裡都在仰望著山頂小屋,狼狽為奸地密謀如何擊敗住在裡面的人。

安德魯又檢查了一下那張紙還在不在口袋裡。他沒有告訴肥仔自己的計劃,因為他害怕肥仔會將它廣而告之。安德魯不知如何才能讓他的朋友明白絕對保密的重要性,也不知道如何讓他明白,那個會把小男孩嚇尿褲子的瘋子還好好地活著,並且就住在安德魯的家裡。

「鴿籠子倒不是很擔心西餅,」肥仔說,「他認為他最主要的對手是邁爾斯·莫里森。」

「嗯。」安德魯說。他聽到過父母討論這個問題。他們倆都認為被雪莉背叛了,她就應該禁止她的兒子挑戰西蒙。

「要知道,參選對鴿籠子來說簡直就是一場他媽的聖戰,」肥仔用食指和拇指搓著菸捲,「他撿起了死去戰友的旗幟。巴里·菲爾布拉澤萬歲!」

說完,他開始用一根火柴往菸捲的一端塞菸絲。

「邁爾斯·莫里森的老婆有一對大奶子。」肥仔說。

坐在前排的老太太扭過頭來對肥仔怒目而視。安德魯又笑了起來。

「跳上跳下的巨無霸,」肥仔衝著那張皺著眉頭、滿是皺紋的臉大聲說,「f罩杯的海咪咪。」

老太太慢慢轉過氣得通紅的臉,重新看向前方。安德魯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們在亞維爾的中心下了車,靠近商業區和步行街,然後抽著肥仔的捲菸,在購物的人潮中鑽出一條路來。安德魯身上一點錢都沒有了,霍華德·莫里森發的工錢將會是雪中送炭。

遠處網咖的亮橘色招牌簡直像是在燃燒,招呼他前去。他無法集中注意力聽肥仔在說什麼。你要這麼做嗎?他不停地問自己。真的要這麼做嗎?

他不知道答案。他的腳還在往前移動。招牌越來越大,引誘著他,挑逗著他。

要是我發現你們把家裡的事說出去一個字兒,我就活扒了你們的皮。

然而剩下的選擇……任由他向世界展示他是個什麼東西,丟他自己的臉,也丟全家人的臉,還有,當數週的期待和愚蠢過後,他必將失敗。尾隨而至的會是他的怒火,他的怨恨,以及讓周圍每個人為他這一愚蠢決定買單的決心。就在昨晚,魯思還高興地說:「男孩們可以到帕格鎮去,為你張貼宣傳冊。」安德魯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保羅驚恐的表情和他想和自己做眼神交流的意圖。

「我想進這裡。」安德魯咕噥了一句,轉身向右走去。

他們買了兩張上面帶密碼的票,坐在了不同的電腦前,中間隔著兩個人。安德魯右邊的中年男人散發著體臭和陳年的煙味,而且在不停地哼著鼻子。

安德魯聯上了網,輸入了網站地址:「pagford…parish…uksup/sup」。

主頁上有議會藍白兩色相間的紋章和一張山頂小屋附近拍的帕格鎮的俯瞰圖,凸顯了天空映襯下帕格修道院的剪影。在學校電腦上瀏覽時,安德魯就知道這個網站看起來既陳舊又業餘。他不敢在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上看,因為雖然他的父親幾乎是個網盲,但也不敢排除這事一旦做成之後,西蒙會不會找單位的什麼人幫他調查……

即使在這亂鬨鬨的、誰也不認識他的地方,也無法避免讓今天的日期出現在帖子上,或是裝作出事的時候他不在亞維爾。但西蒙這輩子從來沒有進過網咖,有可能根本不知道還有這種地方存在。

心臟的快速收縮讓安德魯覺得痛苦。他飛快地拖動留言板的捲軸,發現上面幾乎沒什麼人氣。留言的標題都是「垃圾收集——一個疑問」及「克蘭普頓和小曼寧的學區」之類。每隔十條左右,就會有管理員的帖子,公告上次議會委員會議的記錄。這頁的底部有一條標題是:議員巴里·菲爾布拉澤去世。這個帖子被瀏覽了一百五十二次,收到了四十三條回覆。接著,在留言板的第二頁,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死者發的帖子。

兩個月前,安德魯選修的計算機課來了一個年輕的代課老師。他想表現得酷一點,讓學生喜歡。他壓根兒就不該提到什麼sqlsup/sup插入,安德魯確信自己肯定不是唯一一個回到家後就立刻把它查清楚的學生。他掏出口袋裡的那張紙,上面抄著他在學校裡見縫插針查到的程式程式碼,然後點開了議會網站的登入介面。一切都建立在議會網站是多年前某位業餘人員創立的這個前提之上,網站連最經典的駭客程式都防不住。

他小心翼翼地用食指鍵入那行有魔力的字元。

輸完後,他又小心地檢查了兩遍,確定每個省字號都在該待的位子上。他又猶豫了一秒鐘,呼吸又輕又淺,然後按下了回車鍵。

他倒抽一口氣,像小孩子般欣喜若狂,恨不得大叫幾聲或是揮上幾拳。只試了一次,他就突破了網站的脆弱防線!在他眼前的螢幕上,赫然出現了巴里·菲爾布拉澤的使用者資訊:他的名字、密碼和全套資料。

安德魯把那張在枕套裡藏了整整一週的紙展平,開始工作。輸入下面那段畫了無數道線、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話的工作量顯然要大得多。

他儘可能地採用了一種客觀的、難以辨識寫作者身份的風格,模仿了報紙記者不帶個人感情的口吻。

志存高遠的教區議會參選人西蒙·普萊斯希望能登上為議會節省不必要開支的舞臺。普萊斯先生對於節省成本絕不陌生,且應該能利用其許多有用的人脈關係使議會受益。他用偷來的物品添置傢俱以省錢——最新的戰利品是一臺電腦——而且,若是您想低價印些東西並願意現金支付,他也是合適的人選。普萊斯先生會利用哈考特-沃爾什印刷廠的主管下班後的時間為您完成。

安德魯把這段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事實上,他已經在腦子裡想了好多回。有很多可以針對西蒙的指控,然而,在安德魯真正想要控訴父親的那些方面,在他打算把自己的記憶、那些他經受過的生理上的恐懼和心理上的侮辱當作證據遞呈時,法庭卻並不存在。他能利用的只有他聽西蒙親口炫耀過的那些微小的違法行為,從中選取了這兩個具體的例子——偷竊的電腦和偷偷摸摸的私活——因為這些都和西蒙的工作密切相關。印刷廠的人們知道西蒙幹過這些勾當,而那些人有可能跟任何人提起,比如他們的家人和朋友。

他覺得自己的腸子在劇烈地顫動著,就像看到西蒙真正失控、逮到誰拿誰出氣的時候一樣。看到自己的背叛白底黑字地出現在螢幕上令他膽寒。

「你他媽的在幹嗎?」肥仔輕輕在他耳邊問道。

臭氣熏天的中年男人已經走了。肥仔挪到了這邊坐,他正在看安德魯寫的那段話。

「操!」肥仔說。

安德魯口乾舌燥,手一動不動地放在滑鼠上。

「你怎麼進去的?」肥仔悄聲問。

「sql插入。」安德魯說,「網上都有。議會網站的防火牆像屎一樣爛。」

肥仔看上去興奮得不得了,甚至露出了佩服之色。安德魯看到他這個反應,又是得意又是害怕。

「你必須保密——」

「讓我給鴿籠子也來一個!」

「不!」

安德魯手握滑鼠,迅速滑到一邊,避開了肥仔伸過來的手指。這一背叛父親的醜陋行為源於他記事以來便從身體內湧出的由憤怒、挫折和恐懼彙集而成的一鍋爛粥,可他卻無法向肥仔解釋清楚,只能說:「我不是為了好玩兒才這麼做的。」

他又把那段話看了第三遍,然後加上了標題。他能感覺到旁邊肥仔的激動,就好像以前他們擠在一起看a片一樣。安德魯被進一步表現自己的慾望攫住了。

「看。」他說著把巴里的使用者名稱改成了「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

肥仔大聲笑了起來。安德魯的手指在滑鼠上動了動,把它滑到一邊。他永遠也不知道,若是沒有肥仔在一旁看著,他還能不能進行到最後一步。隨著滑鼠輕輕一點,一條新的標題出現在帕格教區議會的留言板上:西蒙·普萊斯不適合參選議會。

外面的人行道上,他們面面相覷,笑得喘不過氣來,雖然對剛剛發生的事情還心有餘悸。然後安德魯向肥仔借了火柴,點著了那張寫著字的紙,看著它燒成黑色的灰燼,飄到骯髒的人行道上,消失在來來往往的人們的腳下。

10

三點半時,安德魯離開了亞維爾,以確保能在五點鐘之前回到山頂小屋。肥仔跟著他到了公交車站,然後突然顯出一副心血來潮的樣子,告訴安德魯他想在城裡再逛一會兒。

肥仔之前和克里斯塔爾約好在購物中心碰面,但也沒說死。他慢悠悠地朝店鋪街走去,想著安德魯在網咖裡的壯舉,試著理清自己的反應。

他必須承認自己確實被震了一下,事實上,他覺得自己的風頭被搶了。安德魯一個人把這件事謀劃仔細,誰也沒有透露,並且有效地實施了:所有這一切都讓人敬佩。可是,肥仔感到被怠慢了,有些傷自尊,因為安德魯獨自一人制訂了計劃,一個字也沒有告訴他。這就讓肥仔懷疑,自己是否應該譴責安德魯對其父親的攻擊不夠光明正大?難道這一行為不是偷偷摸摸、老練過度嗎?當面威脅西蒙或乾脆揍他一拳才是更真誠的做法,不是嗎?

是的,西蒙是臭狗屎,可他無疑是一坨真誠的狗屎,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什麼時候幹就什麼時候幹,絲毫不受社會約束,對傳統道德置之不理。肥仔自問,他的同情心是否不該站在西蒙這邊,那個他總是殘酷而冷漠地以別人的糗事和黴運去逗樂的男人。肥仔總是告訴自己,他寧肯自己的父親是西蒙,因為反覆無常、且有著無法預料的暴力傾向的西蒙起碼還是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一個全情投入的敵人,比鴿籠子強。

另一方面,肥仔也沒有忘記那桶掉下來的防腐油、西蒙野獸般的面孔和拳頭、他口中發出的可怕吼聲和順著他自己的腿流下的熱乎乎的液體,還有(也許這才是讓他覺得最丟臉的)他全心地、絕望地呼喚特莎來救他的那一刻。肥仔也沒那麼刀槍不入,還不至於對安德魯的復仇慾望毫不體恤。

於是,肥仔繞了一個圈,又回到了起點:是的,安德魯做了一件勇敢的事,聰明的事,並可能帶來爆炸性的後果。肥仔再次感到一陣窩火,為什麼想出這個主意的不是他呢?他正試圖讓自己擺脫後天習得的中產階級對文字的依賴,然而要放棄一個自己擅長的專案又不是那麼容易的。走在購物中心前院光滑的瓷磚地上時,他發現自己在琢磨能撕裂鴿籠子自以為是的偽裝、把他剝光任人嗤笑的字句……

他看到克里斯塔爾站在一小群叢地的年輕人中間,圍著店鋪間走道中央的長凳。尼奇、萊安妮和戴恩·塔利也在其中。肥仔沒有猶豫,也沒有表現出絲毫需要打起精神的樣子,他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雙手插在口袋裡,迎上那一排把他從頭看到腳的目光。

「好嗎,肥兄?」萊安妮招呼道。

「你好。」肥仔回應她。萊安妮不知向尼奇嘀咕了句什麼,後者咯咯笑了起來。克里斯塔爾正起勁兒地嚼著口香糖,臉色緋紅。她把頭髮往後一甩,好讓耳環叮叮晃動,又把運動褲往上提了提。

「你好嗎?」肥仔單獨問候她。

「挺好。」她回答。

「你媽知道你出來嗎,肥仔?」尼奇問。

「當然,是她帶我來的。」肥仔冷靜地對著那一群等著看他笑話的人說,「她在外面的車裡等著呢。她說我可以在回家喝茶之前搞場快的。」

所有的人都大笑起來,除了克里斯塔爾。她尖叫道:「滾開,不要臉!」但看上去卻挺高興的。

「你抽捲菸嗎?」戴恩·塔利的眼睛盯著肥仔的前胸口袋。他的嘴唇上有一大塊黑痂。

「抽啊。」肥仔說。

「我叔叔也抽,」戴恩說,「把他該死的肺玩兒完了。」

說著,他開始漫不經心地揪嘴上的痂。

「你們倆去哪兒?」萊安妮看看肥仔,又看看克里斯塔爾。

「不知道。」克里斯塔爾嚼著口香糖,眼睛瞥向肥仔。

他沒有給她們倆答案,只是翹起一隻拇指,示意購物中心的出口處。

「回見。」克里斯塔爾大聲對其他人說。

肥仔隨意地半抬起一隻手揮了揮,以示告別,然後就走開了,克里斯塔爾大步跟在後面。他聽到身後傳來更多的笑聲,但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的這次亮相無可挑剔。

「我們去哪兒?」克里斯塔爾問。

「不知道,」肥仔說,「你通常都去哪兒?」

她聳聳肩,繼續往前走,嘴裡還在嚼著。他們離開購物中心,沿著商業街往前,距離上次找到隱蔽地方的娛樂場還有點兒路。

「真的是你媽媽送你來的?」

「操他孃的當然不是。我坐公交車來的,懂了嗎?」

克里斯塔爾毫無怨言地忍受了肥仔的斥責。她扭頭看著商店櫥窗裡他們兩個人的身影。又高又瘦又古怪的肥仔是學校裡的名人,就連戴恩也認為他很有趣。

「他只是在利用你,你這個笨婊子,」三天之前,在福利街的一個街角,艾什莉·梅勒向她啐道,「因為你是隻雞,跟你媽一樣。」

艾什莉本來是克里斯塔爾一幫的,直到她們倆同時喜歡上另一個男孩。艾什莉的腦子不正常是臭名遠播的,她會突然暴怒或大哭,在溫特登的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學業支援處和教導室裡度過的。另一個足以說明她沒腦子預見後果的例子是,她竟然敢在克里斯塔爾的地盤上挑釁她,就沒想到克里斯塔爾會有幫手,而她是孤家寡人。結果,尼奇、吉瑪和萊安妮把艾什莉團團圍住,並摁住了她。克里斯塔爾衝著所有她夠得著的地方又扇又打,直到她的指關節沾著血從那姑娘的嘴邊離開。

克里斯塔爾一點也不擔心被報復。

「像屎一樣軟,比屎還稀兩倍。」她對艾什莉及其家人的評價是這樣的。

然而艾什莉的話刺痛了克里斯塔爾心中某個柔軟敏感的部位。所以,第二天肥仔在學校找到她並首次邀請她週末見面時,她高興壞了。她立刻告訴尼奇和萊安妮,自己週六要和肥仔·沃爾約會,並得意地看到她們臉上露出了吃驚的表情。最圓滿的是,他真的在約定的時間(當然,半小時之內也算)出現在她的朋友們面前,並和她一起離開了。他們倆真的像是在談戀愛一樣。

「你在忙什麼?」沉默著走了五十碼、走過了那家網咖之後,肥仔開口問道。他覺得跟身邊人保持對話的這一傳統還是有必要的,即使他腦子裡想的是在走半小時路到遊樂場之前還能不能找到別的隱蔽地兒。他想在他們倆都吸了大麻、恍恍惚惚的時候搞她,他很好奇那會是什麼感覺。

「我今天上午去醫院看凱斯奶奶了,她中風了。」克里斯塔爾回答。

凱斯奶奶這次沒有試圖說話,但克里斯塔爾覺得她知道她來了。正如克里斯塔爾預料的那樣,特莉拒絕去醫院探視,於是克里斯塔爾獨自在病床邊坐了一個小時,直到要來這兒赴約的時間到了才離開。

肥仔對克里斯塔爾生活中的細節是好奇的,但僅限於把她當作瞭解叢地真實生活的一個入口。具體到探病這樣的事就無法調動他的興趣了。

「還有,」克里斯塔爾帶著難以抑制的驕傲補充道,「我接受了報紙的採訪。」

「什麼?」肥仔吃了一驚,「為什麼?」

「是關於叢地的,」克里斯塔爾說,「他們想知道我是怎麼在那裡長大的。」

(記者終於在她家裡找到了她,在獲得特莉不情不願的許可後,把她帶到了一家咖啡館。那位女記者不停地問她,在聖托馬斯上學有沒有幫到她,那段求學經歷是否以任何方式改變了她的人生。對於克里斯塔爾的答案,她似乎有些不耐煩和受打擊。

「你在學校的成績怎麼樣?」她問。克里斯塔爾的回答含糊且牴觸。

「菲爾布拉澤先生說,他認為聖托馬斯開拓了你的眼界。」

對於「眼界」這個問題,克里斯塔爾不知該說些什麼。她想到聖托馬斯時,腦子裡出現的是她喜歡的那個長著高大七葉樹的操場。每一年,那棵樹都會如落雨般掉下無數光溜溜的果實,而來聖托馬斯之前,她從來沒有見過七葉果。她還喜歡校服,起碼剛開始時是這樣,因為她喜歡看起來跟別人一樣。看到廣場中央的戰爭紀念碑上有曾祖父的名字,她也十分激動。二等兵塞繆爾·威登。她認識的人中,只有另一個男孩的姓也在紀念碑上,那是個農場主的兒子,九歲就會開拖拉機,還曾經在展示課上帶了一隻小羊到班上。克里斯塔爾永遠忘不了小羊的絨毛摸在她手心裡的感覺。告訴凱斯奶奶這件事時,凱斯奶奶說她們家曾經一度也是農場的工人。

克里斯塔爾也喜歡那條兩岸蔥鬱、水波碧綠的河,他們曾數次去那裡遠足。不過,她最愛的還是圓場棒球和田徑運動。不管是什麼體育專案,她都是大家最想要的隊友。不管何時她被挑中,對手隊中總是一片呻吟,聽得她十分得意。有時她也會想起那幾位特別被派來指導她的老師,尤其是詹姆森小姐,她年輕而時髦,有一頭金色的長髮。克里斯塔爾總是幻想著安妮-瑪麗會有一點點像詹姆森小姐。

然後還有一些令克里斯塔爾印象深刻的片段,那些細節栩栩如生。比如火山:它們是由活動的地殼板塊構成的,課上,孩子們做了模型火山,往裡面裝了小蘇打和洗潔精,它們從模型裡爆了出來,湧到塑膠托盤上。克里斯塔爾愛死了那節課。她還知道維京人:他們乘著長艇,戴著有角的頭盔,儘管她已經忘記了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大不列顛,以及為什麼來。

然而,關於聖托馬斯的回憶還包括班上的小女孩們對她嘀嘀咕咕的議論。她們中有一兩個被她扇過耳光。社保局的人允許她回到母親身邊時,她的校服已經變得又小又緊、汙跡斑斑,學校為此給家裡寄了信,害得凱斯奶奶和特莉大吵了一架。除了打圓場棒球,學校裡的女孩們不願意要她加入她們的任何團隊。直到現在,她還記得萊克西·莫里森給班上每個同學都發了一個粉紅色的小信封,裡面裝著派對請柬,走過克里斯塔爾身邊時——克里斯塔爾記憶中是如此——卻只是仰起頭走了過去。

只有兩三個同學邀請過她參加派對。她不知道肥仔或他的媽媽還記不記得她曾去他們家參加過生日派對。那一次,全班同學都被邀請了,凱斯奶奶特意給克里斯塔爾買了一條裙子。所以,她知道肥仔家的後花園很大,裡面有個小池塘、一個鞦韆和一棵蘋果樹。孩子們吃了果凍,然後一起玩麻袋賽跑sup/sup。特莎不得不批評了克里斯塔爾,因為她為了那塊塑膠獎牌奮不顧身,一路上都在推其他孩子,弄得其中一個流了鼻血。

「你還是喜歡聖托馬斯的,對不對?」女記者問道。

「是。」克里斯塔爾回答,但她也知道自己沒有表達出菲爾布拉澤先生想讓她表達的意思。她真希望他能在身邊,幫幫她。「是的,我喜歡那裡。」)

「他們怎麼會想找你問叢地的事?」肥仔問。

「是菲爾布拉澤先生的主意。」克里斯塔爾回答。

過了幾分鐘後,肥仔又問:「你抽菸嗎?」

「什麼煙,大麻卷嗎?抽,我在戴恩那兒抽過。」

「我帶了一點兒。」肥仔說。

「從斯凱·科比那兒搞來的?」克里斯塔爾問。肥仔不確定自己是否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一絲揶揄,因為斯凱是溫和的、安全的選擇,是中產階級的孩子們會找的人。如果真是在嘲笑他,他倒是喜歡她這份真實。

「那麼你們去哪兒弄?」他來了興趣。

「我不知道,我抽的是戴恩的。」她說。

「會不會是奧伯?」肥仔猜道。

「奧伯是個狗孃養的。」

「他怎麼了?」

然而克里斯塔爾沒有合適的字眼來說明奧伯到底怎麼了,即使她有,她也不想談論這個人,因為想起他,她就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有時,他會到家裡來和特莉一起嗑藥,其他時候他會來跟她上床。克里斯塔爾有時會在樓梯上碰到他,一邊拉著他那髒兮兮的褲子前襠,一邊透過瓶底厚的眼鏡衝著她色迷迷地笑。奧伯經常會有些小活兒交給特莉,比如藏臺電腦什麼的,或是讓陌生人在家裡待一晚,要麼就是一些克里斯塔爾不清楚是什麼的營生,只知道屆時她媽媽會出去好幾個小時。

不久之前,克里斯塔爾做過一個噩夢。夢裡,她的母親被拽著手腳,四肢攤開,綁在一個類似鐵架子的東西上,她的身體似乎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洞,像一隻被拔光了毛的巨型雞。夢裡,奧伯在特莉山洞般的身體內部進進出出,不知擺弄些什麼東西,特莉小小的腦袋看上去既害怕又淒涼。醒來時,克里斯塔爾感到又難過,又憤怒,又噁心。

「他是個混球。」克里斯塔爾說。

「他是不是一個光頭、脖子上全是文身的高個子?」肥仔問。本週第二次翹課時,他坐在叢地的一堵牆上,無所事事地亂看了一個小時。那個在一輛白色貨車的後面忙活的禿頭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那是皮奇·普里查德,」克里斯塔爾說,「如果你是在塔本路上看到他的話。」

「他是幹什麼的?」

「我不知道,」克里斯塔爾回答,「你可以去問戴恩,他有哥們兒認識皮奇的兄弟。」

不過,她很高興看到他真的對這些感興趣,以前他從未一口氣跟她說這麼多話。

「他被判刑了,只不過是緩期執行。」

「因為什麼?」

「他在克羅斯基斯用碎玻璃劃傷了一個人。」

「為什麼?」

「我他媽的怎麼會知道?我又不在那兒。」克里斯塔爾說。

她心情很好,而她心情很好的時候說話往往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除了對凱斯奶奶的擔心(但不管怎麼說,凱斯奶奶還活著,活著就有康復的希望),這兩週過得還不錯。特莉再次開始了貝爾堂的戒毒專案,並一直堅持著,同時克里斯塔爾也保證每天把羅比送到託兒所去。他的小屁股基本上好了。那個社工看上去挺滿意的。克里斯塔爾自己也每天去學校,儘管她一次也沒參加過週一或週三跟特莎的見面會。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去。有時候,人就是會改掉某些習慣。

她又扭頭看看肥仔。她以前從來沒想到過自己會喜歡他,直到在學校劇場的迪斯科舞會上他挑中了她。所有的人都認識肥仔,他講的某些笑話廣為流傳,就像電視上好玩兒的事情一樣。(克里斯塔爾在每個人面前都裝作自己家裡有電視。她在朋友們和凱斯奶奶的家裡看過不少,足夠讓她裝一裝。「是,真爛。」「我知道,我也差點嚇尿了褲子。」別人討論看過的電視節目時,她就會說些諸如此類的話。)

肥仔正在想象被碎玻璃劃傷會是什麼感覺。玻璃的尖端割破他臉上柔軟的皮肉,他能感覺到那裡的神經如被火燒,空氣刺痛了傷口,血湧出來時,熱乎乎,溼嗒嗒的。他發現嘴角的皮膚立刻抽動著變得異常敏感,彷彿真的被劃破了一樣。

「他還隨身帶刀嗎?我是說戴恩?」他問。

「你怎麼知道他隨身帶刀?」克里斯塔爾反問道。

「他用刀威脅過凱文·庫珀。」

「哦,是的。」克里斯塔爾承認了,「庫珀是個蠢材,不是嗎?」

「是,他是個蠢材。」肥仔說。

「戴恩帶著刀是為了防賴爾登兄弟。」克里斯塔爾給出了答案。

肥仔喜歡克里斯塔爾「事實就是如此」的口氣,她認為帶刀沒什麼不對,因為跟人結了樑子,就要做好暴力相向的準備。這就是生活粗糲的真實面,這就是真正重要的東西……當天,汪汪到家裡去之前,鴿籠子還在糾纏特莎,一定要問她他的競選宣傳冊是用黃紙印還是白紙印好……

「到那裡去怎麼樣?」過了一會兒,肥仔建議道。

他們的右邊是一面長長的石牆,牆上的門開著,可以瞥見裡面的綠茵和石頭。

「好,沒問題。」克里斯塔爾說。她以前也進過一次墓地,是跟尼奇和萊安妮一起。她們坐在一個墓穴上面,開了兩罐飲料,心下對自己的行為稍有忐忑。後來,一個女人衝著她們大喊,罵了幾句,她們就離開了,走時萊安妮把空易拉罐向那女人拋了過去。

然而,當和克里斯塔爾走在墳墓間寬寬的水泥道上時,肥仔發現這裡太暴露了,那些蒙著青苔的扁平墓碑根本起不到任何遮掩作用。緊接著,他就看到了遠端的伏牛花樹籬。他徑直從墓地穿了過去,克里斯塔爾跟在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他們在長方形的墓床間穿行,繞過一個個經年磨損、字跡難辨的墓碑。這是個很大的墓地,被打理得十分精心。最終,他們看到了那些較新的墓,上面豎著精雕細琢的黑色大理石墓碑,金色碑文。墓前敬獻給死者的鮮花猶未枯萎。

獻給林賽·凱爾,1960.9.15-2008.3.26

睡個好覺,媽媽

「嗯,在那邊沒問題。」肥仔瞅瞅開著黃花的多刺灌木和水泥牆間黑黢黢的縫隙。

他們爬進潮溼的樹蔭,腳踩在泥土上,背貼著冰冷的牆壁。從灌木的間隙可以看見一塊塊墓碑,但是並無人影。肥仔嫻熟地做起了大麻煙卷,他希望克里斯塔爾在看著他並覺得他很厲害。

然而克里斯塔爾的目光透過蔥鬱的深綠色葉冠凝視著外面,想著安妮-瑪麗。謝莉爾阿姨告訴她,安妮-瑪麗週四去醫院看過凱斯奶奶。如果她那天恰好翹課,也去了醫院,她們就終於可以見上一面了。她幻想過很多次自己和安妮-瑪麗的相遇。她會對她說:「我是你的妹妹。」在這些幻想中,安妮-瑪麗總是很高興。認識之後她們會一直見面,最後安妮-瑪麗會建議克里斯塔爾搬去與她同住。想象中的安妮-瑪麗有一棟像凱斯奶奶家那樣的房子,整潔而乾淨,只是還要現代得多。最近,在她的想象中,克里斯塔爾又加入了一個躺在褶邊搖籃裡的粉嘟嘟的嬰兒。

「給你。」肥仔說著把菸捲遞給克里斯塔爾。她吸了一口,讓煙霧在肺裡停了幾秒。大麻開始發揮作用,她的表情變得柔和而迷幻。

「你沒有兄弟姐妹,」她問,「是不是?」

「沒有。」肥仔說著摸摸口袋,看避孕套帶了沒有。

克里斯塔爾愜意地晃著腦袋,把菸捲遞迴給肥仔。肥仔吸了一大口,吐了幾個菸圈。

「我是收養的。」過了一會兒,他說。

克里斯塔爾目瞪口呆地看著肥仔。

「你是收養的?真的?」

在意識稍有模糊、感官也略微遲鈍的情況下,秘密輕易就被吐露,一切都變得容易了。

「我的姐姐被收養了。」克里斯塔爾對她和肥仔會這樣互吐隱衷感到驚奇,但很高興能夠談談安妮-瑪麗。

「是真的。我很可能出生在跟你差不多的家庭裡。」肥仔說。

可是克里斯塔爾沒有在聽,她只想訴說。

「我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利亞姆,但我沒出生之前他們就被帶走了。」

「為什麼?」肥仔問。

他突然十分關心起來。

「我媽媽當時和裡奇·亞當斯住在一起。」克里斯塔爾說。她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長煙。「那傢伙是個變態。他要在牢裡關一輩子,因為殺了人。他整天打媽媽和那兩個孩子,然後約翰和蘇就把他們帶走了,後來社保也介入了,最後約翰和蘇領養了他們。」

她又吸了一口,想著這段她出生之前的浸染在鮮血、憤怒和黑暗中的歲月。她聽說了關於裡奇·亞當斯的一些事情,主要是從謝莉爾阿姨那裡。他用一歲大的安妮-瑪麗的胳膊來捻香菸,還踢斷了她的肋骨。他也打斷了特莉臉上的骨頭,直到現在,特莉的左臉頰跟右邊比起來還有些凹陷。特莉的毒癮一發不可收拾。基於對形勢的判斷,謝莉爾阿姨認為必須把那兩個無人照料且飽受虐待的孩子從他們的父母身邊帶走。

「只能這樣。」謝莉爾說。

約翰和蘇是他們的遠房親戚,沒有孩子。克里斯塔爾從來也沒搞清楚,在他們家複雜的家譜上,約翰和蘇處於什麼位置,也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更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實施特莉口中如同綁架般的營救的。跟官方糾纏了很久後,他們終於取得了孩子的監護權。而特莉一直跟裡奇住在一起,直到他被捕入獄,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安妮-瑪麗和利亞姆,至於原因究竟是什麼,克里斯塔爾就不得而知了。整個故事潰爛流膿,充滿憎恨、無法原諒的言語與威脅、限制令以及眾多的社工。

「那麼誰是你的爸爸?」肥仔說。

「外號老爺車。」克里斯塔爾努力想回憶起那人的真名。「巴里。」她小聲說道,儘管懷疑這個答案不對。「巴里·科茨。只不過我用了媽媽的姓,威登。」

透過濃重的、甜蜜的煙霧,那個因為吸食毒品過量而死在特莉家衛生間裡的年輕人又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裡。她把菸捲遞給肥仔,頭倚在石牆上,看著上方那條被深色葉片塗抹上斑駁之色的一線天。

肥仔正在想著那個殺了人的裡奇·亞當斯。不知道他自己的生身父親是否也關在某處的監獄裡,像裡奇一樣有文身,精瘦,肌肉發達。他不自覺地把鴿籠子跟這個強壯的、真實的男人相比。肥仔知道,他很小的時候就跟生母分開了,因為家裡有特莎抱著他的照片,小小的,脆弱得像雛鳥一般,頭上還戴著一頂白色的羊毛小帽。他是個早產兒。儘管他沒有問,特莎還是告訴了他一些事情。比方說,他知道自己的生母生他時年齡很小。或許她就像克里斯塔爾這樣,是人人都能騎的公用腳踏車……

在大麻的作用下,他飄飄然起來。他把一隻手放在克里斯塔爾的後脖頸上,將她拉向自己,開始吻她,並將舌頭伸進她的嘴裡,另一隻手摸向她的乳房。他腦袋昏沉,手腳沉重,甚至觸覺都受了影響。他摸索了一小會兒,才把手伸進她的t恤,塞入她的胸罩裡。她的嘴很熱,散發著菸草和大麻的味道,她的唇乾燥而皴裂。他的興奮也似略微變得遲鈍,彷彿所有的感官都蒙上了一層無形的毛毯。把她的衣服拽開花了比上次更長的時間,戴避孕套也很費勁,因為他的手指已經變得僵硬而麻木。他甚至不小心把胳膊肘撞到了她肉乎乎的腋窩,連帶著全身的重量,疼得她尖叫了一聲。

她的身體比上次更幹。他用力擠了進去,下定決心要實現此行的目的。時間像膠水般凝滯遲緩,他卻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這讓他有些焦躁,因為他感覺彷彿另有一個人,蹲伏在近旁,看著他們,在他耳邊沉重地呼吸著。克里斯塔爾輕聲呻吟著。她仰著頭,使她的鼻子看上去很寬大,有些像豬鼻子。他把她的t恤推上去,看著她潔白光滑的乳房在解開搭扣的胸罩裡輕輕晃動。他在毫無預料的情況下射了,而他自己滿意的哼哼聲也似乎屬於那個蹲在一邊偷聽的陌生人。

他從她身上翻下來,褪下避孕套扔到一邊,提上褲子拉鏈。他仍然覺得有些緊張不安,趕忙四下張望以確定這兒真的只有他們兩個。克里斯塔爾一手拽起褲子,一手把t恤拉下來,然後把手背過去繫上胸罩。

在他們坐在灌木叢後面的這會兒,天空變得更加多雲陰暗。肥仔的耳朵裡隱隱地嗡嗡作響,他很餓,腦子也幾乎轉不動了,耳朵卻出奇地靈敏。他怎麼也無法擺脫被人偷窺的恐懼,或許那人就坐在他們身後的牆頭上呢。他想趕快離開。

「我們……」他嘀咕著,沒有等她便爬出灌木叢,站了起來,撣掉身上的土。一百碼開外有一對老夫婦,在一個墳墓邊躬著身。他想逃開那兩雙或許看了、或許沒看他幹克里斯塔爾·威登的鬼魅之眼,而與此同時,找到正確的公交車站、坐車回到帕格鎮的過程卻艱鉅得近乎難以忍受。他希望自己能夠在一秒鐘內被傳送到自己的閣樓臥室裡去。

克里斯塔爾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出來了。她拽拽t恤的下襬,無意間往腳下的草地看了一眼。

「該死。」她咕噥了一句。

「怎麼了?」肥仔說,「來吧,我們走。」

「是菲爾布拉澤先生。」她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什麼?」

她指著他們面前的小土丘。上面還未立碑石,但鋪滿了鮮花。

「看到了嗎?」她說著蹲了下來,指著裹花的玻璃紙上夾的小卡片。「上面寫著菲爾布拉澤。」她很容易就認出了這個名字,因為正是這個名字在她家與學校間穿梭,請求她的母親允許她坐著小巴車離家去訓練。「‘給巴里’,」她仔細地讀著,「還有這個寫著,‘給爸爸’。」她慢慢地念出了這幾個字,「‘來自……’」

但尼安和西沃恩的名字她就不認識了。

「那又怎麼樣?」肥仔虛張聲勢地問,其實心裡有些害怕。

那個柳條編的棺材就躺在他們下方几英尺處,裡面躺著那個整天歡天喜地的小個子,他是鴿籠子最好的朋友,所以肥仔整天都能在自己家裡看到他。而現在,他正在土裡腐爛著。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他頓時覺得毛骨悚然。這件事看上去像是某種報應。

「走吧。」他說,但克里斯塔爾沒有動。「怎麼了?」

「我為他參加了划艇隊,是不是?」克里斯塔爾突然說。

「是又怎麼樣?」

肥仔像一匹驚馬般躁動,不自覺地悄悄往後退。

克里斯塔爾抱著自己,盯著那個墳頭。她覺得空虛、悲傷和骯髒。她真希望他們沒有在這裡做,沒有這麼靠近菲爾布拉澤先生。她很冷。不像肥仔,她沒穿夾克。

「走。」肥仔又說了一遍。

她跟著他走出了墓地。一路上,他們倆再也沒說過話。克里斯塔爾想著菲爾布拉澤先生。他總是叫她「克里斯」,其他人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她。她喜歡當克里斯。他總是喜歡大笑。可她現在卻想哭。

肥仔在想,怎麼才能把這件事編個笑話講給安德魯聽。說他吸了大麻,幹了克里斯塔爾,然後疑神疑鬼地覺得被人偷窺,最後爬出來時幾乎一頭撞在巴里·菲爾布拉澤的墳頭上。可是,這事兒想起來怎麼都不覺得好笑,起碼現在還笑不出來。

註釋

帕格教區議會網站的網址。

sql(structuredquerylanguage),結構化查詢語言。

一種遊戲。參加者把一條或兩條腿放入齊腰的麻袋或枕套中,從起點跳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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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穀鳥的呼喚》《罪惡生涯》《》《哈利波特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