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我有強迫症——」
「是的,可她不知道你為什麼——你害怕的是什麼——」
「她知道,」科林說,「我告訴她了,就在我上次休病假之前。」
「為什麼?」特莎爆發了,「你到底為什麼要告訴她?」
「我想解釋我為什麼必須休假。」科林說,語氣近乎卑微。「我認為她需要知道問題有多嚴重。」
特莎控制住想要衝他大吼的衝動。菲奧娜對待他或談及他時總帶著一絲厭惡,所以特莎從未喜歡過她,總認為她太過嚴厲、缺乏同情心。現在,她的態度終於得到了解釋。
「儘管有這個可能,」特莎說,「我還是覺得菲奧娜跟這個沒有——」
「沒有直接關係,」科林用顫抖的手指摸摸自己出汗的上唇,「但莫里森從任何地方都能聽到風言風語。」
不是莫里森。是斯圖爾特寫的,我知道是他寫的。特莎在每一行裡都看到了兒子的影子。她甚至感到震驚,科林竟然沒有看出來,沒有把這個跟昨天的爭吵和他打了兒子聯絡起來。斯圖爾特甚至無法抵擋在文中使用一點頭韻sup/sup的誘惑。肯定所有的都是他乾的——西蒙·普萊斯。帕明德。特莎感到不寒而慄。
然而科林此時想的並不是斯圖爾特。他正在回想那些跟記憶和感官印象一樣生動的思緒,那些暴力而下流的念頭:路過那些擠在一起的年輕身體時伸出的一隻手,抓住她們,揉搓她們;一聲痛苦的尖叫,一張扭曲的小臉。然後,他會追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他做了嗎?從中得到快感了嗎?他記不得了。他只知道自己不停地想,看見它發生,感覺到它發生。透過薄薄的棉布褲子,摸到那柔軟的肉體,抓住,揉搓,疼痛和震驚,強暴。多少次?他不知道。他花了無數小時去琢磨到底有多少孩子知道他的想法,他們是否交流過,還有多久他會被揭發。
他不知道自己冒犯過孩子們多少次,也不敢相信自己,只好用沉重的紙張和資料夾把手佔得滿滿的,讓自己在走廊裡穿行時根本沒有空出來的手去攻擊。他朝擠成一團的孩子們吼叫,讓他們閃開,別擋他的路。但這些也沒有用。總有些掉隊的人,從他身邊跑過,或向他迎面跑來,儘管騰不出手,他卻在腦子裡謀劃出另外的途徑:迅速挪動的手肘,在某個胸脯上一掃而過;往旁邊跨一步來保證身體接觸;出其不意地伸出一條腿,讓那孩子的下身碰上他的身體。
「科林。」特莎說。
但他又開始哭了,猛烈的抽泣撼動著他龐大而笨拙的身體,而當她抱住他,把自己的臉貼上他的時,她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幾英里之外的山頂小屋上,西蒙·普萊斯正坐在起居室裡一臺全新的家用電腦前面。看著安德魯騎車去為霍華德·莫里森打週末工,又想到自己不得不付市價買這臺電腦,他更加氣憤難耐,覺得自己被虧待了。把偷來的電腦扔出去的那晚之後,他就沒上過議會網站,但一番聯想突然攫住了他,他覺得應該去看看那個害他丟了工作的帖子是不是還掛在上面,並有可能被將來的僱主看到。
帖子已經不見了。西蒙不知道這多虧了自己的妻子,因為魯思不敢承認她給雪莉打過電話,哪怕打電話的目的只是為了刪掉那個帖子。西蒙因為帖子不見了這件事而稍受鼓舞,於是想看看那條關於帕明德的,結果也沒有找到。
他剛準備退出,就看到了最新的發帖,標題是一位副校長的狂想。
他獨自坐在起居室裡,把帖子通讀了兩遍,然後大笑起來,是狂放的、勝利的笑聲。他從來就不喜歡那個大腦門、走路一驚一乍的大塊頭。跟那傢伙比起來,他還不算慘。
魯思走了進來,臉上怯怯地笑著。她很高興聽到西蒙的笑聲,因為自失業以來他的情緒一直十分陰沉。
「有什麼這麼好笑?」
「你知道肥仔他老爹吧?沃爾,那個副校長?他是個變態。」
魯思的笑容消失了。她趕緊跑過去,焦急地閱讀顯示器上的內容。
「我要去洗澡了。」西蒙情緒很好地說。
等西蒙離開房間後,魯思才敢拿起話筒給雪莉打電話,提醒她又出現了新的醜聞,但莫里森家的電話一直佔線。
霍華德終於在熟食店接到了雪莉的電話。雪莉還穿著晨衣,霍華德在後面小屋裡的櫃檯後面踱來踱去。
「……打了幾百年才找到你——」
「小莫在用電話。上面說什麼?慢點。」
雪莉像新聞播音員般字正腔圓地把關於科林的留言讀了一遍。沒等她讀完,霍華德就打斷了她。
「你複製下來了嗎?」
「什麼?」她問。
「你是對著螢幕讀的嗎?它還在網站上面嗎?你把它刪掉了嗎?」
「我正在處理,」雪莉有些心慌地撒謊道,「我以為你想——」
「馬上刪掉!上帝啊,雪莉,局勢正在失控——我們不能把那種東西留在上面!」
「我只是以為你應該——」
「馬上把它刪掉!我們回家再談這件事!」霍華德吼道。
雪莉怒不可遏,他們還從來沒彼此扯著嗓子吼過呢。
6
下一次教區議會委員會議,也是巴里死後的第一次,將會是針對叢地的長期戰爭中的關鍵一役。霍華德拒絕就貝爾堂戒毒所的問題延期投票,並代表帕格鎮表達了將叢地的管轄權轉交亞維爾的意願。
於是,帕明德建議:她、科林和凱應該在會議前一晚碰個面,商量一下對策。
「帕格鎮不能單方面改變邊界,對不對?」凱說。
「的確不能,」帕明德耐心地說(凱總是暴露出新來者的無知),「但是選區議會在徵詢帕格鎮的意見,而霍華德打定主意要讓他的意見代表帕格鎮。」
這次見面是在沃爾家的起居室裡進行的,因為特莎向科林稍稍施加了壓力,讓他把另外兩個人請到她也可以傾聽的地方。特莎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葡萄酒,把一大碗薯片放在咖啡桌上,然後默默地坐在後面,聽另外三個人交談。
她感到精疲力竭、心力交瘁。針對科林的匿名指控引發了他最嚴重的急性焦慮症,嚴重到他無法去學校上班的程度。帕明德知道他的問題——是她為他開了病假單——卻仍然邀請他參加正式會議前的討論,似乎根本不在乎特莎今晚將不得不應付更多的躁狂和壓力。
「人們對於莫里森家處理問題的方式頗多微詞。」科林換上了一副高傲的語調,顯得頗有見識,有時他會用這種口氣把自己偽裝成絲毫不知恐懼和偏執為何物的樣子。「我認為他們將自己的意願強加給整個鎮子的做法已經引起了人們的不滿。在拉票的過程中,我產生了這種感覺。」
特莎恨恨地想,要是科林偶爾也能為了她調動一下偽裝的力量就好了。很久以前,特莎曾經喜歡充當他唯一的傾訴物件、儲藏他恐懼的倉庫和給予他安慰的源泉。然而,她再也不覺得這一切有什麼好值得驕傲的了。當天凌晨兩點到三點半,他折騰得她一直醒著,看他坐在床邊搖前搖後,聽他呻吟,哭泣,說他真希望自己死了算了,說他承受不了,說他恨不得沒有參選,說他被毀了……
特莎聽到肥仔下了樓,立刻緊張地繃直了身體。但她的兒子只是在開啟的房門外用刀一般的眼神瞪了科林一眼,便走到廚房去了。科林蜷縮在壁爐旁的皮坐墊上,膝蓋抵著前胸。
「或許邁爾斯得到那個空位子會真的激怒大家——哪怕是莫里森家的天然支援者?」凱充滿希望地問。
「我認為有可能。」科林點頭表示同意。
凱扭頭看著帕明德。
「你認為議會真的會投票強迫貝爾堂搬出去嗎?我知道人們不喜歡看到丟棄的針頭和癮君子們在街上游蕩,可戒毒所在幾英里之外……帕格鎮為什麼要在乎?」
「霍華德和奧布里沆瀣一氣。」帕明德解釋道。她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睛下方有濃重的陰影。(畢竟,明天在集會上要與霍華德·莫里森和他那幫擁躉抗爭的人是她,而且沒有巴里站在身旁。)「選區要縮減開支。如果霍華德能把戒毒所趕出那棟租金便宜的建築,維持它繼續運營的成本就會過高,弗雷就可以說成本增加了,本著節流的原則應該終止它。接下來,弗雷會盡力將叢地重新劃歸亞維爾。」
帕明德不想繼續解釋,便拿起凱剛帶來的新檔案假裝翻看,好把自己從談話中解脫出來。
我為什麼要做這個?她問自己。
她本可以跟維克拉姆一起坐在家裡,她出門時,他正在和賈斯萬和拉什帕爾一起看電視喜劇。他們的笑聲刺傷了她。她上次大笑是什麼時候的事?她到底為什麼坐在這裡,喝著噁心的溫吞葡萄酒,為一個她永遠不需要的診所和一群她看見也不會喜歡的人的住所奮鬥?她不是無法在敵人和朋友之間看出區別的巴哈·坎哈雅,她沒有看到神之光照耀在霍華德·莫里森身上。對她來說,更令人高興的是霍華德的失敗,而不是叢地的孩子們能繼續在聖托馬斯小學讀書,或是叢地的癮君子能在貝爾堂戒毒,儘管,她隱約地、不帶感情色彩地也認為那是好事……
(然而,其實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她想贏,為了巴里。他曾對她講過自己來到聖托馬斯的經歷。他的同學們邀請他去家中做客,可以想象,一直和母親與兩個兄弟住在拖車裡的他看到霍普街上整潔舒適的房子有多喜歡,看到教堂街上維多利亞風格的大宅又有多麼敬畏。他甚至還到那棟長著奶牛臉的房子裡參加過一次生日聚會,日後,他買下了那棟房子,在裡面養大了自己的四個孩子。
他愛上了帕格鎮,愛它的小河、田野和結實的房子。他曾幻想有一個能夠玩耍的花園,有一棵可以懸掛鞦韆的大樹,到處是空間,到處是綠樹。他還撿了一些七葉樹果實,把它們帶回了叢地。他以第一名的成績從聖托馬斯畢業,後來又成為家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
愛與恨,帕明德想,同時被自己的坦誠微微嚇了一跳。因為愛與恨,所以我在這裡……)
她翻過一頁凱的檔案,裝出專心閱讀的樣子。
看到賈瓦德醫生這麼用心地看自己準備的材料,凱十分高興,因為她在這份材料中傾注了許多時間和心血。她無法相信,任何仔細看過它的人會不認為貝爾堂戒毒所應該繼續存在下去。
但是,在所有的資料、匿名案例分析和第一人稱陳述中,凱實際上卻只是從一個病人的角度來看待戒毒所的:特莉·威登。特莉發生了某種變化,凱能感受得到,而這讓她既驕傲又害怕。在特莉的身上,出現了些許微光,那是自我的意識終於覺醒,要控制自己的生活。近期,特莉對凱說了兩次:「他們不能帶走羅比,我不會讓他們帶走羅比。」而這,不是對命運的無力抱怨,而是對自我意願的清晰表達。
「我昨天帶他去託兒所了。」她告訴凱,而後者錯誤地流露出驚訝的表情。「為什麼他媽的那麼吃驚?我不配帶他去那該死的託兒所嗎?」
凱確定,如果貝爾堂的門在特莉面前關上,他們在一個人廢墟般的人生中勉力搭建的脆弱結構將被吹成碎片。特莉似乎對帕格鎮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凱不明白為什麼。
「我討厭那個該死的地方。」凱無意中提起時,她這樣說道。
除了她過世的祖母住在帕格鎮以外,凱對特莉跟這個鎮之間的歷史一無所知,但她擔心,若是讓特莉每週去鎮上拿美沙酮,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控一定會土崩瓦解,連帶著那個脆弱的家庭。
科林已經接替帕明德,在向凱解釋叢地的歷史。凱不停地點著頭,實際上覺得很乏味,心神早就飛到十萬八千里外了。
看到眼前的年輕美女如此專心地傾聽自己說的每個字,科林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自從讀了網站上那個可怕的帖子(現在已經刪除了)之後,他還沒有像今晚這樣感覺冷靜過。凌晨擔心的那些災難一個也沒有發生。他沒有被解僱。沒有憤怒的群眾守候在他家前門。沒有人在議會網站,或網路上任何地方(他用谷歌搜尋了好幾次)要求逮捕或是監禁他。
肥仔再次走過敞開的門前,他正在往嘴裡舀酸奶。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神對上了科林的。科林立刻就忘了自己在說什麼。
「……還有……噢,是的,一言以蔽之就是這樣。」就這樣,他無力地結束了發言。他朝特莎看去,想得到她的鼓勵,他的妻子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科林覺得有些受傷,他本以為,在那個悲慘而無眠的夜晚之後,特莎會很高興看到他感覺好多了,能更好地控制自己。雖然恐懼的浪潮還在他胃裡一陣陣翻滾,但同樣的受害者和替罪羊帕明德近在咫尺,那位漂亮的社工又給予了他飽含同情的關注,科林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與凱不同,特莎一直認真地聽著科林說的每一句話,關於叢地有權留在帕格鎮。在她看來,科林的話沒有絲毫說服力。科林想去相信巴里相信的;他想打敗莫里森家,也只是因為那是巴里想要的。科林並不喜歡克里斯塔爾·威登,但巴里喜歡她,所以他就會覺得那女孩一定有他沒有看出來的優點。特莎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自大與自卑、堅定信念與強烈不安全感的奇特綜合體。
他們全都在自欺欺人,特莎想。她觀望著其他三個人都湊在一起看帕明德從凱的資料中抽出的一張圖示。他們認為憑几張資料就能扳倒六十年的憤怒和憎恨。可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是巴里。巴里就是他們所提理論的活生生的例證:他就是進步的化身;通過教育,從貧窮到富裕,從無助和仰人鼻息到為社會貢獻價值。難道他們都看不出來,跟死去的那個人比起來,他們是多麼沒有希望嗎?
「人們絕對是對莫里森家企圖操控一切越來越不滿。」科林說。
「我真的認為,」凱說,「讀過這份材料之後,他們就無法再假裝戒毒所並沒有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了。」
「在議會里,不是所有的人都忘記了巴里。」說話時,帕明德的聲音有些發抖。
特莎突然意識到自己油乎乎的手指正徒勞地摸索著空氣。在其他人談話的時候,她已經一個人把整碗薯片都吃光了。
7
這是一個晴朗而溫暖的上午。隨著午餐時間的臨近,溫特登綜合中學的計算機房變得悶熱起來,陽光透過髒兮兮的玻璃窗,在蒙塵的顯示器上投下惱人的光斑。儘管旁邊沒有肥仔或蓋亞讓他分神,安德魯·普萊斯還是無法集中注意力。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昨晚偷聽到的父母間的對話。
他們在很認真地討論搬到雷丁去,魯思的妹妹和妹夫住在那裡。安德魯站在又黑又小的門廳裡,耳朵湊向開啟的廚房門,悄悄地聽事情的來龍去脈:貌似是姨夫給了西蒙一份工作,或是可能給他一份工作。安德魯和保羅幾乎不認識那位姨夫,因為西蒙特別不喜歡他的連襟。
「錢比這兒少。」西蒙說。
「不一定啊。他又沒說——」
「肯定的。而且住在那邊各方面花銷都更大。」
魯思嘀咕了一句什麼,不置可否。安德魯躲在門廳,幾乎不敢呼吸。僅從母親沒有趕快附和西蒙的觀點來看,她是想搬走的。
安德魯無法想象自己的父母住在山頂小屋之外的別的房子裡,也無法想象他們在帕格鎮以外的別的背景下生活。他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會永遠待在這裡。他,安德魯,有朝一日會去倫敦,但西蒙和魯思會像樹一樣紮根在這裡,直到生命的終結。
他躡手躡腳地上了樓,回到自己的臥室,凝視著窗外帕格鎮星星點點的燈光,這個小鎮被包裹在山間深沉的黑暗中。他感覺就像從來沒有看過此情此景一般。那邊的某處,肥仔正在他的閣樓臥室裡抽菸,很可能同時看著電腦上的黃片。蓋亞也在那邊,專心地進行著女孩們的種種神秘儀式。安德魯突然想到,蓋亞也曾經歷過這些:她也是被從自己熟悉的地方連根拔起,移栽到另一個陌生的環境。最終,他們有了一些相似的深刻感受,他的離開,讓他終於與她有了共同之處,這是一份夾雜了憂傷的喜悅。
但她的移位並不是自找的。之前,在一種侷促的不安中,他拿起手機給肥仔發了條簡訊:西餅在雷丁找到了工作,可能會去。
肥仔尚未回覆。今天一上午,安德魯都沒有看見他,他們沒有選同樣的課。之前的兩個週末也沒見肥仔,因為他都在銅壺咖啡館幹活。最近,他們之間最長的談話,是關於肥仔在議會網站上發了關於鴿籠子的帖子。
「我覺得特莎懷疑到我了,」肥仔漫不經心地對安德魯說,「她總用一副知道內情的表情看著我。」
「那你準備怎麼說?」安德魯嚇壞了。
他知道肥仔追求光榮和讚揚,也知道肥仔渴望將真相作為武器,但他不確定他的朋友是否明白絕對不能暴露他自己在「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實踐中擔當的核心角色。向肥仔解釋有西蒙這樣一個爸爸到底意味著什麼從來就不容易,而且,不知怎麼的,現在越來越難向肥仔解釋任何事情了。
計算機老師走出視線後,安德魯在網上搜尋了雷丁。與帕格鎮比起來,雷丁很大,每年都會有音樂節,離倫敦只有四十英里。他琢磨著,或許他可以週末乘火車去首都,就像他現在坐公共汽車去亞維爾一樣。然後,整件事似乎還是很不真實:帕格鎮是他唯一知道的地方,他仍然無法想象他們一家存在於別的任何地方。
午飯時間,安德魯徑直走出學校,希望能找到肥仔。剛走到看不見操場的地方,他就掏出一支菸點上。隨意地把打火機塞回口袋時,他高興地聽到了一個女孩的聲音,「嗨」。是蓋亞和蘇克文達趕了上來。
「你們好。」他說著揮手把煙霧扇開,不讓它飛到蓋亞漂亮的臉上。
這些日子以來,三個少年間有了別人沒有的某種東西。咖啡館裡的兩個週末在他們之間培養出了一條脆弱的紐帶。他們都知道了霍華德的口頭禪,也共同忍受了莫琳令人作嘔的對他們家庭生活的打探;他們一起嘲笑她那條過短的女招待制服裙上方皺巴巴的膝蓋,也像來到陌生土地上的小販一般,相互交換著零星的資訊。正是通過這樣的交換,女孩們知道安德魯的父親被解僱了,安德魯和蘇克文達知道蓋亞打工是為了攢錢買一張回哈克尼的火車票,而他和蓋亞知道蘇克文達的媽媽討厭她為霍華德·莫里森工作。
「你那位肥仔朋友呢?」三個人終於步伐一致時,蓋亞問。
「不知道,」安德魯說,「今天還沒見到他。」
「也不是什麼損失。」蓋亞說,「你一天要抽多少根菸?」
「沒有數。」安德魯很高興蓋亞表達了對他的興趣,「你想來一根嗎?」
「不,」蓋亞說,「我不喜歡抽菸。」
他立刻想到,不知她的不喜歡是不是也包括討厭吻抽菸的人。學校舞會時,他把舌頭伸進尼安·菲爾布拉澤嘴裡時,對方倒是沒有絲毫意見。
「馬爾科不抽菸嗎?」蘇克文達問。
「不抽,他一直都要訓練。」蓋亞回答。
安德魯終於差不多適應了馬爾科·德·盧卡的存在。畢竟,蓋亞的護花使者不在帕格鎮是件好事。她「臉譜」主頁上的合照已經隨著安德魯對那些照片的熟悉而慢慢失去了殺傷力。他認為她和馬爾科彼此的留言越來越少、越來越生疏並不是自己的臆想。他不知道電話或電郵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敢肯定,當馬爾科的名字被提起時,蓋亞變得有些沮喪。
「哦,他來了。」蓋亞說。
來的並不是英俊的馬爾科,而是肥仔,正站在報刊亭的外面跟戴恩·塔利說話。
蘇克文達猛地站住,但蓋亞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想走在哪裡就走在哪裡。」她說,然後輕輕地拽著蘇克文達往前走。接近肥仔和戴恩站著抽菸的地方時,她明亮的綠眼睛眯了起來。
「你好,汪汪。」他們三人走近時,肥仔招呼道。
「好,肥仔。」安德魯回道。
為了避免麻煩,特別是避免肥仔在蓋亞面前欺負蘇克文達,他問:「你收到我的簡訊了嗎?」
「什麼簡訊?」肥仔說,「哦對了——是關於西餅的嗎?那麼說你要走了?」
這句話問得高傲而冷漠,安德魯只能將之歸罪為戴恩·塔利的在場。
「是,有可能。」安德魯說。
「你要去哪兒?」蓋亞問。
「我家老頭在雷丁找到份工作。」安德魯回答。
「哇哦,我爸爸就住在雷丁!」蓋亞大吃一驚,「我到那邊去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出去玩。音樂節棒極了。你想吃三明治嗎,蘇克斯?」
蓋亞竟然主動提出要跟他搭伴打發時間,安德魯簡直幸福得要暈過去了,等他回過神想回答她時,才發現她已經消失在報刊亭裡了。一時間,在安德魯的眼裡,骯髒的公交車站、報刊亭,甚至連身穿t恤衫和運動褲、帶文身的邋遢戴恩,都彷彿蒙天光照耀,變得光彩奪目。
「哼,我還有事。」肥仔說。
戴恩偷笑了幾下。沒等安德魯做出任何回應或是提出跟他一起走,肥仔已經大步跑開了。
肥仔確信安德魯一定被自己冷漠的態度刺傷了,而他為此覺得很高興。肥仔沒有問自己為什麼高興,或為什麼給人制造痛苦成了他近期最喜歡做的事。最近,他已經決定,質疑自己的動機是不夠真實的,也就把他的人生哲學發展出了更易於實踐的版本。
朝叢地走去時,肥仔想起了昨晚家裡發生的事。自從鴿籠子打過他之後,母親還是第一次走進他的臥室。
(「議會網站上關於你父親的帖子,」她說,「我必須問你,斯圖爾特,而且我希望——斯圖爾特,是你寫的嗎?」
她花了好幾天才積攢出質問他的勇氣,而他早已做好了準備。
「不是。」他說。
也許承認才更符合真實原則,但他寧願選擇不說實話,而且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必須為自己的謊言辯護。
「不是你?」她再次問道,語氣和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
「不是。」他還是這個回答。
「因為只有很少、很少的人知道爸爸……他在擔心什麼。」
「反正不是我。」
「帖子是在爸爸和你吵架的當晚出現的,而且爸爸打——」
「我告訴你了,不是我做的。」
「你知道他病了,斯圖爾特。」
「是,你是一直這麼說的。」
「我一直這麼說是因為那是真的!他沒有辦法——他有嚴重的精神疾病,給他帶來了說不出口的壓力和痛苦。」
肥仔的手機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原來是安德魯發來的簡訊。他看完那條資訊,覺得像是被一拳打在了身上:汪汪要徹底離開了。
「我在跟你說話,斯圖爾特——」
「我知道——怎麼了?」
「所有的帖子——西蒙·普萊斯,帕明德,爸爸——這些都是你認識的人。如果是你弄的——」
「我告訴你了,不是我。」
「——你在製造說不盡的傷害。給人們的生活帶來嚴重而可怕的傷害,斯圖爾特。」
肥仔正在試圖想象沒有安德魯的生活。他們倆從四歲時起就認識了。
「不是我。」他說。)
給人們的生活帶來嚴重而可怕的傷害。
他們的生活是自己選擇的,轉向福利街時,肥仔輕蔑地想。「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手下的受害者深陷偽善和謊言的泥淖,他們不喜歡被暴露在天光下。他們就像逃避亮光的笨蟲子。他們對於真實的生活一無所知。
肥仔看見前方有一棟房子,屋前的草地上躺著一個光禿禿的輪胎。他強烈懷疑那就是克里斯塔爾的家,看到門牌號後,他知道自己沒有錯。他以前從沒來過這裡。若是兩週前,他絕對不會同意午休時間去她家見她,可現在不同,他已經變了。
人們說她的母親是妓女。他能確定的是她媽吸毒。克里斯塔爾告訴他,到時房子裡沒人,因為她媽媽會去貝爾堂戒毒所,接受定量的美沙酮。肥仔沒有放慢腳步,徑直踏上花園小徑,卻產生了自己也沒想到的焦慮。
克里斯塔爾一直站在臥室的窗邊等著他。她已經把樓下所有房間的門都關上了,這樣他能看到的就只有門廳;她也把所有帶裂縫的東西都扔進了起居室和廚房。地毯髒乎乎的,部分有燒痕,牆紙也汙跡斑斑,但她對此無能無力。松香味的消毒劑用完了,她找到了一些漂白水,在廚房和廁所灑了一些,因為它們是這棟房子裡味道最難聞的兩個地方。
聽到他敲門後,她立刻跑下樓。他們的時間不多。特莉很可能帶著羅比一點鐘到家。沒多少時間讓她造一個孩子出來。
「嗨。」開啟門時,她說。
「好。」肥仔邊說邊從鼻孔裡噴出煙來。
他不知道自己先前指望看到什麼。房子內部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空蕩蕩、髒兮兮的空盒子。沒有傢俱。他左邊和麵前關閉的房門有種古怪的不祥之感。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嗎?」邁進門檻時,他問。
「是,」克里斯塔爾說,「我們可以上樓,到我屋裡。」
她在前面領路。越往裡走,漂白水和垃圾混在一起的臭味就越重。肥仔試著不去在乎。樓梯間所有的門都關著,只除了一扇。克里斯塔爾走了進去。
肥仔不想露出吃驚的表情,可是這間臥室裡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床墊,上面蓋著床單和羽絨被,一角堆了一小摞衣服。牆上用透明膠貼了幾張從小報上剪下來的圖片,有明星也有名人。
牆上的剪貼畫是克里斯塔爾昨天弄上去的,模仿了尼奇臥室的牆面佈置。知道肥仔要過來以後,她就想把這裡佈置得好看點兒。她已經拉上了薄薄的窗簾,透進來的陽光因此染上了淡淡的藍色。
「給我一根菸,」她說,「我想得要命。」
他把煙點著遞給她。她從未看起來這麼緊張過,他更喜歡看到她自大世故的樣子。
「我們的時間不多。」她對他說,嘴裡還叼著煙便開始脫衣服。「我媽很快就回來了。」
「哦,她在貝爾堂嗎?」肥仔故意問,想重新看到克里斯塔爾渾身帶刺的樣子。
「是。」克里斯塔爾簡單地答道。她坐在床墊上,把運動褲往下拽。
「他們關閉它怎麼辦?」肥仔說著脫下自己的校服夾克,「我聽說他們正考慮這麼幹。」
「我不知道。」克里斯塔爾雖然沒說什麼,心裡卻是害怕的。母親的意志力就像雛鳥一樣脆弱,不堪一擊,哪怕是最輕微的刺激也能讓它崩潰。
她已經脫得只剩內衣了。肥仔正在脫鞋,突然看到克里斯塔爾那摞衣服旁邊有什麼東西。那是一個開啟的塑膠首飾盒,蜷曲在裡面的是一塊十分眼熟的手錶。
「那是我媽媽的嗎?」他吃驚地問。
「什麼?」克里斯塔爾慌了,「不,」她撒謊說,「是凱斯奶奶的。別——」
可他已經把手錶從盒子裡拿出來了。
「是她的。」肥仔認出了錶帶。
「見鬼,才不是!」
克里斯塔爾嚇壞了。她幾乎已經忘記了她偷了那塊表和那塊表的主人是誰。肥仔一言不發,她不喜歡他這樣。
肥仔手中的那塊表似乎同時在挑戰和譴責他。他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兩個畫面:他瀟灑地把表裝進口袋,大步走了出去;或者聳聳肩,把表還給克里斯塔爾。
他不想充當警察的角色。他想做的是無視法紀。然而,最終是想起這塊表是鴿籠子送給母親的禮物才讓他把手錶遞給她,自己繼續脫衣服。克里斯塔爾漲紅了臉,拽掉了胸罩和內褲,一絲不掛地鑽進了羽絨被。
肥仔穿著拳擊短褲走近她,手上拿著一個沒開封的安全套。
「不需要那個,」克里斯塔爾含糊地說,「我在吃藥。」
「是嗎?」
她往床墊邊上挪了挪,給他讓出地方。肥仔鑽進羽絨被裡。脫下短褲時,他在懷疑她說的藥是不是真的。不過,他也想試試不戴套的感覺。
「來吧。」她小聲說,然後拿過他手裡那個箔紙小方塊,扔到他那件夾克上。
他想象了一下克里斯塔爾懷了自己的孩子,還有特莎和鴿籠子聽到訊息後的表情。他的孩子,在叢地,他的血與肉。那將是鴿籠子絕對承受不了的。
他爬上她的身體。這,他知道,就是真實的人生。
8
當晚六點半,霍華德和雪莉·莫里森走進了帕格鎮教堂會廳。雪莉抱了滿懷的檔案,霍華德脖子上掛著那條裝飾著帕格鎮藍白紋飾的勳鏈。
廳內,遍佈劃痕的長桌已經拼在了一起,霍華德朝首席走去,地板在他龐大身軀的重壓下吱嘎作響。霍華德對教堂會廳的喜愛幾乎堪比他對店鋪的感情。女幼童軍sup/sup週二使用這裡,婦女協會是週三。這裡舉辦過舊品義賣活動和女王執政週年慶典,也舉辦過婚禮招待會和葬禮守靈儀式。廳裡的味道透露了這一切:陳舊的服裝和咖啡壺,家裡烘焙的蛋糕和肉食沙拉,還有灰塵和人體,但最主要的還是年代久遠的木材和石頭的氣味。斑駁的銅燈由黑色的花線墜著,從椽木上垂下來。通過一扇扇華麗的紅木門可以到達廚房。
雪莉邁著輕快的腳步四處擺放會議資料。她愛議會委員會議。不僅是因為霍華德的主持讓她驕傲,還因為莫琳必然無法出席。作為一個沒有官方職務的人,莫琳只能滿足於做一些雪莉隨便分配給她的工作。
霍華德的議員朋友們陸續到達,或是單獨前來,或是兩個結伴。他高聲問候,聲音在椽木間迴盪。十六人全部出席的情況很少有,他覺得今天會來十二個左右。
座位半滿的時候,奧布里·弗雷來了。同往常一樣,他的步態宛如走入強風中一般不情不願地顯示出力度,低著頭,微弓著腰。
「奧布里!」霍華德歡喜地叫道,並今晚首次走上前去迎接進門的人。「你好嗎?茱莉亞怎麼樣?你收到我的邀請了嗎?」
「不好意思,我不——」
「參加我六十五歲壽宴的邀請?就在這裡——週六——選舉的第二天。」
「哦,是的,是的。霍華德,外面有個年輕女人——她說她是《亞維爾公報》的。叫艾莉森什麼的。」
「哦,」霍華德說,「這倒怪了。我已經把文章發給她了,就是那篇回應菲爾布拉澤的……也許跟……我去看看。」
帶著滿腔狐疑,霍華德搖搖晃晃地走開了。走到門邊時,剛好帕明德·賈瓦德進來。她像往常一樣沉著臉,招呼也不打,徑直從他身邊走過,霍華德也第一次沒有對她說「帕明德一切都好嗎」。
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他看到了一個年輕的金髮女子,身材矮壯,十分結實。她身上那種無法打壓的高興勁兒讓霍華德立刻認出了與自己相似的倔脾氣。她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抬頭看著刻在雙開門上的斯維特拉夫家的首字母。
「你好,你好。」霍華德的呼吸有一點困難,「艾莉森,是嗎?我是霍華德·莫里森。你特意大老遠跑過來是為了告訴我,我的作文不及格嗎?」
她大笑起來,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哦,不,我們喜歡那篇文章。」她讓霍華德放下心來,「只是,事態的發展越來越有趣了,我就想能不能過來聽聽。你不介意吧?我想,媒體是有知情權的。我在所有規章制度裡都查過了。」
她邊說邊往大門走去。
「是的,是的,媒體有知情權,」霍華德跟在她身後,並在入口處禮貌地停了一下,讓她先過去。「除非我們要私下處理一些問題。」
她回頭看著他。在漸暗的光線下,他仍能看清她的牙齒。
「比如在你們網站上的那些匿名指控?發自‘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
「哦,親愛的,」霍華德對她笑笑,氣喘吁吁地說,「它們並不是新聞,對不對?不過是網路上兩條愚蠢的評論罷了。」
「只有兩條嗎?有人告訴我說大部分都被刪掉了。」
「不,不,告訴你的那個人弄錯了。」霍華德說,「據我所知,總共也就只有兩或三條。都是些討厭的無稽之談。我個人認為,」他開始臨場發揮,「是某個孩子乾的。」
「孩子?」
「是啊,年輕人找找樂子。」
「孩子會以鎮上的議員為目標嗎?」她仍然笑著,「事實上,我聽說其中一位受害人丟了工作。有可能正是由你網站上的指控造成的。」
「我倒是沒聽說這件事。」霍華德撒了個謊。事實上,雪莉前一天在醫院看到了魯思,並向他報告了這個訊息。
「我看了議程,」兩個人走進燈光明亮的大廳時,艾莉森說,「你們要討論貝爾堂。你和菲爾布拉澤先生在各自的文章裡旗幟鮮明地表達了相反的意見……刊登菲爾布拉澤先生的文章後,我們報社收到了很多讀者來信。我的編輯很高興。要知道,任何能讓人給報社寫信的事情……」
「是的,我看了那些信。」霍華德說,「似乎沒有人能說出戒毒所的什麼優點,是不是?」
已經在桌邊落座的議員們都看著他們兩人。艾莉森·詹金斯坦然地回應著眾人的目光,仍舊泰然自若地微笑著。
「讓我給你拿把椅子。」霍華德說,然後微微喘著粗氣,從旁邊一摞椅子上搬了一把下來,放在離桌子大概十二英寸的地方。
「謝謝。」艾莉森說著把椅子向前搬了六英寸。
「女士們,先生們,」霍華德大聲說,「我們今天的會議有媒體的參與。來自《亞維爾公報》的艾莉森·詹金斯小姐!」
有幾位議員對艾莉森的出席表現出感興趣並很滿意的樣子,但大多數人則露出了懷疑的神情。霍華德搖搖晃晃地走到首席的位置,奧布里和雪莉正在那裡用探詢的眼神盯著他。
「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他小聲告訴他們,一邊戰戰兢兢地把自己塞進塑膠椅子裡(上上次會議的時候,一把椅子在他的重壓下崩塌了)。「還有貝爾堂。哦,託尼來了!」他突然叫道,把奧布里嚇了一跳。「進來進來,託尼……我們再給亨利和希拉兩分鐘,好不好?」
桌邊的低語聲比往常剋制了一些。艾莉森·詹金斯已經在她的筆記本上寫字了。霍華德生氣地想,這都是可惡的菲爾布拉澤的錯。是他把媒體招來的。有那麼一瞬間,在霍華德心裡,巴里和「鬼魂」成為了一體,不管活著還是死了都是麻煩製造者。
像雪莉一樣,帕明德也帶了一摞資料來參加會議,現在就放在議程的下面。她假裝閱讀議程,這樣就不用跟任何人說話。在現實中,她在琢磨那個幾乎就坐在她正後方的女人。《亞維爾公報》報道了凱瑟琳·威登的死亡及其家人對他們全科醫生的抱怨。報道中並沒有對帕明德指名道姓,但毫無疑問,那位記者肯定知道她是誰。或許艾莉森也知道了議會網站上那個關於帕明德的匿名帖的內容。
冷靜。你現在變得跟科林一樣了。
霍華德已經記錄了缺席者,並在正式開始前最後確認到場的人。可帕明德卻幾乎聽不到霍華德的聲音,她能聽到的只有自己耳鼓處的血管在突突跳動。
「現在,除非有人反對,」霍華德說,「我們要先處理議程上的第八和第九項,因為選區議員弗雷先生帶來了關於這兩項的新訊息,而他不能在這裡待很長時間——」
「我能待到八點半。」奧布里看了看錶說。
「——好。所以,除非有人反對——沒有?——請講,奧布里。」
奧布里簡單而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陳述了目前的局勢。隨著即將到來的選區邊界仲裁,在帕格鎮以外首次出現了將叢地重新劃歸亞維爾的意願。對於想增加亞維爾反政府選票數量的人士來說,與其讓選票浪費在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起就牢固地擁有保守黨一個席位的帕格鎮,還不如替帕格鎮承擔叢地相對較小的成本,以獲得寶貴的選票。整件事可以在簡化行政程式的偽裝下進行:亞維爾像過去一樣為叢地提供全套的服務。
奧布里的結束語是,如果帕格鎮願意放棄叢地,從選區利益出發表達這個意願,對於選區來說將是非常有幫助的。
「以前從來沒成功過。」一位農場主發言道,引起了一片附和聲。
「約翰,那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受邀表達過自己的立場。」霍華德說。
「我們難道不應該先確定我們的立場在哪裡然後再公佈嗎?」帕明德冷冰冰地說。
「好啊,」霍華德和氣地說,「你願意先來嗎,賈瓦德醫生?」
「我不知道在座的有幾位看過巴里刊登在《亞維爾公報》上的文章。」帕明德說。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她。她試著不去想那個匿名帖或是坐在她身後的女記者。「我認為那篇文章清楚地闡明瞭為什麼要將叢地作為帕格鎮的一部分保留下來。」
帕明德看見正在奮筆疾書的雪莉衝著她的鋼筆微笑了一下。
「通過告訴我們克里斯塔爾·威登之類的人如何從中受益?」桌子末首一個叫貝蒂的老女人問道。帕明德一直很討厭她。
「還通過提醒我們叢地的居民現在是我們社群的一分子。」帕明德回答。
「可他們認為自己來自亞維爾,」農場主說,「一直如此。」
「我記起了這一點,」貝蒂說,「當克里斯塔爾·威登在一次遠足中把另一個孩子推進河裡的時候。」
「不,她沒有,」帕明德生氣地說,「我的女兒當時在場——是兩個男孩在打架——不管怎麼說——」
「我聽說是克里斯塔爾·威登。」貝蒂說。
「你聽說的是錯的。」帕明德回答。只不過這句話她不是說出來,而是喊出來的。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包括帕明德自己。她的吼聲在古老的牆壁間迴盪。帕明德幾乎不能吞嚥,她低著頭,盯著桌上的議程,然後聽到約翰的聲音從遠遠的地方傳來。
「若是巴里在,他會拿自己而不是那個女孩作為更有說服力的論據。他從聖托馬斯得到了許多。」
「可麻煩是,得到一個巴里,」另一個女人說,「帶過來一堆小流氓。」
「他們是亞維爾人,底線是,」一個男人說,「他們屬於亞維爾。」
「這不是真的。」帕明德說,壓低了聲音,但人們都完全安靜下來聽她講話,像是等著她再一次爆發。「根本不是事實。看看威登一家。巴里的文章就是在說這個問題。多年前,威登家也是帕格鎮人,可是——」
「他們搬到了亞維爾!」貝蒂說。
「那是因為這裡根本沒有房子住,」帕明德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氣,「因為你們不願意在鎮郊發展新興房產。」
「對不起,那時你不在這裡。」貝蒂微微漲紅了臉,刻意把臉別開,不去看帕明德。「你不瞭解歷史。」
竊竊私語變成了公開的議論紛紛:會議打散成一小撮一小撮的談話,帕明德聽不清任何一組人在說什麼。她喉嚨發緊,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神。
「我們舉手表決好嗎?」霍華德在首席大聲說道,廳裡再次安靜下來。「贊成告訴選區議會帕格鎮願意重劃議席邊界、放棄叢地管轄權的請舉手。」
帕明德的雙手緊緊握拳,放在腿上,指甲幾乎掐進了肉裡。她身邊是一片袖子窸窸窣窣的聲音。
「棒極了!」霍華德說,語氣中的得意宛如勝利的錦旗般掛在房椽之間。「我會跟託尼和海倫起草檔案,然後發給所有的人看,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棒極了!」
兩位議員鼓起掌來。帕明德的視線模糊了,她用力眨眨眼睛。議程在她的視野中飄進飄出。廳內沉默了那麼久,她終於抬起眼來,看到霍華德激動之中已經在向他的吸入劑求援,大多數議員都關切地看著他。
「好,接下來。」霍華德放下吸入劑,氣喘吁吁地說。他雖然臉漲得通紅,卻笑容滿面。「除非有人還有補充——」略微停頓一下,「——那麼接下來是第九項。貝爾堂。奧布里同樣有話對我們說。」
巴里不會讓這件事發生的。他會爭辯。他會把約翰逗笑,讓他跟我們一起投票。他應該寫他自己而不是克里斯塔爾……我辜負了他。
「謝謝你,霍華德。」奧布里說。帕明德耳邊的血管還在突突地跳著,指甲更用力地掐著手掌。「眾所周知,我們將在選區層面削減大筆開支……」
她在暗戀我,每次當她注視我的時候,都無法隱瞞這份愛意……
「……我們要考量的專案之一是貝爾堂。」奧布里說,「我認為我必須跟各位有所交代,是因為,大家也知道,那棟建築的所有者是帕格教區——」
「——租約馬上就到期了,」霍華德說,「是這樣的。」
「但也沒有其他人對那棟老樓有興趣,對不對?」坐席末尾的一個退休會計說,「據我聽說,樓的狀況很糟。」
「哦,我確定我們能找到新的租戶,」霍華德毫不在意地說,「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問題的關鍵是,我們是否認為戒毒所的工作有效——」
「你說的根本就不是問題的關鍵,」帕明德打斷了他的話,「評判戒毒所表現如何並不是教區議會的職責。我們沒有為它提供資金。我們對它不負有責任。」
「但我們擁有那棟建築。」霍華德仍然笑著,仍然禮貌。「所以我認為很自然的,我們想要考慮——」
「如果我們要考量戒毒所的工作,我認為從各方面均衡而客觀地去看非常重要。」帕明德說。
「萬分抱歉,」雪莉朝帕明德眨著眼睛,「能否請你不要一直打斷主席的話,賈瓦德醫生?若是人們不停地打斷別人的話,會議記錄將變得十分困難。不過現在我也變成打斷別人的人了,」她露出一個笑臉,「對不起。」
「我認為,帕格鎮應該想要保有那棟建築帶來的租金收益。」帕明德直接無視了雪莉的抗議,「而且,據我所知,也沒有等候簽約的新租戶。所以我不能理解我們怎麼會考慮結束戒毒所的租約。」
「戒毒所根本治不好那些人,」貝蒂說,「他們只是給那些人更多的毒品。我會很高興看到他們搬出去。」
「在選區議會層面,我們必須做一些非常艱難的決定。」奧布里·弗雷說,「政府希望能在地區行政級別削減十億英鎊的開支。我們無法再像過去那樣提供服務。這就是現實。」
帕明德討厭她的議員同僚們對奧布里畢恭畢敬、點頭稱是的樣子。她知道,他們中的某些人叫她「說死你」。
「調查顯示,在經濟衰退期間,非法的藥物使用有所增加。」帕明德說。
「那是個人選擇問題,」貝蒂說,「誰也沒逼著那些人吸毒。」
她環視四周尋找支援,雪莉衝她笑了笑。
「我們不得不做出艱難的抉擇。」奧布里說。
「也就是說你們和霍華德觀點一致,」帕明德提高了嗓門,蓋過奧布里,「都決定通過把戒毒所趕出那棟樓來幫助那些人?」
「我能想出比幫助一群罪犯更明智的花錢方法。」會計說。
「就我個人而言,我恨不得砍掉為那些人提供的所有救濟。」貝蒂說。
「我受邀參會,是為了告訴大家選區層面局勢如何,」奧布里冷靜地說,「僅此而已,賈瓦德醫生。」
「海倫。」霍華德大聲叫道,指向一位已經舉手一分鐘想要發言的議員。
帕明德完全沒有聽見那女人在講什麼。她已經幾乎忘記了議程下躺的那摞紙,凱·鮑登曾在上面花費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資料、成功案例的報告、解釋美沙酮作為對抗海洛因的有效藥物的工作原理,還有揭示白粉毒癮所帶來的經濟和社會損害的各項研究。她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有點像液體般浮動,變得不真實。她知道自己將會爆發,其強度將是此生未有,而且,除了看著它發生,她沒有任何辦法阻止。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一種救濟文化,」奧布里·弗雷說,「給那些一輩子從未工作過一天的人。」
「而且,讓我們面對現實。」霍華德說,「這是一個解決方法十分簡單的問題。停止吸毒。」
他轉過身,帶著安撫的笑容對帕明德說:「人們稱之為‘冷火雞sup/sup’,對不對,賈瓦德醫生?」
「哦,你認為他們應該為自己的毒癮負責,改變自己的行為?」帕明德問。
「簡而言之,是的。」
「不讓他們繼續花國家的錢?」
「完全正——」
「你,」靜悄悄醞釀著的怒火終於吞噬了她,她大喊道,「你知道你千八百斤重的身體,霍華德·莫里森,花了健康系統多少錢嗎?只因為你沒有能力管住自己的嘴!」
一塊閃亮的、深色的紅斑迅速從霍華德的脖子蔓延到了臉頰。
「你知道你的搭橋手術、你用的藥和長期住院花了多少錢嗎?醫生們一次次接診,治你的哮喘、你的血壓,還有你那令人作嘔的皮疹,只因為你拒絕減肥!」
帕明德的話音變成了尖叫,其他議員開始站在霍華德一邊發出抗議,雪莉站了起來。帕明德仍在尖叫,手裡抓著她剛剛打手勢時散落了一桌子的紙。
「醫生應該保護病人的隱私!」雪莉喊道,「令人憤慨!極度令人憤慨!」
帕明德已經衝到了廳門,大步走了出去。在她自己憤怒的哭泣聲中,她聽到貝蒂要求立刻將她從議會除名的喊聲。她從大廳跑開,知道自己的舉動是災難性的。她真想被外面的黑暗吞沒,永遠消失。
9
《亞維爾公報》在報道帕格鎮教區議會史上場面最火爆的會議時犯了過於謹慎的錯誤,因為謹慎與否根本無關緊要。報上那篇經過刪改的文章被所有參會人士繪聲繪色的描述所補充,仍然引起了廣泛的議論。更糟的是,報紙頭版報道了以死者之名進行的網路攻擊,用記者艾莉森·詹金斯的話來說,該攻擊「引發了廣泛的猜測與極大的憤怒。請至第四版查閱完整報道」。雖然報道隱去了被攻擊者的名字及其各自罪狀,但諸如「嚴厲指控」和「犯罪行為」這類詞出現在報紙上對霍華德造成的心理壓力比原始的帖子更大。
「第一個帖子出現的時候我們就該加強網站的防護。」霍華德坐在煤氣取暖器前,對妻子和生意夥伴說。
春雨靜靜地灑在窗上,後院的草地被星星點點的燈光照亮。霍華德冷得直哆嗦,只能靠近取暖器,貪心地攫取假火炭散發出來的所有熱量。過去的幾天來,幾乎所有來熟食店和咖啡館的客人都在議論網站上的匿名帖、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和帕明德·賈瓦德在議會委員會議上的爆發。霍華德恨透了她說的那些話被人們公開而隨意地談論。他這輩子還是頭一次在自己的店裡感到不舒服,也是頭一次擔心自己之前在帕格鎮不可撼動的地位。關於接替巴里·菲爾布拉澤之人的選舉將在明天進行。霍華德原本對選舉充滿期待、鬥志昂揚,現在卻只覺得擔心焦慮。
「這件事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很大的傷害。」他重複道。
他的手不自覺地挪到肚子上想撓,又被他拉了回來,以殉道者的壯烈神情忍著瘙癢。他沒有那麼快忘記賈瓦德醫生當著其他議員和媒體的面喊出的話。他和雪莉詳細瞭解了醫學總會sup/sup的規章制度,拜訪了克勞福德醫生,並進行了正式投訴。那次會議以後,帕明德就沒上過班。毫無疑問,她已經為自己的不當言行而懊悔。不管怎樣,霍華德仍然無法忘記她衝他尖叫時臉上的表情。在另一個人臉上看到那麼多憎惡讓他震驚。
「都會過去的。」雪莉寬慰他。
「我不敢肯定,」霍華德說,「不敢肯定。這讓我們臉上很不好看。整個議會。在媒體面前吵架。我們看上去是分裂的。奧布里說選區對此很不高興。這件事會損害我們關於叢地的陳述。公開爭執,場面不堪……會讓人感覺議會並非代表整個鎮子的意見。」
「可我們確實代表了整個鎮子,」雪莉輕笑了幾聲,「帕格鎮沒有人想要叢地——幾乎沒有人。」
「我的那篇文章顯得我們對親叢地派窮追猛打,想要恐嚇他們。」霍華德終於向撓癢的誘惑投降,開始大撓特撓。「沒錯,奧布里知道我們並無此意,記者卻讓整件事呈現出這樣的面貌。我告訴你:如果亞維爾讓我們看上去那麼無能和卑鄙……他們多年來一直在找機會收管帕格鎮。」
「不會發生那樣的事的,」雪莉立刻說,「不可能。」
「我還以為都結束了,」霍華德沒有理會妻子,仍然在思考叢地,「我以為我們做到了。我以為我們終於擺脫他們了。」
他花了那麼多時間寫成、向大家解釋為何叢地和貝爾堂是吸附於帕格鎮的螞蟥的那篇文章,已經徹底被帕明德大鬧會議和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這兩樁醜聞的陰影所籠罩。現在,霍華德已經徹底忘了針對西蒙·普萊斯的指控當時給了他多少樂趣,以及他是在普萊斯的妻子提出要求後才想到要把那些話刪掉的。
「選區議會給我寫了電子郵件,」他告訴莫琳,「問了一堆關於網站的問題。他們想要知道我們採取了何種措施來應對網路誹謗,並認為網站的防護十分不力。」
雪莉從這些話裡聽出了對她的指責,於是冷冷地說道:「我告訴過你,我已經處理了,霍華德。」
前一天,趁霍華德上班的時候,霍華德和雪莉的朋友的侄子硬邀來到家裡。那個小夥子正在通往計算機學位的半途。他對雪莉的建議是關閉極易受到駭客攻擊的現有網站,找一個「真正懂行的人」來建立一個新的。
年輕人滔滔不絕吐出的專業術語中,雪莉十個有九個聽不明白。她知道「駭客」意思是非法突破,而當那計算機系大學生終於停下他的天書演講時,她只得到了這樣一個印象:鬼魂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或許是閒談中的巧妙發問,獲得了別人的登入密碼。
於是,她給所有的人寫了郵件,要求大家更改密碼,並確保不將新密碼洩露給任何人。這就是她說的「處理」。
至於那條關閉她擔當其守護者和管理人的網站的建議,雪莉沒有采納,也沒有對霍華德提過。雪莉覺得,若是聽從了那個盛氣凌人的年輕人的建議,引入了配備所有高深安保程式的新網站,就肯定超出她的管理和技術能力了。她的能力本來就已經被拉伸到極限,而她決心要守住這個管理員的位子。
「如果邁爾斯當選——」雪莉剛開口,莫琳就打斷了她,用她厚重的嗓音說道:「我們還是希望這堆鬧心的事不要傷害到他吧。希望不會有人強烈反對他。」
「人們知道邁爾斯跟這些毫無關係。」雪莉冷冰冰地說。
「是麼,人們知道嗎?」莫琳說。雪莉簡直恨透她了。這個女人竟敢坐在她的客廳裡反對她!火上澆油的是,霍華德竟然點頭表示贊同。
「我擔心的也是這個。」他說,「目前我們比以往更需要邁爾斯,為議會重新注入一些凝聚力。在‘說死你’說了那些話之後——在所有的混亂之後——我們甚至都沒有就貝爾堂一事投票。我們需要邁爾斯。」
雪莉已經走出了房間,無聲地對霍華德支援莫琳表示抗議。她在廚房裡整理茶具,一邊生著悶氣,考慮要不要只端兩杯茶出去,給莫琳一點顏色看看。那女人純屬咎由自取!
對於鬼魂,雪莉仍然只有傲視世俗的崇敬之情。他的指控揭露了她所討厭和鄙視的人的真面目,使那些對社會有危害的、剛愎自用的人再無藏身之地。雪莉確信,帕格鎮的全體選民會和她看法一致,投邁爾斯的票,而不是那個討厭的科林·沃爾。
「我們應該什麼時候去投票?」端著茶盤重新走進房間時,雪莉問霍華德,並刻意地無視莫琳(因為寫在選票上讓大家勾選的名字屬於他們的兒子)。
然而,讓她火冒三丈的是,霍華德建議營業時間結束後三個人一起去。
邁爾斯·莫里森和他父親一樣擔心圍繞著第二天選舉的前所未有的惡劣氣氛會影響到他的前程。當天上午,他走進廣場後面的報刊亭,正好聽見了女收銀員和一位年長顧客的談話。
「……莫里森總認為他是帕格鎮的國王。」顧客不顧收銀員面無表情的臉,繼續說道,「我喜歡巴里·菲爾布拉澤。他的死是個悲劇。悲劇。莫里森家的小子整天處理我們的遺囑,我看他自我感覺相當良好。」
邁爾斯勇氣頓失,立刻悄悄溜出了報刊亭,臉紅得像個小男孩似的。他懷疑那個談吐文雅的老頭就是那封匿名信的作者。邁爾斯對自己好人緣的堅定信心被動搖了,他現在一直控制不了去想萬一第二天沒有任何人選他該是何種感受。
當晚,他脫衣上床,在梳妝檯的鏡子裡看著自己沉默的妻子。多日來,只要一提到選舉的事,薩曼莎就只有諷刺挖苦。可他今晚需要一些支援,一些安慰。他同樣也覺得有些衝動。距離他們上次做愛已經很久了。回想起來,大概還是巴里·菲爾布拉澤猝死的前晚。她當時有些微醺。如今他倆的親密大多需要一點酒精的刺激。
「生意怎麼樣?」他問,一邊從鏡子裡看著她解開胸罩。
薩曼莎並未馬上回答。她摸摸腋下被過緊的文胸勒出的紅印,沒有看邁爾斯,說道:「事實上我正準備跟你談這個問題。」
她討厭說這話。幾周以來,她一直避擴音到這個話題。
「羅伊認為我應該關閉店鋪。經營狀況不太好。」
到底有多不好,邁爾斯知道後將會大吃一驚。當會計師用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告訴她時,薩曼莎自己也嚇了一跳。可以說,對此她事先是既知情又不知情的。奇妙的是,大腦總會知道你的心拒絕接受的事。
「啊,」邁爾斯說,「但你會留著網店,對不對?」
「是的,」她說,「我們會保留網店。」
「哦,那很不錯。」邁爾斯鼓勵地說。為了向薩曼莎死去的店鋪默哀,他等了一分鐘才說:「你今天大概沒有看《亞維爾公報》吧?」
薩曼莎伸手去拿放在枕頭上的睡裙,邁爾斯滿意地瞥見了她的乳房。毫無疑問,性愛可以讓他放鬆。
「真是令人遺憾,薩姆。」他說著從床上爬到她背後,等著她套上睡裙後抱住她的腰。「我是說關於店鋪。它是個了不起的小店。而且你開了那麼久,有,嗯——十年?」
「十四年。」薩曼莎說。
她知道他想要什麼。她想過直接告訴他滾開,能死多遠死多遠,然後跑到客房去睡。可問題是,若是那樣做,必然又會有一場吵架和冷戰,而她最想要的就是兩天後能和莉比一起去倫敦,穿著她為她們倆買的t恤衫,整晚近距離看著傑克和他的隊友們。這次短途旅行是薩曼莎目前全部幸福之所繫。還有,邁爾斯一直對她錯過霍華德的壽宴耿耿於懷,一次床笫之歡也許能緩解他的不滿。
於是,她默許他抱住然後親吻了她。她閉上眼,爬到他身上,想象自己是騎在傑克身上,兩人身處別無他人的白色沙灘,她十九歲,他二十一歲。她想象著邁爾斯手拿雙筒望遠鏡,在遠處的腳踏船上憤怒地望著他們。就在這樣的想象中,她迎來了高潮。
10
因為巴里留下的空位子而舉行選舉的當天上午九點,帕明德離開牧師老宅,沿著教堂街向沃爾家走去。她敲敲門,等待著,直到科林最終出現在門口。
科林的雙眼佈滿血絲,眼睛和顴骨下方都有黑影,他的皮膚似乎變薄了,衣服也變得更大了。他還沒有回去上班。帕明德在公開場合失態地喊出了霍華德的健康隱私這個訊息讓科林短暫的復原潰不成軍。數天之前的晚上那個坐在皮坐墊上、假裝對勝利充滿信心的更有精神的科林,早已不見蹤影。
「一切順利吧?」科林在她身後關上門,面露警覺之色。
「是的。」帕明德說,「我想你或許願意跟我一起去教堂會廳,去投票。」
「我——不,」他虛弱地說,「對不起。」
「我知道你的感覺,科林。」帕明德的聲音很輕,有些緊張。「但如果你不投票,就意味著他們會贏。我不會讓他們贏的。我會到那裡去投你一票,而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
帕明德事實上相當於已經停職。莫里森一家向他們能找到地址的所有執業管理機構都進行了投訴。克勞福德醫生建議帕明德休假一段時間。而令帕明德大感意外的是,她竟莫名地感到輕鬆。
但科林一直在搖頭。她覺得他的眼裡淚光閃閃。
「我做不到,明德。」
「你可以!」她說,「你可以,科林!你要挺身面對他們!想想巴里!」
「我不行——對不起——我……」
他哽咽了一下,哭了起來。科林以前也在她的診室裡哭過,被終日揹負的重擔壓垮,絕望地泣不成聲。
「別這樣。」她說,絲毫不感到尷尬。她拉起他的胳膊,帶他走進廚房,將紙巾遞給他,任他又哭得抽噎起來。「特莎在哪裡?」
「上班。」他抽了口氣,擦擦眼睛。
餐桌上擺著一封霍華德·莫里森六十五歲壽辰的邀請函,不知被誰幹脆地撕成了兩半。
「我也收到了一份,」帕明德說,「在我衝他吼叫之前。聽著,科林,投票——」
「我做不到。」科林小聲說。
「——是表示他們並未打敗我們。」
「他們確實已經做到了。」科林說。
帕明德大笑起來。科林瞠目結舌地看了她幾秒鐘後,也笑了,轟隆隆的笑聲活像藏獒在吠叫。
「好吧,他們是讓我們丟了工作,」帕明德說,「而且弄得我們兩個連家門都不願意出。但是,除了這兩點,我覺得我們倆的狀態非常好。」
科林摘下眼鏡,揉揉溼潤的眼睛,仍然咧嘴笑著。
「來吧,科林。我想投你一票。一切還沒結束。在我腦袋一熱,當著整個議會和媒體的面告訴霍華德·莫里森他並不比癮君子強多少之後——」
他再次大笑起來。帕明德很高興,因為自從新年以後,她還沒有聽到他笑得這麼開心過。上次還是巴里把他逗樂的。
「——他們忘記投票把戒毒所趕出貝爾堂了。所以,求你了。穿上外套,我們一起去。」
科林慢慢安靜下來。他低著頭,胡亂地搓著手,像是想把它們洗乾淨。
「科林,還沒有結束。你的參選是有價值的。人們並不喜歡莫里森一家。你參與的話,我們鬥爭的陣地就會更堅實。求你了,科林。」
「好吧。」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說道,並暗暗佩服自己的勇氣。
到教堂的路很近。兩個人走在早晨清新的空氣中,手裡緊緊握著自己的選民登記卡。除了他們,教堂裡空無一人。他們各在選票上科林的名字旁重重地畫上一個叉,帶著偷偷進行了某項秘密勾當的心情離開了。
直到中午,邁爾斯·莫里森才去投票。臨走前路過合夥人辦公室時,他停了一下。
「我去投票了,加文。」他說。
加文指指貼在自己耳邊的電話,他正在與瑪麗的保險公司通話。
「啊——好的——我去投票了,肖納。」邁爾斯轉身對秘書說道。
提醒一下這二位他需要他們的支援也沒什麼害處。邁爾斯步伐輕快地走下樓梯,朝銅壺咖啡館走去。經過做愛後的簡短交談,他和妻子商定在那裡碰面,一起去教堂會廳。
薩曼莎一上午都待在家裡,留她的助手看店。她知道她不能一直拖著不告訴卡爾莉店要關門了,卡爾莉就要沒工作了,但她就是無法打起精神在這個週末的演唱會之前處理這件事。當邁爾斯出現,她看到他臉上激動的微笑時,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陣憤怒。
「爸爸還沒來嗎?」他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他們要在營業時間結束後再去。」薩曼莎說。
她和邁爾斯到達時,投票處有兩個年長的婦人。薩曼莎等在外面,看著她們的背影:鉛灰色的燙髮、厚厚的外套和比外套還要臃腫的腳踝。有朝一日她也會變成這個樣子的。離開時,其中一個腰弓得更厲害些的老太太看到了邁爾斯,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對他說:「我剛剛投了你一票!」
「哦,太感謝你了!」邁爾斯高興地說。
薩曼莎走進投票隔間,看著選票上的兩個名字:邁爾斯·莫里森和科林·沃爾,手裡握著用線拴住的鉛筆。她飛快地在選票上寫下「我恨他媽的帕格鎮」,然後把它折起來,走到票箱跟前,面無表情地把它從槽裡扔了進去。
「謝謝,親愛的。」邁爾斯輕聲說,拍拍她的背。
特莎·沃爾,此前從未錯過一次選舉投票,今天卻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徑直開過了教堂,沒有停下。魯思和西蒙一整天都在更認真地討論是否要搬去雷丁。晚飯前整理餐桌時,魯思把選民登記卡扔了出去。
加文從未想過要去投票,若是巴里還活著,參加了競選,他說不定會去,但他絕對無意幫助邁爾斯實現另一個人生目標。五點半時,他整理好公文包,心裡煩躁不已,因為他實在找不到任何藉口不去凱家裡吃晚飯了。更讓他懊惱的是,保險公司終於鬆口,瑪麗的案子開始有了進展,所以他非常想去她家親口告訴她這個好訊息。可是,現在他卻必須留到明天再講,因為他不想把喜訊浪費在電話上。
凱為他開啟門後,立刻開始機關槍般啪啪啪啪飛快地說起話來,這往往意味著她情緒不好。
「對不起,今天我過得很糟糕。」凱說,儘管他並沒有抱怨。他倆甚至還沒有互相問候。「今天回家晚了,晚飯還在做。進來吧。」
從樓上傳來了震天響的鼓聲和其他低音樂器的聲音。加文驚訝為什麼沒有鄰居上門抱怨。凱看見他仰頭看著天花板,便解釋道:「哦,蓋亞很生氣,因為她在哈克尼喜歡的某個男孩開始跟別人約會了。」
凱拿起加文進來前就已經開始喝的葡萄酒,喝了一大口。把馬爾科·德·盧卡稱為「某個男孩」讓她的良心稍稍有點不安。事實上,在她們離開倫敦之前的幾周,馬爾科住到了家裡。凱發現那是個非常有魅力的男孩子,體貼而熱心。若有個像馬爾科一樣的兒子,她會很高興的。
「她會挺過去的。」凱把回憶推開,回到爐邊看看鍋裡煮的土豆。「她今年十六歲。十六歲的孩子總是在變化的。喝點酒吧。」
加文在桌邊坐下,心裡默默希望凱能讓蓋亞把音樂關小一點。在充斥著震耳欲聾的音樂、鍋蓋咣咣噹當和排氣扇轟隆聲的房間裡,他們兩人只能大聲喊叫才能讓對方聽清。他再次想念瑪麗家憂傷而安靜的大廚房,想念瑪麗對他的感激和對他的依賴。
「什麼?」他大聲問道,因為他覺得凱似乎問了他什麼。
「我是說,你投票了嗎?」
「投票?」
「議會選舉!」她說。
「沒有,」他回答,「毫無興趣。」
他不確定她是否聽到了他的回答。她又開始說了,而直到她拿著刀叉回到餐桌旁,他才聽清她的話。
「……真是令人作嘔,帕格鎮竟跟奧布里·弗雷沆瀣一氣。如果邁爾斯當選,貝爾堂肯定就完了……」
她倒出土豆鍋中的水。水潑濺和鍋勺碰撞的聲音再次淹沒了她的話音。
「……如果那個蠢女人沒有情緒失控,我們或許勝算還大一些。我給了她戒毒所的那麼多資料資料,可她肯定用都沒用。她只是衝著霍華德·莫里森喊,說他有多胖。如此不專業……」
加文也聽說賈瓦德醫生當著眾人的面發飆了。他當時覺得還挺有趣的。
「……這種前途未卜的感覺對戒毒所工作人員的信心都損害極大,更別提病人了。」
然而加文無法聚集起憐憫或義憤等情緒。他能感到的只有沮喪。凱似乎已經與本地盤根錯節的人際和事務產生了越來越深的糾葛,這就意味著她把根扎得越來越深,要移除她也就變得更難。
他扭過頭,看著窗外長勢過猛的花園。他已經提出這個週末幫弗格斯一起為瑪麗修剪花園。若是幸運,他想,瑪麗說不定會再次請他共進晚餐,而如果真是那樣,他就可以逃過霍華德·莫里森六十五週歲的慶祝派對,邁爾斯還以為他滿心期待參加呢。
「……想要保留威登家,但是,不,吉蓮說我們不能像採野莓一樣。你會把那叫做採野莓嗎?」
「對不起,什麼?」
「瑪蒂回來上班了。」她說。加文好不容易才想起來瑪蒂是凱的一個同事,她現在接手的許多案例都是那個人的。「我想繼續跟進威登家。因為有時候,你會對某個家庭產生特殊的感情,但吉蓮不讓。太瘋狂了。」
「你一定是全世界唯一想要跟威登家打交道的人,」加文說,「起碼就我所知是如此。」
凱動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尖刻地反駁他。她把正在烤的鮭魚片從烤箱裡拽出來。蓋亞把音樂開得那麼大聲,搞得她手中的盤子都似乎在震動。她重重地把盤子摜在爐子的擱架上。
「蓋亞!」她大步走過加文,來到樓梯下,朝樓上吼道,嚇了加文一大跳。「蓋亞!聲音關小!我是認真的!關小!」
音量大概減弱了一分貝。凱生著悶氣,走回廚房。加文到達之前,她和蓋亞之間的爭吵是有史以來最激烈的。蓋亞宣佈,她打算給父親打電話,問自己是否可以搬去與他同住。
「那就祝你好運!」凱喊道。
但布倫丹也許會答應也說不定。蓋亞才一個月大時,他就離開了她。他現在結了婚,又有了三個孩子。他有大房子和一份好工作。如果他答應了呢?
加文很高興吃飯的時候不必交談。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填補了沉默,他可以安安靜靜地想著瑪麗。明天,他就可以告訴她保險公司表達了和解的意願,然後接受她的感激和崇敬……
他幾乎把自己盤中的食物都吃光了,才意識到凱一口都沒吃。她坐在對面凝視著他,臉上的表情頓時讓他警覺起來。也許,他在不知不覺間暴露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上方,蓋亞的音樂突然停了下來。死一般的寂靜讓加文恐慌極了。他希望蓋亞能夠快點放點別的,隨便什麼都行。
「你甚至都沒有嘗試,」凱傷心地說,「你甚至都不能假裝你在乎,加文。」
他試著找出能輕易脫身的辦法。
「凱,我今天工作非常忙。」他說,「對不起,如果我對本地政治事務沒來得及跟上趟——」
「我說的不是什麼本地政治,」她說,「而是你坐在這裡,心思卻好像全在別處。這,這是對我的冒犯。你想要什麼,加文?」
他看見了瑪麗的廚房和她甜美的臉。
「我必須卑躬屈膝求你賞光接見,」凱說,「而你到了這裡,卻用行動表現得再明白不過,那就是你根本不想來。」
她希望他能說「不是這樣的」。然而,很快,能做出有效否定的最後時機也偷偷溜走了。他們正加速滑向那個加文既急切盼望又害怕面對的危急關頭。
「告訴我你想要什麼,」她疲倦地說,「告訴我。」
兩個人都能感到,他們之間的關係正在加文拒絕說出的話的重壓下分崩離析。懷抱著將兩人都從痛苦中解放出來的希望,他開始尋找字眼表述他也許從未打算說出口的話,而那些話似乎能讓他倆從此釋然。
「我不想讓這件事發生的。」加文真摯地說,「真的,我不想。凱,真的對不起,我想我是愛上瑪麗·菲爾布拉澤了。」
他從她的表情上看出她對此毫無心理準備。
「瑪麗·菲爾布拉澤?」
「我想,」他說(能夠把這個心事說出來讓他感到一種既心酸又甜蜜的快樂,因為他從未有機會對任何人說起,儘管他知道自己正在傷害凱),「我對她的感情已經產生很久了。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我是說,當巴里活著的時候,我從來沒有——」
「我還以為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凱小聲說。
「他是。」
「他才死了幾個星期!」
加文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說法。
「聽著,」他說,「我只是要對你坦誠相待。我想要對你公平。」
「你想要對我公平?」
他以前想象過他和凱是在熊熊的怒火中決裂的,然而她只是哭著看著他穿上了外衣。
「對不起。」他說,最後一次走出了她的家。
來到人行道上,他突然感到一陣欣喜,忙匆匆向自己的車走去。畢竟,他可以今晚就告訴瑪麗關於保險的好訊息了。
註釋
戈拉(gora),印度或印度-雅利安語中對白人的稱呼。
英國的「國家健康服務」體系中,全科醫生(generalpractitioner,簡稱gp)是第一級的接診單位,居民需就近到診所註冊,然後得到一名指定的醫生(即gp),享受免費醫療。醫院只接受從診所轉來的病人。
英石(stone)是一種重量單位,1英石=14磅或6.35公斤,多用來指體重。
頭韻,指在談話或文章中連續數詞均用同一字母或同一音開始。肥仔平常就喜歡這樣,所以特莎很肯定是兒子做的。
女幼童軍是較年幼的女童子軍,在英國,參加的女孩子年齡在六到十歲之間。她們定期聚會,學習各種生活常識,也像男孩子一樣常進行遠足、露營等戶外活動。
冷火雞(coldturkey),指人突然放棄某個習慣或藥物上癮,而不是逐漸或通過替代藥物戒除。
英國醫學總會(generalmedicalcouncil)。在英國,所有的從業醫生都必須在醫學總會註冊並持有執業執照。醫學總會承擔規範醫師管理、保護患者利益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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