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絲帶孩子們出去散步。他們在街心花園待了很長時間,樹修剪得整整齊齊,重新恢復綠色的草坪也向街區的大學生們敞開懷抱。鞦韆邊,孩子們重新聚在一起,都很開心,儘管大多數時候其實他們連對方的名字都叫不上來。對於他們來說,沒什麼比扮家家、新玩具,或是小姑娘用來放玩具娃娃的迷你手推車更重要的了。

路易絲只在這裡交到了一個朋友。除了瓦法,她和任何人都不說話。她只是禮貌地微笑著,或是節制地使用些手勢。她到的時候,街心花園裡的其他保姆都注意保持一定的距離。路易絲的樣子彷彿是王宮的陪侍女官、總管、英國女護士。她的同行們都看不慣她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情,還有刻意模仿上流社會貴婦人的做派。她總是隨時準備給人上課,說她們到處東張西望是不合乎規矩的;說她們不該在過馬路的時候,只顧著聽電話,鬆開了孩子的手。她甚至還聲色俱厲地斥責那些沒人管的孩子,因為他們滑滑梯的時候摔倒了,或是偷了別的孩子的玩具。

好幾個月過去了,在公園的長椅上,大家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保姆們之間漸漸熟悉了,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就像是露天辦公室的同事。每天,下午放學後她們都能見面,她們還會在超市、牙醫診所或是小廣場的旋轉木馬邊相遇。路易絲記住了她們當中一些人的名字或者國籍。她知道她們是在哪幢樓裡工作,她們的老闆都是幹什麼的。路易絲坐在開了一半的薔薇花下,聽著這些女人在沒完沒了地打電話,嘴裡還嚼著巧克力餅乾。

在滑滑梯旁邊,還有沙盤那裡,各種各樣的語言在迴盪:巴烏雷語、迪烏拉語、阿拉伯語、印地語,還有菲律賓語和俄語的情話。正牙牙學語的孩子們也都時不時冒出各種來自世界各地的語言,他們的父母聽了之後頗為著迷,總是讓他們重複這些語言的碎片。「他會說阿拉伯語,我向你保證,你聽聽。」而若干年過後,孩子們早就忘記了這一切,等眼下的保姆消失,保姆的面容和聲音也就漸漸遠去,家裡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回憶起「媽媽」用林加拉語是怎麼說的,或者好心的保姆準備的那些充滿異國情調的菜餚到底叫什麼。「這燉肉,她那時是怎麼叫的?」

圍繞在孩子們身邊的,就是這群女人。孩子們都很相像,他們甚至穿著從一家品牌店裡買來的一模一樣的衣服,於是在標籤上,母親們小心翼翼地寫上他們的姓氏,免得弄混。這群女人中有戴黑麵紗的年輕姑娘,她們往往比其他女人更為守時,更為溫柔,更為潔淨。有的女人每隔幾個星期就換一次假髮。有用英語請求孩子們不要跳入水坑的菲律賓人。有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很長時間的保姆,她們來這個街區很久了,非常瞭解這裡的一切,她們與學校校長之間無需使用尊稱;有時在街角會碰到她們帶大的孩子,她們覺得孩子們一定能夠認出她們來,之所以沒有問好,不過是出於羞怯。但也有新來的,在這裡工作了幾個月,接著連招呼都沒有打一聲就消失了,只留下了滿天飛的謠言和懷疑。

關於路易絲,保姆們知之甚少。即便是似乎認識她的瓦法,在朋友的生活問題上也顯得非常謹慎。她們試著想要問過問題,一個白人保姆激起了她們的好奇心。而且孩子們的父母總是拿她作為榜樣,說她菜燒得好、隨叫隨到,而且米莉亞姆對她能夠百分之百地信任。她們在想,這個如此瘦弱但卻如此完美的女人究竟是什麼人。到這裡之前她是在哪裡工作?是在巴黎的哪個街區?她結婚了嗎?她有孩子沒有?晚上,工作之後,是不是還要回去照顧自己的孩子?她的老闆對她公平嗎?

路易絲幾乎不回答任何問題,保姆們也很理解這份沉默。她們都有不願承認的秘密。她們會藏起那些可怕的記憶,曾經有的卑躬屈膝,曾經有的侮辱,曾經有的謊言。電話那頭勉強傳來的聲音,中斷的對話,逝去的、再也見不到的人,因為生病的孩子每天嘩嘩付出去的錢,而且你在這裡奔忙,而這個孩子根本不認得你,也分辨不出你的聲音。路易絲清楚,她們當中有些人偷過東西,小東西,幾乎不值一提的東西,就像是從別人的幸福裡劃出來的一點點稅。她們倒沒想過要因為路易絲的謹慎恨她。她們只是懷疑,如此而已。

在街心花園,人們不太會袒露心聲,最多也只是暗示而已。大家不希望眼淚從心裡漫出來。再說老闆們足矣,這已經是很讓她們激動的話題了。保姆們嘲笑老闆們的種種怪癖、習慣,還有生活方式。瓦法的老闆很小氣,阿爾巴的老闆多疑得可怕。小於勒的母親酗酒。她們經常抱怨,大多數老闆都受到孩子的操控,老闆們很少見到孩子,所以孩子有什麼要求他們都會讓步。羅薩莉婭,一個焦棕色皮膚的菲律賓保姆一根菸接著一根菸地抽:「上一次,我在街頭突然撞到了我的老闆。我知道她在監視我。」

孩子們在小石子路上,在市政府才滅過老鼠的沙盤上奔跑時,這些女人將街心花園改造成了招聘辦公室和工會,一個聽大家抱怨和散佈小廣告的中心。這裡有工作的機會,同時還聽得到有關老闆和僱員之間的恩恩怨怨。這些女人都紛紛向莉迪亞投訴自己的老闆,那個莉迪亞自稱是主席,一個五十歲左右高個子的女人,來自象牙海岸,穿著假皮草,用紅色的眉筆畫著細細的眉毛。

下午六點,成群結隊的年輕人來到街心花園。大家都認識他們。他們從火車北站的敦刻爾克大街來,大家知道他們會在遊戲空地上留下砸碎的菸斗,知道他們會在花園裡小便,知道他們隨時都可能打群架。一看到他們來,保姆們紛紛以最快的速度拾起丟了一地的大衣、蓋滿沙子的小鏟子,她們將手提袋掛在小推車上,迅速離開。

人群穿過街心花園的柵欄門,然後,女人們分手,有些往上,向蒙馬特高地或是洛萊特聖母院的方向;另一些人,例如路易絲和莉迪亞,她們則往下走上林蔭大道。她們並排走著。路易絲抓住米拉和亞當。如果街道過於狹窄,她會讓莉迪亞走在前面,莉迪亞一直彎著腰,因為小推車裡還有個吃奶的孩子。

「昨天有個年輕女人來過,她懷著孕。八月生產,是雙胞胎。」莉迪亞說。

沒有人不知道,這裡經常會有母親過來找保姆,往往是情況緊急,或是過於認真的母親,就像以前人們去碼頭或者小街盡頭找保姆或搬運工一樣。母親們在長椅間徘徊,她們在觀察保姆,孩子們需要擤鼻涕或是摔倒了,跑回來擠在保姆中間的時候,她們會仔細打量孩子的臉。有時她們也問問題。她們在做調查。

「她住在馬蒂爾街,八月分娩。她正在找人,我想到了你。」莉迪亞總結道。

路易絲衝她抬起洋娃娃一般的眼睛。她聽見了莉迪亞的聲音,那聲音似乎很遠,在她的腦袋裡迴響,可這些詞語卻並沒有清晰地凸顯出來,她也沒有弄懂其中的意義,只有一團混亂。她低下頭,將亞當抱在懷裡,同時將米拉控制在自己腋下。莉迪亞提高了聲音,她重複著,以為路易絲沒有聽見,因為她的心思完全放在孩子身上。

「你怎麼想?我把你的電話給她?」

路易絲沒有回答。她向前衝去,突然地,不發一言。她切斷了莉迪亞的路,就在她逃離的時候,她一下子掀翻了莉迪亞的小推車,孩子被突然驚醒,開始哭叫。

「這是什麼意思?」莉迪亞叫道,所有的東西都翻到了街邊的排水溝裡。可路易絲已經遠去。人們聚集在莉迪亞的周圍。人們撿起滿街亂滾的橘子,將沾了泥水的長棍麵包扔進垃圾桶。人們很為小嬰兒擔心,幸虧他倒是沒事。

莉迪亞和別人多次講述過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她發誓說:「不,這絕不是不小心造成的。她掀翻了小推車。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