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一個孩子的執念一直縈繞在她的腦際。她只想著這件事。這個孩子,她一定會瘋狂地愛他,他可以解決她所有的問題。只要這件事進入實施,就可以堵住街頭花園那些潑婦的嘴,就會讓她那可怕的房東卻步。這個孩子可以保住路易絲在自己的王國的位置。她認為保羅和米莉亞姆之所以沒考慮,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米拉和亞當是阻擋這個孩子來到世界上的絆腳石。如果說夫妻倆不考慮再要一個孩子,那都是米拉和亞當的錯。是他們的任性讓父母精疲力竭,亞當睡眠那麼輕,他隨時醒來中斷父母間的擁抱。如果他們不是總在父母之間插上一腳,老是那麼哼哼唧唧的,向父母索要愛,保羅和米莉亞姆就會勇往直前,給路易絲一個孩子。這個小嬰兒,她那麼狂熱地、急風暴雨般地渴求他的到來,一種不顧一切想要佔有的慾望。她從來沒有這麼想要過什麼東西,這份欲求如此強烈,簡直讓她覺得疼,覺得要窒息、要燃燒,要毀滅阻撓她滿足慾望的一切。

有天晚上,路易絲焦急地等米莉亞姆回家。聽到米莉亞姆開啟門,她撲了上去,兩眼放光。她牽著米拉,看上去很緊張、很專注。她似乎努力剋制自己,否則她就要跳躍歡呼了。她一整天都在想著這個時刻。她覺得自己的計劃非常完美,現在只要米莉亞姆同意,聽從她的安排,只要米莉亞姆投入保羅的懷抱。

「我想領孩子們去飯店吃飯。這樣您就可以和您的丈夫兩個人一起安安靜靜地吃飯了。」

米莉亞姆把手袋放在扶手椅上。路易絲一直盯著她,她走近米莉亞姆,就站在她身邊。米莉亞姆都能夠感受到她撲面而來的氣息。她不願去想。路易絲就像個孩子,眼神彷彿在說「好不好嘛」,身體裡充滿了焦急、興奮。

「哦,我不知道。我們也沒準備。也許下次。」米莉亞姆脫掉外套,開始向臥室走去。但是米拉拽住了她。孩子於是也走入這場戲,她可是保姆的完美同謀。她用溫柔的聲音祈求道:

「媽媽,求你了。我們想和路易絲一起去飯店。」

米莉亞姆最終還是讓步了。她堅持說晚飯由她來付錢,她的手已經探入包中想要掏錢,但路易絲制止了她:「求你。今天晚上,是我請他們倆吃飯。」

在她靠近臀部的口袋裡,路易絲攥著一張票子,有時她會用指尖輕輕撫摸。他們徑直往飯店走去。她事先已經偵察好這間小飯店,小飯店裡主要是大學生,或是愛好花兩三個歐元喝上一杯啤酒的客人。但是今天晚上,小飯店幾乎是空的。飯店老闆,一箇中國人,坐在櫃檯後面,沐浴在霓虹燈光下。他穿一件紅色襯衫,上面印著刺目的圖案,他正和一個女人在說些什麼,那個女人面前擺著一杯啤酒,襪子褪到她粗大的腳踝上。在露天平臺,兩個男人在吸菸。

路易絲將米拉推進飯店。空氣中飄浮著冷冷的菸草的味道,還有燉肉味和汗水味。這種味道讓小姑娘禁不住想要吐出來。米拉很失望。她坐下來,打量著空曠的大廳,放著番茄醬和芥黃醬的髒兮兮的陳列架。她想象的可不是這樣。她以為會遇見美麗的夫人,她想應該是眾聲喧譁的,有音樂,有情侶。可竟然不是這樣,她只能癱坐在油乎乎的桌子邊,眼睛盯著櫃檯上的電視螢幕。

路易絲把亞當抱在膝頭,她說她不想吃。「我來替你們點單,好嗎?」她幾乎不讓米拉有回應的時間,便要了香腸和薯條。「他們倆一起吃。」她進一步明確道。中國老闆沒說什麼,從她手裡拿回了選單。

路易絲要了一杯白葡萄酒,慢慢啜飲。她和顏悅色地想要和米拉說說話。她還帶了紙和筆,拿出來放在桌子上。但是米拉不想畫畫。她也不是很餓,幾乎沒碰桌上的那些菜。亞當躺回了他的小推車,用小小的拳頭揉著眼睛。

路易絲的目光掃過玻璃窗、她的手錶、街道、櫃檯,還有倚在櫃檯上面的老闆。她咬著指甲,微笑,接著她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空空的。她想讓她的手忙點什麼,專注地想點什麼,但是思想就彷彿是玻璃碎片,靈魂裝滿了碎石子。她的手合攏,數次從桌子上掃過,就好像是想要撿起桌子上看不見的麵包碎屑,或是為了打磨冰冷光滑的桌面。她的腦袋裡擠滿了亂七八糟的畫面,彼此之間沒什麼聯絡。幻影打她眼前閃過,速度越來越快,閃現的都是悔恨的回憶,還有從來沒有成為現實的幻夢中的臉龐。人們帶她去散步的醫院院子裡的塑膠袋味兒。斯蒂芬妮的笑,脆生生的,但卻令人喘不上氣來,就像是鬣狗的笑。已經忘卻的孩子的臉。指尖拂過髮間的溫柔感覺,咬過一口、忘在包裡的蘋果派幹了並散發出的白粉的味道。她聽見貝爾特朗·阿里扎爾的聲音,他那謊話連篇的聲音,還摻雜了別人的聲音,所有那些給過她命令、建議的聲音,大聲給出指令的聲音,甚至還有看門女人溫柔的聲音,她還記得那個女人叫伊莎貝爾。

她衝米拉微笑,想要安慰她。她很清楚小姑娘想哭。她知道這種感覺,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壓著,覺得置身某處十分尷尬的感覺。路易絲知道米拉在盡力剋制,知道她具備那種資產階級女人應有的節制和禮貌,她有她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專注。路易絲又要了一杯酒,她一邊喝一邊打量正聚精會神盯著電視螢幕的小姑娘,從孩子的面容中隱約可以看到她母親的模樣。孩子的舉手投足間已經隱約帶有她僱主的那份生硬和神經質。

中國老闆來收走了空杯子和吃了一半的盤子。他將歪七扭八寫在方格紙上的賬單放在桌上。路易絲沒有動。她在等,等時間流逝,等著入夜,她在想保羅和米莉亞姆,他們會充分享受這份安寧。房子空了,她把他們的晚飯留在桌上。他們也許吃了,然後他們站在廚房裡,就像有孩子之前那樣。保羅為妻子倒上酒,他喝光了杯中的酒。現在他的手掠過米莉亞姆的肌膚,他們笑著,他們就是這樣的,有些人在愛、慾望和害羞的時刻會笑。

路易絲終於站起身。他們走出飯店。米拉鬆了口氣。她的眼皮很沉重,她現在就想倒在自己的床上。亞當已經在小推車上睡著了。路易絲調整了一下孩子身上的被子。當夜幕來臨,潛伏著的冬天便又跳了出來,滲入衣服裡。

路易絲拉著小姑娘的手,她們走了很長時間,巴黎,在這個時刻,所有的孩子都不見了蹤影。她們沿著林蔭大道走啊走啊,經過劇院、擠滿人的咖啡館。她們走過大街小巷,街道越來越陰暗,越來越狹窄,小街的盡頭是個小廣場,年輕人有時聚集在那裡抽大麻煙卷,將菸頭按滅在垃圾箱上。

米拉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裡。昏暗的燈光照在人行道上。這些房子、飯店似乎離家很遠,她有些擔心地望著路易絲。她在等路易絲說句讓她能夠放下心來的話。也許是個驚喜?但是路易絲就這麼徑直往前,往前,偶然打破沉默,就只是小聲咕噥:「好啊,你來了嗎?」小姑娘在卵石街上扭了腳,肚子因為恐懼而難受極了,可是她說服自己,抱怨只能讓事情變得更糟。她感覺到,任性根本於事無補。蒙馬特街,米拉在觀察那些在酒吧前抽菸的女孩兒,她們穿著高跟鞋,她們有點吵,於是酒吧老闆粗暴地斥責道:「這兒還有別人呢,消停點吧!」這裡沒有小姑娘認識的標誌性建築,她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居住的城市,在這裡能不能看見自己家,她的父母是不是知道她在哪裡。

突然,路易絲在一條熱鬧的街中央停了下來。她不知道看向哪裡,將手推車停在牆邊,然後她問米拉:

「你想要哪種味道的?」

櫃檯後的男人帶著倦意等小姑娘做出決定。米拉個子太小,看不見冰激凌的托盤,她踮起腳尖,接著,有點緊張地回答道:

「草莓的。」

一隻手拉住路易絲,另一隻手抓著她的蛋筒,米拉在黑夜裡踏上了返程,她舔著冰激凌,可冰激凌刺激著她的腦袋,她的頭很疼。她閉上眼睛,等著痛苦的勁兒過去,試圖將精力集中在這被碾碎的草莓的味道上,還有卡在齒間的小小的水果的味道。冰激凌在她空空如也的胃裡如大片雪花般落下。

她們是乘坐公共汽車返回的。米拉問她能不能將票塞進機器裡,就像每次她們一起坐公共汽車時那樣。但是路易絲讓她閉嘴:「夜裡不需要票,別這樣做。」

路易絲開啟家門的時候,保羅躺在沙發上。他在聽唱片,閉著眼睛。米拉衝向他。她跳入他的懷中,將她冰涼的臉蛋貼在爸爸的脖子上。保羅裝出吼她的樣子,這麼晚了她居然還在外面,整個夜晚都在飯店玩,大姑娘才那樣呢。他告訴她們,米莉亞姆洗了個澡,很早就睡了。「工作了一天,她累極了。我連她的面都沒見著。」

突如其來的憂傷淹沒了路易絲,讓她喘不過氣來。她所做的一切毫無作用。她冷,腿疼,她耗盡了自己的最後一張鈔票,可米莉亞姆甚至都沒等到丈夫回來就自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