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三天裡,路易絲一直在做噩夢。她沒有真的進入睡眠,而是墜入一種錯亂的昏沉中,各種念頭混在一起,更加劇了她的不適感。夜裡,她的內心彷彿一直在號叫,撕扯著她的五臟六腑。襯衫貼在身上,牙齒直打寒戰,指甲深入在沙發床的床墊裡。她覺得自己的臉被一隻高跟鞋踩住了,嘴裡都是泥土。她扭動著胯部,就像擺尾的蝌蚪。她真是耗盡了所有的氣力。醒來就只是喝水、上廁所,然後她又回到自己的巢穴裡。

走出睡眠的感覺彷彿是從海水深處浮上來一般,遊得太遠,缺少氧氣,周圍是一潭黏稠的、暗淡的泥漿,我們只能祈求多一點空氣,有足夠的力氣浮上水面,貪婪地吸上一口氣。

在花皮面的小本子上,路易絲用了亨利蒙多爾醫院一位醫生用的術語:「譫妄性抑鬱。」她覺得這個術語很美,她的憂傷突然間多了一層詩意,帶上一分逃離的意味。她的字型很獨特,都是大寫字母,歪歪扭扭,十分用力。在小本子的內頁上,她寫下的這些詞語就像是亞當搭建的積木房子,搖搖晃晃。搭建的唯一樂趣就在於看著它坍塌。

平生第一次,她想到了衰老的問題。不再在應有軌道上的身體,某些動作竟然就能帶來深入骨髓的疼痛。不斷增長的醫療費用。還有多病的衰老所帶來的恐慌:就這麼躺著,病懨懨的,在這間小公寓裡,窗戶都是灰濛濛的。這一切揮之不去。她恨這個地方。淋浴間鑽出來的溼漉漉的味道包圍著她。甚至嘴巴里都是。每個連線處,每個縫隙裡都長滿了灰綠色的青苔,她發瘋般地擦啊擦啊,可一點用也沒有。白天擦去,夜裡又重新長出來,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密。

她的內心湧起一股仇恨。這仇恨甚至澆滅了她的服務激情和孩子般的樂觀。這仇恨讓一切變得模糊。她被吸入一個憂傷、混亂的夢。她覺得她的隱私被窺探得太多,都被別人聽了去,她從來沒有權利保護自己的隱私。她從來沒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

過了令她驚恐的兩夜,她覺得自己差不多可以恢復工作了。她瘦了,那張小姑娘般的臉變得蒼白,深陷下去,就像是被人抽打後抻長了一般。她梳好頭,化了妝。給自己塗上紫色的眼影時,她安靜了下來。

七點半,她開啟高街公寓的門。穿著藍色睡衣的米拉奔向路易絲。她跳入她的懷中,叫道:「路易絲,是你!你回來啦!」

亞當也想掙脫開母親。他聽到了路易絲的聲音,聞到了她的味道——爽身粉的味道,分辨出她在地板上輕盈的腳步聲。他的小手輕輕推開媽媽的胸,而孩子們的媽媽則微笑著把孩子送進了路易絲溫柔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