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後,格林伯格夫人可能不下一百次地描述過電梯上這小小的一段路。在大廳稍稍等候一會兒後,五層樓,兩分鐘不到的時間,但卻成為她有生以來最為揪心的時刻,命中註定的某個時刻。她後來不停地對自己說,她或許本可改變事情的發展,如果她能注意到路易絲喘著粗氣,如果她沒有因為睡午覺關上窗戶和百葉窗。她在電話裡哭了,女兒們根本無法安撫她。聽到她認為自己如此重要,而且眼淚如此源源不斷,警察都感到很惱火,他們只是乾巴巴地說:「無論如何,這也不是你的錯。」她向兩位一直追蹤訴訟的記者講述了一切。她還要對被告的律師說,即使她覺得這個律師有點高高在上、漫不經心。在證人席上,她又會再一次重複。
路易絲,她每次都會說,路易絲那天和往常不同。她平常一向都是笑盈盈的、和藹可親,那天卻站在玻璃門前一動不動。亞當坐在一級臺階上,發出尖銳的叫聲,米拉跳著去撞弟弟。路易絲沒有動,只是她的下唇在輕微顫抖。她的雙手握在一起,垂著眼瞼。第一次,她似乎對孩子們發出的聲音置若罔聞。她一直是很在意鄰居們的一個人,而且非常注意行為舉止,這次卻沒有對孩子說什麼。她似乎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
格林伯格夫人非常欣賞路易絲。甚至可以說,她很欣賞這個把孩子照料得令人嫉妒的優雅女人。米拉,那個小女孩,總是梳著整整齊齊的辮子,或者在腦後綰個髻,上面扎著頭花。亞當似乎也很喜歡路易絲。「現在她做了這樣的事,也許我不該再這樣說。但是那會兒,我對自己說,他們運氣可真好。」
電梯停在底樓,路易絲抓住亞當的領子。她把亞當拽進電梯,米拉哼著歌跟在後面。格林伯格夫人猶豫了一會兒,在想是不是要和他們一起上去。有幾秒鐘的時間,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該假裝回到大廳檢視郵箱。路易絲臉色很差,這讓格林伯格夫人感到有點不舒服。她害怕五層樓對她來說會顯得過於漫長。但是路易絲為鄰居留住了門,她貼著電梯盡頭的板壁站好,將購物袋夾在腿間。
「她看上去像是喝醉了嗎?」
格林伯格夫人很肯定。路易絲看上去是正常的。如果她想到……她肯定不能讓路易絲和孩子們一起上去。那個頭髮油膩的律師對此表示嘲笑,她提請法庭注意,露絲有眩暈症,她還有視力問題。這位退休的音樂教師很快就要六十五歲了,她幾乎看不見什麼東西。再說,她一向在黑暗中、在灰濛濛的一片中生活。過於強烈的光線會造成劇烈頭痛。正是因為這個,露絲關上了百葉窗。因為這個,她什麼也沒有聽見。
對這個律師,她差點當庭就爆了粗口。她真想叫她閉嘴,真想打碎她的下巴。她難道不覺得羞恥嗎?她實在是太有失體面了。從訴訟的第一天開始,女律師就說米莉亞姆是一個「不稱職的母親」和一個「過於投入的職員」。她將米莉亞姆描述成一個因為職業野心而什麼都不在意的女人,自私、冷漠,乃至於將路易絲推向絕境。參與聽證的一個記者對格林伯格夫人解釋說,發火也沒有用,而且這只是「辯護的策略」。但是格林伯格夫人覺得這實在是太骯髒了,毫無疑問。
大樓裡沒有人談論這件事,但是格林伯格夫人知道,所有人都在想。她知道,夜晚來臨,每一層的人都在黑夜中睜大了眼睛。她知道,他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身體翻來覆去,扭來扭去,就是睡不著。三樓的一對夫妻已經搬走了。馬塞一家自然再也沒有回來過。露絲留下了,儘管夢中幽靈出沒,儘管記憶中滿是這叫聲。
那天,午覺後,她開啟百葉窗。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叫聲。大多數人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叫聲。這是戰爭中人們發出的叫聲,在絞痛時發出的叫聲,屬於另外的世界、另外的大陸。絕對不是這裡的叫聲。這叫聲持續了至少十分鐘,這叫聲幾乎是一氣呵成,沒有停頓,也沒有話語。這叫聲最後變得嘶啞,涕血盡下,充滿憤怒。「叫醫生」,這是她最後說的。她沒有叫幫幫我,沒有叫救命,但是她在難得的清醒時刻,重複著「叫醫生」。
悲劇發生前的一個月,格林伯格夫人在大街上遇到過路易絲。保姆似乎憂心忡忡,她最後說了缺錢的事情。說房東一直揪著她不放,說她欠的債,說她銀行賬戶上一直是赤字。她說啊說啊,就像一個洩了氣的氣球,越說越快。
格林伯格夫人裝出沒有聽懂的樣子。她垂著下巴,只是說:「這個時代對所有人來說都很艱難。」接著路易絲抓住了她的胳膊:「我不是在乞討。我能工作,晚上或者早晨都可以。孩子們睡著的時候,我可以做家務、熨衣服,你要我幹什麼我都可以。」如果不是路易絲把她的手腕抓得那麼緊,不是她直愣愣地用一雙黑眼睛盯著她的眼睛,彷彿謾罵和威脅一般,露絲·格林伯格說不定就答應了。不管警察會怎麼說,她原本確實能夠改變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