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在一個很可愛的食宿全包的旅館裡訂了兩個房間,房子位於島嶼的高地上,可以俯瞰到孩子們喜歡去的海灘。太陽西沉,海灣染成了玫瑰色。他們向小島的中心城鎮愛博洛尼亞的方向走去。他們特地沿著種滿了仙人掌和無花果樹的街道走。在一座峭壁旁邊,清真寺開啟大門迎接穿著泳衣的遊客。路易絲完全沉浸在美景之中,狹窄的街道如此靜謐,還有貓兒安靜沉睡的小廣場。她坐在一堵矮牆上,雙腳懸空,望著自己面前打掃庭院的老年女子。
太陽漸漸沒入海中,但是天還沒有完全黑。光線只是染上了菘藍色,景緻依然清晰可辨:教堂頂上的一口鐘,石質半身像上的鷹鉤鼻側影。大海和灌木叢生的海岸似乎變得涼爽了,沉入懶洋洋的昏沉之中,慢慢地讓人心生期待,想要將自身奉獻給即將來到的夜晚。
把孩子哄睡著了之後,路易絲難以入眠。她坐在房間的陽臺上,欣賞圓形的海灣。晚上颳起了微風,那是海風,她能夠從中聞到鹽的味道,和虛幻的味道。她就躺在摺疊帆布椅上睡著了,身上僅僅蓋了一條披肩。是黎明的清冷讓她醒過來,面對白天的一番景象,她差點叫出聲來。那是一種純粹、簡單、顯而易見的美。所有心靈都能夠感受到的美。
孩子們也醒了,非常激動。他們只想用嘴品嚐大海。亞當要在沙灘上打滾。米拉想看魚。早餐一結束,他們就去了海灘。路易絲穿著一條寬鬆的橙色長裙,就像北非的那種帶帽長袍,米莉亞姆禁不住笑了。這是好幾年前,盧維埃夫人給她的,同時還沒忘了和她說清楚:「哦,您得知道,我已經穿過很多次了。」
孩子們準備好了。路易絲給他們塗上了防曬霜,他們立刻衝進了沙堆。路易絲靠在一堵石牆上坐著。在一棵松樹下,雙腿折起,欣賞海面上跳躍的陽光。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美的景色。
米莉亞姆俯身而臥,她在讀一本小說。保羅早餐前跑了七公里,現在正昏昏欲睡。路易絲堆起一座座沙堡。然後她想做一個很大的烏龜,被亞當不停地毀掉,然後她再耐心地重來。米拉因為太熱,懶洋洋的,她伸手拉路易絲:「來呀,路易絲,到水裡去嘛。」保姆沒同意。她讓她等一會兒,讓她坐著。「來幫我一起完成我的烏龜,好嗎?」她把自己撿的貝殼給孩子們看,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在她那巨大的烏龜上。
松樹已經不夠為他們遮陰,暑氣越來越重。路易絲滿身是汗,此時她不再有藉口反對孩子的請求。米拉抓起她的手,可路易絲拒絕站起身來。她抓住小姑娘的手腕,突然推開她,米拉跌倒了。路易絲叫道:「給我鬆開!」
保羅睜開眼睛。米莉亞姆衝向哭鬧的米拉,安慰她。他們向路易絲投去憤怒而失望的眼神。保姆退後一步,很是羞愧。正當他們想問她要個解釋的時候,路易絲緩緩開了口,聲音很輕:「我沒有告訴過你們,可我不會游泳。」
保羅和米莉亞姆沒有吭聲。他們只是對米拉做了個手勢,讓她閉嘴,米拉已經開始嘲笑她說:「路易絲是個嬰兒,她連游泳都不會。」保羅感到很尷尬,而這尷尬又讓他感到惱火。他恨路易絲,非要把她的貧困、她的脆弱一併拖到這裡來。一副殉道者的表情,毀了他們美好的一天。於是他領著孩子去游泳了,米莉亞姆又重新沉浸在自己的書裡。
一個上午都在路易絲的這份憂鬱中被打發掉了,在小旅館的陽臺上用餐的時候,沒有人說話。大家還沒吃完,保羅突然站起身來,把亞當抱在懷裡,向海灘上的小店走去。回來的時候,他一蹦一跳的,因為腳底的沙子把他的腳燙壞了。他衝路易絲和米莉亞姆揮動手中的一個小包。「瞧啊。」他說,可兩個女人都沒反應。待到保羅將護肘給路易絲戴上時,她順從地張開手臂。「您可真瘦,孩子用的護肘正適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