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熱了,路易絲不得不將飯店房間的窗開了一條小縫。醉鬼的叫聲和汽車的剎車聲也沒有能夠驚醒亞當和米拉,他們倆都沉睡著,張著嘴,一條腿伸到床外。他們只在雅典停留一夜,為了節省開支,路易絲和孩子們擠一間小房間。他們笑鬧了整整一個晚上。孩子們睡得很晚。亞當感到很幸福,他在雅典街頭的石子路上跳舞,老人們都被他的芭蕾舞吸引,紛紛擊掌相和。路易絲並不喜歡這座城市,儘管太陽很毒,小孩子也老大不情願,但他們走了整整一個下午。路易絲只想著明天出發去島嶼的旅行,米莉亞姆和孩子們講了不少關於這些島嶼的傳說與神話。
米莉亞姆不太擅長講故事。她的講述方式多少讓人有點不快,她喜歡使用複雜的詞,而且每句話結尾都要加一個「你明白嗎?」或「你理解了嗎?」但是路易絲聽她講,就像一個認真的學生,聽她講宙斯和戰爭女神的故事。和米拉一樣,她喜歡埃勾斯,是他把自己的藍色給了大海,對她來說,這還是第一次坐海船呢。
早晨,她好不容易把米拉從床上拖起來。保姆給她脫衣服的時候,小姑娘還在睡。在去比雷埃斯夫港口的計程車上,路易絲一直在回想古代諸神的名字,但是她什麼也記不得了。她真應該在她的小花封面的本兒上記下這些人物的名字。等她一個人的時候,她要想著這件事。港口的進口處已經開始堵車,警察試圖疏散交通。天氣已經非常炎熱,亞當坐在路易絲的膝頭,滿身是汗。巨大的指示屏上面列出了開往各個島嶼的航班航道,但是保羅根本弄不懂。他很是惱怒,情緒激動。司機掉了個頭,一副忍氣吞聲的樣子聳聳肩。他不會說英語。保羅付了他錢,他們從計程車上下來,奔向自己的站臺,拖著箱子和亞當的小推車。船上的工作人員已經打算升起浮橋,卻看見了這家人,他們蓬頭垢面,神情茫然,激動地揮著雙手。他們運氣還算好。
才安頓下來,孩子們就睡著了。亞當被媽媽抱在懷裡,米拉的腦袋枕在保羅的膝上。路易絲想要看看大海和島嶼。她登上甲板。在凳子上,一個女人仰面而臥。她穿著分體泳衣:一條小小的短褲,還有一條玫瑰色的小布帶,勉強遮住雙乳。她的頭髮是那種淡金色,很乾,但讓路易絲感到震驚的,是她的皮膚。略帶紫色,上面佈滿了黃褐色的斑點。還有好幾個地方,大腿內側、面頰上、乳房那裡,她的皮膚竟然都起了泡,就像是燒傷一樣,露出沒長好的肉。她一動不動,就像供大家觀看的解剖用屍體。
路易絲暈船。她大口呼吸著。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但仍然無法控制眩暈感。她動不了。在凳子上坐定後,背朝甲板,遠離船舷。她只是想要看看大海,記住大海,記住這些旅客們指指點點的白色海岸的小島。她想要記住船工,記住他們將錨拋進大海的樣子,還有躍入水中的那些個小小的影子,她想要都記下,但是她的胃部一陣翻騰。
太陽越來越烈,此時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甲板上,欣賞那個躺在凳子上的女子。她在眼睛上蒙了眼罩,也許是風聲太大,她聽不見周圍壓抑的笑聲、評頭論足和喃喃自語。路易絲的目光始終無法脫離這具乾枯的、渾身是汗的身體。這個女子被太陽蒸乾了,就像一塊扔在柴火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