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是黑戶,這一點我們是一致的吧?要是僅僅找個做家務或者油漆工什麼的無所謂。沒有身份證件的人也該有工作,可來我們家是要看小孩的,那太危險了。我可不想找一個隨時會出現問題,可能招來警察或者需要去醫院的人。至於其他方面,不要太老,不要戴面紗的,不要抽菸的。最重要的是要靈活點,能專心帶孩子。能幹活的,這樣我們就能幹我們自己的事情。」保羅考慮得十分周全。他準備好一系列的問題,準備三十分鐘面試一個。夫妻倆空出了一整個下午,想要給孩子們找個保姆。
就在幾天前,米莉亞姆和朋友愛瑪討論找保姆的事情,愛瑪好好抱怨了一頓照顧自己家兩個小男孩的保姆。「保姆自己也有兩個孩子在這裡,所以她到時間就走,晚一點都不行,遇到我們有事外出的時候,她也不能臨時幫我們看顧。這一點很麻煩。你面試的時候記得想到這一點。如果她有孩子的話,最好是留在自己老家的。」米莉亞姆對她的建議表示感謝。但實際上愛瑪的話讓她感到很是尷尬,如果哪個僱主用這樣的方式談論她或她的朋友,她肯定會斥責對方歧視。她覺得僅僅因為一個女人有孩子就排斥人家,這是非常可怕的想法。她不想和保羅談起這個話題。因為她的丈夫和愛瑪一樣。一個實用主義者,將自己的家庭和事業置於一切之上。
這天早上,他們去了市場,一家四口。米拉坐在保羅的肩上,亞當在手推車裡睡著。他們買了花兒,現在他們開始整理房子。在即將排隊來面試的保姆面前,他們希望留下個好的印象。他們整理了扔在地板上、床底下的書和雜誌。保羅要求米拉把玩具都收在塑膠箱裡。小姑娘哭哭啼啼不願意,最後還是父親把玩具靠牆堆好。夫妻倆摺好了孩子的衣服,還換了床單。他們清掃,把該扔的扔掉,絕望地試圖讓這間令他們感到窒息的公寓通通氣。他們希望保姆們看到,他們都是好人,生活認真,井然有序,希望把最好的東西給自己的孩子。希望他們能夠明白自己真是老闆。
米拉和亞當睡午覺。米莉亞姆和保羅坐在床邊,有些惱火和尷尬。他們從來不曾將孩子交給別人過。米莉亞姆懷上米拉的時候,她才完成法律的學業。分娩前兩個星期,她拿到了文憑。保羅到處去實習,一副樂天派的勁頭。當時,米莉亞姆遇到他的時候,也正是被他這副勁頭吸引。他覺得自己一個人工作就可以養活兩個人。雖然音樂製作領域已經遭遇危機,預算也大大縮減,他還是很自信,覺得自己必然能開闢出一番事業。
米拉是一個脆弱的孩子,易怒,總是哭個不停。她長得很慢,既不吃母乳,也拒絕爸爸給她準備的奶瓶。彎腰站在米拉的嬰兒床頭,米莉亞姆完全忘記了外面世界的存在。她所有的野心不過是讓這個虛弱的、喜歡亂叫的小姑娘多吃幾克奶。在不知不覺中,歲月流逝。她和保羅從未與米拉分離過。朋友們都在背後嘲笑他們,說酒吧或者飯店根本沒有嬰兒座,但他們總是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米莉亞姆完全不接受自己外出時找人臨時來看孩子的想法。她一個人便足以滿足女兒的所有需求。
米莉亞姆再次懷孕的時候,米拉一歲半。她一直說這是個事故。「避孕藥從來都不是百分百有效的。」她笑著對朋友們說。事實上懷孕是她預謀的結果。亞當是她不離開溫馨家庭的一個藉口。保羅也沒有表達任何保留意見。他才被一家制作公司聘為助理,因為藝術家的任性和非常規的日程安排,幾乎整日整夜都在公司裡度過。他的妻子似乎在這份接近本能的妊娠中得到了充分的綻放。蠶繭般的生活讓他們遠離世界與他人,將他們保護得很好。
接下去日子開始顯得無比漫長,家庭完美的機械運轉卡住了。保羅的父母在米拉剛出生的時候還經常來幫他們一把,現在卻長期待在自己鄉間的房子裡,因為房子正在進行重大翻修。在米莉亞姆分娩前一個月,他們去亞洲旅行三個星期,直到出發前最後一刻才通知保羅。保羅很生氣,向米莉亞姆抱怨父母的自私和輕率。米莉亞姆倒是鬆了口氣。她不習慣西爾維婭在他們的生活裡插上一腳。她微笑著接受婆婆的建議,看到她在電冰箱裡翻來翻去,批評他們購買的食物,也只好忍住不說。西爾維婭總是買有機的沙拉。她為米拉準備食物,但總是把廚房弄得一塌糊塗,亂七八糟。米莉亞姆和婆婆在所有問題上都不能達成一致,公寓裡有一種不安的情緒在翻騰,似乎時刻處在一觸即發的狀態,馬上就能打起來似的。「讓你父母過自己的生活吧。他們現在還行動自由,的確應該享受一下。」米莉亞姆最終對保羅說道。
她還沒有能夠充分掂量到未來的生活意味著什麼。有了兩個孩子,一切都變得複雜起來:買東西、洗澡、看醫生、做家務。賬單越摞越高,米莉亞姆日漸暗淡。她開始討厭去公園。冬天的日子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米拉的任性讓她覺得難以忍受,甚至亞當的牙牙學語也讓她無動於衷。每天,她就想自己單獨走上一小會兒,像個瘋子一般當街號叫。「他們要生吞了我。」有時她暗自思忖。
她嫉妒自己的丈夫。晚上,她焦躁不安地替他守門。她花上一個小時抱怨孩子們總是叫個不停,抱怨公寓太小,抱怨自己缺少娛樂。等她讓他說的時候,聽他說錄製嘻哈音樂組合的場面如何激動人心,她就會禁不住恨恨地說:「你的運氣真好。」而丈夫總是反駁說:「你的運氣才好呢,我更願意守在孩子們身邊,看他們長大。」這一類的遊戲中從來沒有贏家。
夜裡,保羅在她身邊沉沉睡去,那是工作了一整天的人的睡眠,他應該好好休息。她則獨自沉浸在酸澀與悔恨中。她想到自己為學業付出的努力,儘管沒有錢,父母也不支援;她想到自己拿到律師證時的喜悅,想到自己第一次穿上律師袍的樣子,保羅給她拍了照,就在他們的公寓樓門前,她的臉上寫滿了驕傲和快樂。
很長一段時間,她試圖裝出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即便和保羅,她也不會講起自己有多麼羞愧。除了孩子們的種種古怪滑稽,或是在超市聽來的陌生人之間的對話,她根本沒什麼好說的,她覺得自己差不多就是一具行屍走肉。她開始拒絕所有的晚餐邀請,也不聽朋友的電話。尤其是女人,她很不相信她們,因為她們有時顯得非常殘忍。看到有人裝出一副很欣賞她,尤其還很羨慕她的樣子,她有時真恨不得掐死她們。她再也無法忍受,聽她們抱怨自己的工作,說自己沒什麼時間見到孩子什麼的。她最害怕的還是和陌生人在一起。他們會很無辜地問起她,她是做什麼工作的,然後聽她回答之後,就轉而談論起所謂的家庭生活了。
有一天,她去聖德尼大街上的莫諾普利超市買東西,發現自己把童襪落在了手推車裡,她可不是故意要偷的。發現的時候她還沒到家,原本可以回到超市把襪子還給他們,但是她沒有這麼做。她也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保羅。沒什麼意思,可她禁不住總是要去想。在這個小插曲發生後不久,她時不時地去莫諾普利超市,在兒子的小推車裡放上一支洗髮水、一盒面霜或是一管口紅什麼的,其實她根本不用這些東西。她很清楚,倘若被捉住了,她只需要扮演好一個精疲力竭的母親的角色,人們就會相信她的。這類無謂的偷竊讓她感到激動。她一個人在街上放聲大笑,彷彿這樣就愚弄了全世界。
她把與帕斯卡的偶遇看作是某種暗示。帕斯卡是她法律系的同學,他差點沒能認出她來:她穿著一條過於寬鬆的褲子,舊靴子,髒兮兮的頭髮綰了個髮髻。她站在旋轉木馬旁,因為米拉不願意下來。「最後再玩一次。」每次她都和女兒那麼說,女兒騎在木馬上,從她面前轉過去,衝她做了個手勢。她抬起眼睛:帕斯卡正衝著她微笑,雙臂微張,似乎為了表達遇見的喜悅與驚訝。她也報之以微笑,雙手緊緊抓住手推車。帕斯卡沒什麼時間,但比較運氣的是,他的約會地點離米莉亞姆家只有兩步路的距離。「正好我也該回去了。要不一起走吧?」米莉亞姆建議道。
米莉亞姆衝向米拉,米拉發出尖銳的叫聲,賴著不願意走,米莉亞姆將微笑堅持到底,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樣子。她不停地去想自己大衣裡面的舊毛衣,或許帕斯卡已經注意到毛衣磨損的領子。她抬起手,捋了捋兩鬢,彷彿這樣就能將枯萎、打結的頭髮整理好似的。帕斯卡似乎什麼都沒有意識到。他和她講起自己和同屆的兩個同學一起開的事務所,以及讓一切走上正常軌道所經歷的困難和歡樂。她全神貫注地聽他說。米拉沒少打斷她,為了讓米拉能夠閉嘴,米莉亞姆用盡一切辦法。她一面盯著帕斯卡聽他說,一面在口袋裡、包裡翻尋,為了找到一小塊棒棒糖或是其他什麼糖果,總之任何能夠買來女兒安靜的東西。
帕斯卡幾乎沒怎麼看她的孩子。他甚至沒問他們叫什麼。哪怕是在小推車裡安靜沉睡的亞當,儘管臉蛋看上去那麼寧靜、可愛,似乎也沒有讓他產生一丁點兒的柔情,讓他感動。
「就是這裡。」帕斯卡吻了吻她的面頰。他說:「很高興再見到你。」然後他走進大樓,沉重的藍色大門發出巨大的聲響,讓米莉亞姆嚇了一跳。她開始默默祈禱。就在這裡,在街頭,她是那麼絕望,她真想席地而坐,放聲大哭。她想抱住帕斯卡的大腿,求他帶她走,給她機會。回到家裡,她完全崩潰了。她看了看正在安靜玩耍的米拉,然後她給寶寶洗了個澡。她對自己說,這份所謂的幸福,簡單的幸福,無聲的、如同坐牢般的幸福,已經不再能夠給自己以安慰。也許帕斯卡會嘲笑她。說不定他已經給以前的同學打了電話,和他們講述米莉亞姆悲慘的生活,「簡直不像樣子」,根本「沒有人人都認為她應該擁有的事業」。
整整一夜,她一直沉浸在想象中的對話裡。第二天,她才洗完澡,就聽見了手機資訊的提示音。「不知道你是否打算重回法律界。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可以談談。」米莉亞姆高興得差點叫出聲來。她開始在公寓裡蹦來蹦去,親吻米拉,米拉一直說:「怎麼啦,媽媽?你為什麼笑呢?」過了一會兒,她在想,是不是帕斯卡察覺到了她的絕望,或者事情很簡單,他覺得意外遇見米莉亞姆·夏爾法是他的運氣,因為米莉亞姆是他所見過的最認真的學生。如果能夠聘用她這樣的人,將她推上通向法庭的道路,應該是很值得慶幸的事情。
米莉亞姆和保羅談起這件事,對於保羅的反應,她感到很失望。他只是聳聳肩:「可我不知道你想出去工作。」這讓她感到極其憤怒,遠遠比她該有的反應還要大。對話的形勢很快惡化。她指責他自私,他說她的行為過於冒失。「我也很願意你出去工作,可是孩子們怎麼辦?」他冷笑道。突然間就將她的事業心化為笑談,讓她更加覺得自己千真萬確就只能被關在這間公寓裡。
冷靜下來,他們耐心研究了各種可能性。現在是一月末:根本就不能指望在幼兒園或託兒所拿到名額。他們在市政府裡沒有熟人。如果她重新開始工作,他們的收入將是最為不利的那個層次:在緊急情況不能求助於政府救濟,因為收入超過了規定;而請個保姆又似乎捉襟見肘,這就讓她在家庭上做出的犧牲變得不值。這也是他們的最後決定,保羅說:「如果把加班時間考慮在內,保姆和你大概掙得差不多。但是好吧,如果工作能夠讓你快樂……」這次交流給她留下了無窮的苦澀。她恨保羅。
她希望能把事情做好。保險起見,她去了社群才開的一家事務所。小小的辦公室,簡單的裝修,兩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人站在裡面。櫥窗的正面放置著漆成藍色的新生兒衣著用品箱,上面畫著星星和金色的小單峰駝。米莉亞姆按下門鈴。老闆娘透過玻璃窗打量著她,隨後慢騰騰地站起身,把頭從門縫間探出來。
「有事嗎?」
「您好!」
「您是來登記的嗎?我們需要完整的檔案。簡歷,還有您以前僱主的簽名意見。」
「不,完全不是這樣。我是為孩子來的,我想找個保姆。」
姑娘的臉瞬間就變了。能接待客戶,她似乎很高興,可因為剛才的輕慢又有些尷尬。但是她又怎麼能想到呢,眼前這個看上去如此疲憊的女人,一頭濃密捲曲的頭髮,竟然是那個在走廊上哭哭啼啼的漂亮小姑娘的母親?
經理開啟一個很大的目錄,米莉亞姆探過身去。「請坐。」經理說。約十幾張女人的照片打米莉亞姆的眼皮底下一張張翻過去,大部分都是非洲或菲律賓的。米拉覺得很好玩:「她真難看,那個,不是嗎?」母親推了女兒一下,心事沉沉地回到了模糊的,或是取景不太好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女人竟然全無笑容。
經理讓她覺得倒胃口。她的虛偽,紅彤彤的圓臉,脖子上那條舊圍巾,還有剛才那顯而易見的種族歧視,這一切都讓米莉亞姆想逃。米莉亞姆和她握手告辭,答應說回家和丈夫商量一下,然後就再也沒有踏進過這間事務所。相反,米莉亞姆自己在社群小店裡貼了小廣告。她還聽取了一位朋友的建議,將標有「緊急」的小廣告大量貼進各種網站。一個星期後,她收到了六個電話。
這個保姆,米莉亞姆是把她當成救世主來期待的,儘管一想到要把孩子交給別人,她就會感到恐懼。她瞭解孩子的一切,很願意守護這些秘密,永遠不與他人分享。她瞭解他們的興趣、他們的癖好。他們兩個當中的任何一個只要是病了或是不高興,她立刻就能感受到。他們從來不曾離開過她的視線,她認為不會有人能像她一樣,把他們保護得那麼好。
自打他們生下來,她總是害怕,害怕一切。她尤其怕他們會死。她從來沒有說起過,不管是和朋友還是和保羅,但是她可以肯定,所有人都和她一樣有過類似的念頭。她可以肯定,有的時候,看見自己的孩子睡著了,他們一定會有一念閃過,在想這是不是一具屍體,孩子的眼睛是不是永遠閉上了。她對此無能為力。她的腦袋裡總是會出現殘忍的畫面,她拼命搖頭,祈禱著,想要驅趕掉這些不好的想法,她會摸木頭,或是握一下從母親那裡傳下來的法特瑪女傭的手。她驅除厄運、疾病、事故,以及掠奪者對孩子錯亂的覬覦。夜裡,她夢到過他們突然消失在陌生的人群中。她大聲叫喊:「我的孩子在哪裡?」人們都在笑。他們覺得她是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