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出餐廳,氣氛越來越尷尬。夏爾找不到恰當的詞語、一句俏皮話或是某種幽默來為自己做些彌補,稍稍緩和一下氣氛。沒有辦法,他們陷入了僵局。幾個月來,他都表現得體貼殷切,恭敬忠誠,但就因為沒法控制自己的慾望,想要做個好男人的所有這些努力都一筆勾銷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此刻荒謬至極,就像被肢解了似的,每一個部分都各自為政。他想要吻一下娜塔莉的臉頰,表現出大方友好的樣子,但脖子卻是僵直的。這令人窒息的時刻又持續了好一會兒,每一秒鐘的時間都像是在扭扭捏捏,一步一步慢慢向前挪。
接著,突然,娜塔莉對他綻放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她想要他明白,這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最好能夠忘掉這個晚上,完了。她說她想要走一走,然後就留下這輕快的語調走開了。夏爾繼續注視著她,看著她的背影,陷在自己的失敗感裡無法動彈。娜塔莉在他的視野中走遠了,身影變得越來越小,但其實,真的正在變得渺小的是他,站在原地縮得越來越小。
就在此刻,娜塔莉停住了腳步。
她轉過身來。
她重新向他走來。片刻之前,這個女人在她的視野中消失,現在又慢慢走近他,身影變得越來越大。她想要幹什麼?不要激動得太早。她一定是忘記了她的鑰匙、她的絲巾,或是女人們喜歡忘記的眾多物件之一。可是,不,不是這樣的。從她走路的方式裡就看得出來。感覺得到這不關乎某種物件,她回來是要和他說話,對他說些什麼。她走得那麼輕盈,就像是一部一九六七年的義大利電影裡的女主角似的。他也想要向前走,迎過去。在他那已步入歧途的浪漫想象裡,這時候應該開始下雨,晚飯末尾的沉默只是一場誤會,她回來不是有話要講,而是要擁抱他。說來真是奇妙,在她離開的時候,直覺就告訴他不要動,她會回來的。因為從一開始起,他們之間顯然就有某種既簡單又自然、既強烈又脆弱的感覺。當然了,應該理解她。丈夫剛去世就承認一段新的感情,對她來說很不容易。甚至很殘忍。可是,這又怎麼能抗拒呢?愛情故事常常是有悖常理的。
她現在來到了他的面前,神情興奮而又超凡脫俗,宛然某個悲劇女主角的性感肉身。她就在眼前,他親愛的娜塔莉。
「原諒我剛才沒回答你……我有些難為情……」
「我懂的。」
「坦白自己的感受真的很難。」
「我知道的,娜塔莉。」
「但我想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我不喜歡你。甚至你的追求方式都讓我很不自在。我確定我們之間不會發生什麼。也許我只是再也無法愛上什麼人了,但就算我開始考慮這件事,我也知道這個人不會是你。」
「……」
「我不能就像剛剛那樣離開。我希望事情能說清楚。」
「說清楚了。你說了。是的,說清楚了。我聽明白了,因為你說清楚了。你說清楚了,沒錯。」
娜塔莉看著夏爾繼續哽咽。說不下去的話漸漸被沉默所截獲,字字句句都像是垂死之人的目光。她做出了一個溫柔的舉動: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然後,她重新往回走,又成為了那個小小的娜塔莉。夏爾想要站直,但這並不容易。他還是沒能緩過神來。尤其是她說話的語調,那麼簡單明確,卻又毫無惡意。他應該向事實投降了:她不喜歡他,並且永遠都不會喜歡他。他感受不到絲毫憤怒。這就像是多年來一直鼓舞著他的某個念頭突然破滅了。一種可能性終結了。這頓晚餐就像泰坦尼克號的航程。一開始歡天喜地,後來卻沉沒而終。真相往往以冰山的姿態出現。娜塔莉一直都還在他的視野之中,他希望能看到她儘快離去。即便她只是視線遠方的那個小小的圓點,他現在也完完全全無法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