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夏爾來說,這次晚飯事關重大。何去何從,在此一舉。他為此精心準備,就像赴初次約會的小男生那樣惴惴不安。不過話說回來,這種感覺也不算太誇張。一想到娜塔莉,他甚至會覺得這是他第一次和一個女人共進晚餐。彷彿她擁有特異功能,能讓他之前與男女交往有關的所有記憶都化為烏有。
選擇餐廳時,夏爾有意避開了燭光餐廳,生怕用不得體的浪漫冒犯她。頭幾分鐘進行得十分完美。他們喝著酒進行簡短的交談,時不時出現的短暫沉默並沒有引起絲毫尷尬。娜塔莉很享受待在這裡,喝著酒。覺得自己該早些走出家門,行動才能帶來快樂,她甚至想要大醉一場。但是,總有樣東西將她拉回現實。她從來都無法真正擺脫自己的處境。她可以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但這什麼也改變不了。她就在那裡,頭腦絕對清醒,看著自己像演員一樣在舞臺上演戲。她的自我分離出去,驚愕不已地注視著從前那個自己,那個盡情生活、充滿吸引力的女人。她不可能再重新成為那個女人,而此時此刻更是把這種不可能性暴露得明明白白。但夏爾什麼也沒看到。他只看得到表面現象,只是勸她喝酒,以便跟她共度片刻有滋有味的時光。他已經完全被征服了。幾個月以來,他都覺得娜塔莉是個俄羅斯女人。他不知道這具體意味著什麼,但就是有這種感覺:在他心裡,她有著俄羅斯式的力量,帶著俄羅斯式的憂鬱。她的女性魅力就如此這般從瑞士漫遊到了俄羅斯。
「嗯……這次升職是為什麼?」她問。
「因為你工作做得很出色……而且我覺得你棒極了,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為什麼這麼問?你覺得還有別的原因?」
「我?我什麼也感覺不到。」
「那要是我把手放在這兒,你也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兒來的勇氣。他對自己說,今晚,一切都有可能實現。他怎麼能如此異想天開呢?在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上的時候,他立即想起了把手放在她膝蓋上的那一幕。那次,她也是像現在這樣看著他。而他當時只能退縮。他受夠了一次次無謂的碰壁,受夠了在言語上都總是不能越雷池一步。他想要把事情攤開來說。
「你不喜歡我,是嗎?」
「呃……為什麼要問這個?」
「那你呢,為什麼你總是在問?為什麼你永遠都不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
「你不覺得應該向前看嗎?我不是叫你忘了弗朗索瓦……但你不應該就這樣一輩子都把心鎖起來……你知道我什麼都願意為你……」
「……但是你已經結婚了……」
聽見她這樣提到他的妻子,夏爾驚愕不已。說來荒唐,可他當時的確已經把他的妻子給忘了。他不是一個和另外一個女人共進晚餐的已婚男人,他是一個活在當下的男人。是的,他已經結婚了。他過著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平淡如水的婚姻生活。他和他的妻子之間已經沒有火花了。當下,他被娜塔莉的話驚到了,因為他對她的傾慕之情可是的的確確發自真心的。
「我的妻子……為什麼要提到她?她只是個影子!我倆形同陌路。」
「看起來不像。」
「因為她一心一意只想著面子上的事情。她來辦公室,也只是為了炫耀自己。你要是知道這有多可悲,你要是知道……」
「那麼,離開她吧。」
「為了你,我馬上就會離開她。」
「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
對話出現了冷場,也就是幾次呼吸、幾口酒的工夫。娜塔莉很惱火,他竟然會提到弗朗索瓦,竟然如此迅速而又粗魯地讓這頓晚餐變調,讓它朝著最原始最赤裸的方向進行。之後,她說她想回家。夏爾清楚地感覺到他太過火了,他的表白毀了這頓晚餐。他怎麼就沒看出來現在還不是時候呢?娜塔莉還沒有準備好。應該循序漸進慢慢來。而他卻像個瘋子一樣火力全開,想要在兩分鐘之內彌補多年來的渴求。這都是因為這頓晚餐的開場太美好,給了他太多希望,攛掇得他像那些缺乏耐心的男人們一樣自信心膨脹。
他恢復了鎮定:不管怎樣,他有權說出自己的感受。開啟心扉並不是罪過。的確,這一切對於娜塔莉來說太過沉重,她的寡居狀態讓事情變得更復雜。他想,要是弗朗索瓦還活著,說不定他追求娜塔莉的機會還更大。弗朗索瓦用死凝固了他們的愛情,把他倆永永遠遠地凝結在了一起。面對這樣一個生活在凝固靜止時空裡的女人,怎麼可能討得她的歡心呢?真該去好好想一想,弗朗索瓦是不是故意被撞死的,好讓他們的愛情永垂不朽。有些人可真的認為,轟轟烈烈的愛情往往以悲劇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