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小姐

我們要送你的寶貝去學校,讀上一兩年,那時候他長大了,正好做新郎。

——《樹兒高高》

(英國民歌)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不讓我在診所過夜好陪著寶寶,不管怎麼說我是他母親而且是德路易希大夫親自向所長介紹來的。他們完全可以搬張沙發床過來,我就可以陪著他讓他慢慢適應。這小可憐兒進去的時候那麼蒼白,好像馬上就要上手術檯似的,我覺得是因為診所裡的這股味兒。他父親也跟著緊張上了,沒注意該離開的時間。不過我還以為他們肯定同意讓我留下陪寶寶,畢竟他還不到十五歲,而且別人都看不出來他有這麼大。他總是黏著我,雖然現在他穿上長褲開始裝大人了。等他發現我不能留下來陪他,他得多難受,好在他父親和他談過了,幫他穿上睡衣褲,讓他上了床。都怪那個沒教養的小護士,我真懷疑究竟是大夫有命令還是她存心使壞。我都跟她說了,我問她是否確定我不能留下,都沒用。我一眼就瞧出來她是什麼人,護士裙緊箍在身上,一副狐狸精樣兒,沒羞恥的丫頭,她以為在這兒她說了算呢。我當然不會讓她囂張,我怎麼想的就怎麼跟她說了,寶寶在一邊尷尬極了,而他父親就裝糊塗,還順便瞄人家的大腿,他一貫如此。唯一讓我安心的是那兒的環境還不錯,看得出是一家接待上等人的診所;寶寶有一盞特別漂亮的床頭燈可以看他的雜誌,好在他父親還沒忘帶來他最愛吃的薄荷糖。不過等明天上午,哼,我頭一件事就是去找德路易希大夫,把那個自以為是的丫頭打發到她應該呆的地方去。我得看看寶寶蓋的毯子夠不夠,我得讓他們再給他送一床在身邊。毯子當然夠,好在他們終於撤了,老媽總把我當小孩,淨讓我丟人。護士肯定以為我需要什麼都不會自個兒說,老媽跟她抗議的時候她那種眼神看著我……好吧,人家不讓留下就不留唄,我已經長大了,晚上睡覺不用人陪了,我覺著。在這張床上會睡得不錯,到這個鐘點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偶爾有電梯的聲音讓我想起那個恐怖電影,裡面也有一個診所,半夜的時候門一點兒一點兒開啟,癱在床上的女人就看見一個男人戴著蒼白的面具走進來……

護士挺和氣的,六點半的時候拿著些表格回來了,開始問我姓什麼叫什麼,今年多大什麼的。我趕緊把雜誌收起來,因為我覺得應該看一本真正的書而不是漫畫。我相信她看見了,但什麼也沒說,肯定她還在為昨天老媽說的話生氣,以為我跟老媽一樣,要支使她幹這幹那的。她問我闌尾疼不疼,我說不疼,晚上睡得很好。「來測下脈搏。」她對我說,測了以後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又掛到床腳。「你餓麼?」她問,我覺著我臉紅了,因為吃了一驚,她用「你」稱呼我,她那麼年輕。我說不餓,雖然這是假的,因為到了這個時候我都會餓。「今天的晚飯你只能吃一點兒東西。」她說,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把薄荷糖拿走了。我不記得我跟她說了什麼沒有,我相信沒有。我生氣因為她把我當個孩子,她完全可以跟我說不能吃糖,她倒把糖收走了……肯定是她還在生老媽的氣,就報復在我身上,純粹是發脾氣;誰知道呢,她走了以後我忽然覺得很煩,我想一直生她的氣,可是做不到。她真年輕,我打賭她連十九歲都不到,估計剛當上護士沒多久。說不定她會來給我送晚飯,我就可以問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當我的護士我總得知道她叫什麼。但來的不是她,是一位穿藍制服的非常和氣的女士,給我送來了湯和鬆糕,讓我吃下幾片綠色的小藥片。她還問我叫什麼名字,感覺怎麼樣,她還跟我說在這間房裡能安安靜靜地睡覺,因為這是診所裡最好的病房之一。她說得沒錯,我一覺睡到快八點,直到一個小個子、皺紋多得像猴子但很和藹的護士把我叫醒,告訴我可以起床洗漱,但在這之前她給了我一支溫度計,讓我像診所裡常做的那樣放好,我沒明白,因為在家裡都是夾在胳肢窩裡的,她給我解釋了就出去了。不一會兒老媽來了。看見他好好的真讓入高興,我還擔心這小可憐兒會失眠,不過孩子們就是這樣,在家讓人操心,等離開家倒能呼呼大睡,可憐當媽的整夜擔心合不上眼。德路易希大夫走進來給寶寶檢查身體,我退到門外邊,因為他已經是個小大人了,我倒是很想再碰上昨天的護士,好好瞅瞅她的臉色,我只消從頭到腳掃她一眼就能讓她明白自己的斤兩,但走廊裡一個人也沒有。德路易希大夫很快就出來,通知我準備明天早上給寶寶動手術,患者的狀況極其良好,非常適合做手術,在他這個年紀還留著闌尾完全沒必要。我表達了謝意並且借這個機會告訴他,昨天下午那位護士的無禮表現已經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提起這個是希望我的兒子不會因此而缺乏適當的看護。然後我進病房陪著寶寶,他在看他的雜誌,已經知道自己明天要做手術。可憐的女人看著我,就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似的,老媽,拜託,我又不是要去死。卡丘在醫院切了闌尾,還沒到一禮拜他就想去踢球了。你就放心吧,我好極了,啥也不缺。嗯嗯嗯,媽,嗯嗯,問了我整整十分鐘這兒疼不疼那兒疼不疼,幸虧她還得回家照顧我妹妹,她終於走了,我可以把昨晚開始看的漫畫看完。

下午的護士名叫克拉,小個子護士給我送午飯的時候我問了她;他們就給我一點兒吃的,又是綠藥片和幾滴薄荷味的藥水兒;我猜那些水是催眠的,因為很快雜誌從我手裡掉下去,我忽然夢見學校,我們跟師範的女孩們一起去野餐,跟去年一樣,我們在游泳池邊上跳舞,好玩極了。我差不多四點半的時候醒了,我開始想手術的事,倒不是害怕,德路易希大夫說了這不算什麼,不過是有點古怪,麻醉了等你睡著他們把你肚子劃開,卡丘說最糟的是你醒來的時候,疼得要命,然後你開始又吐又發燒。媽媽的寶寶已經不像昨天那麼活躍,從他臉上看得出來他有點兒害怕,他還是個小孩兒,我甚至有點兒同情他。看見我進來他噌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把雜誌藏到枕頭下面。屋裡有點冷,我調高了暖氣的溫度,然後拿來溫度計遞給他。「你知道怎麼放麼?」我問他,他的臉立刻紅得像是著了火。他點點頭又縮回到床上,我去拉下窗簾,開啟床頭燈。等我走近接過體溫計的時候,他的臉還紅著,我差點兒笑出聲來,不過這個年紀的男孩們都這樣,他們很難適應這種情況。而最糟糕的是她看著我的眼睛,為什麼我就受不了這個呢,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女人麼。當我從毯子下面掏出體溫計遞給她,她看著我,我覺得她心裡正偷偷笑。我臉這麼紅她肯定看見了,這個我就是控制不了,它比我更強大。然後她在床腳掛著的小本上記下體溫,一句話沒說就走了。我幾乎想不起來六點鐘老爸老媽來看我的時候都跟他們說了些什麼。他們沒呆多久,因為克拉小姐跟他們說我得準備一下,手術前一天晚上不宜太激動。我以為老媽又要囉嗦兩句,結果她只是從頭到腳打量著護士,老爸也一樣,不過我瞭解老頭子的眼神,那是另一碼事。就在他們要走的時候,我聽見我媽跟克拉小姐說:「請好好照顧他,我會非常感謝,這孩子從沒離開過家」,或者類似的傻話,我差點兒被她氣死,克拉小姐怎麼回答的都沒聽見,反正我可以肯定她不會高興,她可能會以為我抱怨過她之類的。

差不多六點半的時候她推著一輛那種帶滾輪的小桌子回來了,桌上擺滿了瓶子和棉花,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兒害怕,其實也不是害怕,但忍不住去看桌上的東西,紅色的或藍色的各種小瓶小罐,紗布繃子,還有鑷子和橡膠管。這小可憐兒一定開始害怕了,活像大花鸚鵡的媽媽不在身邊,請好好照顧他,我會非常感謝,您看我已經和德路易希大夫打過招呼了。呃,是的,太太,我們會像照顧一位王子一樣照顧他。您的寶寶很漂亮,太太,特別是一看見我進來就臉紅的時候。我幫他撤開毛毯,他的表情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我猜他已經注意到自己害羞的樣子讓我覺得好笑。「好,把睡褲脫了。」我說的時候沒看他的臉。「褲子?」他的聲音一下尖得像只小公雞。「對,沒錯,褲子。」我重複了一遍,他開始鬆開褲帶,解釦子,手指頭怎麼也不聽使喚。我不得不自己彎下腰幫他把褲子褪下來,直到大腿中間,和我猜的一樣。「你已經是個小大人啦。」我跟他說著,準備好軟刷和肥皂,雖然說實話沒有太多可剃的東西。「在家他們叫你什麼?」我一邊塗肥皂一邊問他。「叫我保羅。」他回答的聲音讓我有點兒同情他,竟害羞成那樣。「但你總有個小名兒吧?」我接著問。情況更糟了,我給他剃掉那個地方稀稀拉拉的毛髮的時候,我覺得他都要哭出來了。「那就是說你沒有小名兒了?對了,你就叫寶寶。」我給他剃完了,打個手勢讓他蓋好,但是他動作更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只露出腦袋在外面。「保羅是個好名字。」我說了一句想要安慰他;他這麼害羞都讓我有點兒難過,這是我第一次照顧一個這麼小又這麼靦腆的男孩,但在他身上仍然有什麼東西讓我不舒服,可能跟他媽媽有關,跟他的年紀無關,某種讓我討厭的東西,甚至他長得這麼漂亮,發育得這麼好都讓我厭煩,一個小男孩覺得自己已經是個男人了,一有機會說不定就要跟我搭訕。

我閉上眼睛,這是能稍微逃避這一切的唯一的辦法,但根本沒用,因為就在這時候她說:「那就是說你沒有小名兒了?對了,你就叫寶寶。」我恨不得立刻死了,或者抓住她的脖子掐死她。我一睜眼就看見她栗色的頭髮幾乎貼到我臉上,因為要彎下腰幫我擦掉一處肥皂沫。我聞見巴旦杏的香波味兒,跟美術課老師用的一樣,或者是類似的香水。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唯一能想起來的就是問她:「您叫克拉,對嗎?」她嘲弄地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算是認識我了,全身都被她看過。她說:「叫克拉小姐。」她這麼說是為了懲罰我,我知道,就像她剛才說「你已經是個小大人啦」一樣,就是為了拿我開心。雖然我最恨自己臉紅,可這個偏偏我控制不了,沒有什麼比這更糟糕了。我鼓起勇氣對她說了同樣的話:「您這麼年輕……嗯,克拉是個好名字。」其實不是這樣,我本來想說的是別的話,我猜她發現了,有點兒不高興,現在我可以肯定她還在生老媽的氣,我只想跟她說她這麼年輕,我更願意直接叫她的名字克拉,但她這會兒這麼生氣我怎麼跟她說呢,她推著滾輪桌走了。我有點兒想哭,這是又一樣我自己控制不住的事兒,我突然嗓子哽住了,眼前一片模糊,而這時候我本該冷靜下來告訴她我想說的話。她要走了,但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好像在檢查落了什麼東西。我要把我心裡想的告訴她卻找不到合適的話,唯一能做的就是指給她裝肥皂的杯子。他已經從床上坐起來,清了清嗓子然後說:「您忘了裝肥皂的杯子。」非常嚴肅好像成年人的聲調。我回去拿杯子,多少為了安慰他我用手摸摸他的臉頰。「別緊張,小保羅。」我對他說。「一切都會好的,這就是一個小手術。」我碰到他的時候,他猛的向後仰過頭去好像受了侮辱,然後縮回毯子下面連嘴都不露出來。他在那兒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我可以叫您克拉,對嗎?」我心太軟了,看著他這麼害羞地想在另一方面找到補償幾乎有點兒難受,但我明白這種情況不能讓步,因為那樣的話我會很難再控制他,對病人就得控制他,要不然就會像以前一樣,遇上瑪麗亞·路易莎在十四號病室遇上的麻煩,或者面對德路易希大夫的辱罵,對這種事他的鼻子比狗還靈。「叫克拉小姐。」她對我說,拿起杯子走了。我氣極了,我想揍她,想從床上跳起來使勁推搡她,或者……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怎麼會跟她說這個:「要是我沒病,可能您就不會這麼對我了。」她裝作沒聽見,頭也不回,留下我一個人,不想看書,什麼也不想幹。我心裡面巴不得她能生氣地回我兩句,這樣我就可以向她道歉,因為我想跟她說的不是這個,我嗓子堵住了不知道怎麼會冒出那些話來,我那麼說純粹是因為生氣,但不是我想說的,也許是但也不是這種方式。

是的,他們總是這樣,你摸摸他,跟他說句好話,他立刻覺得自個兒成大男人了,他們不願意承認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我得把這些告訴馬爾西亞,他會覺得好玩,等明天在手術檯上看見他的時候會覺得更好笑,小臉兒一紅更顯得嫩了。該死,我臉上怎麼這麼熱,我怎麼著才能不臉紅啊,或許說話前應該深呼吸,誰知道呢。她走的時候一定很生氣,我肯定她聽得非常清楚,我不知道我幹嗎要跟她說那些,我猜在問能不能叫她克拉的時候她還沒生氣,她跟我說小姐什麼的因為那是她的職責,但她沒生氣,她還過來摸我的臉來著;啊不對,那是之前,她先摸我的臉然後我跟她說叫她克拉然後就全完了。現在我們比以前還糟,雖然他們給了我一瓶藥片我還是睡不著。肚子一陣陣疼,挺奇怪手摸上去倒是好好的,糟糕的是我什麼又都想起來了,想起巴旦杏味道的香水,克拉的聲音,她那麼年輕又漂亮的一個姑娘聲音卻很低沉,像是唱博萊羅舞曲的人,就算在生氣的時候還是帶著點兒溫柔。一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我就全身鑽進被窩閉上眼,我不想看見她,看見她也無所謂,她最好別來煩我。我感覺她進了屋開了頂燈。他假裝睡覺的樣子好像一個小天使,一隻手捂著臉,直到我走到床邊才睜開眼。等他看見我手裡拿的東西,臉漲得通紅,我又開始同情他,又覺得有點兒好笑,真是個小傻瓜。「來,小乖乖,脫下褲子轉過身去。」可憐的人差點兒就要兩腳亂踹,像他五歲跟媽媽在一起的時候,我這麼想象的,說不嘛不嘛然後鑽到被子下面尖叫,但現在他沒法再這樣,只能呆在那裡看著沖洗器然後又看著我,我在等著,突然他翻過身去,手開始在毯子下面動起來,但都是白費勁兒,我把沖洗器掛在床頭之後,不得不掀開毯子告訴他把臀部抬高一些好把褲子褪下來,又給他塞進一塊毛巾。「來,把腿抬高一點兒,對,就這樣,再趴下去點兒,我跟你說再趴下去,對。」他一聲不吭好像要吼出來,看著我的這位小仰慕者的小屁股,我覺得一陣好笑,但又有一點兒同情他,這真像是我為了他說的話在懲罰他。「太熱的話你就說一聲。」我提醒他,可他沒應聲,一定是在咬自己的拳頭,我不想看他的臉就坐到床邊等著他說話,雖然要輸的液體很多,但他一直忍著沒出聲直到最後,完事的時候我對他說,這回的確是要報復他以前的話:「這樣我才喜歡,像個小大人了。」我給他蓋好,建議他儘量忍著先別去廁所。「我給你關上燈還是就這麼開著到你起床?」她站在門口問我。我不知道我哪兒來的力氣回答說無所謂,或類似的話,我聽見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我就拉毯子蒙上頭,還能怎麼樣呢,雖然肚子一陣陣絞痛,我咬著兩隻手大哭,沒人,沒人能想象我是怎麼邊哭邊詛咒她,罵她,往她胸口戳上五刀,十刀,二十刀,戳一下就詛咒她一次,享受她的痛苦,享受她的哀求,求我原諒她對我的所作所為。

總是這樣,蘇亞雷斯,一刀下去刺開,保不齊在哪兒就嚇你一跳。當然這個歲數的孩子治好的機會還是很大,但我還是跟他父親明說了,免得以後惹麻煩。很可能術後的反應會不錯,可是總會有意外,你想想剛給他麻醉的時候,誰能相信這個歲數的孩子會那樣。兩個小時以後我去看他,經過這麼一番折騰他看上去還挺好的。德路易希大夫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給這可憐的人擦嘴,他不停地嘔吐,麻醉還沒有過去,但大夫還是一樣給他聽診檢查,並要我守著他直到他完全清醒。孩子的父母還在另一個房間,那位女士顯然不習慣這種情況,突然間沒聲了,老頭兒也一副狼狽相。小保羅啊,你想吐就吐吧,難受你就叫出聲來吧,我在這兒呢,嗯,我在呢,小可憐還睡著,但他的手緊緊抓住我好像一個要淹死的人。他應該是把我當成媽媽了,他們都這樣,從不例外。來,保羅,你別這樣亂動,安靜,要不會更疼,別,手別亂動,這兒不能碰。這小可憐從麻醉中醒過來夠他受的,馬爾西亞跟我說手術進行了很長時間。奇怪,估計是碰上了什麼麻煩:有些時候闌尾不是那麼明顯,我今天晚上要問問馬爾西亞。嗯,小乖乖,我在這兒呢,你難受就叫出來吧,可別這樣亂動,我用紗布裹著小冰塊給他擦嘴唇,讓他不那麼渴。嗯,親愛的,你吐吧,你吐出來就舒服了。你手上怎麼這麼大勁兒,非把我抓出瘀傷來不可,嗯,嗯,你想哭就哭吧,哭,小保羅,哭出來能好受點兒,哭吧叫吧,你還沒醒,還以為我是你媽媽。你真漂亮,你知道嗎,鼻子有點兒上翹,睫毛像小簾子,你現在這麼蒼白像個大孩子了。你現在不會臉紅了,對吧,我的小可憐。我疼,媽媽,我這兒疼,把壓著我的東西拿走,我肚子裡有很重的東西壓得我疼,媽媽,跟護士說把那東西拿走。好的,小乖乖,一會兒就不難受了,你安靜一點兒,你怎麼這麼大勁兒,我得喊瑪麗亞·路易莎來幫我。喂,保羅,你要再不老實我要生氣了,你老這麼亂動會更疼的呀。啊,好像你開始清醒了,我這兒疼,克拉小姐,我這兒疼得厲害,您幫幫我,我這兒疼得厲害,放開我的手,我受不了了,克拉小姐,我受不了了。

好在可憐的寶寶睡著了,護士兩點半的時候來找我,說他已經好點兒了,讓我陪他呆一會兒,可我看他臉色那麼蒼白,一定流了不少血,好在德路易希大夫說手術非常順利。護士給他折騰得很累,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讓我早點兒進去,這家診所裡的人都太死板。現在快天黑了,寶寶一直在睡著,他看來是太疲倦了,不過我覺得他臉色好了一些,不那麼蒼白了。他還不時會呻吟,但起碼不去碰繃帶了,呼吸也平穩,我想夜裡會過得很好。就好像我該做什麼我自己不知道似的,不過這是難免的:最初的驚嚇剛一過去,這位女士就又恢復成大人物了,拜託您夜裡別讓我們家寶寶受了委屈,護士小姐。幸虧我可憐你,蠢老太婆,要不你就有苦頭吃了。我瞭解這種人,他們以為最後一天的時候多給點兒小費就完事了。有時候連小費都不多給,不過我還想這些幹嗎,已經有人讓她閉嘴了,現在一片安靜。馬爾西亞,等等,你沒看見小孩在睡覺麼,你告訴我今天早上是怎麼回事。好吧,你要沒空那就以後再說。不行,瑪麗亞·路易莎會進來的,在這兒不行,馬爾西亞。當然了,用不著在乎別人,可我跟你說過我工作的時候不想讓你親我,這不好。我們不是有整整一晚上可以親吻嗎,傻瓜。走吧。快走我說,要不我生氣了。傻瓜,壞蛋。嗯,親愛的,一會兒見。當然啦。我也愛你。

周圍很黑,可這樣更好,我連眼睛都不想睜。我基本不疼了,能這麼安穩地喘氣真好,不再老噁心想吐。這麼安靜,我現在想起來我看見老媽了,她跟我說了一通什麼,我那時候難受死了。老爸我都沒怎麼看他,他在床腳衝我擠眼睛,可憐的人老是這一套。我有點兒冷,我想再要床毯子。克拉小姐,我想再要床毯子。她在那兒,我一睜眼就看見她坐在窗邊看雜誌。她立刻走過來給我蓋好,我都不用說什麼她已經注意到了。現在我想起來了,今天下午我把她當成了媽媽,她安慰我來著,或者我是在做夢。我在做夢麼,克拉小姐?是您握著我的手,對嗎?我說了很多傻話,不過我那時候太疼了,還噁心想吐……對不起,看來當護士挺不容易的。瞧,您笑了,不過我知道,估計我吐了您一身。好吧我不說話了。我這樣好極了,也不冷了。不,不是很疼,就有一點兒疼。很晚了麼,克拉小姐?噓,您現在閉上嘴巴,我跟您說了不能多說話,不疼就好,安安靜靜地待著。不,不晚,還不到七點。閉上眼睛睡吧。對。現在睡吧。

嗯,我倒是想睡可沒那麼容易啊。有一陣兒我覺得就要睡著了,但傷口突然疼起來,要麼就是腦袋裡天旋地轉,我只有睜開眼,就看見她坐在窗邊,怕妨礙我睡覺,罩上燈罩看書。她幹嗎整天呆在這兒?她頭髮真好看,頭一動就閃閃發光。她真年輕,想想我今天怎麼會把她當成老媽,真不可思議。我都跟她說了些什麼呀,她聽了肯定又要笑話我一回。可她往我嘴上敷冰塊,讓我好受多了,我現在都想起來了,她往我腦門和頭髮上抹古龍水,握住我的手不讓我去扯繃帶。她已經不生我的氣了,可能是老媽跟她道歉了什麼的,她跟我說「閉上眼睛睡吧」的時候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我喜歡她這麼看我,跟頭一天她拿走薄荷糖的時候太不一樣了。我想跟她說她真漂亮,我對她沒一點兒惡意,正相反,我想讓她晚上照顧我而不是那個小個子護士晚上照顧我。我真想讓她再給我往頭髮上抹古龍水。我真想讓她微笑著跟我說對不起,跟我說我可以叫她克拉。

他睡了好一會兒,八點的時候我估計德路易希大夫該來了,就叫醒他量體溫。他臉色好些了,看來睡眠對他有好處。一看見溫度計他立刻從被子下面伸出一隻手來,但我讓他別亂動。我不看他的眼睛避免他尷尬,但他的臉還是紅了,說他一個人能行。我當然不同意,可他那麼緊張,我只好跟他說:「你看,保羅,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你不能每次都這樣,對吧?」還是老樣子,他眼淚又止不住了;我假裝沒看見,記下體溫就去準備給他注射。等她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用床單把眼淚擦乾,我生自個兒的氣,我願意付出一切,只要能跟她說我不在乎,其實我根本不在乎,可一到時候就是不行。「這一點兒也不疼,」她拿著注射器說,「這能讓你一晚上都睡好覺。」她掀開被子,我感覺又一次血湧到臉上,可她笑了笑,用一團溼棉球給我擦大腿。「不疼。」我說這個是因為我總得說點兒什麼,她這麼看著我,我總不能就那麼待著。「你看,」她邊說邊擠空針管,用棉球給我擦著,「你看這一點兒也不疼。不會讓你疼的,小保羅。」她給我蓋上被子,又用手摸摸我的臉。我閉上眼,我要是死了就好了,我死了她用手摸我的臉,哭著。

我一向都不大理解克拉,不過這回她實在太邪門了。說實話我不太在乎能不能理解女人。重要的是她們喜歡你,這就夠了。要是她們有點兒神經質,為了點兒雞毛蒜皮的事糾纏不清,哈,寶貝兒,好了好了,吻我一下,就完事了。看來她還嫩,且得一陣子才能學會怎麼在這該死的行當裡混下去,小傢伙今晚臉色很奇怪,足足花了我半個小時才讓她忘掉那些傻念頭。她還沒學會怎麼跟一些患者打交道,跟二十二號的老太婆的事已經過去了,我以為她從此能學聰明點兒,可現在那小孩又讓她頭疼了。差不多早晨兩點的時候我們在我屋裡喝馬黛茶,然後她去打針,回來的時候又不高興了,不想搭理我。她這樣子挺可愛,又生氣又有點兒傷感,我慢慢把她哄好了,最後她樂了,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在這時候我真想脫掉她的衣服,她會微微發抖好像感覺冷似的。來不及了,馬爾西亞。啊,那我還可以多呆會兒,另一針是五點半,小個子西班牙女人六點才來。對不起,馬爾西亞,我是個傻瓜,老想著那個小破孩。不管怎麼說我能控制他,可有時候我挺同情他,這麼大的孩子都傻傻的,驕傲得要死。要是可以的話我會求蘇亞雷斯大夫把我換個地方,三樓有兩個做完手術的,都是大人,你可以隨便問他有沒有大便,尿盆好不好用,需要的時候幫他洗身子,一邊聊著天氣或者聊著政治就把這些都辦了。再自然不過,該怎麼著就怎麼著,馬爾西亞,不像在這兒,你明白麼。是,當然了什麼都得幹,我也不會總碰上這個歲數的大孩子,就像你說的這是一個技術問題。對,親愛的,沒錯。可這都怪他媽,一開始就不順,問題就落下了,從第一分鐘就出現誤會,那孩子又驕傲又容易受傷,特別是剛來的時候他沒明白來幹什麼,老想當個大人,看著我的樣子好像你似的,好像一個男人。現在我根本沒法問他撒不撒尿,因為要是我呆在病房裡他真能憋一夜。我想起來的時候都好笑,他想說是又說不出口,這樣冒傻氣讓我煩了,我就強迫他學會躺著不動撒尿。這種時候他總是閉上眼,不過更糟,他幾乎要哭出來或者要出聲罵我。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還是個孩子,馬爾西亞,那位太太把他當個小傻瓜養著,寶貝兒長寶貝兒短,雖然又是小西裝又是禮帽的,其實一直把他當孩子,媽媽的小心肝。哈,就像你說的,燙手的山芋偏讓我趕上了,要是瑪麗亞·路易莎肯定能跟他處得很好,就像他的姨媽一樣,把他全身擦遍了也不至於讓他臉紅。對,真的,我運氣不好,馬爾西亞。

她開啟床頭燈的時候我正夢見法語課,我第一眼看見的總是頭髮,可能是因為她總要彎下腰來打針什麼的,頭髮離我的臉很近,有一次蹭得我嘴上癢癢的,特別好聞,給我擦棉球的時候總是微微笑著,在打針之前擦上好長一陣,我看著她的手穩穩地擠壓針筒,黃顏色的液體慢慢地進入,弄得我很疼。「不,我一點兒也不疼。」我從來說不出:「我一點兒也不疼,克拉。」我不會叫她克拉小姐,我永遠不會這麼叫她。我儘量少跟她說話,我不想叫她克拉小姐,就算她跪下來求我也不行。不,我一點兒也不疼。不,謝謝,我很好,我會繼續睡的。謝謝。

謝天謝地他臉上總算又有血色兒了,可寶寶還是有點兒沒精神,吻我一下都沒力氣,對艾絲特姨媽看都沒看,虧人家還給他帶雜誌來,外加一條漂亮的領帶,等接他出院的那天戴。上午的護士是位模範女性,特別謙和,跟她交談倒很愉快,她說寶寶一直睡到八點,喝了一點兒牛奶,看來他們總算開始注意他的營養了,我得和蘇亞雷斯大夫說一聲,可可對他身體不好,說不定他父親已經跟他說了,他們剛才聊了一陣。麻煩您出去一下,女士,我們來看看這位先生的身體情況。您留下,莫蘭先生,主要是怕那麼多繃帶把當媽的嚇著。來讓我們看看,夥計。這兒疼嗎?當然了,這很正常。那這兒呢,疼還是就有點兒感覺?好的,我們很順利,小朋友。就這麼弄了五分鐘,我這兒疼不疼,那兒有感覺沒有,老爸盯著我的肚子就跟以前沒見過似的。感覺很怪,直到他們走了我才踏實,可憐的老爸老媽夠難受的,可我能怎麼辦,他們讓我煩,總說不該說的話,特別是媽,好在那小個子護士像是聾了似的,什麼都能忍,一臉等著要小費的神氣。聽聽,又拿什麼可可來煩人了,我又不是吃奶的孩子。我真想一氣睡上五天,誰也不見,尤其不見克拉,一醒過來正趕上他們來接我回家。估計還要再等幾天,莫蘭先生,您一定已經聽德路易希大夫說了,手術比預先設想的要複雜,有時候會有些小意外。當然從這孩子的體質來看,我相信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您最好還是轉告您夫人,這不是一開始想的那樣一個星期就能好的事。哈,當然,好的,這個您可以跟經理說,屬於內部事務。現在你還能說不是運氣太差麼,馬爾西亞,昨晚我跟你說什麼來著,這事可不像咱們想的那樣,得耗上很長時間。對,我知道這沒關係,不過你就不能稍微體諒人一點兒,你很清楚我不樂意照顧那孩子,他更不樂意讓我照顧,那小可憐兒。你別這麼看我,我為什麼就不能同情他。你別這麼看我。

沒人不讓我看書,但是雜誌老從手裡滑下去,我還剩兩集沒看,還有艾絲特姨媽拿來的那些。我臉上很燙,估計是發燒了或者是這屋裡太熱,我要讓克拉開一點兒窗戶或者給我拿走一條毯子。我想睡覺,這是我最喜歡的,她坐在那兒看雜誌,我睡著看不見她,也不知道她在那兒。但現在晚上她不留在這兒了,最糟的時候過去了,他們就讓我一個人待著。我覺得三四點的時候睡了一會兒,五點整她拿著新的藥來了,一種特別苦的藥水。她總像是剛洗過澡換過衣服,特別精神,聞起來有爽身粉的香味,薰衣草的味兒。「這藥特別難吃,我知道。」她對我說,笑著鼓勵我。「不,就有點兒苦,沒什麼。」我說。「你白天過得怎麼樣?」她問我,甩著體溫計。我跟她說很好,睡覺,蘇亞雷斯醫生說我好多了,我不怎麼疼了。「好啊,那你可以乾點兒活啦。」她說著遞過體溫計。我不知道怎麼回答,而她已經走開,去拉上百葉窗,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我自己量體溫。我甚至來得及在她過來之前瞄了一眼體溫計。「可是我燒得厲害呢。」他跟我說,嚇壞了。該死,我老是幹蠢事,我把體溫計給他是為了不讓他尷尬,結果小孩兒利用這機會知道了自己在發高燒。「頭幾天都是這樣,再說誰讓你自己看的。」我說著,更多的是在生自己的氣。我問他動過肚子沒有,他說沒有。他臉上在出汗,我給他擦擦,抹上一點兒古龍水;他回答我之前就閉上了眼睛,我給他梳了梳頭,不讓頭髮粘在額頭上難受,他一直沒睜開眼。三十九度九,確實燒得不輕。「試著睡一會兒吧。」我跟他說,估算著什麼時候通知蘇亞雷斯醫生。他閉著眼睛,做出好像厭煩的表情,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我說:「您對我很不好,克拉。」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在他身邊呆了一會兒,直到他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滿是高熱和悲傷。我幾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額頭,可他猛地用手一擋,可能扯動了傷口,因為他疼得抽搐了一下。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用低低的聲音對我說:「如果我們是在別的地方遇見,您一定不會這麼對我。」我差點大笑起來,可荒唐的是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又讓我有同樣的感覺,叫我生氣,幾乎是害怕,在這個雄心勃勃的小孩面前我突然感到一陣的無助。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方面我得感謝馬爾西亞,他教我要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做得越來越好了),我直起身好像什麼都沒發生,把毛巾掛到架子上,擰上古龍水的瓶蓋。總之,我們現在知道了哪些是自己該乾的,其實這樣最好。護士和患者,僅此而已。抹古龍水還是留給他媽媽幹吧,我有別的事要幹,而且不用胡思亂想。我不明白我幹嗎還在這兒待著,這已經超出了我的職責。我跟馬爾西亞說的時候,他認為我是想給他機會向我道歉,請求原諒。我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也許我留下來就是為了等他罵我,為了看看他到底能走多遠。可他還閉著眼睛。汗水把額頭和臉頰都打溼了,就好像有人把我按到開水裡,為了不看她我緊緊閉上眼睛,眼前出現紫色和紅色的亮點,我知道她還在那兒,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她能彎下腰來再一次給我擦掉額頭的汗,就好像我根本沒說過那些話,但是不可能,她要走了,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跟我說,等我睜開眼,就只看見黑夜,看見檯燈,看見空蕩蕩的病房,還剩一點兒香水的味道,我會告訴自己十次,一百次,我應該跟她說那些話,好讓她明白,讓她別把我當孩子,讓她別煩我,讓她別走。

它們總在同一個時間開始,早上六七點鐘,估計是一對兒在院裡的屋簷下搭了窩,公鴿子咕咕叫,母鴿子跟著叫,叫上一會兒累了就不叫了。我跟來給我清洗、給我送早飯的小個子護士說過,她聳聳肩說鴿子的事兒別的病人也抱怨過,可頭兒不願意把鴿子趕走。我都不記得最早聽見它們叫是什麼時候,頭幾個早上我不是太困就是太疼了,沒注意,可是這三天我聽著它們叫讓我有點難過,我真想呆在家裡聽「米洛德」汪汪叫,聽艾絲特姨媽在這個鐘點起床去望彌撒。該死的發燒就是不退,不知道他們要我在這兒呆多久,今天上午我就問問蘇亞雷斯大夫,不管怎麼說在哪兒也不如在家。您看,莫蘭先生,跟您說實話,情況並不簡單。不,克拉小姐,我希望您繼續照顧這位患者,我會告訴您為什麼。可那樣的話,馬爾西亞……來,我給你倒杯夠濃的咖啡,你看你還是這麼嫩,說出去誰信啊。聽著,姑娘,我很小心地跟蘇亞雷斯大夫談了,看來那小孩……

好在後來它們不叫了,也許是飛走了,在附近飛,在整個城市裡飛,當鴿子真好。早晨怎麼這麼長,老爸老媽走的時候我挺高興,現在我發燒這麼厲害他們更得常來了。好吧,如果我還要在這兒呆上四五天,那也無所謂。在家當然更好,可還不是一樣發燒和一陣一陣的難受。一想起連雜誌都看不了,這真糟糕,就好像要了我半條命。不過這都是發燒鬧的,昨晚上德路易希大夫跟我說了,今天早上蘇亞雷斯大夫也這麼說,他們懂。我睡得不少,可總像是時間停住了,老也到不了三點(好像我在乎什麼三點還是五點似的)。不過,三點的時候小個子護士就走了,很可惜因為跟她在一起非常好。要是我一覺睡到半夜該多好。保羅,是我,克拉小姐。你的守夜護士,給你打針害你疼的人。我知道你不疼,傻瓜,我開玩笑呢。你願意睡就接著睡吧,就好了。他對我說「謝謝」卻沒睜眼,他能睜開的,我知道他中午的時候還跟小個子西班牙女人聊天,雖然他們不讓他說太多話。走之前,我突然轉回身,他正盯著我,我感覺他一直盯著我後背看。我走回去坐在床邊,試試他的脈搏,整整被他發燒的手弄皺的床單。他看著我的頭髮,然後低下頭,躲開我的眼睛。我去準備必要的東西,他任憑我去做,一句話不說,兩隻眼睛盯著窗簾,當我不存在。五點半他們會準時來看他,他還有一會兒可以睡,父母都在樓下等著,因為這個時候看見他們會影響他的情緒。蘇亞雷斯大夫會早來一會兒,向他解釋還要給他做手術,說點兒什麼為了別讓他太緊張。可結果他們派馬爾西亞來,看見他進來我吃了一驚,可他使了個眼色讓我別動,就到床腳去看體溫記錄,直到保羅適應了他的出現。他開始跟他開玩笑,按著他擅長的路數展開談話,說街上有多冷,呆在這房間裡有多好,那孩子看著他沒說一句話,像是在等待,而我感覺彆扭極了,真想讓馬爾西亞離開,留下我跟他單獨待著,讓我來跟他說最好,但也許不行,可能不行。我早明白了,大夫,又要給我做手術,您是來給我再麻醉一回,好吧,總比我接著在這床上躺著發燒強。我就知道最後總得對我做點什麼,我為什麼這麼疼,從昨天開始,另一種疼,在更裡面疼。您呢,坐在那兒別擺出這副臉色,別笑著好像是要請我去看電影。跟他走吧在走廊裡吻他,那天下午我沒睡著,那時候您生他的氣因為他在這兒吻了您。你們兩位都走,讓我睡吧,睡著了我就不這麼疼。

好吧,孩子,咱們來把這個問題一次性解決,你還要佔我們的病床多久啊,嘿。慢慢數數,一,二,三。就這樣,你接著數,一禮拜以後你就能在家吃上香噴噴的牛排啦。還不到一刻鐘,寶貝兒,就又給縫上了。你真應該看看德路易希大夫的表情,對這種事誰也做不到習以為常。瞧,我趁機會求蘇亞雷斯,照你希望的找人把你替下來,我跟他說照顧這個重病人已經讓你很累了;只要你再跟他說一下,說不定會把你調到三樓去。那好吧,隨你的便,那天晚上你抱怨連天的,這會兒又要當好撒瑪利亞人啦。你別跟我發火,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你。沒錯,當然是為了我,不過已經晚了,我今夜要陪著他,每一夜都陪著他。八點半的時候他醒過來了,他父母立刻出去,因為最好別讓他看見那一對兒可憐的人的表情,蘇亞雷斯大夫過來的時候低低的聲音問我願不願意讓瑪麗亞·路易莎換下我,可我搖搖頭表示要留下,他就走了。瑪麗亞·路易莎陪我了一會兒,因為我們得按住他讓他安靜下來,然後他忽然就平靜了,幾乎不再嘔吐;他虛弱得又睡了,也沒怎麼呻吟,直睡到十點。是鴿子,你快看,媽媽,又在叫了,每天早晨都叫,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把它們趕走,讓它們飛到別的樹上。把手給我,媽媽,我很冷。啊,我是在做夢,我以為已經是早上鴿子來了。對不起,我把您當成媽媽了。他又一次移開視線,縮回到他的怨恨裡,又一次把罪過都推到我身上。我照顧他假裝不知道他還在生我的氣,我坐在他身邊,用冰潤溼他的嘴唇。我在他手上、臉上抹古龍水,他忽然看我,我就更靠近些衝他笑。「叫我克拉。」我對他說。「我明白一開始我們之間有誤會,不過我們會成為非常好的朋友,保羅。」他看著我不說話。「跟我說:好的,克拉。」他看著,一直看著我。「克拉小姐。」說完,閉上了眼睛。「不,保羅,不。」我求他,吻他的臉頰,吻在離嘴非常近的地方。「你可以叫我克拉,只有你可以。」我只能向後一仰,但還是濺到了臉上。我擦乾了,扶著他的頭讓他漱口,我又一次吻他在他耳邊說話。「請原諒,」他用一絲絲聲音說,「我控制不住。」我跟他說別傻了,我就是為了這個來照顧他的,想吐就吐吧只要能舒服點兒。「我想讓媽媽來。」他對我說,眼神空洞地望著別處。我又捋捋他的頭髮,幫他整理毯子,等著他跟我說些什麼,可他離我那麼遠,我知道再呆下去只能讓他更痛苦。到門口我轉過身,期待著;他眼睛睜得老大,盯著天花板。「小保羅。」我叫他。「求求你,小保羅。求求你,親愛的。」我回到床邊,我彎下腰吻他;氣味冰冷,在古龍水下面有嘔吐的味道,麻醉的味道。如果我多呆一秒鐘,我就會哭出來,在他面前哭,為了他而哭。我又吻了他一下,跑了出去,下樓找他母親和瑪麗亞·路易莎;他母親在的時候我不想再回去,至少今天晚上不想,之後我就知道沒有必要再回去,馬爾西亞和瑪麗亞·路易莎會處理一切直到病房再次騰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