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落雨的清晨開車送七妹上班。
七妹忽然問我:「老六要生日了,你記得嗎?你看過九妹在微信上給老六寫的生日祝福嗎?」
我說:「還沒來得及,你念給我聽聽。」
「寫在老公三十二歲生日之際,」七妹緩緩地念起來,「人世間總是有一些很奇妙的事發生,沒有緣由,不可抑制。比如新生命的降生,比如茫茫人海中的邂逅,比如眾裡尋她千百度的驀然回首。在不自知的時候,兩個人的軌跡漸行漸近,交匯,融合。生命中有了彼此,相偎相依⋯⋯」
雨漸漸地大起來,車窗上的雨刷抖動得厲害,像一根不安的神經。
我和六弟巖仔、九妹小丹是大學同級同學院的同學。
大二時,我從校報記者團回院學生會擔任副主席,九妹在學生會任女生部的副部長。
那年我們學校組織了一次健美操比賽。九妹因為有小提琴的文藝幼功,人又生得盤面清秀、身條順溜,很自然地進了健美操隊。入隊後她積極組織訓練,是全隊最認真最刻苦的楷模,比賽中小丹帶領隊員一路所向披靡,勇奪桂冠,在學院名聲大噪。
那時的學生會主席私下跟我說:「這姑娘是可用之才,將來你做了主席,一定用她做副手。」
我說:「肥水不流外人田啦,這麼好的姑娘,我當然要收了。」
一晃就到了大三,學生會洗牌換屆,小丹順利做上主管文藝部、女生部的副主席。巖仔在此時由辦公室主任擢升為學生會秘書長。
那年暑假,我們學生會去趙縣貧困地區支教,一場瓢潑大雨把我們的青春澆得稀爛。夜裡,我們圍坐在一團篝火前唱歌取暖,可能是小丹的歌聲太過絢爛,也可能是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太過爛漫,那天夜裡,巖仔失眠了,用一張鬍子拉碴的臉,在我的枕上耳鬢廝磨。
巖仔說:「午歌,我有喜歡的姑娘了!」
我說:「快睡吧,明天就回學校了,你別到處留情啦!」
巖仔說,午歌,不是這村的。是咱學生會里姑娘。
我說:「誰?」
巖仔說:「是小丹!可是我不敢表白。」
我說:「哥幫你去說呀!快睡吧,哥最喜歡幹這種‘幫人追姑娘’的好差事啦!」
我六弟巖仔在滄州市河間縣生長和發育。河間自古多風流名士,清代大學士紀曉嵐和大宦官三德子都來自這片熱土。
巖仔十八歲考上科大測控專業,為人英姿俊朗,虛心涵泳如韓愈散文,寧靜持重似晏殊小詞。更兼一雙銷魂杏核眼,顧盼神飛,最精緻一對高翹濃密睫毛,如上弦朗月,迷煞萬千女生。我和巖仔為給學生會做賬去學校超市消費,一群售貨員小妹呼啦一下子圍上來,「巖仔,巖仔」叫得人心中一陣酥麻,霎時癱軟。
巖仔也不多言語,在賬單上把大名一揮而就,抬腳就走。到了月結的時候,巖仔提著學生會的「餉銀」,一一把賬目結清,校核仔細,絕無爛賬。偶爾他也和小妹們逗上幾句,打情罵俏一般,搞得滿堂歡笑。
我說:「巖仔,你不是挺能哄姑娘開心的嗎?咋在小丹這事上就慫包了呢?」
巖仔面上緋紅,輕聲回道:「因為是真愛!」
好吧,為了真愛,為了吹出去的牛皮,我決定替巖仔瀟灑走一回。
那一夜,月色撩人,我找到小丹,一腔壯懷激烈,說道:「那誰!——巖仔讓我跟你捎個話,他說你是他的真愛!」
小丹聽罷,面色煞白跟明月出天山似的,她說:「你讓他死了這個心吧!」然後,倏然消失在迷濛的月色中,跟蒼茫雲海間似的。
我衝向在學生會里焦灼等待的巖仔,哐的一聲撞在教室的玻璃門上(全透明玻璃,月亮忒好,誤以為是教室大門開著)。我一頭栽倒在地上。可巧,巖仔聽到後趕來,扶起在地上猙獰欲死的我說:「咋樣啊?兄弟!」
我說:「人家讓你死心吧!」
巖仔燦然一笑,說道:「這個我已經猜到了,我是問你撞得還好嗎?」
我說:「撞得還好,就是牛皮吹得太大了。」
《孫子•九地》上講,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事放在談戀愛上,絕對是條妙計。
巖仔被拒後,不溫不火,開始了軟磨硬泡死纏爛打的持久戰。
每晚六點,趕在晚自習之前,巖仔必是拎著一套雞蛋灌餅和一袋熱牛奶(當時,很有可能是三鹿啊!)滿世界地找小丹加餐。小丹起初婉拒,後來全盤接招,一一給宿舍的姐妹們拿去happy。
每晚十一點,寢室熄燈之後,巖仔必定到宿舍找我嘮嗑:
「午歌,你幫幫兄弟唄!吹出去的牛皮,欠下來的債,你幫幫兄弟唄!」
要不就是:
「午歌,我睡不著,你幫我分析分析,再聊會兒好不好?」
再有就是:
「老五!今天小丹衝我笑了一下,你說我他媽是不是還有戲啊?」
小丹來自城市,出生於文藝家庭。巖仔雖是一枚農村帥哥,無奈一口驢肉火燒味的鄉音,屌絲氣息濃郁。
我約小丹長談,到底是為啥子,巖仔真心不錯啊?!
小丹說:「他人好我承認,但是,就是沒有feel!」
可是不管小丹的態度如何,巖仔就是鐵了心地追求,還煞費心機地暗中出任護花使者,為小丹的單身生活保駕護航。
譬如說,聽說某個小男生對小丹有點兒想法,他就主動約人家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