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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豆瓣看到一個線上活動:「一句話證明你讀過王小波」。
要求參與者在讀到題目的一瞬間將自己想到的小波的句子貼出來,一個熱貼是:「走在天上,走在寂靜裡,而陰莖倒掛下來。」
另一個是:「好大一片麥子!咱們倆壞一壞吧!」
當然最熱辣的那一貼是:「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雲。」——這句話也正是我能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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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校園之後,為稻粱奔波之後,腚大肉沉之後,椎骨漸漸曲捲,毛孔漸漸閉塞,軀殼漸漸僵木,天賦人類單純、美好的情感,逐漸進化成有殼類的軟體,像福壽螺、寄居蟹和忍者鱉,像大家閨秀待字閨中一樣藏在靈魂的內帷中,不敢展露心聲,不敢襟懷坦蕩,渴望交朋友,又不願探出觸角;渴望愛與激情,既看不到橄欖枝,又不敢輕易放鴿子。
還好在我的情感小金庫裡存貨頗豐。在我二十一歲那一年,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雲。那是我一生的黃金時代。那時我有一票像我一樣,青春懵懂、激素水平飆高、蠢蠢欲動的「最佳損友」。
人世間有些純美的情愫說來很是詭異。比如死黨或者鐵磁,必得是在「年輕時一起扛過槍」,必得是在「坐牢前一起嫖過娼」。而我們兄弟十個人,既沒有那麼慷慨激昂,又有沒有那麼風流倜儻。我們的關係不過是我知道你有套霹靂襪子和霹靂內褲,你知道我脫鞋後是玫瑰花香型還是萊福士花香型;我看過你爛醉如泥,臥床不起,你知道我失戀後萎靡不振、尋死覓活。不過是在你我發育都成熟之前,彼此珍藏著一絲絲靠譜或不著調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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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兄弟的基本配置是五男五女。雖然不全是五對戀人,但是保持著40%內部成功配對率,保持著親密的同學關係、高調的情侶關係,和低調的「同志」關係。
十兄弟在大學期間橫跨三界。學生會是我們相識的紐帶,也是撒歡的舞臺。首先是大哥進了學生會並做了學生會主席,然後發展了下線二哥和大姐,接著發展了老四、老五、老六;我們這片野火燎原之後,留下了老七作為星星之種,薪火相傳。十兄弟的組織機構建設就像個分工嚴密的傳銷機構,大哥是匪首,也是女生部的精神領袖,二哥是幕僚與軍機大臣,大姐是匪三,是男生社團的精神領袖。
結拜兄弟也是很偶然的事情,2003年「非典」,全校封鎖前夕,大哥召集了整個傳銷社成員(老六,在校園做內應),他說,學校裡曬太陽,不如去山頂上曬自己。於是乎,我們借了十幾輛腳踏車,排成一列春光燦爛的豬八戒,一路騎向幸福的高老莊。不料有人告黑狀,說我們擅自離校,要求學校必須給我們處分。
學校連夜就把我們給做了,雖然現在看來當年那個「嚴重警告處分」,的確有點兒無關痛癢的感覺,可是在當年,真是轟轟烈烈了。
封校之後,大哥啟用了他閒置多年的黑道渠道,搞來兩瓶「二鍋頭」,發簡訊讓我們到學校操場上集合,有沒有沐浴焚香我忘記了,反正我跟老四是洗刷過的,反正我記得那天的月亮特別亮,好像王母娘娘縫在天幕上似的,大月亮地裡,操場上小衚衕裡打啵的小情侶們看到我們聲勢浩大的團隊蹈死不顧、大步流星地衝過來,全部都抱頭鼠竄。
大哥指著月亮說:「老子他孃的反了!」
眾家兄弟一起跪拜:「不求同年同日生,在天願作比翼鳥!」
現在看來,老大的眼力極其毒辣,當年被他拉進來入夥的,今天仍保持著親密的感情,當年感情親密沒入夥的,現在也都散夥了。甚至在當年,我和我的初戀打得火熱的時候,他的一句:「你丫跟老七註定有一腿!」最後也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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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時間,我青春小說讀得上癮,極想出一本半自傳體的大學回憶錄,寫那個年代的激情、狂熱,諸多不靠譜與不知天高地厚。
於是開始構思,十兄弟肯定得濃墨重彩吧,宿舍裡8條狼不能不說吧,隔壁宿舍一個火工頭陀,三個科學怪傑不能不寫吧。「湘北」籃球隊十幾個隊友得寫吧,末班車樂隊得寫吧,豬腰子臉東方尼古拉斯凱吉的班主任得寫吧,來自「大城市」花容月貌的團支書得寫吧,聲腔氣若游絲、講話讓人心跳加速的女報編輯得寫吧,閒花照水的英語老師得寫吧,「不穿褲子」的自控老師得寫吧,社團聯合會主席得寫吧,老鄉長得寫吧,當然,我的初戀也得寫吧。為了給我的初戀製造一點兒麻煩,我得意淫出一個校花來競爭吧,為了寫成一部屌絲的狗血奮鬥史,我得編出一兩個邪惡的腹黑老師吧⋯⋯
這樣粗略的一算計,四十個人物開外吧,一鍋燴肯定不行,那就搞章回體吧,四十個人物,照著《紅樓夢》奔出去了,《紅樓夢》哪一章最出彩呢——自然是這個「賈寶玉初試雲雨情,劉姥姥一進榮國府」,仿照這個寫下去,自然是「屌絲男初試雲雨情,十兄弟一進學生會」,這題目怎麼看都像是個三流的黃色小說,礙於我筆力有限,才情不濟,這個方案終是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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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消了自傳體之後,我覺得甚是對不住這十兄弟的情感。於是改為系列散文,以我為原點畫圈,為每個兄弟素描,初定名《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男孩)》,題目有點像個gay片。
一開篇「大哥雲」,我是這樣寫的:那一日,我初見大哥雲,不知道他剛剛為失戀剃了一個禿瓢,只覺得這個人頭頂精光放電的男人彷彿滿世界都能撞見。他說:「你想當學生會主席嗎?」一開口就電了我一個大跟頭。
接著寫跟著大哥在學生會混吃混喝,在去聽新年音樂會的路上,大哥從屁兜裡摸出他冒著熱乎氣兒的私房錢,為我買了人生第一隻冒著熱乎氣兒的肯德基雞翅。
接下來寫,我和七妹(老7)結婚,大哥拋下病重的嫂子,從大連趕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他在所有同學中第一個趕到,裡裡外外忙得不亦樂乎,我甚至一點兒都沒問起大嫂的情況。
再接下來,七妹在協和住院,她做小腸鏡全麻的那一天,大哥從外地特意趕到北京,病房裡,他抬上抬下,跑前跑後,還請我老丈人吃了飯,還給七妹買了整套的《哈利•波特》。而我,還他媽在寧波先天下之憂而憂呢!
寫著,寫著,我眼睛就開始泛潮了,再回憶下去,我估計要在毀三觀的成長之路上完美地實現自我摧殘了,於是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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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寫「二哥英」:二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且說那一日,我的初戀像滅菸頭一樣,將我一腳踩扁(學術上叫做kening死)。我無限惶恐地從宿舍裡衝出去,住同一層的四哥看我苗頭不對,追我出來。
「咋啦!」
「被人家踹了,不活了!」
我四哥拽住我說:「你等一下再去死,先問問二哥的意見吧。」
我說:「行吧!」
那段時間二哥複習考研,在校外租了民房。我跟老四走過去跟二哥聊了半天,二哥說:「就這點兒事啊!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麵。」
二哥廚藝精湛,煮的掛麵湯裡還臥著個荷包蛋,太好吃了!
吃完麵,二哥問:「人家知道你要去尋死覓活嗎?」
我說:「我通知過她了!」
二哥說:「一鍋麵都被你吃完了,這妮子電話都沒給你打一個,不靠譜,甭死啦!」
我說:「行啊!二哥,你這兒有燉排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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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寫「大姐曼」:大姐對我有知遇之恩啊!
有一年學校辯論會,大姐是辯手,我做幕僚。為了這場辯論賽,我跟老四連夜趕寫辯詞,冬天界兒,半夜三點鐘賊拉冷,我跟老四就著礦泉水吃炸饅頭幹,設在男廁所旁邊的學生會辦公室,愣是吃出一股噴香來。四強賽,我們輸了,大姐是當場的最佳辯手,大會給她頒獎,她站起來就哭了,她說:「我對不起半夜寫稿子寫到三點鐘的弟弟!」
臺下一片默然,我的眼睛又泛潮了。
畢業離校那天,我拒絕了所有同學送我,大姐卻特意請假跑到火車站來。進站以後,我擠在人流裡向後張望,大姐衝我微笑,我走出幾步再張望,大姐衝我招手,再走遠一點,回頭,大姐還在,我已經看不清她臉上是笑容還是⋯⋯
人頭攢動的車站,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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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說「老四然」:
這個男人,本來跟我住得最近,關係最為密切,但是,時至今日我們還真沒發生過什麼關係。
雖然,很多人誤以為我們是玩斷背的,但其實,我們的斷背之間還隔著一座山呢!
雖然,在趙縣扶貧實踐那會兒,我倆的確每夜擠在一張桌子(桌子拼成的床鋪)上耳鬢廝磨,但是的的確確沒有磨出什麼火花。今天,我有了妻小,他初為人父,時間也終於證明了我們的清白。
么妹兒總是叫四五六哥為「發騷啦」哥(樂譜,456,為發騷拉),其實,哥哥們都有素白無瑕的內心,即使在相思的夜也能讓所有的禪定都妖孽,所有的慾念都貞潔。
四個妹子的故事暫時不表,如有好事者可以約筆者私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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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03年到2013年整整十個年頭。我們走出了我們人生的黃金時代。
蘇軾說:「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冰心說:「只是佳境,未有良朋。誰說人生似浮萍?」
林夕說:「十年之後,我們是朋友,還可以問候!」
大姐說:「地球人已經無法阻止我們十兄弟聚會的腳步啦!」
大姐的話像半夜裡放了一個二踢腳,直接崩醒了一票夢中人。可是由於這個黑夜太過漫長,雖然聲響振聾發聵,大姐說完也就完了,兄弟們翻身就睡了,連洗洗再睡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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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的根據地在北京,可聚會總要有組織者吧?
大哥說:「我四月份要去德國,你們看著準備吧。」
二哥新任局座,忙著履新和三把火。
大姐是外企高管,每天要白骨精七十二變。
老四初為奶爸,每天忙著端屎倒尿。
老五跟老七,真是有一腿了,可惜遠在千里之外,腿長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