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風雨婆娑,心中有傘,有虹,有港灣

晚安,我親愛的人 午歌 第2頁,共2頁

他會事先告訴我談判時間、地點。等到他苦口婆心訴完衷腸時,我會準時「路過」。此時巖仔勃然而怒,揪住對方衣領子,拿出吃奶的勁頭要跟人家拼命。

我當然會橫在中間,阻止一場性命相搏的情戰,然後此事大都煙消雲散,小丹又會變成巖仔唯一的「稀飯」(稀飯是近乎廣東人(珠三角例外)吃的粥,近年內地網路上的「稀飯」兩字的曝光率頻繁,原來也有另外的意思。網民取其諧音即「喜歡」,「稀飯」是表達「喜歡」的意思,潮人已習慣採用)。

還有一次,讓我甚為痛心疾首。

當時是為了籌備送老生晚會,小丹跟我們電院的男神合唱一首情歌。小丹是做什麼事都很認真的好姑娘,因為首次和男神合作,所以排練得格外用心。

正式演出之前,巖仔灰頭土臉地來找我。

「午歌,你是不是我兄弟?」

「是啊!」

「是兄弟你就把那個情歌對唱的節目給我拿下,我真受不了他們在臺上那個勁頭!」

「那是逢場作戲!」

「做戲也不行!是兄弟,你就看著辦!」巖仔終於砸下狠話。

這事我斟酌再三,最後,我把男神和小丹叫到辦公室,一邊義正言辭地通知他們:節目因為主題不和諧被拿下了,一邊在心裡一遍遍大嘴巴抽自己。

小丹白了我一眼,便衝出辦公室,躲在一旁的巖仔興奮地用舉著雞蛋灌餅的大手為我豎起大拇哥。

我向他點頭示意,黃昏裡,黯然翹出中指為他送行!

蹇驢一鳴,荒雞三號,如是兩年,我徹底黔驢技窮了,還是沒幫助巖仔追上小丹。

巖仔不死心,雖然學業自此一落千丈(之前是同系裡成績最好的),英語四級考了五回。第四回,居然是因為打車去給小丹買可口的冰糖葫蘆給耽擱了。巖仔不服輸,依然每天在黃昏裡買套雞蛋灌餅、買袋牛奶滿世界地找小丹加餐,搞得小丹宿舍的姑娘們到畢業前都胖了一圈。

大四下學期,我也失戀了,人生陷入一片混沌。熄燈後,巖仔常和我一起去操場散步,談姑娘、談渺茫的前程,各種扯淡。我將獨自到異鄉謀生,巖仔則會進入部隊成為一名軍官。

夜朗星稀的晚上,我們高聲合唱:「當你在穿山越嶺的時候,我在孤獨的路上沒有盡頭⋯⋯」

依大乘佛法的共義,人生禪悟應是從漸修到頓悟,再從頓悟到圓修。

小丹對巖仔真情的領悟,似乎也是從漸修到頓悟,再從頓悟到圓修的過程。那時臨近畢業,大家忙著各奔前程,小丹卻出人意料地在巖仔身上找到了feel,毅然決定要和巖仔長相廝守。

他們終於牽手走過食堂與校舍,並肩坐在碧綠草坪的石階上。

他們終於在東風中談笑,講起劈柴、餵馬和麵朝大海的故事。

他們也終於隨同無數學生情侶一樣,在畢業的大潮中,江湖兩端,鴻雁長飛光不度。

巖仔畢業後就鑽了山溝,小丹在城市裡有一份不錯的工作。

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被祝福,而最終卻不被看好的愛情。

所有人,所有同學,覺得像小丹這樣的文藝青年捱不住孤獨與寂寞,可是她堅持了下來。幾年後,小丹和巖仔結婚,我作為介紹人,也作為巖仔的伴郎,在他們的婚禮上喜極而泣,張狂牛飲。

幾年後,小丹生下了小小丹。

巖仔一直在部隊鑽山溝,位置越升越高,卻鮮有時間照顧家庭和孩子。

深山裡常會照耀一輪相思的明月,就在那些不眠的晚上,巖仔一次次地撥通我的電話。

他說:「午歌,我對不起小丹,我沒有好好照顧她。」

我在心中暗罵,當初要知道你鐵了心地去部隊,真不該慫恿小丹嫁給你。

可是話到嘴邊,我又改口勸巖仔說:「你好好幹,爭取早日升官,讓她隨軍。」

我說:「你好好幹,小丹能理解你的。」

有時巖仔喝大了,依舊打電話給我,他的聲音是嗚咽的,情緒是低沉的,絮絮叨叨地跟我重複著:「午歌,我他媽的真是對不起小丹!」

偶爾我也會和小丹打個電話,她還是那個善解人意的九妹,輕聲的抱怨裡充滿了對新生活的期待,我知道她是不想兄弟們掛念。她總說:「一個人帶孩子確實不容易,不過分開久了,我也習慣了。老六能說句寬心話,我也知足的!」

忽然的,我想起我和巖仔在星夜裡唱起的那首歌:

「當你在穿山越嶺的時候,我在孤獨的路上沒有盡頭⋯⋯」

一時間酸楚填滿我的喉嚨,口中竟然發不出聲來。

我減緩車速,讓七妹繼續把小丹的話念下去:

「人世間總是有一些很無奈的事發生,飽含酸澀,無能為力。比如分離,比如思念。在指尖流逝的歲月中,細數如絲惦念。片刻執手,卻是午夜夢迴的空空枕畔。蹉跎間,紅顏漸老,青蔥韶華灑滿來路。感謝上蒼,在三十二年前的今天有了你。感謝你,在十二年前的今天等我。有心,有靈犀;有愛,有包涵。即使時光如梭,即便風雨婆娑,心中有傘,有虹,有港灣。」

我忽然覺得,這些年我想錯了一些事情,愛情不是佔有,不是長相廝守,甚至不是朝朝暮暮。我一直認為當年我極力撮合他們在一起,是犯下一個極大的錯誤。而在那一刻,我心中劃過一道長長的釋然。

小丹說得很對:有心,有靈犀;有愛,有包涵。即使時光如梭,即便風雨婆娑,心中有傘,有虹,有港灣。

車窗外,雨還嘩嘩地下著,像一場曠日持久、穿山越嶺的告白。

老六,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