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川的鋼琴課

晚安,我親愛的人 午歌 第2頁,共2頁

可她並沒有因為我琴藝的進步而變得高興。有天晚上,我得意地完整無誤地彈完了整首《波雲》之後,澄子竟起身開啟了一瓶清酒,讓我和她一起悠悠地飲下。

為了打破尷尬,我給澄子講了一個鋼琴家的故事。我說:「莫札特還在向海頓學琴的時候,莫札特對海頓說他能寫出一篇老師無法彈奏的琴譜。海頓不信,於是莫札特寫出了琴譜。海頓彈奏時,發現雙手在敲擊鋼琴兩邊的琴鍵時,會有一個在鍵盤中間的音符,無論如何都騰不出手來觸及,海頓只好認輸。」

「那麼莫札特能做到嗎?」

「當然,你看著!」

我彎下腰,雙手在鍵盤兩側一陣亂彈,然後用鼻尖輕輕碰觸了鍵盤中間的琴鍵。

「哈哈,真是個絕妙的好主意!」澄子說著,探過身子,湊了上來,用她的鼻尖輕輕點在我雙手之間的鍵盤上。在她抬起頭的瞬間,她的鼻尖精準地擦到了我的臉頰。在那個無比寧靜又無比躁動的冬夜,澄子身上撒發出一種深邃的寒緋櫻花的味道。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轉過頭,用我的唇銜住了她的唇。

澄子驀然倒在我的懷中,我的女僱主,我心儀已久的美麗女人,我用雙手捧住她溫熱的臉頰。她的吻溼潤又熾烈,像燃燒一般迅速蔓延到我的全身。當我試圖將她深深地吸入時,她柔軟的後背斜倚在了琴鍵上,鋼琴發出一聲聲錯亂而厚重的鏗響,就在這個瞬間,我嚐到了只有眼淚才能儲藏的苦鹹味道。

「對不起,是我失禮了!」慌亂中,澄子急忙整理著自己的衣襟。

「如果你不想在這裡,我們可以到樓上的⋯⋯」

「對不起,請不要再說下去了!」

「對不起,請不要再說下去了!」——這是澄子在那年冬夜裡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此後的第二天,澄子迅速和我解除了合約,我依舊得到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卻永遠失去了在江戶川的鋼琴課,甚至連清洗杯碟的小時工也做不成了。

「對不起,也許是我一開始就在利用你!」

我走到街頭,耳邊反覆迴響著澄子的話,我回首向店裡張望,期盼著澄子能像送別美惠那樣,為我將揮手定格在江戶川冬日的早上——可惜什麼都沒有,這並不是一個愛情故事,又或者只是一點點對單相思衝動的懲罰。這個故事起於一個小小的失誤,又在不明不白中,耗盡了最後一滴憐愛。

我攢下了一筆錢,不做小時工也可以繼續完成學業。可這筆錢,我每用一次,都在心中疼痛一次。我曾深深地愛上過那個女人,可是還來不及向她表達任何愛意,便匆匆永訣於茫茫人海。此後我再也沒去過琴房,再沒有彈奏過任何一首鋼琴曲,直到新學期的迎新晚會上,我代表老生在禮堂幽暗的角落裡,麻木地完成了一首《波雲》。

巧合的是,美惠就在臺下新生的隊伍裡。演出結束後,她興奮地跑向後臺,熱情的告訴我她已經是江戶川大學金融專業的大一新生了。

「您是向藤原夫人學習的鋼琴吧?」

「你是說澄子嗎?」

「嗯哪!澄子老闆娘。」

「是的,是她教會了我彈琴!」我淡淡地應了聲,便陷入深思,不再說話。

「澄子老闆娘的琴是向藤原先生學的呢,我聽說藤原先生以前常常故意彈錯一些音節,讓澄子去聽,漸漸的,澄子老闆娘也變成了聽琴辨音的高手!」

「你說的藤原先生現在在哪兒?」我好奇地問。

「聽說有年夏天在江戶川游泳的時候,藤原先生溺水而亡。所以,澄子老闆娘把餐館修在江邊上,也是為了思念先生吧!」

「那麼藤原先生是?」

「藤原小五郎先生是千葉一位很有名的鋼琴師,他在即興演奏的高潮,甚至能用鼻子和手指一起合奏!」美惠瞪大眼睛說道。

「是麼?這真是絕妙極了!」我慢吞吞地擲出一句話。

「剛剛我身邊有同學說,你彈錯了一個琶音,可是我覺得整個演出都棒極了!」美惠微笑著朝我豎起了大拇指。

不知怎麼,我心中毫無徵兆地劃過一絲暖意,彷彿在某個清洌的早上,邂逅了澄子溫熱的笑容。我說:「美惠,也許我是故意彈錯了一個音呢?」

江戶川的清水翻湧,像琴聲一般悠遠流長,你會在琴聲中想起誰,又會因琴聲愛上誰?

一年後我畢業,搭乘三個半小時的航班,返回北京。t3航站樓的屋頂上泛滿金光,像波光清粼的江面,我的心不再狂跳,或曰不定,或曰冥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