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有一次,lily還主動找我搭話。她把我的筆記本一把搶過來,放在胸前——對不起,我看不到她的胸,只能說大約是在胸部位置的前側,然後開始大聲地朗讀我的小說:
「我手握著尼爾克斯船長的陽具,那是在1873年他死在馬販港時留下的珍貴遺物⋯⋯」
lily忽然瞪大眼睛說:「嗨,蘇秦,你這是在向麥克尤恩的《立體幾何》致敬嗎?」
她的學識遠遠超乎我的意料,我開始對她的物理學博士學位充滿敬畏。
我說:「是啊!你也喜歡麥克尤恩?」
她說:「是的!除了麥克尤恩,我還喜歡亨利•米勒、布考斯基、詹姆斯•喬伊斯、凱魯亞克、伍迪•艾倫⋯⋯」
我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和我一樣,全部喜歡老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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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沒有遭遇過這樣的姑娘?
雖然天各一方,素昧生平,可是不管聊到什麼話題,都目光一致、喜好相投,親切得就像光著屁股在一個被窩裡長大的。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緣分!
比如說,我喜歡英國老派的搖滾樂隊,lily就會說「thewho」是她的最愛。
又比如我說,我最喜歡的小說是《乞力馬紮羅的雪》。lily則會說,一想到海明威給自己貼胸毛的樣子就覺得性感得要死!
還比如說,我有次看卓別林的默片正看得起勁,lily忽然就奪下我的筆記本,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你怎麼會喜歡卓別林?卓別林大叔是變態蘿莉控你知道嗎?他一輩子結過四次婚,兩次都是未滿十六歲的少女。其中格林六歲的時候就被卓別林看上了,大叔一直等她長到十五歲,到了十六歲,格林懷孕了,大叔居然誠懇地建議格林跳火車自盡吧。最後一個老婆叫奧尼爾,也是在她十七歲時被看上的,熬了一年到了法定的成年年齡,才被大叔折騰回家。」
我接過來說:「卓別林大叔的豔事我怎麼能不知道呢?你知道嗎?他喜歡在做愛前大段大段地背誦《查泰萊夫人》和《芬妮希爾》。那個年代演喜劇,他虧大了,要是能去拍愛情動作片,一定更物盡其用、物超所值。」
一口氣說完,我和lily哈哈大笑起來。
默契到了這份兒上,不開瓶香檳同仇敵愾,太不過癮了。lily翻箱倒櫃找出半瓶滿面風塵的紅酒。
我問:「還能喝嗎?這是你十六歲生日party剩下的吧?」
lily說:「怕什麼,我都不怕,你怕嗎?」
我搶過酒瓶,拽開塞子,一口把紅酒灌了個精光,然後一抹嘴,大叫一聲:「敬卓別林這個老流氓!」
忽然,我問lily:「你投身科學事業,整日窩在家裡做研究,寂寞嗎?」
lily說:「你有沒有覺得活著是一件好無聊的事情?」
11
也許是那晚的夜色太過俊美,也許是十里春風太過柔情,也許是因為腹中陳年的酒,也許要怪罪頭頂浩繁的星,也許什麼也不因為,就是長夜裡的那一點點瑣碎的寂寥,lily笑起來,貧血似的臉色,燦白,有一種別樣的絲滑,那笑容香香的,像一塊潔白的納愛斯。
我在雙唇碰觸時第一次接觸到了她的舌尖。
夜晚變成一隻摺疊的傘,變成一條漂泊的船,變成一個顫巍巍地泛著豔光的港灣。
lily終於把我吸進了身體。
她開始窸窸窣窣地脫衣服。
我說:「你是b罩還是c?」
她說:「我們不糾纏肉身,只扭曲靈魂吧。」
說罷,她把我吸得好深好深。
12
夜裡,我摟著lily。
我說:「你知道嗎?小野洋子在倫敦辦藝術展覽,她有部作品需要爬上梯子用放大鏡看。洋子暗中發誓,要愛上第一個爬上梯子的男人。結果列儂第一個上去了,上面用極小的字母寫著‘yes’!怎麼樣,這簡直是顛倒眾生的愛情橋段!」
我說:「列儂說過,他不懼怕死亡,那只是從一輛汽車上換到另一輛汽車上。」
我說:「我們說好的,只做愛,不相愛好嗎?」
我說:「你覺得我這麼說,是不是也像個老流氓?」
我說⋯⋯
lily插話說:「快睡吧,蘇秦,你會很累的。」
13
那是我從未經歷過的疲憊,整個白天,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到了晚上,雖然頭痛,卻反覆無法安眠。
lily問起我是不是特別留戀過什麼姑娘。
我本來想笑笑敷衍過去,可惜沒忍住,便跟她分享了和楊麗瑩的所有故事。
出乎我的意料,lily居然聽得掉下了眼淚,她問我:「你手上的傷口長好了嗎?」
我說:「真是奇怪,我來你這裡一個半月了吧,傷口每天癒合後又會張開,像一張會呼吸的嘴巴。」
我說,我跟楊麗瑩那狗血的段子都是編來騙你的,你別哭了,手是幹活的時候割破的,我其實也不是什麼三流小說家,我是工地上做小工的。
lily說:「你騙不了我,你的眼睛都告訴我啦。」
我暗暗地想,我是不是該從這裡滾蛋了。你說我對lily有什麼特殊感情和肉體的依賴嗎?我只是不想這麼一個善良單純的姑娘,每天在我的故事裡,痛心得不能自拔。
好吧,我想我還是早點兒滾蛋吧。
14
想來是因為前一餐吃壞了肚子,lily忽然發起燒來。我也頭暈得直噁心。
我找來條毯子,搭在lily的身上,又從藥箱裡翻出退燒藥喂她服下。燒了整整兩大壺開水,放在衛生間裡。
lily就癱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已經到了四月底,粉白的櫻花從窗外樹枝上飄下來,滑過lily細長的頭髮,她的樣子美極了。我掏出藏在口袋裡的戒指,輕輕戴在lily的小指上。
一個多月沒有任何收入,這就算我的房費,算我的一點兒小小補償吧。
我推開門時,lily醒了過來,她快步走上來,從背後緊緊地摟著我。
「蘇秦,你這就要走了嗎?」
「是的。lily,忘了我吧,我只是一個沒心沒肺的混蛋。」
「蘇秦,你是個好人。」
「是嗎?我從來就沒這麼覺得過?」
lily輕輕為我整理了衣領,用低沉而纖細的聲音抽泣著。
她說:「蘇秦,我見到你的第一天,你浮在河面上,手中緊緊攥著這枚戒指和你的手機,在水中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