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淡與虛無

晚安,我親愛的人 午歌 第1頁,共2頁

題記:「恬淡」是個好詞。恬不知恥的恬,跟扯淡的淡混搭在一起,愣是能整出這樣一個有「禪學」意味的詞彙,跟「恬不知恥的扯淡」風馬牛不相及,隔著八千里路雲和月。這也許就是所謂的「負負得正」效應。「虛無」這個詞運氣就不好,空虛加上無聊,還是空虛無聊的意思,為什麼有的詞能負負得正,屌絲逆襲?有的詞就蒼蠅臭蟲,一輩子翻不了身。可是,造詞跟做人究竟是一回事嗎?想起我丈母孃的那句名言:「扯這些蛋逼犢子幹嘛?」

1

「我覺得能吃臭豆腐的人,咬咬牙就能去吃屎!」三炮嚼著一嘴牛蹄筋,苦口婆心地對我說,「蘇秦,再說人家曹芳菲也不是臭豆腐,你聽我的話沒錯,我安排你跟她見面,並不是讓你去色誘她,誰色誘誰還不一定呢!到時候你拿到的不只是賣身錢,說不定你倆真能火花一把!」

三炮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和他坐在一家全牛館悠閒地吃著牛蹄筋。已經是十一月了,寧波進入了雨季。

我輕聲答道:「行吧,我聽你的,見見就見見!」

三炮笑笑說:「對嘛!蘇秦,你多久沒碰女人了?」

我說:「一年多了吧!」

三炮說:「你小子還真能挨,離婚有兩年了吧?」

我說:「嗯!兩年零一個月!」

「哈哈!」三炮大笑起來,彷彿忽然揭發了別人被捉姦在床的糗事。他的牙齒又大又白,咬在牛蹄筋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瞬間有汁液痛快地飛濺出來。

「見一見,咱不就為了把你這劇本拍成部好戲嘛!」三炮說著,把見面的事情,記在他隨身的小本子上,我忽然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2

我前妻吳茵茵上次回家過夜還是在十三個月以前。

那回是吳茵茵現在的老公到阿姆斯特丹出差,她說要回家找她的大學畢業證,準備辦技術移民的手續。她來的時候都快十一點了,一邊陪女兒玩,一邊翻箱倒櫃地折騰了半個多小時,還是沒有找到畢業證。

我的前妻說:「蘇秦,你是不是故意把它藏起來了?」

我說:「誰稀罕藏,我早把它燒了!」

她說:「你說你是不是特別不希望我走?」

我說:「是!不能親眼看著你越活越抽抽,真是我生平一大憾事!」

我的前妻故意揚起她的lv包,從裡面抽出一條hermes絲巾,拭去額上的汗水,說:「我怎麼越活越抽抽了?蘇秦,你倒是說說你現在活得咋樣?」

哄睡了女兒已經十一點半,我前妻說:「蘇秦,你這兒沒中央空調太熱了,我得在這兒洗個澡再回去!」

然後她不由分說地開始脫衣服,甚至比以前在家的時候還要大膽,還要隨意。

當晚我們好了,吳茵茵叫得特別誇張。我起初想戴上套子,可是吳茵茵堅決不讓。

我說:「你老公經常出差挺危險的。」

吳茵茵說:「怎麼危險了?」

我說:「外國艾滋病氾濫啊!尤其是荷蘭,同性戀的天堂。你也得小心點!」

吳茵茵怒嗔道:「怕死你現在就他媽的給我滾下來!」

可惜那晚我們的性生活無比和諧,當然我們兩個從開始在一起時,性生活就無比和諧,甚至在離婚之前,乃至是在離婚一年之後。

完事後我點燃一支菸,吳茵茵搶過來插在自己嘴裡。我本來想問她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她的手機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電話是她老公從大洋彼岸打來的,他說他剛剛跟朋友吃完晚飯,問她過得怎樣,想他了沒有?一個人寂寞嗎?

我前妻一邊抽菸,一邊氣定神閒地對著手機話筒講了半天熟女相思的「春怨」,最後她弓著背「格格格」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很有彈性,彷彿有人在空曠的房間裡撒落了一筐乒乓球。

本來我很想問她,她老公到了快六十歲這個年紀,那方面是不是已經不行了,可是我忍住了,我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很賤。

那天晚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滑進臥室,傾倒在她冰涼玉白的背上,我忽然覺得吳茵茵,我的前妻,性感得流油。

3

安排我去見曹芳菲的事情,三炮已經是第三次跟我講起。這裡面的故事比較亂,讓我先來交代一下誰是三炮,誰是曹芳菲。

三炮是我在陪女兒去幼教中心時認識的朋友。我女兒兩歲的時候,我的前妻給她在市中心的幼教館報了。所謂的幼教其實就是帶著女兒瞎玩,撕紙片、打水仗、吹泡泡、摔泥巴等等,總之從前老套得掉渣的遊戲,現在得花大價錢才能「返璞歸真」。

那時候吳茵茵的工作很忙,大多時候都是我陪女兒去「瞎玩」。送女兒進教室前,我先給她把好尿;上課後我在教室門口守上一陣,確定女兒進入狀態後,就去早教中心樓下的星巴克喝一杯拿鐵。

有一次在星巴克,我遇到了一個山羊鬍子的「矬胖子」,矬胖子手裡拿著和他「藝術氣質」極為不符的一本安德烈•巴讚的書。我沒忍住好奇,跟他攀談起來。

矬胖子告訴我他是一個影視圈的皮條客:幫編劇遴選劇本,幫製片人籌資,幫導演潛規則女演員,只要有好處,有利潤,他都不遺餘力地放手一搏,用他的話說,他是圈裡的一件皮條客套裝。矬胖子就是三炮。名字的來路不明,大約和他「三得利」的職業信條有關。

接觸了一段時間後,我把我業餘時間寫的劇本拿給他看。他看完後,大為震驚,說我是他見過的為數不多的有著敏銳「情感神經」的業餘編劇。他把我的劇本賣給了一個製片人,我獲利十七萬,當然出於對「三炮」的感恩,我給了他四萬塊的酬金,這個酬金數遠遠高於圈裡的皮條價。

從此我們成了朋友,矬胖子三炮幾乎是我在劇本和小說創作方面無話不談的朋友。

曹芳菲是一個寧波本地富婆,老公創業發達之後開始專注於出軌遊戲,和她了斷婚姻之前,送了她一個工廠和四套房子。曹芳菲不懂經營,每天忙著spa、shopping,忙著光子嫩膚和水晶美甲,把自己捯飭得像剛從籠屜端出來的蟹粉蒸包一樣光鮮照人,搞得工廠的領導們見她這個ceo跟見ufo一樣難。當然此時我還沒有見過她,對她百聞不如一見的美貌的想象,全仰仗三炮三寸不爛的口舌。

三炮介紹,曹芳菲是一枚文藝女青年,特別喜歡讀外國小說,看外國電影。她總琢摩著自己出資拍一部好萊塢式的愛情文藝片。於是有人介紹皮條客三炮同志跟她認識,幫她甄選劇本,運作電影的拍攝。

三炮把我最近的本子拿給了幾個導演,可惜沒一個讓導演們上眼的。於是三炮想到了曹芳菲,如果她肯出資定製劇本,那我的劇本就不愁沒銷路、拍不成好片子了。

所以三炮說:「介紹你倆認識,方便各取所需,精誠協作。不過你們孤男寡女,要是能對上眼,擦槍走火那是最好!」

4

我的前妻吳茵茵是我談過的第三任女朋友。我的初戀在大學畢業後跟我分手,當時大家天各一方,牽腸掛肚的相思抵不過歲月與距離的無情消磨。我和初戀和平分手,半年後有人介紹我認識了一個本地的小護士。

小護士哪裡都挺好,就是潔癖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比如說,不刷牙就別想睡覺,不泡腳就別想上床,不洗澡就別想跟她好。

每次我們好之前她都不厭其煩地檢查,這裡洗過嗎?那裡乾淨嗎?全部ok之後,才啟用親熱程式。偶爾她還會忽然神經質地疑心大起,對我說:「蘇秦,你確定下面洗乾淨了嗎?」

我說:「洗了,確實洗過了!」

她職業病爆發,把我推倒在床,退下短褲,像做包皮環切手術前確認刀口位置一樣,開始做精準的審查工作。

「不對,這個清洗液的茉莉花味兒我很熟悉,你肯定沒洗過!」

「洗過!」

「沒有!」

「會不會廠商忽然換了新香型?」

「胡扯!我肯定你沒洗過!」

我頓時興致全無,覺得眼下的性事索然寡味。器質性不舉從那個時候埋下了種子,此後迅速生根發芽,不管我如何集中精力,不管小護士如何努力,我們都無法實現對既定歡愉的期許。

我和小護士的愛情像一臺手術,手術前的準備無比精細,我洗乾淨,爬上手術檯,平躺下來,千萬盞無影燈照耀著我,醫生操著手術刀向我微笑,然後我深度昏迷,然後我人事不省,然後我和小護士的愛情無疾而終地死在了手術臺上。

我和吳茵茵是在野營俱樂部正式認識的,這說明我和吳茵茵在結婚之前還算得上志趣相投。當然正式認識之前,我們曾經有過一次短暫的偶遇,這為我倆後來關係的突飛猛進埋下了伏筆。

吳茵茵第一次遇到我時,我正提著十個派克水筆禮盒大步流星地走在天一廣場的水街上。她穿著一條花花碎碎的長裙迎面走來,面容姣好。

「不好意思,先生,能用一下你的筆嗎?」

大凡男女之間的那點「意思」,常常是從「不好意思」開始,從「真沒意思」結束。我當時顯然沒有這個覺悟,何況眼前這個女孩還蠻漂亮,尤其陽光下,她臉頰兩側的細密絨毛髮出讓人無法拒絕的熠熠金光。

我拆開一個禮盒,她抽出一支派克水筆,一邊接聽著電話,一邊迅速在手掌上記錄著什麼。她側過身子,歪著腦袋夾住手機,嘴裡不時發出好聽的「啊、啊、嗯、嗯」的附和聲,像在拉著一曲令人魂牽夢縈的梵婀玲,總之,我是完全陶醉在她的曲調中了。

直到她還了派克筆,道了謝,遠遠地消失在人群中,我仍舊原地不動地陶醉在她的曲調中。

5

「那天真是要謝謝你!單位通知我面試時間和地址,我腦子一片空白,完全記不住,就看見你拎著幾大盒子的派克筆走了過來,我一下子就覺得有救了!」

「是不是就像紫霞仙子看見至尊寶身披五彩聖衣,腳踏七色祥雲那樣式兒的有救了?」

「哈哈哈!」吳茵茵爽快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對小酒窩。這是一個女孩好酒量的標誌,我一下警惕起來,問她:「我這麼說,是不是有一點臭屁?」

「臭屁算不上,我覺得你拎著十盒派克筆大步走在街上特別的有文化,真的,特別有文化!」

來參加這種野營聚會的多是寧波本地的大齡青年,大家交友招親的目的性很強,因此野營俱樂部大半也變成了野合俱樂部。

當時吳茵茵從扎堆的屌絲男中一眼就認出了我,我說:「那天我正好幫單位去買退休支部活動的紀念品,算你運氣好,也是咱倆真有緣!」

同學總告誡我,我講話的臭屁味道太重,說白了就是自我感覺超級良好。其實我知道這是沒有自信的表現,總之因為這個,我得罪了不少姑娘。可是那一天,我和吳茵茵坐在山坡上的夜色裡喝完了二十四聽哈啤之後,她忽然親了一下我的臉頰。

七月四明山的南坡,月亮很大,夏蟲很雜。兩個酒氣熏天的男女,開始在草墊子上肆無忌憚地碾壓。酒精燃燒了我的雙手,我大膽地解開了她衣襟上的紐扣,接著伸手進去⋯⋯在我的另一隻手朝她的底褲進攻時,吳茵茵抬起柔軟的膝蓋,猛然一頂,迅疾用一記飛腳將我踹出兩米開外!

「這裡還不行,我得問過我媽!」

後來,我才知道,我媳婦吳茵茵,大學時是練跳高的,丫竟然是國家二級運動員!

6

「有人贏了全世界,有人贏了一個從良的妓女和亞利桑那之旅⋯⋯」

「是啊,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你也喜歡1997年的《洛城機密》?」

曹芳菲驚訝地看了我一眼,她顯然對我的好萊塢電影知識儲備倍感意外。當然,三炮之前給我說過,不打無準備之仗,舍不了孩子,套不來狼,下不了苦功夫,哄不到花姑娘。

不過曹芳菲說到「一個從良的妓女」時,我還是感覺到了一種熱辣的諷刺,雖然我這種為了藝術出賣色相的行為實質上是一種「從良」,可就行為的「本體」而言,我還是頂著「妓女」的帽子。

曹芳菲確實也稱得上漂亮,這多少讓我這場「慷慨就義」顯得不那麼悲壯。我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三炮說,第一次見面,絕對不能說劇本的事情,先要贏得人家的好感和信任,就像小姐上床之前通常只展露風情而不出賣色相一樣。

曹芳菲說到了她喜歡的幾個外國作家,拿捏著一口文藝腔:「我真的很喜歡毛姆和耶茨喲。」

我揣著一腦袋疑惑問:「是嗎?」然後用得意的眼神打量著曹芳菲纖細的腰身說道,「我也挺喜歡這倆的!」

這口氣極為淡定平常,淡定得好似讓曹芳菲堅信,昨天我剛邀請了二老喝了下午茶並且打了八圈麻將。

我繼續開始臭屁:「不過,耶茨的文筆太過細膩了,著眼處都是精微毛刺,故事平淡稀鬆,沒懸念也不刺激。你知道嗎?耶茨的父親曾懷有成為一名男高音的抱負,最終卻只成為一名推銷員;他酗酒的母親夢想成為一名雕塑家,為了追求‘藝術的自由’,在他幼年就跟他老爸離了婚。耶茨自己也嗜酒成癮,儘管以前得過肺炎,一天還要抽四包煙。他還有躁狂與抑鬱交替的精神症狀。」

這種議論名人八卦的大媽閒扯方式顯然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曹芳菲眼裡開始泛出欽佩的精光。

我繼續慢悠悠地嘮叨:「相比之下,毛姆顯得更加文藝範,不過他確實有一點兒娘炮,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四分之一的同性戀,四分之三的正常。他是個清醒的人,這種事情都能精準地用比例來劃分。每次他泡妞的時候,恐怕都會說,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每次娘炮的時候,他只要說,你是我生命的唯一就行啦!都是掏心掏肺的大實話,多麼的真性情啊!」

曹芳菲被我的話嚇了一跳,崇敬之情溢於言表。

「呵呵,蘇秦老師的閱讀量真是廣啊!」

「不敢當啊!我覺得咱們是愛好相投的人啊!」說這話時,我真替自己害臊。我特意用手捂住了自己發燙的臉頰,望向曹芳菲,裝出楚楚可憐的樣子,攤開雙手,像一朵盛放的奇葩。

「聽羅大國說,蘇秦老師自己也創作劇本和小說,什麼時候能借我拜讀一下?」

「淡定,一定要保持淡定!」我對自己說,用盛開的手掌再次夾緊臉頰,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話:「哎,三炮就愛胡吹!」

「下次見面的時候,蘇秦老師就帶過來吧!這事就這麼定了!」

7

「這事就這麼定了!」曹芳菲講話的語氣如此強硬,一下子就讓我想起我那斬釘截鐵、持家有方的丈母孃,不對,應該是前丈母孃!

我的前妻吳茵茵在山坡上踹飛我時曾告誡過我,有些地方可以碰,但是她們還在生長;有些地方絕不能碰,除非問過她的老孃。

交往了半年之後,我牽著吳茵茵的手信誓旦旦地對她說:「小茵,我要去你家,我要見你媽!我不想每次都在上半場草草了事,我要⋯⋯」

吳茵茵捂住了我的嘴巴,她說:「我媽是東北漠河人,祖上有高貴的東斯拉夫血統,不怕死你就來我家提親,我老媽的酒量極好,你做好喝死的準備。」

我前妻的老爸,也就是我的前岳父曾是上山下鄉的知青,當年陰差陽錯地從祖國的東海之濱一直插隊到東北旮旯,正如王二碰上了陳清揚,我的前岳父在彪悍的激素掌控下精準無二地讓我的前丈母孃懷上了我的前妻吳茵茵。

我前丈母孃生活的漠河農場,距離俄羅斯僅兩裡地,用我前丈母孃的話說,順風放個響屁,都能臭翻老毛子。我丈母孃就是這樣豪邁與健爽,當年我前岳父哭紅了眼睛向她道別:「對不起你們孃兒倆啊,我還是要回到我的家鄉!」

我前丈母孃氣定神閒地說道:「老頭,扯這犢子幹哈?我都懷了你的娃了,刀山火海,我也跟你走一趟!」

於是,我的前丈母孃懷揣著我的前妻吳茵茵,跟隨著我的前老丈人跋山涉水千里奔襲回到了她細皮嫩肉的老頭子的家鄉。

鑑於前車之鑑,我的前丈母孃在我前妻吳茵茵到了青春萌動期時就危言聳聽地告訴過她,如果有對上眼的男人想要深入發展,必須要問過她這個老孃才行,一旦不小心懷揣了外面孬瓜的娃子,一輩子追悔莫及啊!

我長舒一口鳥氣:「就這點兒事啊!不就是彪悍的丈母孃嘛!我現在終於知道,你長得那麼漂亮,為什麼這麼大齡了還沒個正式的男朋友了!」

吳茵茵狡黠一笑說道:「都做了我媽杯中鬼了!」

我說:「你媽酒量真的很好嗎?」

吳茵茵說:「你怕嗎?」

我說:「不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式登門的那一天,遠沒有想象中那麼恐怖,我的前丈母孃嗓門很大,人很健談。我和我前丈母孃喝光了我前丈人炮製的三斤長白山人參酒後,又喝了七瓶啤酒,這個過程極為爽利,我的誠惶誠恐還沒來得及發作,就被我的前丈母孃按在砧板上砍瓜切菜似的拿下來了。

我開始頻繁跑廁所,一隻手掛在馬桶蓋上,一隻手扣在嗓子眼上,那句牛逼哄哄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直在耳邊迴盪。後來,吳茵茵說,我那天的死相悲壯,就像根一頭搭在酒瓶上、一頭插在馬桶裡的引流棒!

在感天動地的狂喝裡,我終於打動了擁有東斯拉夫血統的前丈母孃,前老丈人拉著我的手熱淚盈眶:「對我姑娘好一點兒啊!別整天跟這瘋丫頭瞎擁呼,毛了三光的!」

我正胡想著:「毛了三光莫非是句俄羅斯語啥的?聽上去總讓人響起某些性感的部位!」

我前丈母孃忽然抄起大手,一掌打在我的後腦勺上,吼道:「別聽這老頭扯些沒用的,這事就這麼定了!」說罷,把吳茵茵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8

要不是吳茵茵有國家二級運動員的底子,她那天肯定扛不動我。

我藉著酒意,一點兒不害臊地跟她說:「到我家去,你媽同意了,現在你是我的人啦!」

到了我的住處,吳茵茵迅速進入了賢惠小媳婦的角色。她把我平躺在床上,退掉鞋襪。然後她發現暖壺裡已經沒有水了,就把水壺放在水槽裡,開啟水龍頭。我又難以自制地吐了起來,她幫我翻過身,在我背上捶打了幾下。

這時候,水壺裡的自來水已經溢了出來,她忙跑過去,關掉水閥,引燃煤氣爐,將鋁壺放在爐架上,收拾停當後,輕拭著額上滲出的汗水。夕陽從玻璃窗反射到她的長髮上,她的背影美極了。我殘存的意識迅速從酒精的沃土裡生根發芽,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繼而搖搖晃晃地倒在沙發上,吳茵茵飄過來扶住了我滾燙的額頭,我則順勢攬住了她細嫩的腰肢。

她說:「你小心啊,腦袋要磕破的!」

我說:「扯這些幹嗎!我要你!」

⋯⋯

「出血了!」

「我愛你!」

「是你鼻子出血了!」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嘴唇,一股黏稠的液體沾滿了我的手指。

我說:「這說明我一直為你守身如玉!」

吳茵茵說:「呸!這說明我爸買回來的人參是正宗的!」

擦乾鼻血之後,我們繼續。我說過,我和吳茵茵的性生活一直無比的和諧,要不是擔心水壺被燒乾,煤氣被引燃,擔心頭次相歡就以殉情為代價,我們會一直從開天闢地到地老天荒地愛下去。

可是,為什麼我們現在竟然會分開?這樣想時,我的心裡掠過了深深淺淺的悲涼,一道一道,濃得化不開。

9

現在回想起來,我和吳茵茵著實共度了一段美好的人生時光。

新婚時,我在大學裡教書,吳茵茵在船代公司做銷售,黏黏糊糊的日子,一直到女兒的降生,都像被粽葉包裹起來的一團濃香糯米粽子。

女兒的降生其實是人生幸福的昇華。樟腦球、蜂窩煤可以昇華,煮熟的粽子也可以。

女兒降生的前夕,吳茵茵跟我說:「如果寶寶出生後是個男孩,可不可以讓他姓吳?」

大白天的產房裡,忽然閃過一道晴空霹靂。

我說:「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老媽的意思?」

吳茵茵說:「都有!我媽當年跟我爸誤打誤撞地生養了我,又趕上了計劃生育,我媽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給我老爸生個可以傳宗接代的。」

我說:「所以你就讓你兒子改姓你老爸的姓,算是給你老爸傳宗接代了?算是給你老媽人生圓夢了?算是給你老公斷子絕孫了?」

吳茵茵說:「你別那麼酸行嗎?你再考慮考慮!」

我說:「想都別想!」

一直到孩子呱呱墜地,我的心一直都處在備戰的邊沿,隨時準備迎接一場家庭內部的世界大戰。寶寶終於從產室被推了出來,強大的哭喊,幾乎要震碎醫院的玻璃——我猜它一定是在極力反抗來到這個讓它受苦受難的世界。

是女孩,謝天謝地!

我以為一場「以父之名」的傳宗之戰就此消散,誰知道我的前丈母孃說,女孩的話名字裡也要有一個「吳」字,暫擬作「蘇吳x」。

接著,我跟吳茵茵開始為我前丈母孃要求的「x」字想破天。

蘇吳心?蘇吳菲?蘇吳雨?蘇吳晴?(無心無肺無語無情)

我對吳茵茵說,你姓啥不好?幹嘛姓吳?人世間一切美好的詞彙加在你的姓氏後面就都走了樣!

吳茵茵說,你別沒正形了!虧你還是個大學老師,虧你還整天自詡有文采,給孩子起個像樣的名字都辦不到,你簡直枉為人父。

我說,那好吧,乾脆將錯就錯,我們就用一個諧音的「無」字,女兒叫蘇無敵怎樣?

後來,我前丈母孃對這個名字大加讚許,她說「蘇吳嫡」這個名字傳承了她東北老家高貴的東斯拉夫血統。她著實開心了好一陣,直到有一天她無意中翻看了戶口本,上面清晰地印著讓她揪心的三個字「蘇無敵」。

這事在我前丈母孃心裡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多年之後,她終於以暴制暴地教了蘇無敵一句傳神的東北髒話,才在心中長出一口氣。而這終於引發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家庭大戰,世界格局從此改寫。

不管怎麼說,我當時美得屁顛屁顛的,上天賜給了我一個寶貝閨女,她就是蘇無敵!

10

我對蘇無敵說:「等下爸爸帶你去見一個漂亮的阿姨,你要有禮貌,講規矩,要和阿姨友好相處!」

無敵不屑地白了我一眼,說道:「你是去相親吧,嫌我礙事就把我放在double老師家,我才不想當你們的電燈泡!」

說這話的時候,無敵才四歲零三個月,可我一點兒也不吃驚,無敵的先覺先慧,以及在語言方面的靈慧天賦,使得她小小年紀就已經具備了強大殺傷力。看來名字真的不能亂取,無敵無敵,所向披靡,作為弱弱的老爸,我經常被她一句話噎得背過氣去。

還得交代一句,double老師是無敵幼兒園中班的老師,也是最喜歡、最關心、最照顧無敵的老師。有次她來家訪,我送了她兩張暢購卡,從此我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而我的第一本小說出版之後,我裝作很隨意地送了她一本簽名版,她很開心,這之後,她告訴我她是菲茨傑拉德的粉絲,常常跟我聊起《人間天堂》和《了不起的蓋茨比》。從此我們的友誼得到了進一步的昇華。我辭職在家寫作之後,尤其是和吳茵茵離婚之後,時常會在寫作中陷入深思,偶爾忘記幼兒園下課的時間,把無敵一個人晾在班上,double有時會把無敵接去她家,等我從深思中掙脫出來,再趕去double家把無敵接回來。偶爾拿到稿費,我會請double一起吃個晚飯,這樣,我們的友誼又得到了更進一步的昇華。

我問無敵:「double老師最近怎麼樣?」

無敵反問:「你倆怎麼老從我這兒打聽對方?你想知道她怎麼樣,自己去問就行了!」

我忙追問:「怎麼?double老師問起老爸了嗎?」

無敵懶懶地回答:「這妮子最近魔怔了!」

我終於徹底無語了。

11

這是我和曹芳菲的第三次會面。前兩次在三炮的調教下,我精準地掌控了丟擲劇本的時機。本來我以為曹芳菲這次約我是找我談劇本合作的事情,沒想到她說,她還是對我這個人更感興趣。

「蘇秦老師,您的大作我一定要耐心地仔細讀,可是,現在,任何過早發出的評論,我覺得都是對您及您的作品的不尊重。」

這簡直是完美的外交辭令。我輕聲地附和:「沒關係,你慢慢看。寫得不好,你看著玩!」

接著,我們又開始不著邊際的閒扯,這次扯的是偉大的師承。

曹芳菲說:「這個時代的文學沒有真正的大師,也沒有師承。」

我說:「曹總,您心中真正的大師是誰?」

曹芳菲悠悠地說:「馬爾克斯和他的《百年孤獨》。」

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三炮說過,如果一個妞在你面前訴說「孤獨」,這就意味著你可能已經被她選作她孤獨的終結者了。她已經丟擲了橄欖枝,就看你敢不敢放鴿子!曹芳菲此刻的孤獨雖然藏在書名號裡,誰知道她下一句會不會忽然說——其實我也好孤獨啊!

我接過話鋒,馬上想到不久前在雜誌上看到的一句話:「現在的人談起馬爾克斯,會說他是一個高山仰止的人物,然而在馬爾克斯心目中,海明威才是大師,而在海明威那裡,陀思妥耶夫斯基才是真正的神。」

我接著嘮叨:「1976年,馬爾克斯四十九歲,九年之前,他出版了那本《百年孤獨》,此後的六年,他前往斯德哥爾摩,領受榮光無限的諾貝爾文學獎,從此譽滿全球,粉絲遍地。可就在那一年,他因為勸說略薩的老婆跟略薩離婚,而被大作家略薩同志削斷了鼻子,其實馬爾克斯的生活一點兒也不孤獨!」

「呵呵!」曹芳菲笑了起來,」那麼,蘇秦老師心中的大師是誰呢?」

「亨利•米勒。」

「什麼?」

「亨利•米勒,是美國文學史上的怪傑,一個流氓無產階級的行吟詩人!」

「哦!」

「還是不要多說米勒了!否則會大大影響了我在曹總心裡的形象!」

「才不會呢!真想不出像您這樣有學識、有修養的人,怎麼會有女人和您離婚?」

曹芳菲慢條斯理地嘆出一口氣,「哎!」彷彿摘自某首傷春釋懷的詩句。

哦,對了,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當初,三炮聽說我離婚的訊息時說的也是這句。

12

「蘇秦,你這個鳥人!辭職寫作的事已經辦得夠二的了,現在又離了婚,你丫簡直二逼到家了!」

當時我和三炮坐在奉化全牛館裡吃著紅燒牛蹄筋,喝了三瓶啤酒後,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我最近離婚了!」

這話說得很輕、很隨意,漫不經心地說出來,就好像在談論今天這盤蹄筋的火候不夠,而不是我從此要孤家寡人死乞白賴地活到天荒地老。

「你丫就是個傻逼!」

三炮夾起一大塊牛蹄筋放進嘴裡,不帶一絲火氣地數落著,我搞不清楚他究竟在說我還是在說那塊牛蹄筋。

「為啥呀?」

「吳茵茵出軌了!」

「出軌也是你丫逼的!瞧你現在這樣子,整個一黑眼綠毛龜,國家珍稀動物。」

「我晚上睡不好!」

「想孩子唄?」

「孩子跟了我,房子、車子都歸我了!」

「你現在就一鑽石王老五唄?小茵不想要孩子啊?」

「不是,她想,她特想要孩子跟她一起住,她那邊經濟條件很好!」

「那為啥給你撇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