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個男的有病,大三陽,怕傳染孩子!」
「我靠!都他媽肝炎了,還出來禍害別人家庭!要不要我找幾個武替乾死他?」
「算了,離都離了,我現在就想著怎樣賺錢養家照顧好無敵。」
「你丫本來一大學老師,豔妻嬌子,吃飽了撐的辭職寫那些破玩意?!吃飽了撐的折騰得全家雞犬不寧?!」
我起身離開,走向窗邊,望向天空,伸展雙臂,我說:「苦難是一個作家騰飛的翅膀!」
三炮忽然深沉地舉起酒杯,啜泣般喃喃自語道:「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哎!你丫就是一二逼鳥人!」
13
與曹芳菲喝完咖啡已經是晚上九點鐘,我搭公車去了double家。
無敵已經在double家洗好澡睡下,double進臥室將她抱出來。無敵就把頭埋在double的長髮裡,睡得很熟。
這個畫面好溫馨,我感動得險些滾出眼淚來。
double轉身時淺淺一笑,閃出一排玉白的牙齒。
「無敵睡前有沒有喝奶的習慣?今天她沒喝,不知道半夜會不會醒過來!」
「還好,已經不怎麼喝了!」
「喝杯咖啡再走吧!」
「不了,起了風,說不定會下雨,我怕無敵著涼!」
我從double懷裡接過熟睡中的無敵——似乎她身上還有一種好聞的香波味道,我說了聲再見,便輕輕地掩上了房門。
樓道里沒有燈,黑夜恣意地流淌。這時候,房門從我身後輕輕開啟,一束光鑽了出來,將黑暗劈成兩截。
「要不要帶把傘?」
我轉身望向double,她穿著素白的睡衣佇立在門外,被身後的白熾燈打磨得清新又朦朧,好像我在自己書頁裡偶然翻出的一封情書。
「不了,謝了!」我輕快地合上書頁,繼續將情書塵封。
門關了起來,黑暗中,無敵迅速起身,伏在我的肩頭。
「幹嗎不喝杯咖啡再走?我那裝睡都白瞎了!」
我問:「無敵,你想你媽嗎?」
無敵說:「幹嘛要告訴你?」
我問:「要是爸爸再找一個人呢?」
無敵說:「那是你自己的事,甭問我!對了,老爸,我想吃個新奧爾良烤翅!」
我說:「好吧!」
無敵說:「那我趴這兒再睡會兒!」
樓道外面的風很大,廣玉蘭肥厚的樹葉嘩啦啦地,像有人在鼓掌喝彩似的。
我想起了亨利•米勒的話,他說:「每一個冰凍的心靈深處都有一兩滴愛,恰好足夠你去喂小鳥。」我覺得,此刻我懷裡的這隻小鳥,溫暖得快要把我融化了。
14
回到家,講完婉達•差格的《一百萬只貓》的繪本後,無敵終於睡著了。
午夜也彷彿一個熟睡的嬰兒似的,寂靜得悄無聲息。臥室牆壁上高掛著石英鐘,時光彷彿從錶盤的裂縫中探出觸角,滴答,滴答——只有秒針與我同在。
那條裂縫出生時我還和吳茵茵生活在一起,而蘇無敵只有兩歲零兩個月。
那一天我正式告訴吳茵茵我決定辭職在家寫作。這時我的第一本小說剛剛出版不久,已經認識了我命中的貴人三炮,三炮讓我把小說改編成劇本賣給了一家影視公司,拿到版稅的第二天,我正式向學校提出了辭職。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不是那種「老子熬了這麼久,終於出頭了」的感覺,而是「這個世界糟透了,終於能按自己方式活下去了」。
這之前,我曾經寫了幾十篇的短篇小說,當然三三兩兩也有發表過,最終我下定決心要搞一個大工程,折騰一部三十萬字的長篇出來。吳茵茵那時候正在坐月子,她建議我寫一篇「奶爸日誌」式的小說,以男性的視角,寫伺候月子、照顧寶寶的故事和感悟。我嘗試著寫了起來,每寫一章,吳茵茵就轉貼在55bbs上,後來我的這篇娘炮文在55這個敗家網站上風生水起,點選量破了百萬,終於有出版社跟我聯絡,出版了全本小說。
這麼算起來,在三炮成為我正式的貴人之前,吳茵茵才是我人生的航標。可惜,她只是送我出航,這之後,我的人生就完全迷失在滄浪水上了。
「我的辭職報告學院已經批示了!」
「你玩玩票也就算了,不務正業也算了,誰知道剛出了點兒成績就翹尾巴了,辭職回家全職寫作,你腦子是不是燒壞了啊?」
「我願意!我他媽的受夠了!」
「我也受夠了!」
我和吳茵茵的爭吵聲把蘇無敵從切水果的遊戲中吸引過來,她忽然扯著嗓子叫道:「別吵了!」
我和吳茵茵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無敵這孩子的言語具有火炮效應,摧枯拉朽就在彈指之間,吳茵茵用手指著我說:「你是不是不想過了?」
我說:「我真的受夠了,你愛咋地咋地吧!我就要辭職寫作了!」
蘇無敵驀然地望向我和吳茵茵,表情極為冷漠地說了一句:「別吵了!我操你奶奶的!」
然後她跳上床,把手中的手機扔向半空。手機精準地砸在石英鐘的錶盤上,留下了一道永遠不能癒合的傷疤。
「我操你奶奶的!」
我一把將無敵扽到懷中,大聲地責問她:「誰教你的?」
這時候,我的前丈母孃慢悠悠地踱進臥室,操著一口高貴的東斯拉夫腔說道:「我教的,東北都這麼教育人!」
15
回憶有時候像個高明的扒手,他絮絮叨叨地跟你講故事的同時,悄無聲息地偷走了你的睡眠。
已經過了兩點鐘,我還是睡意全無。這時候,手機忽然亮了,我不懷好意地覺得是吳茵茵的求助電話,在手機發出第一聲尖叫前按下了接聽鍵。
是三炮,他翹著肥大的舌頭說道:「呃,蘇秦,幹嘛呢?」
「編故事呢!」
「我這兒請象山影視城的一個劇組k歌呢,你有興趣參加一下嗎?」
半夜兩點鐘,我怎麼放心把無敵一個人扔在家裡?何況說是讓我去k歌,其實就是讓我去買一下單,這活兒三炮之前就讓我接過。可是三炮是我命裡的貴人,我完全不記恨他。
上一次,無敵入托,要進市區的重點幼兒園,我請三炮幫忙搭路子,三炮說,對方開口要六萬,請客吃飯外加k歌估計還要一到兩萬。我那時離婚不久,稿酬基本都花在了房子上,就咬咬牙把車賣了。錢交給三炮,三炮找好關係,半夜讓我過去付了k歌的小費。都折騰得差不多的時候,吳茵茵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老公已經在市裡最好的幼兒園給無敵安排好了,讓我甭瞎操心。
過後三炮居然把六萬塊錢還給了我,我說欠他一個人情。他說:「你也不容易,下次有機會再請我k一次就行。」最後他說:「真心感覺你活得很二逼。」
「行!我馬上到!」
「夜色靈怡!快點兒啊,哥幾個都候著您呢!」
我的大腦高速運轉了一圈之後,還是決定要跑去買單。我穿好衣服,鎖好了門窗,抄起錢包,出門就跳上一輛計程車。沒辦法,三炮是我命中的貴人,我不能拒絕他,我只盼著無敵不要半夜忽然醒過來。
烏煙瘴氣的包廂裡,坐著幾個導演和助理,當然小姐是少不了的,剛剛伺候好了客人,一個個就等著領了小費回家伺候床單了。我事先在半路的atm取好了錢,當時司機問我是不是去醫院救急,我說:「是救急,但不去醫院,麻煩您以最快的速度開吧。」
三炮本來想嚮導演隆重推薦我一下,我忙著趕回去,錯過了搭路子的好機會,因此覺得又欠了三炮一個人情。
謝天謝地,無敵一直睡得很熟,回到家還不到三點鐘,我癱在床上,居然毫不費力地睡去,說到底,是三炮給我的失眠買了單。
16
天亮後,無敵先起床做了早飯,麥片粥加煮雞蛋,我們父女倆的最愛。
三炮又打來電話,問了我和曹芳菲的進展。
「本來夜裡想問問你,看你挺急的——到底咋樣啊?」
「她一直沒提劇本的好壞,是不是她原本就不想找人合作啊?」
「哪有啊?她對你有點兒意思沒?」
「沒有!」
「你呢?」
「也沒有!」
「這事兒要是能扯上點兒感情色彩就好辦了,我看你還是得主動犧牲點兒色相!」
「少來吧!」
「哎,真的啊!我在記事本上記下了啊,下回我再找一個姐們兒,咱們直接開房去談啊!」
「不用這麼直接吧?」
「開一間帶麻將桌的套房,完事了,我跟我那姐們兒先走,我會攛掇曹芳菲把本子定下來,這事兒我門兒清,剩下的活你門兒清!我真記本上了啊,你準備著,時刻準備著啊!」
三炮說的記事本,其實是他隨身攜帶的工作日誌,他總會把重要的待辦事項記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一旦上了本子,說明這事就要被提到日程上來了!
「老爸,是誰?」
「羅伯伯!」
「切,死胖子!」
「嗯。」
「對了,老爸,昨天光想吃雞翅的事了,有個重要情報忘了向你彙報。」
「什麼情報?」
「double老師好像要去香港,有人邀請她去玩的!」
「你怎麼知道?」
「昨天她在講電話,我聽到的!」
「是嗎?男的女的?」
「拿不準,聲音中性,保不齊是個gay!」
無敵的話像通了電流似的,插進了我的耳朵裡,讓我渾身一陣激靈。這孩子,鬼馬天成,現在又到了性別意識萌動的年紀,實在太不好引導了。前幾天,吳茵茵帶她去看《北京遇上西雅圖》,吳茵茵發現無敵已經看懂了海清演的那個角色其實是個同性戀,吳茵茵故意引導她說:「無敵啊,其實同性戀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們需要對他們寬容!」
無敵反問說:「既然是正常的事情,為啥還要寬容?」
一句話,就把吳茵茵噎死在半道上。
因為想到三炮隨時都有可能安排好套房的牌局,我想得事先安頓好無敵。
三炮手段門兒清,到時候真的整了什麼進口的媚藥出來,我和曹芳菲不幸中招,整夜不歸就麻煩了。
17
我忐忑著撥通了吳茵茵的電話,試探性地問道:「小茵,你最近要是不忙,把女兒接出去玩幾天行嗎?」
吳茵茵猶豫了片刻,問:「你是出差還是安排到家裡相親?」
我說:「出差,談一個劇本合作的事!」
吳茵茵說:「蘇秦,又嘚瑟了吧!你不用特意告訴我幹啥,你就說你出差就行了!」
我說:「你有空嗎?接到外面玩幾天,去哪兒都行,就是別帶去見你那個款爺老公行嗎?」
吳茵茵說:「我技術移民的手續馬上就辦好了,這幾天要去美國考察。我沒時間,你放爸媽那兒吧!」
我說:「你走了無敵怎麼辦?我不能一直騙她說你出國學習吧?」
吳茵茵說:「移了民,我也不一定要定居啊!說不定我會把無敵也接出去。」
我說:「你甭做夢,無敵這麼大,你帶過幾天?」
吳茵茵說:「跟著你這輩子就成窩囊廢了!」
我說:「你移哪兒去啊?」
吳茵茵說:「西雅圖!」這個聲音很得意,說出來的感覺好像跟移民月球似的,跟移駕坤寧宮似的,跟移上天堂似的。
「喲!不錯啊!gay的國度,小三的樂園,海外生子的黑中介產業園⋯⋯」
吳茵茵氣急敗壞地結束通話電話,我以為這事就此了結了。
為了避免蘇無敵溫故知新地掌握諸如那口「操你奶奶的!」戰鬥性詞彙,我還是決定把無敵安頓在double家。
18
我三葷三素地搭配著做了六菜一湯,總算湊足了一餐還算豐盛的晚飯。double本來也想下廚幫忙的,被我婉拒了。無敵心領神會,知道這是她老爸大展身手的好機會,於是吵著讓double講繪本故事。
齊活兒後,無敵拉著double上桌檢閱,無敵說:
「我老爹手藝超讚的!」
我說:「在家裡就簡單一點兒了,double請隨意吧。」
無敵說:「你倆開瓶酒先吃著,我再看會兒書去!」
double坐下來,我倆邊吃邊聊,氣氛和諧得有點兒迴光返照,好像是回到我和吳茵茵新婚燕爾的日子。
double說:「沒想到你還會燒菜!」
我說:「之前無敵媽上班非常忙⋯⋯」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心理學說,男人在別的女人面前抱怨自己的太太,多少都有點兒要曖昧開局的意思。可惜我不是導演,如果我能指揮攝像機,這組畫面裡,我就來四組分鏡的特寫。
畫面1給double,她淺淺地微笑,青春逼人;
畫面2給我自己,我要傳達一個尷尬的眼神;
畫面3給臥室石英鐘錶盤上的裂縫,暗示破鏡難重圓;
畫面4我提議喝一杯,鏡頭定格在杯子碰撞的瞬間,有紅酒飛濺出來,明眼人都知道,電影要傳達一種新生的情感氣息。
double有意要打破沉默說道:「你還記得以前說過的菲茨傑拉德嗎?兩口子早飯麵包加黃油還是果醬都是饒有興致的寫作題材。我覺得做菜也是創作的素材。」
我說:「你說菲茨傑拉德嗎?他受他老婆影響挺大的。」
時隔不過一分鐘,我再次提到了「老婆」這個扎眼的詞。
double馬上接過我的話來:「是啊!他老婆澤爾達講究排場、奢華,這給菲茨傑拉德帶來很大的負擔,讓他入不敷出,不能安心寫作。他後來不得去好萊塢寫劇本維持生計。不過,菲茨傑拉德太苦了,他要把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寫成別人喜歡的,他骨子裡看不起電影,認為這是俄國空想家販賣陳腐觀念的工具,只是些好萊塢的生意。為了劇本能適應電影的需要,他不得不改動自己小說的原意,這讓他很痛苦,也讓他的家庭雞犬不寧!」
我說:「是啊,他後來終日酗酒,四十四歲就早早兒地死了,他老婆澤爾達也瘋掉了。」
double說:「看來一個作家找一個好老婆是多麼的重要。」說到這裡,她自顧自飲下一杯紅酒,說道:「村上春樹就幸運得多,他老婆很支援他的創作,也是他靈感的源泉。」double說完,又飲下淺淺的一小口。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吳茵茵打來的。
吳茵茵問:「你的駕照年審了嗎?沒過期吧?」
我以為她是要拿去扣分,懶懶地回答:「沒有,你要用嗎?」
吳茵茵說:「週六下午我飛北京,然後直飛西雅圖。我這次行李特別多,我們家那位現在國外,你能開我的車送我去機場嗎?完事了,車你就先開著。」
我說:「幾點?」
吳茵茵說:「六點五十五!」
我說:「成,我去送你!」
放下電話,我發現略帶醉意的double直勾勾地看著我,她面色桃紅,好看得讓人忍不住想主動搭話。
「是無敵媽打來的。」
懵懵懂懂中,我第三次提起前妻,這話極為不合時宜,彷彿double在給我全力運功療傷時,我不小心打出一個飽嗝兒來!
double的微笑在我的尷尬中緩慢融化,接著她下意識地望了臥室裡的石英鐘一眼,然後端起酒杯,輕輕地撞了我的杯子,第三次自顧自飲下。
19
「你這什麼破寶馬,還不如咱家以前那輛福克斯,真難開!」
我望向吳茵茵那一張春風得意的臉,我知道現在這個時候,說「咱家」那已是明日黃花了。假如她現在的老公也坐在車子上,我恐怕會轉身望向他:「咱媳婦要走了,你以後要多照顧她!」我猜,車上的這兩個人一定特想大嘴巴抽我,還有,包括我自己,我也特想為這句話抽自己。
現在唯一能跟吳茵茵說句「咱」的就剩「咱閨女」了,可是,我不會。
無敵和吳茵茵並排坐在後座上,一言不發。
到了機場,我讓無敵和吳茵茵先進航站樓辦手續,我停好車子,自己拎著大包小包趕過來。
吳茵茵的行李實在很多,我一時沒抓緊,一隻拉鏈袋子滾落下來,幾個大硬皮本和一些證件散落在地上。我收起證件時,恍然發現吳茵茵的大學畢業證就夾在中間。
畢業證照片上的吳茵茵留著簡短的髮式,清新可人,正是我初見她時的模樣。我忽然想起十個月前那個和她共度的夜晚,一時間眼眶無法控制地溫潤起來。
回去的路上,無敵仍舊一言不發,我試探性地問她,想不想去吃肯德基?
她不回答,自顧自地望向天空,眼神凌厲得嚇人。
我接著問她是不是想去買幾套新的繪本看,她仍專注於窗外,不聲不響。
車子駛向了高架,車速越來越快,我心裡亂成一團。
無敵忽然問我:「剛才是不是哭了?」
我說:「沒有,一直很好啊!」
無敵說:「專心開車吧,我沒事!你是大老爺們兒,得扛!」
到家後我接到了曹芳菲的電話,她在電話裡的聲音很年輕,完全聽不出她脖頸下皮膚的那種褶皺感。她問我明天有沒有時間去騎馬,然後晚上一起吃飯。她說,三炮已經訂好了房間晚餐後打麻將,她說她現在很想見到我。
曹芳菲的電話剛掛掉,三炮就打了進來,商量好似的跟我通報明天牌局的好事,我沒告訴他曹芳菲已經跟我講過了。
三炮說:「蘇秦,有空嗎?我剛吃完飯,正想找幾個圈裡的朋友k歌去。」
我沉默了片刻,三炮接著說:「你可別為難啊,這次真沒事!」
我說:「孩子還沒吃飯,我現在走不開,下次吧!」
三炮說:「成啊!今天喝海了,明天繼續啊,等你的好訊息!」
二十分鐘後,三炮又打來了電話,我接起手機來,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他說:
「你是羅大國的朋友嗎?」
我說:「是的,什麼事?」
他說:「我是110指揮中心的。你朋友出車禍了,手機上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你的。你能出來配合一下調查工作嗎?」
21
我趕到現場的時候,三炮已經氣絕身亡,他醉酒駕車,車子高速行駛中撞上了隔離墩。三炮頸骨粉碎性骨折,死相慘烈。
民警說:「根據身份證上的地址聯絡不上他家屬,你是他的朋友,你有他家裡人的電話嗎?」
我說:「他沒結過婚,他父母的電話我也不知道。我能看看他隨身的筆記本嗎?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
我從三炮的手提包裡翻出了他的筆記本,不得不說,三炮是個很精細的人,筆記本上詳細記錄著他各路朋友的資訊,簡短而準確的評價、財務往來、發展趨向以及待辦事項等等。
出於好奇,我忍不住翻到了我的那一頁,上面清晰地記錄著我和三炮偉大友誼的締結歷程:
1.蘇秦,小說、劇本創作者(二逼+);星巴克咖啡館。
2.《奶爸日誌》劇本收入二十七萬,付蘇秦十七萬;奉化全牛館。
3.收蘇秦中介費四萬(未打收條,二逼);奉化全牛館。
接著往下看,無非是一些我付了餐費和ktv酒水、小費的消費記錄。
轉頁後,筆記本上赫然出現了曹芳菲的名字,記錄仍舊翔實:
1.曹芳菲,謀求電影角色的中年文青,離異富婆,喜歡讀外國小說,(二逼-);coast咖啡館。
2.陪睡張x導演兩晚,收中介費五萬五,尋求角色未果;蕉葉餐廳。
接下來,陸續都是尋求角色未果的記錄,絲毫不見曹芳菲提及尋求劇本的事情,三炮顯然很焦急,筆跡也變得凌亂不堪。
再接下來,我和曹芳菲的名字以兩條直線聯絡起來,三炮變得很得意,因為這兩條直線,線條粗狂,恣意崢嶸。
最下面的部分做了計劃備註,三炮寫道:撮合開房,自行了斷,少來煩!
這時,警察走過來問我:「有結果了嗎?」
我說:「我跟他也不是很熟,一點兒線索都沒有!」
回到家已經八點半,我的心有一種強烈的被掏空的感覺,三炮死了,吳茵茵在天上,至於曹芳菲,三炮眼中和我天造地設的一對二逼,我現在懶得和她扯上任何關係。
我忽然很想找人傾訴,即便我此刻的心是空的。我撥通了double的電話,double似乎正身處一個嘈雜的運動場裡,她抓著手機,大聲地告訴我:「我在紅館體育館,我在聽楊宗緯的演唱會,什麼事⋯⋯」
這時候,電話那邊響起強烈的音樂聲,我聽到了一句沙啞的歌詞:
「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到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我們像沒發生事一樣自顧自地走在路上!」
那晚睡覺前,無敵走進臥室,拿著一本拼音識字書問我:「爸爸,什麼是恬淡啊?」
我說:「恬淡就是吃飽了飯沒事幹。」
無敵眨眨眼睛繼續問:「那虛無呢?」
我說:「虛無就是吃不吃飯都無所謂了!」
屋外起了風,好像馬上就要下雨,廣玉蘭的樹葉子嘩嘩嘩地響得厲害,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年的雨季特別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