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疼時期的愛情

晚安,我親愛的人 午歌 第2頁,共2頁

cattle合唱團在冰力先鋒的舞臺上順利過關斬將,成了浙江賽區的十強。我跟羅子傑、呂浩每天忙著樂隊巡演的事情,錯過了最後一次考英語四級的機會,還差點兒沒完成畢業設計。

俊俊問我搞樂隊是不是我最大的興趣,是不是前途不要了,理想也不要了,愛情也不要了?我就莫名其妙地跟她爭吵起來,似是有意釋放在她家受到的羞辱。

我說:「我不用你管,不用你養,不用這麼瞎操心。」

她哭著跑回宿舍,半個月沒搭理我。

畢業的時候,俊俊作為全校的優秀畢業生代表上臺發言,她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同濟大學國際貿易專業。

我因為英語四級沒過,進不了外企或者好國企,只在一家民營的電梯公司,簽了一個修電梯的工作。

劉國偉奔著他小師妹回了北京。呂浩和羅子傑留了下來,也都是籤的民企,樂隊的事基本還能搞下去。

俊俊在臺上發言的時候,呂浩一直問我:「蘇秦,那是你的女朋友嗎?我怎麼覺得離咱們這麼遙遠啊?」

劉國偉說:「那個是大眾的女神,蘇秦,我看你丫從來沒追上過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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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電梯算是一個技術工作,因為涉及人命,公司要求員工二十四小時開機,隨叫隨到。這害得我週末都不敢離開寧波半步。過了三個月的試用期,又過了三個月的實習期之後,我用半年的積蓄給俊俊買了條鉑金鍊子,請了兩天長假,跳上火車跑去上海看她。

俊俊這半年的變化很大,人更加漂亮,衣服更加大牌。雖然我們每晚也通電話,可是看不到人,感覺不到體溫,那種相隔千里的冰涼完全不同於朝夕廝守。大約用了一天的磨合,我才找到大學的那種感覺。第二天,她送我回寧波,我們不停地說話,飯也沒顧上吃,我在火車上一路胃疼,疼出了久違的幸福。

又過了三個月我去看她,她居然和一個男生在外面吃飯。當然,男生和女生吃飯沒什麼不正常,只是那個男的一看就是不懷好意的人。他看到我時,居然用一種得意洋洋的姿態來嘲弄我,我當時就想像拎菜刀男一樣,把那個男的揪出來pk。

俊俊把我叫住了,歇斯底里地喊道:「蘇秦,你住手!你能不能別整天就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第二次去看她,拿了第一次送給她的鉑金鍊子回來,我知道自己做人很失敗,我的胃也很失敗,一路隱隱地疼回寧波。

呂浩和羅子傑開始勸我:「追自己喜歡的女人的腳步,是不是很累?蘇秦,放手吧!你們已經不合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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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俊俊最大的分歧在於地域。

她當然希望我能去上海和她會合。我覺得上海人才濟濟,消費又高,很難立足。而且上海沒有騾子和驢,也做不了搖滾樂。我希望她能回來,畢竟寧波是她的家鄉,而且我在單位也越做越好,還當上了一個區域小主管。時間就這麼一直拖著、耗著,爭吵一直繼續,我們的關係越來越僵化,直到俊俊研究生畢業。

俊俊進了她姐姐的外貿公司,當年就被安排去西雅圖駐站學習。我猜她姐一定是有意為之,而問題的關鍵在於俊俊也很想去。

「多少同學擠破腦袋想去外面看看,都沒機會,我是不會放棄的!」俊俊說。

「我希望你能在我和工作之間做一個抉擇。」我說。

「蘇秦,你不要逼我!」俊俊回答。

是不是愛一個人就要讓她自由飛翔?

總之,最後是我妥協了,我選擇了放棄。我和羅子傑、呂浩,在a8駐場的時候,排了一首新歌《有一種愛叫做放手》。那天我破天荒地做了一次主唱,唱得極high,還喝了一箱啤酒。

藉著酒精燃燒的醉意,在半睡半醒之間,我撥通了俊俊的電話,只說了一句:「咱們分手,你去飛吧!」

俊俊回撥過來時,我正對著馬桶狂吐不止。我聽不清俊俊到底說了些什麼,隱約覺得她哭得很厲害。最後,俊俊結束通話了電話,我的膽汁把馬桶染成了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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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個好東西。

俊俊即將飛去西雅圖的時候,我們已經能冷靜地對坐下來講和平分手的事情,冷靜得好像兩個局外人,在講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俊俊說:「我們這就是真的分手了?」

我說:「可不唄!那還能咋地?」

俊俊說:「我先發個毒誓,我張明俊和蘇秦自2008年11月1日正式分手,從此相忘於江湖,老死不相往來!」

我說:「你真夠絕情的!」

俊俊說:「你也得發一個毒誓!你跟著我說——我蘇秦今生今世只愛張明俊一個女人,今後不管娶妻生子、生老病死,只愛張明俊一個人,只對她一個人好,只對她動真感情!」

我說:「你丫臨走還要擺我一道,張明俊,你太貪心了,不帶你這樣的!」

俊俊進登機樓的時候,圍著我送她的那條「定音鼓手」愛馬仕。

我說:「你甭嘚瑟了,這條是假的,還我吧,到那邊買條真的去!」

俊俊說:「我偏不,我就愛戴假貨!」

我說:「聽說外國人在機場專查假名牌,萬一你一下飛機就被抓了現行咋辦?」

俊俊說:「抓了我,就把我遣送回來唄,我本來就一大陸行貨,回來咱倆就結婚,你也甭嘚瑟了!」

末了,俊俊說:「最後了,再親一個唄!」

我湊過去,俊俊在我的嘴唇上使勁地咬了一大口,我疼得嗷嗷直叫。

「我走了,以後不能再疼你了,一次疼足!」俊俊轉身進了安檢門。

我看見她轉身時,分明在眼角抹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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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功能禮堂裡,大幕拉開,追光燈照在我金光閃閃的架子鼓上。

羅子傑用尖嘯的聲音高呼:「張明俊在臺下嗎?這首《天堂》向你致敬!蘇秦愛你,我們cattle永遠愛你!」

追光燈在人群裡四下尋找,最終定格在俊俊的臉上。我脫光上衣,打出一套華麗的鼓點,鍵盤和主音吉他切入,我開始咆哮:「不再理會塵世憂傷,拋開一切走進天堂!」

呂浩小聲地嘀咕:「太浪啦!太浪啦!哪個小妞能扛得住這個攻勢?」

我被凌晨三點鐘的鬧鈴拽出夢境。起床,洗臉,開電腦,上msn。

大洋彼岸,有個丫頭正在大言不慚地違背自己的毒誓:「蘇秦,網上聊天不算老死不相往來的!」

我說:「分了就是分了,咱別老是黏著了行不?」

丫頭說:「今天我不能陪你多聊了,有外單進來,我得去工廠驗貨!」

我說:「您老先忙吧,我去睡個回籠覺!回見!」

羅子傑勸我:「分了就是分了,你們倆這是打算死乞白賴到天荒地老啊?」

呂浩此時也陷入熱戀,顧不上多擠對我,他說:「蘇秦,你可以死心了。我就是搞不明白,全世界到處都是森林,你丫為什麼非得在一棵樹上自殺呢?」

2009年國慶之後,我和俊俊的聯絡越來越少,直到聖誕節,俊俊本來可以休假回家,可是她放棄了。

有一天,她問我:「咱倆是真分了嗎?」

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我說:「你一直都是自由身!」

俊俊說:「那我在這裡找個男朋友,不算給你戴綠帽子吧?」

我說:「我沒那個福分,什麼綠帽子、紅帽子,我現在連你的藍顏都算不上,你能抽空給我點兒顏色看看就不錯了!」

2010年2月15日,西雅圖的情人節,俊俊發了一張照片給我,她鑽在一個白色巨人的臂彎裡,像一個雕工精湛的東方瓷器。對了,那個白巨人,居然是一個死胖子。

2010年聖誕節,俊俊仍未回國。她說得對——我們要相忘於江湖,老死不相往來。聖誕節我跟羅子傑和呂浩去a8狂歡,喝得天昏地暗,吐得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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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騾子和驢拉進醫院的時候,我的胃已經痛如刀割。

呂浩後來說:「那個當值的小醫生極其傲慢,她說沒什麼事,死不了,不用洗胃了!吊兩瓶點滴就得了!」

羅子傑說:「要是我兄弟有事,我絕饒不了你!」

小醫生說:「怕你兄弟有事,甭跟他喝酒不就得了!」

呂浩後來又說:「你家這個宋雲簡直一北京大喇,一句話沒把我跟騾子都噎死!」

不好意思,我斷篇兒了,忘了交代宋雲是誰。

納蘭性德說,人生若只如初見是最美妙的,照這個邏輯,我和宋雲初見的那天一定美妙得要死,美妙到我都斷了篇,完全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了。

一個月後我又去鄞州二院檢查,我總覺得胃隱隱作痛,而且疼得很蹊蹺,絲毫沒有愛情的味道。

門診上坐著一個梳著牛角辮的小姑娘。那天的太陽極好,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小醫生的臉頰上。她的臉上三三兩兩地散佈著雀斑,鵝黃色纖細的絨毛密密匝匝地招搖著,一副青春期資深黃毛丫頭的模樣。

做完簡單的檢查,我問她:「你剛大學畢業吧?」

她反問:「那又怎樣呢?」

「沒什麼,瞎問!」

「沒事別老喝大酒了,忒傷胃!」

「沒喝酒,我有老胃病,以前大學餓的。」

「小樣兒,你換個馬甲兒我就不認識你了?上個月半夜來要求洗胃的,是你吧!」

「是吧,我記不清了。是不是倆老男人送我來的?」

「先做個胃鏡再說吧,這樣查不出來了!」

「做胃鏡是不是很痛苦啊?」

「你一個大老爺們兒怕什麼?下個星期我就去胃鏡室了,你留個電話,到時候,我約你做吧!最多下手輕一點兒,你犯不上害怕!」

「行吧⋯⋯」

「我叫宋雲,你留一個電話,可以叫外面的人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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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十天以後,真的接到了宋雲的電話。我本來是想慢慢耗著自個兒在家休養的——做胃鏡,還是有點兒嚇人,不過跟人家姑娘約好的事情,又不太好意思推辭掉。管他呢,反正死不了。

沒想到,宋雲人小小的,手法還不錯,整個過程我基本沒覺得怎麼痛苦,微微有些噁心的時候,胃鏡已經做好了。

做完後,宋雲一臉嚴肅地跟我說:「有點兒慢性淺表性胃炎,沒什麼大不了的,還是那句話,死不了。但要是想好好活著呢,還得把酒戒了。」

她正嘚瑟個沒完,忽然電話就響了。她一接電話,馬上暴露出資深黃毛丫頭的原型:「哎呀,那個火車票太難買了,我還是坐大巴到杭州中轉吧!中國鐵路真是該千刀萬剮呀!」

我心想,如果哪天中國鐵路得了胃病,我一定推薦他到你這兒來做胃鏡,給你一個為民除害的機會。

「你胡笑什麼?」宋雲問。

「沒笑什麼!很巧啊,我剛好最近要去杭州培訓。你哪天走?」

「臘月二十七。」

「那我儘量安排那天去吧,順道捎上你!」

「靠譜嗎?」

「靠譜,我開車還行的,最多下手輕一點兒,你犯不上害怕!」

宋雲抄起電話又回撥過去:「不用大巴了,基本搞定了!」

20

我跟宋雲的事一直順利得出奇,用劉國偉的話說,一定是老天看不下去你這個老男人整天悶騷,在你腚後踹你一腳,送你踏上一列開往春天的火車。

宋雲是那種心直口快、知無不言的女孩,嘴裡藏不住事。我只是問了一句:「你家裡人都怎樣?」她就開啟了話匣子,祖上三代都交代得門兒清。

杭州到了,她下車時跟我說:「這回麻煩你了,年後回寧波請你吃個便飯吧?」

我說:「年後我有個飯局,我老同學從北京帶著老婆過來,搞家庭聚會,幾個同學都和牌了,就我這兒還單調將呢!要不,你過來,算給我隨個份子?」

宋雲說:「靠譜嗎?」

我說:「靠譜,與會的都是資深良家婦女!」

宋雲說:「那成了!」

宋雲微笑時十分可愛,那些雀斑靈動起來,在面頰上輕舞飛揚。不知怎麼,她招手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俊俊,一瞬間胃裡翻江倒海,全是酸楚。

最終宋雲跟我去參加了那個八人聚會,劉國偉帶著他的小師妹,騾子和驢也都拖家帶口。

羅子傑當場揭露劉國偉拿著我寫的情書欺騙小師妹感情的故事。宋雲瞪大眼睛說:「蘇秦,你還有這能耐?」

劉國偉趁機出來給自己解圍說:「他能耐大得很!他還會打籃球、唱搖滾,有一首《天堂》唱得可邪門了!」

這種相熟同學的家庭聚會,氣氛十分詭異,前一刻還在聊幸福的生活,後一刻就聊到了性生活。

呂浩說:「晚上大劉兩口子去睡蘇秦那兒吧!給他壓壓床、暖暖房,這個老男人太寂寞了!」

羅子傑說:「就是!蘇秦可以去宋大夫那兒湊合幾天,宋大夫再給他治治老胃病!」

那天的氛圍極好,大家又都喝了酒,宋雲也沒多推辭,我就住她那兒了。我們的事一直順利得出奇,彷彿老天一直在背後有意攛掇。

後來我說:「咱倆都老大不小了,你要是不嫌棄我,咱倆就擱一塊兒先處著!」

宋雲說:「那成了!」

21

張愛玲說,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粒兒,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

愛情是個很累的運動。跟自己愛的玫瑰和愛自己的玫瑰在一起,都是一項很累的運動。

說到底,跟自己愛的玫瑰在一起,睡醒覺就要開始奔跑;跟愛自己的在一起,做夢都會想著追逐。

宋雲說:「蘇秦,你就墮落吧,你就一輩子甭洗臉刷牙洗衣服做飯!」

可是俊俊一個電話說要見面,我就油頭粉面、西裝革履地瞎搗騰。

2011年的聖誕節,俊俊終於回國探親,她說想到學校裡再走一走,我就陪她回了趟寧大。雙橋鎮上的小飯店裡,我倆肆無忌憚地在包廂裡狂吻。最後,她說她晚上必須走,她先生在上海訂了一套婚紗,第二天要拍外景。

我像是一枚鐵釘一樣,被她一錘子楔在雙橋鎮上,死不瞑目地送她遠行。

2012年春節之後,俊俊要回西雅圖,我跟宋雲撒謊說單位在上海有培訓,跑去上海又偷偷見了她。

俊俊說:「你有宋雲的照片嗎?我想見識一下,完了我給你看看我的婚紗吧!」

我說:「不帶你這麼玩我的,以後,還是老死不相往來為妙!」

回到寧波之後,我又大醉了一場。這次喝得很大,直接胃出血,宋雲大發了脾氣:「蘇秦,你以後好自為之吧,再不戒酒,就不是兩瓶點滴的事了!我看你這輩子就快完了!」

我低頭認錯。最後宋雲還是原諒了我,她說:「有些病是治不好的,要靠將養,以後我下班給你熬小米山藥粥吧!」

22

2012年聖誕節,寒涼的西北風刺進了我的胸口,我的胃又隱隱作痛起來。

本來我不想去見俊俊的,正巧那晚宋雲加班,我在家無聊得發慌,俊俊的電話就進來了:「你有時間嗎?萬豪有意式的冰激凌大餐。」

待我油頭粉面地裝點齊整,收到了宋雲發給我的簡訊。

接著我就徹底放棄了去見俊俊的打算,一個人開啟電視機,開啟天然氣爐。

宋雲在簡訊上說:「粥在冰箱裡,自己熱!」

這只是一個俗套的愛情故事,每次在我胃疼的時候,我都能嗅到愛情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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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我三十一歲,換了新工作,情感世界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