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我急修電梯半夜才趕回來,大和似乎剛剛和小孟好過,正在衛生間裡吹著口哨。門簾捲起了一角,我不自覺地向裡張望了一眼,看見披散著頭髮的小孟,正拉開自己的皮包,從大和的床鋪下抽錢出來。
我心中忽然被一陣冰涼的疼痛佔據,先前那些對大和與小孟的好感蕩然無存。
這事還沒完,有天大和晚上加班,我獨自睡在家中,半夜照例被吵醒,折騰到近三點還不能睡下。這時候,對面樓房間裡的燈忽然亮了,我警覺地湊到窗前,看見一個披著浴巾的女孩在房間裡夾著一根香菸。我的好奇心把我的眼珠子定在玻璃窗上,那女孩似乎很累,夾著香菸的手半天都不曾移動,然後她忽然舉起香菸,一股腦兒將菸頭吸盡,火光明滅的剎那我看清了她的臉,我幾乎可以斷定,她就是小孟。
6
夏末秋初,日子漸漸變得短小精悍,西風開始給窗外的水杉樹做減法,減著減著,就把一篇散文減成了一首小詩。我打起精神來,我想我的愛情,真正的愛情,就要降臨了!
大和要給我介紹女朋友時,我鄭重地告訴他:「其實,我已經有了,真的有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頗為得意,像一個多年不孕不育的女人,忽然挺著大肚子巋然矗立在眾人的面前:「怎麼著?老孃就是有了!」
大和問:「什麼時候的事?」
我說:「上個月吧。她家裝了一臺別墅電梯,我經常去維保,一來二去就認識了。她還約我週六晚上去她家參加她的生日聚會。」
大和憨憨地笑起來,用他肥厚的手掌拍在我的肩頭說:「加油,兄弟!」
說實話,我對這件事也不太有底氣。一個月前,我認識了這個叫錦榮的姑娘,每天找機會主動到她家去幫她做電梯保養。每次我都變著法兒地逗她開心,聽她笑夠了,再變著法兒地編個故障,為下次講笑話埋下伏筆。此後,感情迅速升溫,每天見不到她就像喝不到水一樣的讓人焦灼,我想她也是如此吧。因為她甚至還約了我參加她二十四歲的生日party!
那時候還不流行「白富美」這個詞,我覺得,用「白富」來形容錦榮絕對不過分,至於美嘛,那是見仁見智的事情——即便她算不上美,起碼我還能欣賞她的身材,即便她的身材算不上婀娜,我還能陶醉於她冷豔的氣質,即便她的氣質算不上⋯⋯算了,我不屑於再做任何的假設,當我從電梯裡走出來,推開她家的那扇大門,那門後堂皇的世界讓我的心瞬間熾熱起來——我已經不屑於再做任何關於愛情的假設。
7
好吧!我承認進入錦榮家的電梯時,我心如鹿撞。
為此我精心準備了一個白天,洗了澡,理了發,打上鞋油把皮鞋擦得鋥亮,甚至狠下心,買了一套太平鳥的西裝。
一切準備妥當時,我接到了公司的電話,電話裡說,南區大橋上索塔裡的電梯困了三個工人,讓我馬上趕過去放人。
大和搶過來說:「我去吧!」
我說:「不是你主管的區域啊。還有,你不是約了小孟嗎?」
大和依然笑笑說:「沒事,路我很熟。再說我可能馬上要用錢了,放人的五十塊津貼就讓我賺吧!」
說罷,他跳上了電動車。而我,為了保持髮式的整齊,坐在計程車上時,竟然把車窗都搖了起來。
錦榮家的房門大開著,電梯門開啟時,我徑直走進了自己嚮往的世界。
錦榮把我引薦給她的朋友們:「這是蘇師傅。我怕今天電梯會再出故障,特意叫蘇師傅趕過來候在這兒!」
你們知道嗎?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錦榮的朋友們穿著隨意自由,ck的t恤,普拉達的長裙,阿瑪尼的短褲,愛馬仕的腰帶,mbt的人字拖⋯⋯只有我,這個修電梯的蘇師傅,傻兮兮地穿著一套太平鳥的黑西裝,並且極為妥帖地陪襯著一條鳥屎黃的長領帶。
我的手機就在這個時候尖叫起來,我逃命般掏出手機轉身出門。
電話是老闆打來的:「蘇秦,大和出事了,你在哪兒?你馬上趕過去!」
8
我和大和的時空幾乎是平行的。
我走出電梯門的時候,大和應該步入了索塔。索塔內漆黑一片,大和用電梯的三角鑰匙開啟了轎廂門,招呼工人從裡面走出來。他轉身邁向索塔內被腐蝕的檢修平臺,黑暗中從平臺上破爛的絲網裡跌落下來,撞在八米下的塔機鋼樑上。
大和走的時候平躺在救護車上,我把耳朵貼在他的嘴巴上,他的呼吸沉悶而無力。他最後叫了小孟的名字,嘴角一直沒有合攏過。
幫著大和整理遺物時,我在他的床墊下發現了很多張百元大鈔,想起在客廳目睹小孟的那一幕,我忽然明白是我錯怪了她,原來她是把自己的錢偷偷地放在大和的床下。那段時間,大和買了空調和冷風機後,日子過得很拮据,是小孟貼補了我們生活。想到這裡,我癱坐在了地板上。
此後,我再沒有小孟的任何訊息。我搬出了那幢小區,也徹底地告別了半夜被吵醒的日子。
9
我做電梯維保這行已經十年之久,十幾萬次門的開關消耗著我的生命,我卻從沒對此感到過厭倦。《馬太福音》上說:「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可是誰又曉得,現實中門的寬窄,是不會輕易地暴露給一個俗人和他的肉眼凡胎的。
我堅持做好電梯急救工作,即便做了主管、升為了經理,如果在半夜接到電話,我仍會一刻不停地趕到現場,開啟門,開啟那扇門背後未知的世界。有時我痴心地覺得,某天我開啟電梯門,會在那裡遇到大和和小孟,抑或是那對恩愛的山東夫婦。
10
有天晚上,我接到一個求助電話,是公司一個新員工打來的。他說他遇到了一臺帶內門鎖的電梯,電梯裡困了兩個人,門鎖要在轎廂頂上撥開,他一個人沒法完成操作。
我馬上趕到了現場,從上面的樓層跳到了轎廂頂,撥開轎門鎖,呼喚員工從外面開門放人。藉著幽暗的燈光,我看到一位年輕的母親,她個頭嬌小卻身姿挺拔,手裡牽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孩。那小孩聽到我的呼喚,輕輕仰起頭,用一個大大的笑容向我致意,憨憨的樣子,讓人感覺分外踏實。
門開了,溫暖的光大把湧入電梯。
「哇哦!」小男孩驚喜地跳出門外,隨即和母親消失在門廳外的亮光中。
不知怎的,在門後,在那黑暗的井道里,我的眼眶難以自抑地溫潤起來,就在那一瞬間,我好像找到了《馬太福音》中的那道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