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是採收葡萄的季節。整年裡你都知道葡萄園是風景的一部分,但只有當採收季節來臨時,你才會突然記起每一個嬗遞的過程:冬天的園裡,葡萄藤看起來都像死了,彷彿無數根浮木一排排插在土裡;然後在某個春日裡,你第一次注意到,每根葡萄藤上都舒展開嫩綠而微卷的小小葉子;接著,葉兒越長越大,像一個個綠手掌,在陽光下取暖;之後,葡萄開始出現,在枝條上結出一粒粒小瘤,在陽光裡慢慢脹大變圓,直到它們看起來像是海怪產下的玉石般的卵;接下來便是噴農藥的時候。

任勞任怨的驢子拉著一輛輛小木車,上面用大木桶裝滿石灰和硫酸銅,拖到葡萄園之後用來噴灑。工人穿著制服,彷彿外星來的訪客,也跟著出現。工人戴著護目鏡和麵具,背上綁著大濾毒罐,罐子接上一根和象鼻一樣靈活的橡皮管,從管子裡會流出讓天空與海水都汗顏的藍色汁液,像是把全世界的每一種藍都萃取蒸餾後得到的藍。噴灑工人把罐子裝滿,在懸掛了無數流蘇的葡萄藤中漫步,用聖母藍的細網把每一片葉子、每一掛葡萄都裹住。就在這層藍色紗膜的保護下,葡萄日漸飽滿、成熟,直到夏季的三伏天裡,才被採下、榨汁。

採收葡萄是件大事。很自然,這段日子便成為大家互串門子、結伴野餐,充滿節慶氣息的時節;也是你拿出去年釀的酒,細細品味的日子。

一位瘦小、皺縮,而且臉活像餓壞了的烏龜的斯達夫洛大奇斯先生,邀請我們去參觀他的葡萄園採收。這位先生在小島北邊擁有一幢別墅和好幾座葡萄園。他為他的葡萄酒活著,認為葡萄酒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因此他的邀請非常隆重,我們一家人對這次邀請也非常重視。他在邀請函上龍飛鳳舞地用點綴了許多小圈圈的花體字(看起來彷彿鍛鐵鏤成的花飾窗欞)寫著:「請務必自由邀請您認為也會享受這類聚會的朋友一同蒞臨。」

「太好了,」拉里說,「據說他擁有全科孚島最棒的酒窖。」

「如果你想去,那我們就去吧。」母親不太確定地說。

「我當然想去,」拉里說,「你想想看,有那麼多酒。我告訴你,我們去僱艘遊舫,搞個派對。」

「好,好,」瑪戈熱切地附和,「他的宅邸前有一片好棒的海灘。我們一定要趁著太陽還好,多遊點泳。」

「我們可以邀請斯文,」拉里說,「那個時候他應該回來了。我們還可以邀請唐諾和麥克斯。」

「還有西奧多。」萊斯利說。

「拉里親愛的,」母親說,「那個人只是請我們去參觀一下他們怎麼榨葡萄汁,和做其他的準備工作,你怎麼可以帶一大群奇怪的人去呢?」

「他在信上告訴我們,可以邀請任何我們想邀請的朋友。」拉里說。

「沒錯,可是你也不能把整個馬戲團都帶去啊,」母親說,「那可憐人怎麼可能餵飽我們呢?」

「那還不好解決,」拉里說,「寫信告訴他,我們會自備食物。」

「那表示我得下廚準備了。」母親說。

「胡說,」拉里含糊地說,「只需要帶幾塊肉,再帶一些烤肉用具不就得了。」

「對,你說的容易。」母親說。

「你可以安排一下啊,」拉里說,「依我看,很簡單嘛。」

「哎,」母親很不情願地說,「明兒一早我跟斯皮羅說說看。」

結果,母親很慎重地寫了一封短箋給斯達夫洛大奇斯先生,表示我們很高興接受他的邀請,而且會帶幾位朋友去,同時我們會自己準備食物,在海灘上野餐。斯達夫洛大奇斯先生又回了一封字型花俏的信,表示我們願意賞光令他十分感動,將引頸期盼我們的到來,並補充道:「請務必享受家居形式,不必穿衣。」這句話令大家非常不解——因為他是出了名的單身漢——後來我們才想到,原來他是直接從法文翻譯過來的。

最後,我們這行人包括了唐諾與麥克斯、西奧多、克拉夫斯基,還有在最後一刻從雅典趕來的斯文、斯皮羅和我們一家人。早晨六點半,我們在城裡皇宮的凹陷階梯上集合,新上油彩的矮胖遊舫在起細紋的水面上一起一伏地迎接我們。光是上船,就花了不少時間。我們帶了好多籃食物和酒,加上母親的烹飪道具,和她在夏季出遊時必帶的大陽傘。不斷鞠躬微笑的克拉夫斯基,堅持要扶母親及瑪戈上船。

「輕輕地,別摔著了。這就對啦!」他百般殷勤地護送她們上船,活像威尼斯最後一任總督服侍自己最新一任情婦步上平底小船一般。

「幸好,」西奧多很犀利地從小禮帽的帽緣下,抬眼觀察蔚藍的天空,「幸好今天天氣看起來……呃……嗯……好像不錯。我很高興,因為你知道,船稍微搖晃一點,我就會暈。」

斯文在上船的時候絆了一下,寶貝手風琴差點掉進海里,幸好被麥克斯的長手臂及時撈回來。終於,大家都上了船。遊舫被推出碼頭,引擎發動,我們出發了。在清晨珍珠色的熱氣氤氳裡,小城看起來彷彿孩童用磚塊歪歪倒倒搭起的玩具城:一棟棟巍峨古舊的威尼斯式房子溫柔地頹傾著,泛著奶油、棕色、白色與仙客來粉紅的色澤在氤氳裡暈開,彷彿一張用手指蹭過的粉蠟筆畫。

「海浪上的生活!」克拉夫斯基很戲劇化地深深吸了一口既溫暖又凝止的空氣,「這就對啦!」

「儘管大海現在看起來很平靜,」西奧多觀察說,「我覺得還是有一點點幾乎感覺不到的——波動。」

「胡說,西奧多,」拉里說,「你可以在這片海上放個酒精水平器,裡面的泡泡連動都不會動一下。」

「媽媽舒服嗎?」麥克斯充滿關愛地詢問母親。

「我很舒服,親愛的,謝謝你,」她說,「不過我有點擔心。我不確定斯皮羅有沒有帶大蒜。」

「你放一百個心,達雷爾太太,」斯皮羅聽到她說的那句話,「你叫我準備的東西,我通通帶齊了。」

斯文在仔細檢查過自己的手風琴,確定它毫髮無傷之後,把它掛在身上,用手指實驗性地滑過幾個音階。

「一首挑逗的船歌,」唐諾說,「就是我們現在需要的。喲嗬嗬,再加上一瓶蘭姆酒。」

我離開他們,自己走上游舫的船頭,趴下俯視船首切過如玻璃般的藍色海水。偶爾可見一小群魚兒在我們前方躍出水面,在陽光下閃耀藍光與銀焰,它們掠過水麵,彷彿在藍色原野上尋覓昆蟲的夏燕。

八點鐘,我們抵達目的地:一道綿亙在潘托克雷特山側底下,長約一公里的海灘。這裡的橄欖樹幾乎長到海邊,與海水之間只隔著一道寬闊的卵石灘。當我們駛近海岸時,船工把引擎關掉,遊舫順勢輕緩飄向陸地。引擎聲沉寂之後,可以聽見蟬兒在歡迎我們上岸。遊舫發出一聲巨大的嘆息,船首擠入淺水裡的卵石床。

擁有這艘遊舫的古銅色男孩矯捷穿過引擎,持錨自船首躍進海中,將錨穩穩固定在卵石床中。然後他用一堆箱子在船首建起一道歪歪扭扭的階梯,讓克拉夫斯基護送母親與瑪戈下船。克拉夫斯基在女士們步上卵石灘時,優雅地頷首,可惜不小心,一腳往後踏進及踝深的海水裡,破壞了整體效果,也不可彌補地破壞了他熨得筆挺的長褲。最後,所有人和雜物都上了岸,我們把東西留在橄欖樹下,任它們零亂得像是船難後被海浪衝上岸的遺物,徑自先往山坡上的斯達夫洛大奇斯宅邸行去。

別墅的建築本身大而方正,褪色的紅牆配上綠色套窗,房子建得很高,地下是一個極寬敞的酒窖。川流不息的農家女頭頂裝葡萄的籃子,以貓一般婀娜柔軟的身段走上步道。斯達夫洛大奇斯從她們中間鑽出來,歡迎我們。

「榮幸,榮幸!太榮幸了!」每介紹一個人,他便重複一次。

他請我們坐上陽臺,頂梢一蓬豔紅的九重葛,然後開啟他最好的幾瓶酒。酒的口感厚而醇、顏色稠紅,倒進我們酒杯裡的,彷彿是石榴石。待我們微醺而振作精神之後,他便像一隻友善的黑色甲蟲,碎步領著我們走下酒窖。

酒窖之大,昏暗的壁龕得用油燈照明,一盆盆琥珀色的燈油上面飄著忽明忽滅的燈芯。酒窖分成兩部分,他先帶我們參觀踩葡萄的地方。在昏暗的燈光下,只見三座龐大的酒桶矗立室中。一群農婦輪番將葡萄傾入其中一個桶中,另外兩個桶裡則站著踩葡萄的工人。角落裡,一位看起來風燭殘年的灰髮老者坐在倒置的小桶上,一本正經地拉著小提琴。

「那是塔奇,那是雅尼。」斯達夫洛大奇斯指著兩位踩葡萄的工人說。

塔奇的頭只露出酒桶邊緣一點點,雅尼的頭和肩膀都還看得見。

「塔奇從昨晚就開始踩了,」斯達夫洛大奇斯緊張地看了母親和瑪戈一眼,「所以恐怕已經有點醉了。」

的確,從我們站立的地方都可以嗅到葡萄濃郁而醉人的香味,關在燠熱的木桶裡,這股味道的力量想必更要強上好幾倍。新酒自木桶底層滴漏至一個凹槽中,表面覆蓋一片片粉紅如杏花的泡沫兒,酒再從這裡由虹吸管吸進別的木桶裡。

「現在已經到了採收的最後階段,」斯達夫洛大奇斯解釋道,「這是最後一批紅葡萄,產自山上一個很小的葡萄園。我敢說,一定可以釀出科孚島上等的紅酒。」

塔奇暫時停下腳步,兩手掛在木桶的邊上,像一隻掛在巢裡的醉燕,手臂和雙手都被酒染紅,而且粘了一層葡萄皮和葡萄籽。

「我該出來了,」他聲音濃濁地說,「否則我要爛醉了。」

「好,好,馬上就好,塔奇。」斯達夫洛大奇斯緊張地環顧四周,「柯斯托斯馬上就會來接你的班。」

「人得尿尿啊,」塔奇哀愁地說,「不尿尿,怎麼工作呢?」

老者放下小提琴,補償似的遞給塔奇一塊粗麵包,塔奇立刻狼吞虎嚥起來。

西奧多正在給斯文上一課葡萄博物學,用手杖對著踩葡萄的工人和大木桶指指點點,好像博物館裡的嚮導。

「是誰噎死在裝芒西酒(產於希臘、西班牙及加那利群島的白酒)的大木桶裡?」麥克斯問拉里。

「莎翁筆下一位頭腦比較清楚的英雄。」

「記得有一次,」克拉夫斯基對唐諾說,「我帶一位貴婦人去參觀法國最大的一間酒窖。才走到一半,我就開始覺得不安,有一種危險將至的預感。於是我護送那位貴婦出去,就在出門的那一刻,有十四桶酒同時爆炸,聲音大得像炮聲……」

「你們在這裡看到的是榨汁的部分,」斯達夫洛大奇斯說,「現在各位請跟我來,我帶你們去參觀貯藏酒的地方。」

他領我們穿過一道拱道,進入酒窖裡另一處昏暗的部分。側放的酒桶一個疊著一個,發出的噪音叫人難以置信。本來我以為是從外面傳進來的,後來才意識到全是從酒桶裡傳出來的。葡萄酒在棕色的桶肚裡不斷發酵,木桶便不停打嗝、尖叫、咆哮,彷彿一群憤怒的暴民。這些聲音非常奇妙,但有一點點恐怖,就好像在每一個木桶裡都囚禁了一個可怕的惡魔,他們不斷叨唸無法辨識的咒語。

「莊稼人說,」西奧多用手杖輕擊其中一個酒桶,恐怖兮兮地說,「莊稼人說,這聲音聽起來跟人在淹死以前一模一樣。」

「芒西酒!」麥克斯興奮地說,「堆積如山的芒西酒!拉里,我們一起噎死吧!」

「‘淹’死!」唐諾糾正。

「太有趣了,」母親虛偽地對斯達夫洛大奇斯說,「不過我和瑪戈得先失陪一下,我們該去海灘上準備午餐了。」

「木桶裡到底鬱積了多大的力量?」萊斯利陰沉地環顧四周,「如果它的力量大得足夠衝開桶塞,到底這動力有多大?」

「很驚人的,」西奧多說,「我記得有一次看過一個男人被桶塞傷得非常嚴重。」說完他示範性地用手杖猛擊酒桶一下,把每個人都嚇一大跳。

「噢,各位,失陪了,」母親很緊張地說,「瑪戈和我先告退了。」

「不過其他人一定要上去喝點酒。」斯達夫洛大奇斯懇求道。

「當然。」拉里的口氣好像在幫他一個大忙似的。

「芒西酒!」麥克斯狂喜地翻著白眼,「我們要去喝芒西酒囉!」

於是當瑪戈與母親回海灘去幫斯皮羅準備午餐時,斯達夫洛大奇斯無限細心地趕我們回陽臺上,替我們斟滿一杯杯的美酒。等到我們趕回海灘上用餐時,每個人都醺然地感覺身體發熱,血氣上騰。

「我夢想——」我們很高興地邀請斯達夫洛大奇斯一同進餐,麥克斯在大夥兒步下橄欖樹林時高聲唱著,「我夢想住在大理石的殿堂裡,身旁盡是小船與草皮。」

「他就是愛故意氣我,」唐諾對西奧多透露,「他其實知道歌詞的。」

海濱的樹下生起了三處炭火,火舌顫抖、跳動、冒著輕煙,其上架著各種沸騰的食物。瑪戈在樹陰下鋪了一大塊布,一面在布上擺刀叉和酒杯,一面五音不全地哼著歌。母親與斯皮羅像巫師與巫婆蹲在火邊,為一隻烤成金黃色,正在滋滋作響的小山羊塗油和抹蒜泥,同時在一條大魚——魚皮在火裡已誘人地起了泡泡,變香變脆——的身上擠檸檬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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