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輕鬆自在地躺臥在鮮豔的野餐布周圍野餐,酒杯裡閃著珠玉般的葡萄酒。小山羊肉味美而多汁,每咬一口都讓你滿嘴是香料的香味兒。魚肉像雪花一般,入口即化。席間的談話如營火的輕煙,隨興而起,激越昂揚,爾後又慵懶息止。

「你必須愛上一塊石頭,」斯文嚴肅地說,「你看過成打的石頭,你說,啊!不對我的胃口。然後你看到那一塊,細緻又優雅的一塊,你就愛上它了,就和女人一樣。但接踵而至的婚姻卻很可怕。你拼命抵抗,但石頭堅硬無比。你好絕望,然後,剎那之間,彷彿蠟一般,石頭在你手裡融化了,於是你塑出一個形象。」

「我記得,」西奧多說,「白林何,就是那位住在古卡斯翠莎的法國畫家,邀我去看他的畫。他說……呃……很尊貴地說‘來看我的畫’,於是我就選了一天下午去,他非常熱忱地接待我,請我吃小小的蛋糕,喝茶。我說我想看他的畫,他就指指放在……呃……那個東西叫做什麼?噢,對了,畫架,上面的一幅油畫。真的是一幅很好看的畫。畫的是古卡斯翠莎的海灣,岸上的修道院清晰可見。我在欣賞這幅畫的時候,順便四處瞧瞧,想看看其他的作品在哪裡,但什麼都沒看見。所以我就問他,其他的畫呢?他指指那個畫架,說,‘就在那下面。’原來他沒有錢買畫布,所以就不斷重複用同一塊畫布,一幅一幅地畫上去。」

「偉大的藝術家都必須受苦。」斯文悽慘地說。

「等到冬天來了,我帶你們去布群託湖的沼澤,」萊斯利很興奮地說,「成群的野鴨,山坡上還有野豬。」

「鴨子我喜歡,可是我想野豬對我來說太大了。」麥克斯很有自知之明地說。

「麥克斯不行,」唐諾說,「他很可能會在最後關頭抱頭鼠竄。他是老外,你知道。」

「然後呢,」母親對克拉夫斯基說,「你在湯剛開始滾的時候,把月桂葉和酸模放進去。」

「所以我就對他說啦,瑪戈小姐,我說我才不管他是什麼法國大使,一樣是王八蛋一個!」

「然後呢,在沼澤的邊緣你可以打到山鷸和鷸。在那裡走路千萬要小心,因為地很滑很溼。」

「我記得有一次我去馬其頓一個村落裡,那裡的人會雕一種……呃……很奇特的木雕。」

「以前我認識一位貴婦人,她用一點兒薄荷代替月桂葉。」

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就連蟬兒也慢下來,歌聲偶爾顯得有些遲疑。黑螞蟻在餐布上忙碌穿梭,撿拾我們的殘餚。一隻眼睛閃得像兩顆邪惡翡翠的馬蠅,停在西奧多的鬍子上小憩片刻,又嗡嗡飛走了。

酒足飯飽的我慢慢站起來走向大海。「有時候,」我聽見斯達夫洛大奇斯對瑪戈說,「有時候酒桶真的在大吼,發出像在爭吵的鬧聲,讓我睡不著覺。」

「噢,不要再說了,」瑪戈顫聲說,「我想到都會起雞皮疙瘩。」

海水平靜溫暖,看起來好像不存在似的,只有小小的幾朵波紋慵懶地拍打著海岸。腳底下,火燙的卵石嘎嘎移動著。構成這道海灘的大石塊和卵石因為受到海浪衝刷,彼此撞擊,形狀和顏色都非常特別:有的像鐮頭,有的像鐮刀、像小公雞,像馬,像龍,像海星;而顏色之怪,又能與它們的形狀媲美。這些石頭全是地球的汁液歷經數百萬年孕育而成,現在再由海水打光磨亮,白裡繡著金線或紅線、血紅裡帶著白色斑點、綠色、藍色、淡淡的褐色、蛋棕色上印著鐵鏽色的羊齒圖案、牡丹花般的粉紅裡鐫刻著白色的埃及象形文字,訴說著一個神秘不可解的資訊。沿著海岸,滿眼盡是不知物主的失落寶藏。

我涉進溫暖的淺水區,縱身入海,遊向沁涼的水域。在那裡,如果你憋住氣,任自己沉向海底,像天鵝絨毯子一般柔軟的海水會突然捂住你的耳朵,使你的聽覺暫時失靈。但只要過一會兒,你的耳朵便會習慣水底的交響樂。遠處船兒的引擎震動,和心跳一樣溫柔,在海水的推揉下,沙床輕輕絮語。最好聽的,還是卵石在沙灘邊緣如音樂般的撞擊聲響。

為了聆聽海水充滿愛意地摩挲擦拭自己富有的卵石寶藏,我從深水遊向淺水,一手抓住五彩的石頭,讓自己的身體固定;再把頭埋進水裡,傾聽海灘在小浪輕柔拍打下的歌唱。倘若胡桃會唱歌,我想歌聲就像這樣吧。咔嚓地碰、叮噹地敲、尖叫、呢喃、輕咳,接著在下一個浪來時,整個小節又以不同的音調重複一次。海水就這樣,像撥弄一把樂器似的撥弄著卵石灘。我躺在淺水裡打了一會兒盹,然後睡眼惺忪地走回橄欖樹林。

每個人都四仰八叉地躺著,圍著野餐的殘餚沉睡,看起來像是殘酷戰爭洗劫後的景象。我像一隻睡鼠,蜷縮在一株老橄欖樹的安穩盤根裡,也沉入夢鄉。

我被瑪戈和母親鋪設下午茶的茶杯碰擊聲吵醒。斯皮羅全神貫注地蹲在燒水的營火旁。我睡眼迷濛地看見水壺掀起蓋子,神氣地對著斯皮羅左搖右擺,吐著蒸氣。斯皮羅用大手一把抓起它,把壺裡的水衝進茶壺裡,然後轉過身來,皺著眉頭看大家東倒西歪的睡相。

「喝茶囉!」他像雷公一樣咆哮著,「茶好囉!」

每個人都被嚇醒了。

「老天爺!你非這樣大吼不可嗎,斯皮羅!」拉里可憐兮兮地說,混濁的聲音裡滿是睡意。

「茶,」克拉夫斯基突然醒來,眼睛往四周瞄,看起來像只翅毛凌亂的蛾,「茶,哎呀,太棒了。這就對啦。」

「老天,我頭痛!」萊斯利說,「一定是葡萄酒,跟被驢踢了一樣。」

「嗯,我也覺得有一點虛弱。」拉里打了個呵欠,伸伸懶腰。

「我覺得自己好像淹死過,」麥克斯十分確定地說,「淹死在芒西酒裡,然後被人工靈感救活過來。」

「你非殘害英文不可嗎?」唐諾煩躁地說,「天知道已經有太多英國人在做這檔子事了,現在你們老外也想插一腳。」

「我記得在哪裡讀過,」睡得像只貓,也清醒快得像只貓般的西奧多,衣服、頭髮不皺不亂,彷彿根本沒睡過覺似的。「我記得在一本書上讀到,錫蘭有一個高山部落,他們講的話沒有人聽得懂。我是說,連語言專家都不懂。」

「好像是說麥克斯的英語嘛!」唐諾說。

茶、塗了牛油的烤麵包、鹹餅乾、芹菜三明治和一大個像壤土一般又溼潤,又鬆軟,又香的水果蛋糕下了肚之後,我們開始慢慢清醒。大家走下海里,在溫水中游泳,直到夕陽西沉。山的影子籠罩海灘,讓海灘看起來像褪了色般清冷。我們走回斯達夫洛大奇斯的別墅裡,坐在九重葛覆蓋的陽臺上,觀看夕照的顏色在海上暈染交疊。我們向斯達夫洛大奇斯告辭時,他堅持送我們十二大壇上等酒作為紀念。然後我們才走回遊舫。

快抵達海灘時,我們走出山巒的陰影,再度走進夕陽溫潤的餘暉之中。太陽躲在潘托克雷特山巨大的背弓後面,像一團被揉開的血球,在水面投下粼粼的反光,彷彿一株燃燒中的柏樹。幾朵小云變成粉紅和酒黃色,然後太陽往山後一低頭,天空由藍轉為淡綠,平滑的海面在短短的剎那間,泛出火中蛋白石所有神奇的色澤。引擎噗噗響著,我們慢慢蹭回城裡,船尾不斷拉開像一捆白色蕾絲的航跡。斯文奏起《杏仁樹》的前奏,每個人都開始唱和。

陽光的日子裡

她用軟軟的小手

搖動繁花似錦的杏仁樹

雪白的花兒落在她胸前

肩上

和她黑色的髮束上

雪白的花兒落在她胸前

肩上

和她黑色的髮束上

斯皮羅的渾圓低音像一匹黑緞,與西奧多悅耳的中音和拉里的高音搭配和諧。兩隻飛魚自船首的無盡深藍裡躍出,沿著水面跳了幾下,又消失在暮靄籠罩的海里。

此刻天色已暗,我們可以看見船首在切開水面時燃起小小的綠色磷火。深紅的葡萄酒從陶壺裡悅耳地滾進酒杯裡,正是去年還躺在棕色酒桶裡兀自咆哮的紅酒。和煦輕柔的微風像小貓咪的肉爪爪,輕拍著小船。克拉夫斯基把頭往後仰,大眼睛裡滿是淚光,對著藍色天鵝絨夜空裡不斷顫抖的星群歌唱。海水倚著船側,發出如冬日落葉的聲響——被風吹起,充滿愛意地摩挲著賜給它們生命的樹身。

我見吾愛身上白雪一片片

快快奔向她身邊

揮去她每一束捲髮

每一根髮辮上的閃閃杏花瓣

我吻她對她說

揮去她每一束捲髮

每一根髮辮上的閃閃杏花瓣

我吻她對她說

遠方科孚島與主島之間的海峽一片黑暗,其間有幾點兒漁舟的燈火,彷彿一小段銀河跌落在海里。月兒慢慢蹭出阿爾巴尼亞龜殼狀的群峰上緣,剛開始和夕陽一般火紅,然後褪成銅黃、淡黃,最後才變成白色。微風捲起瀲灩的海面,如幾千片魚鱗閃爍著微光。

溫暖的空氣、酒和夜晚憂鬱的美,使我心中漲滿可喜的悲愁。永遠都會這樣的——我以為——光亮、友善的小島、飽藏著秘密、身旁圍繞著我的家人和我的動物,再加上我們的朋友。月光勾勒出西奧多長著鬍鬚的側影,只差頭上的兩隻角,他便是牧神潘恩了;此刻克拉夫斯基已不顧一切地放聲痛哭起來,像一個黑色的小矮人,為自己被逐出仙境而飲泣;斯皮羅從他緊皺眉頭的黝黑臉中,發出像一百萬只夏日蜜蜂的好聽聲音;唐諾與麥克斯為了想歌詞,同時又想配合彼此而蹙眉;斯文像個又白又大的醜寶寶,如此溫柔地拉扯他那把難看的樂器,奏出一串串甜美的音符。

噢,傻女孩,這麼早就用雪花裝扮你的頭髮

願你久等

寒冷北風呼嘯的嚴冬

莫嚮往

寒冷北風呼嘯的嚴冬

莫嚮往

此時已近冬季,但春天很快就會再來——我以為——燃燒的、閃亮的、豔麗如金翅雀的春天。接著就是夏天,那一個個漫長、炎熱、水仙黃的日子。

噢,傻女孩,這麼早就用雪花裝扮你的頭髮

願你久等

寒冷北風呼嘯的嚴冬

莫嚮往

寒冷北風呼嘯的嚴冬

莫嚮往

在葡萄酒與心跳的引擎魅惑之下,在溫暖的夜與歌聲的誘惑之中,我沉入夢鄉。船兒載我們越過溫暖平滑的海面,航向我們的小島,和那永遠不會來臨的光明日子。

酸模是原產於歐洲及亞洲的多年植物,帶有清爽的微微酸味,可當作蔬菜食用。——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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