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像一個大火爐,對準小島張開巨口,即使在橄欖樹蔭下也不涼快。無止無休、刺穿耳膜的蟬鳴似乎隨著每一個炎熱的午後,越加膨脹、囂張。池塘、水溝裡的水面縮小,岸邊的泥土龜裂成鋸齒狀,邊緣在陽光下捲起。大海紋絲不動地躺在那裡,像一匹絲綢。淺水灣裡水溫太高,不再能解暑。你得把小船劃到水深處,水面上,只有你和你的倒影在移動,然後你往船側縱身躍下,彷彿縱入沁涼的天空。
這是蝴蝶與蛾的季節。
白天的山坡看似已被笞人的赤陽吸乾了最後一滴汁液。鳳尾蝶在那兒優雅地振動翅膀,飄忽地從這個矮叢飛到那個矮叢;豹斑蛺蝶發出紅炭般憤怒炙熱的光芒,伶俐地從一朵花趕赴另一朵花;衣衫不整的葉白蝶、黃斑蝶以及檸檬色和橘色的黃粉蝶衝來撞去。草堆裡,弄蝶像一隻只毛茸茸的小飛機嗡嗡掠過;閃閃發光的石膏片岩上,停著紅白斑黑蛺蝶,俗豔得宛如廉價百貨公司裡出售的珠寶首飾,不停地開啟、合上翅膀,像在高溫下練習吐納。
夜晚,有燈光處就是蛾類的大都會。大眼睛、扁平足的粉紅色壁虎在天花板上狼吞虎嚥,吃到走不動為止。銀綠相間的夾竹桃天蛾不知從哪裡竄進房間,在愛的狂亂中,猛烈地往燈撞去,力量之大,連玻璃燈罩都能震碎。黑底帶生薑色斑紋的人面天蛾胸前華麗的絨毛上,繡著恐怖的骷髏頭及x形骨頭標誌,咚咚從煙囪上滾下來,躺在爐架上拍動翅膀、扭動身軀,併發出小老鼠似的吱吱叫聲。
山坡上,一畦畦的石南被太陽烤暖、烤卷,陸龜、蜥蜴和蛇在其間徊徘覓食。掠食的螳螂棲在桃金娘的綠葉中,緩慢而邪惡地搖晃著。下午無疑是在山坡上觀察生物的最佳時刻,不過也是最熱的時刻。太陽像在你額頭上刺青,你穿著涼鞋的雙腳踩在被烤得硬邦邦的地上,就好像走在煎鍋裡一樣。肥達和嘔吐是太陽底下的懦夫,從來不在下午陪我出去,只有本著不屈不撓精神研究自然史的羅傑,永遠在我身邊,大力喘氣,大口吞口水。
我們倆一起經歷過許多奇遇。有一次,我們入迷地目睹兩隻刺蝟在葡萄藤下大啖落下的發酵葡萄,搞得爛醉如泥,踉蹌地繞著圈子,彼此怒斥找架吵,還不時打嗝,發出頻率很高的尖叫聲。
另一次,我們看到一隻豔紅如秋葉的新生狐狸,在石南叢裡發現了它生平的第一隻烏龜。那隻烏龜以烏龜特有的冷淡遲鈍態度縮排殼裡,閉得比旅行皮包還緊。但小狐狸看到它動了一下,便豎尖耳朵,小心翼翼地包圍烏龜。小狐狸少不更事,用手掌很快使勁按了一下龜殼,跳到一旁,以為烏龜會採取報復行動。然後小狐狸躺下來,把頭抵在兩足中間,仔細地研究了烏龜好幾分鐘。最後小狐狸終於有點緊張地走上前去,經過幾次失敗的嘗試,成功地把烏龜銜在嘴裡,頭抬得高高的,十分驕傲地消失在石南叢中。
就在這片山坡上,我們目睹了烏龜寶寶從紙一樣薄的蛋裡破殼而出,每一隻在出世的那一剎那,就皺巴巴地像活了一千年那麼老;也是在這片山坡上,我初次目睹蛇的求偶舞蹈。
那天,羅傑和我躲在一大叢桃金娘的一小片綠蔭底下。我們剛驚走了停在柏樹上的一隻鷹,耐著性子想等它飛回來,好辨識它是什麼種類。突然,離我們蹲踞處三米外,兩條蛇從一團棕色的石南梗子裡蜿蜒爬出來。一向怕蛇的羅傑輕輕發出一聲不自在的哼聲,把耳朵垂下來。我急急噓了它一聲,想觀看兩條蛇有何打算。其中一條緊緊尾隨在另一條後面,我不知它是否想捕食前面那條。它們爬出石南叢,消失在一片被陽光照得花白的草堆裡。我正詛咒自己運氣壞,想換個視野比較好的位置,卻看見它們再度出現在一塊空地上。
領頭的那條停下來,尾隨的那條跟上去,溜到它身邊。它們就這樣並排躺了一會兒,然後尾隨的那條開始試探性地用吻部頂另一條的頭部。我判斷領頭的是條母蛇,尾隨在後的是公蛇。公蛇不斷用頭頂母蛇的咽部,直到母蛇的頭頸部分被稍稍頂離地面為止。母蛇以這個姿勢僵住不動,公蛇退後幾寸,也抬起頭來。兩條蛇就這麼紋絲不動地注視著對方好一陣子。
然後,公蛇很慢很慢地往前溜,用自己的身體纏卷母蛇的身體,它們倆在不失去平衡的狀態下,儘量拉高身體,彷彿一棵旋花植物,緊緊糾纏。它們又這麼靜止不動地僵了一段時間,才開始左右搖晃,像彼此推擠的兩名摔跤手,各自用尾巴緊緊捲住身旁的草根,穩住立足點。霎時之間,它們往旁邊一倒,兩條蛇尾交合在一起,躺在陽光下開始交配,宛如嘉年華會里兩條糾結的綵帶。
這時,為了我對蛇的專注態度而感到越來越不安的羅傑,在我還來不及制止之前,突然站起來抖動全身,向我表示它認為我們可以上路了。可惜兩條蛇看到它在動,它們先是攪成一團抽搐著,蛇皮在陽光下閃閃生光,接著母蛇鬆開自己,拖著還粘在它身上的可憐公蛇,迅速鑽進隱蔽的石南叢裡。羅傑看我一眼,愉快地噴噴鼻子,搖它的那截短尾巴。但我很生氣,毫不客氣地訓斥了它一頓。我問它,當它和母狗粘在一塊兒的時候,它可願意被突發狀況嚇著,狠狠地被拖離愛情現場?
隨著夏季來臨,一隊隊的吉普賽人也來島上幫忙收割,同時儘可能多偷點東西。他們有黑中帶青的眼瞳,曬得幾乎成黑色的黯淡膚色,頭髮蓬亂,衣衫襤褸。你可以看見他們以家庭為單位,騎著驢或亮如栗子的柔軟小馬經過白沙小路。
他們的營地永遠骯髒又吸引人,十來個破鍋在火上燉著不同的湯汁;老嫗蹲在樹陰下,刻出頹傾的側影,膝頭露出小娃兒的頭,仔細地為他們抓蝨子;大一點兒的小孩穿著破爛得像蒲公英葉的衣服,三五成群在泥土裡打滾嬉鬧尖叫。有副業的男人手裡忙得很,或許在捆綁五彩氣球,讓氣球在發出吱吱抗議聲響中,變成一隻只奇怪的動物。另一個人或許擁有一個皮影戲表演箱,正得意地打磨五彩繽紛的皮影人物,順便對正在攪動湯鍋或在樹陰下織毛衣的某位俏姑娘,練習皮影戲裡粗俗譏諷的對白,逗得對方咯咯輕笑。
我一直很想親近吉普賽人,可是他們生性羞怯,又帶有敵意,從來不願接近希臘人。我那一頭被陽光曬得幾乎發白的金髮,加上我的藍眼睛,立刻使我成了嫌疑分子,儘管他們允許我到營地裡廝混,卻從來不像本地莊稼人那般沒有顧忌,對我傾吐家裡的私事和個人的願望。不過,吉普賽人卻間接引起了家裡的另一次大騷動。那一次,我可是完全無辜的。
那是夏末一個特別炎熱的午後,羅傑與我沿著一段乾燥的石牆追逐一條肥大的王蛇,追得精疲力竭。每次我們拆開一段牆,那條蛇就滑溜地鑽進下一段牆裡,等我們重新把拆開的那段牆建好之後,得花半個小時才能在鋸齒形的牆縫裡再次確定它的位置。最後我們終於放棄了,又熱、又渴,加上渾身糊滿汗和泥,準備回家喝下午茶。我們走到小路上可以俯視小山坳的轉角處,看到一個男人帶著一隻乍看像只大狗的東西。細看之後,我難以置信地發現,原來那是一個男人,帶著一頭熊。
我驚訝地叫出聲來,那頭熊聽到後,用後腳站立,回過頭來看我,男人也轉過頭來。他們瞪了我幾秒鐘,男人才不經意地揮手打了個招呼,低頭繼續忙著把他的東西攤在橄欖樹下,熊也把前腳放下,蹲下來很感興趣地觀看男人做事。
我興奮地奔下山坡。以前我就聽說過希臘有會跳舞的熊,可是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走近之後,我大聲向那男人問好。他從那堆雜七雜八的東西里抬起頭來,頗有禮貌地回了我一句。他果真是個吉普賽人——黑眼眸,黑中帶青的頭髮,不過看起來比其他吉普賽人有錢,因為他的西裝補得很整齊,而且他穿了一雙鞋子。即使對島上的地主農戶而言,鞋子仍是身份地位的象徵。
我問他可不可以靠近,因為那頭熊雖然嘴上帶了皮口罩,身上卻沒綁鏈子。
「沒事兒,過來吧,」那男人大聲說,「帕夫洛不會傷害你,不過別讓狗過來。」
我回頭看羅傑,它雖然是隻勇敢的狗,卻不喜歡那頭熊的長相,之所以還留在我身邊,是因為它負責任。我叫它回家,它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快步跑上山坡,假裝很不在乎的樣子。儘管那男人向我保證帕夫洛不會傷人,我在靠近它的時候仍非常小心,因為那頭熊雖然還小,立起來卻足足高我一尺,而且兩隻毛茸茸的厚熊掌上,長著非常銳利又閃閃發光的巨爪。它弓背蹲在地上,用它閃爍的棕色小眼睛瞪著我,輕聲喘著氣,看起來活像一大團亂七八糟、會動的海草。我感覺那是我見過的最吸引人的一隻動物,我繞著它轉,從各個角度欣賞它的完美構造。
我急切地向那男人提出一大串問題:它幾歲?哪兒弄來的?幹什麼用的?
「它為它自己和我的生計跳舞,」那男人顯然覺得我這麼感興趣很有意思,「唔,我表演給你看。」
他撿起一根末梢安了一個小鉤的棍子,把它插入裝在熊戴的皮口罩裡的一個圈圈裡。
「來,和爸爸一起跳舞。」
一個起身,那頭熊用後腳站立,那男人打著響指,用口哨吹出一支哀愁的小曲兒,開始跟著音樂交叉雙腳跳起來,那頭熊也跟著照做。他們倆就這麼在亮藍色的薊和乾枯的日光蘭梗子裡拖著腳步,跳起慢吞吞的小步舞曲。我可以就這麼看他們一輩子。等到那男人的小曲兒吹完了,那頭熊像是習慣成自然地,又趴下去,打了個噴嚏。
「好極了!」那男人溫柔地說,「好極了!」
我熱情地鼓掌,誠心地說,這是我見過跳得最好的舞蹈,而且帕夫洛是我見過最棒的舞者。我可不可以拍拍它?
「你愛幹什麼都可以,」那男人咯咯輕笑,把勾住熊口罩的木棍拿下來,「它是個傻瓜蛋。就連搶它食物的土匪,都不用怕它。」
為了證明自己說的話,男人開始搔熊的背,那頭熊把頭往上仰,從喉嚨裡發出快樂的咕嚕聲,喜不自禁地慢慢往地上滑,直到它四仰八叉地躺著,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張熊皮。
「他喜歡有人搔它癢,」男人說,「你來搔它。」
接下來的半小時我真是樂死了。我替熊兒搔癢,聽它快樂地哼著。我檢視它巨大的爪子、它的耳朵和它明亮的小眼睛。它躺在那兒,像睡著似的任我翻弄。然後我靠在它溫暖的大身體上,跟它的主人聊天。我心中漸生一計:那頭熊——我決定——非屬於我不可。
狗兒們和其他動物很快就會習慣它,然後我們可以一起在山坡上跳華爾茲。我對自己說,家人得知我獲得如此聰敏的寵物,必定也會欣喜若狂。不過,首先我得說動那男人,讓他願意和我討價還價。和莊稼人討價還價是一件冗長、困難,又得扯破嗓門的差事,但這男人是吉普賽人,他們不懂得討價還價,正如甕中之鱉。這男人也不像其他我接觸過的吉普賽人那麼沉默寡言,我認為這是個好兆頭。我問他打哪兒來的。
「很遠,很遠。」他說著,一面用條爛油布把家當蓋起來,然後抖出一條薄得快透明的毯子,顯然就是他的鋪蓋。「昨晚在萊夫奇米上岸,然後帕夫洛、我和頭,就一直走到現在。他們不準帕夫洛搭巴士,他們怕它。所以昨晚我們沒睡,不過今晚我們會在這裡睡一覺,明天我們就可以走到城裡了。」
我很困惑地問,他說「他、帕夫洛和頭」從萊夫奇米走來,是什麼意思?
「當然是我的頭囉,」他說,「我的小談話頭。」他撿起逗熊的棍子,敲打油布蓋起來的一堆東西,對我咧嘴笑笑。
我在褲口袋裡找到一條被壓扁的巧克力糖,這時正忙著餵給熊吃。熊兒每吃一口,都發出極滿足的呻吟和舔吮聲。我對那男人說我聽不懂他的話。他在我面前蹲下來,點燃一根菸,用黑眼睛注視我,和一隻蜥蜴一樣不友善。
「我有一個頭,」他用拇指對著他那一堆家當晃一晃,「一個活的頭。它會講話,會回答問題。它無疑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
我大惑不解。我問他是不是指一個沒有身體的頭。
「當然沒有身體,就只有一個頭。」他把兩隻手握在面前,像握住一個椰子,「它坐在一根棍子上,對你講話。世界上從來沒有這樣的東西。」
如果頭沒了身體,我問,它怎麼還能繼續活下去呢?
「魔法,」那男人嚴肅地說,「是我曾曾祖父傳給我的魔法。」
我確定他一定在唬我,不論關於談話頭的話題有多麼吸引人,我覺得我們已經離正題太遠了,那就是如何取得帕夫洛的擁有權。此時的帕夫洛正透過它的口罩,心滿意足地嘆著氣,舔著最後剩下來的一點兒巧克力。我仔細打量這個蹲在地上,頭被一團煙霧包圍、雙眼發痴的吉普賽人,決定採用單刀直入的策略。我問他可不可能考慮出售這頭熊,如果可能,要賣多少錢?
「賣帕夫洛?」他說,「絕對不可能!它就像我兒子一樣。」
可是如果把它賣給一個好人家呢?我問。它會受到寵愛,隨時可以跳舞,難道他不心動嗎?那男人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吐著煙。
「兩千萬?」他說,然後在看到我驚恐的表情之後呵呵大笑,「有田的人得養驢耕田,」他說,「他們不會輕易和驢分開。帕夫洛就是我的驢,它為它自己的生計跳舞,也為我的生計跳舞。在它老得跳不動以前,我絕對不會與它分開。」
我好失望。可是我看得出來他非常堅決。我一直斜倚在帕夫洛寬厚、溫暖、微微起伏的背上。這時不得不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灰塵。我說,那我也沒輒了。我瞭解他想留下熊的意願,但如果他改變心意,可不可以跟我聯絡?他很認真地點點頭。我繼續問,如果它將在城裡表演,可不可以讓我知道地點,我好去觀賞?
「當然可以,」他說,「不過我想你問任何人都會知道的,因為我的頭非常特別。」
我點點頭,和他握過手。帕夫洛也站起來,我拍拍它的頭。
當我走到山坳頂端回望時,看見他倆並肩站立的身影。那男人揮揮手,帕夫洛立著左右晃動,把嘴對著天空,嗅聞我的去向。我希望它是在向我道別。
我慢慢踱回家,心裡想著那男人和他的談話頭,與可愛的帕夫洛。我可不可能去哪裡弄來一頭小熊,親手把它養大呢?如果我在雅典的報紙上登個廣告,或許會有結果吧。
家人都在客廳裡喝下午茶,我決定把我的問題提出來讓大家討論。奇怪的是,當我走進房間時,眼前原本安詳的圖畫,卻剎時起了變化。瑪戈刺耳地尖叫了一聲;拉里把滿滿一杯茶潑在自己腿上,呼地跳起來躲在桌子後面;萊斯利抄起一把椅子,母親滿臉驚恐、瞠目結舌地瞪著我。我從來不知道我的出現居然能引起家人那麼大的反應。
「把它弄出去!」拉里咆哮。
「對,他媽的快把那玩意兒弄出去!」萊斯利說。
「它會把我們通通弄死!」瑪戈尖叫。
「拿槍來,」母親虛弱地說,「快拿槍來救傑瑞。」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背後。我轉過頭去,看到帕夫洛站在門檻前,滿懷希望地朝著擺茶點的桌子嗅著。我走過去扯住它的口罩。它親熱地用鼻子拱我。我對家人說沒關係,這是帕夫洛。
「我不準,」拉里沙啞地說,「我不準!家裡到處都是鳥啊狗啊,加上刺蝟,現在還來頭熊。他以為這裡是什麼,老天爺?羅馬競技場嗎?」
「傑瑞親愛的,小心點兒,」母親顫聲說,「它看起來好凶。」
「它會把我們通通弄死!」瑪戈很確定地叫道。
「它擋住我了,我沒辦法去拿槍。」萊斯利說。
「你不準養它!我不准你養!」拉里說,「我絕不讓我們家淪為鬥熊場!」
「你哪裡弄來的,親愛的?」母親問。
「我不管他哪裡弄來的,」拉里說,「現在就給我帶回去。趕快,免得它把我們通通撕成碎片。那小子一點責任感都沒有。我可不要在我盛年的時候,就慘遭當年基督教徒殉難的命運。」
帕夫洛用後腳站立,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我想它的意思是說,它很想加入我們,一起吃擺在桌上的茶點。可是家人卻各有各的想法。
「噢嗚,」瑪戈淒厲地大叫,好像剛被咬了一口,「它要發動攻擊了。」
「傑瑞,小心啊。」母親說。
「待會兒我要是把那個小子怎麼了,我可不負責。」拉里說。
「那要看你自己的命還在不在,」萊斯利說,「住嘴,瑪戈,你在攪局啊?你會激怒它!」
「我想叫,你管!」瑪戈憤憤地說。
家人在害怕的時候,還是吵鬧不休,根本不給我機會解釋。這時我試著開口說,首先,帕夫洛不是我的;其次,它跟一條狗兒一樣溫馴,連只蒼蠅都不會傷害。
「這兩件事我都不相信,」拉里說,「你一定是從哪個馬戲團裡偷來的。我們不僅要肚破腸流,而且還會因為私藏贓物遭到逮捕。」
「好了,好了,親愛的,」母親說,「讓傑瑞解釋。」
「解釋?」拉里說,「解釋?客廳裡跑進來一頭大熊,怎麼解釋?」
我說這頭熊屬於一位擁有一個談話頭的吉普賽人。
「一個談話頭,什麼意思?」瑪戈問。
我說那是一個沒有身體、會講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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