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麥克斯說,「我們要把你帶走。」

「遊艇派對,」唐諾說,「好主意。當然是麥克斯想出來的。」

「去哪裡開遊艇派對?」母親問。

「環島。」麥克斯伸展他的超長手臂,做出一個擁抱全世界的姿勢。

「我以為你們不會駕遊艇。」萊斯利說。

「不不,我們不駕,拉里駕。」麥克斯得意地說。

「拉里?」萊斯利不敢置信地說,「可是拉里對船一竅不通啊?」

「噢不,」唐諾認真地說,「噢不,他現在可是專家了。他一直在跟克里克船長學。船長也會隨行,當我們的船員。」

「那就不必再說了,」母親表示,「我才不跟那個噁心的糟老頭一起坐遊艇,何況由拉里掌舵,那多危險。」

他們盡了力說服母親,可是她心意已決。母親只願意和其他家人,加上西奧多,開車繞到小島的另一邊,與他們在某個海灣會合野餐,如果天氣暖和,大家還可以游泳。

出發的那天早晨天氣晴朗,看起來像是個駕帆船和野餐的完美日子。可是等我們抵達島的另一邊,拿出野餐時,看起來卻像要刮非洲熱風了。西奧多和我穿過樹叢,走到海濱上。大海變成冷冷的鋼青色,風把一些白雲刮過來,釘在藍天上。突然之間,海水邊緣出現三根大水柱,像某種史前怪物的長頸子,沿著水平線跳躍著。它們鞠躬、搖擺,像天鵝般優雅地舞過水平線,然後消失不見。

「啊哈,」一直充滿興味地觀看這場奇景的西奧多開口說,「我從來沒有看過三根一起出現,非常奇怪,你有沒有注意到它們一起行動的樣子,簡直就好像……呃……成群結隊的動物一樣。」

我說真希望它們能移近一點兒。

「嗯,」西奧多用拇指捻著髭鬚說,「我想水柱不會是那種你願意……呃……太親近的東西。我記得有一次我去馬其頓,碰到一個水柱……呃……登陸了。結果在內陸留下一道寬近兩百米、長四百多米的破壞痕跡。就連大橄欖樹都……呃……受到破壞。小一點兒的樹被劈開,就像木柴一樣。等到水柱終於崩潰了,那片土地被成噸的鹽水淹沒,所以……呃……完全不可能再耕作了。」

「嘿,你們看到那幾根大水柱沒有?」萊斯利加入我們。

「看到了,非常奇怪。」西奧多說。

「媽緊張死了,」萊斯利說,「她堅信水柱是衝著拉里去的。」

「我想不至於有什麼危險,」西奧多說,「我看它們還離得很遠。」

等到我們在海灣旁的橄欖樹下坐定之後,已經可以確定會碰上一場那個季節常刮的,暴烈又突然的非洲熱風。熱風開始猛抽橄欖樹,在海灣裡捲起一道道戴著白帽的滾筒。

「我們乾脆回家算了,」萊斯利說,「這種天氣野餐也沒啥好玩的。」

「不可以,親愛的,」母親說,「我們答應拉里要在這裡跟他們會合。」

「如果他們稍微有點腦筋,就會在別的地方進港。」萊斯利說。

「我可一點都不羨慕他們。」西奧多望著敲擊岩石的大浪說。

「老天,但願他們沒事,」母親說,「拉里實在太傻了。」

我們等了一個鐘頭,隨著每一分鐘的逝去,母親都變得更加驚慌。後來萊斯利爬上附近高地,跑回來告訴我們,他看見船駛過來了。

「他們能跑那麼遠,還真讓我有點兒驚訝!」萊斯利說,「帆的下桁轉來轉去,船一直在繞圈子。」

這時遊艇朝窄窄的海灣駛進來,我們可以看到唐諾和麥克斯鑽來鑽去,拉扯繩索和船帆;拉里與克里克船長則緊抱著舵柄,顯然在大聲發號施令。我們非常感興趣地看他們慢慢前進。

「希望他們記得那塊暗礁。」萊斯利說。

「什麼暗礁?」母親驚慌地問。

「那片白色的水下面有塊好大的暗礁!」萊斯利說。

斯皮羅一直站在那兒向海眺望,皺著眉頭,像個棕色的螭吻。

「我看不妙,萊斯利少爺,」他低聲沙啞地說,「他們看起來不像會操縱帆船的樣子。」

「老天,」母親說,「當初我為什麼要答應呢?」

就在那一剎那(後來我們才知道,是因為唐諾與麥克斯聽錯指令,升起了一張帆,而不是降下那張帆),幾件事情同時發生,遊艇的帆布突然兜住一陣方向不定的強風,全都撐得鼓鼓的,下桁突然來個大回旋,發出一聲我們站在岸上都聽得一清二楚的巨響,把麥克斯打進海里。遊艇幾乎倒向一邊,在那陣強風推送之下,一陣吱吱嘎嘎的巨響,直衝那片暗礁。擱淺之後,遊艇直立了一會兒,然後像是對船上的水手感到完全失望似的,軟綿綿地往旁邊倒下,頓時天下大亂。

母親大叫,「哦,我的天!我的天!」一屁股坐在橄欖樹下。瑪戈大哭起來,揮著手臂尖叫,「他們會淹死!他們會淹死!」斯皮羅、萊斯利和我奔向海灘,但不知所措,因為我們沒有船可以劃出去搭救他們。不久我們看見四位能幹的水手游離船難現場,拉里與唐諾顯然在架著克里克船長往前劃。萊斯利、我和斯皮羅七手八腳把衣服脫掉,跳進海里。海水像冰一樣,海浪比我想象的兇猛得多。

「你們沒事吧?」萊斯利對著那一小隊遊向我們的船難生還者大吼。

「沒事,」麥克斯說,「好得很。」

他的額頭上有一道十釐米長的裂口,鮮血流過他的臉頰,滲進他的髭鬚裡。拉里有一隻眼睛嚴重瘀血擦傷,正在急速腫脹之中。克里克船長的臉色變成一種非常怪異的紫色,有點像顆大李子。

「來幫我們拉船長,」拉里說,「這個混賬傻瓜蛋,跳水之前才告訴我們他不會游泳。」

斯皮羅、萊斯利和我一起抓住船長,讓喘不過氣來的拉里和唐諾卸下救援的重擔。我們這一群人張開大嘴喘氣、拼命掙扎地遊過淺水、爬上海灘的畫面,一定非常精彩,可以上報紙的頭版。萊斯利和斯皮羅一人一邊架著克里克船長,船長的兩條腿不停地往上彎。

「啊嗬咿!」他對母親大叫:「啊嗬咿!我的姑娘!」

「你們看麥克斯的頭,」瑪戈尖叫,「他會失血過多死掉!」

我們踉蹌走到橄欖樹陰下,母親、瑪戈和西奧多火速對麥克斯的頭和拉里的眼睛展開急救。既然克里克船長一副站不起來的樣子,我們就讓他躺在橄欖樹下。

「終於入港了!」他滿足地說,「終於入港了!你們這些小子還有待磨鍊,才能成為水手。」

現在我們才注意到,克里克船長顯然已爛醉如泥。

「真是的,拉里,你讓我很生氣,」母親說,「你們很可能送命的!」

「不是我的錯,」拉里不滿地說,「我們都照著船長的話做。是唐諾和麥克斯拉錯繩子了。」

「你怎麼能聽這個人的話?」母親說,「他醉了。」

「開始的時候他沒醉,」拉里說,「他一定在船上藏了酒。現在我回想起來,他的確跑船艙跑得太勤了些。」

「可別相信他,溫柔的姑娘,」克里克船長用顫抖的男中音唱道,「儘管他心地善良,選一天吉日良辰,他終將離你而去,留下貨兒在你船艙!」

「噁心的老山羊!」母親說,「真是的,拉里,你太讓我生氣了。」

「喝一杯,小子喲,」克里克船長粗著嗓子對狼狽躺在一邊的麥克斯和唐諾比劃著,「不喝一杯,怎麼出海呢?」

我們等身體終於幹了一點兒,把每個人衣服裡的水都擰出來之後,打著哆嗦爬上山坡,走到車旁。

「那遊艇怎麼辦?」萊斯利問,顯然遊艇的主人唐諾和麥克斯對它悲慘的命運毫不在意。

「我們在下個村落停一下,」斯皮羅說,「我認識那裡的一位漁夫,他會修船。」

「我覺得,」西奧多說,「如果我們有含酒精的飲料,應該給麥克斯喝一點。被那樣敲一下,他很可能會腦震盪。」

「哦,我們有點白蘭地。」母親彎腰進車裡找。

她找出一個酒瓶和一個杯子。

「親愛的姑娘,」克里克船長那對往上翻的眼睛盯著酒瓶不放,「快聽醫生的話。」

「你一滴都不準碰,」母親堅決地說,「這是給麥克斯的。」

我們儘可能地全部擠進車裡,有些人得坐在別人膝上,還得想辦法挪出多一點兒空間給麥克斯。他這時臉色已經泛灰,而且不停打冷顫。母親非常生氣地發現,自己居然被擠到克里克船長身邊。

「坐到我腿上來,」克里克船長大方地說,「坐到我腿上,我們來共享體溫。」

「我才不要!」母親一本正經地說,「我寧願坐唐諾的腿上。」

開車回城的一路上,克里克船長招呼大家聽他唱無數首船歌,我們一家人則吵個不休。

「你叫他不要再唱這種歌好不好,拉里。」母親說。

「我怎麼能叫他不要唱?你坐在後座,你叫他啊。」

「他是你朋友。」母親說。

「可不可惜,她只有一個奶奶喂貝比。小雜種註定長不高、長不壯,永遠只有……」

「差點害你們都送命,髒老頭兒。」母親說。

「事實上,大部分的錯在拉里身上。」萊斯利說。

「才不是!」拉里憤憤地說,「你不在場,你根本不知道情況。有人在你耳邊上大叫什麼轉頭朝上風的,再加上風在四周呼嘯,做什麼事都很難的。」

「奇切斯特有位小姑娘,」克里克船長喜孜孜地唱道,「讓神龕裡的每位聖人都蠢蠢欲動。」

「最可憐的就是麥克斯了。」瑪戈憐憫地看看麥克斯。

「我不懂他有什麼值得同情的,」拉里的一隻眼睛此刻已經完全消失,只見一片亮閃閃的黑色,「就是他惹的禍。我本來把船控制得服服帖帖的,他偏要扯起那片帆。」

「我看你不是駕帆船的料,」瑪戈說,「否則你不會叫他把那片帆拉起來。」

「我不是說了嗎?」拉里開始齜牙咧嘴,「我沒有叫他拉起來,他自己拉的。」

「那是好船維納斯。」船長又開始一首新的歌,他的曲目似乎沒完沒了。

進城之後,我們先把唐諾和麥克斯送回他們住的旅館,再把還唱個不停的克里克船長送到他的旅館,才又溼又冷、一肚子火地回家。

第二天早晨,大家都覺得有點精神不濟,坐在陽臺上吃完了早餐。拉里的眼睛周圍已經轉變成夕陽般的絢麗色彩。我們聽到斯皮羅按著喇叭開上車道,狗兒們跑在汽車前面,爭先恐後想去咬輪胎。

「斯皮羅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吵啊,每次都這樣。」拉里說。

斯皮羅用力踱上陽臺,照例唱一遍他的早餐彙報。

「早,達雷爾太太;早,瑪戈小姐;早,拉里少爺;早,萊斯利少爺;早,傑瑞少爺。你的眼睛怎麼樣,拉里少爺!」他把眉頭皺成一個充滿同情的表情。

「此刻我感覺我很可能這輩子都得拄著一根柺杖走路。」拉里說。

「有一封你的信。」斯皮羅對母親說。

母親把眼鏡戴上,把信拆開。我們充滿期待地等著。她的臉突然變紅。

「厚顏!無恥!不要臉的老山羊!真是的,從來沒有聽過有這種事!」

「到底怎麼了?」拉里問。

「那個噁心的老傢伙克里克,」母親對著拉里揮舞那封信,「都是你的錯,是你把他帶進我們家的。」

「我又做錯了什麼?」拉里困惑地說。

「那個髒老頭居然寫信向我求婚。」母親說。

我們全都呆了一秒鐘,想聽清楚這個非比尋常的新聞。

「求什麼?」拉里謹慎地問,「是不像樣的要求是不是?」

「不不,」母親說,「他說他要娶我,說我是個很好的小女人,還胡謅了一大堆多愁善感的廢話。」

全家人笑得眼淚鼻涕都流出來了。「一點都不好笑,」母親很生氣地在陽臺上踱方步,「你們得想想辦法。」

「噢,」拉里擦擦眼睛,「噢,這是好多年來發生過的最棒的一件事。他大概覺得昨天在你面前脫了褲子擰乾,非得保護你的名節不可。」

「不要再笑了,」母親生氣地說,「這件事不好笑。」

「我可以看到一幅美好的畫面,」拉里油滑地說,「你穿著白色的細棉禮服,萊斯利和我戴著大禮帽把你交出去。瑪戈做你的伴娘,傑瑞做你的花童。太感人的場面了。教堂裡大概會坐滿老風塵女子,全等著在戴結婚戒指前提出抗議。」

母親瞪他一眼。

「每次碰到真正的危機,」她很生氣地表示,「你們這些孩子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想你穿白紗一定很可愛。」瑪戈咯咯笑道。

「你決定去哪裡度蜜月?」拉里問,「別人都說卡普里這時候最宜人了。」

母親已經不聽了。她轉向斯皮羅,全身從頭皮到腳尖都寫著「堅決」兩個字。

「斯皮羅,請你去告訴船長說,答案是‘不!’而且我不希望再看見他踏進我們家一步。」

「別這樣嘛,媽,」拉里抗議,「我們這些小孩需要一個爸爸唉!」

「還有你們,」母親憤憤地對我們每個人說,「不准你們透露半個字給任何人聽。我再也不要聽到我的名字和那個噁心的……噁心的無賴連在一起!」

於是,那一次船難就成了我們見到克里克船長的最後一面。在我們口中,那是母親一次偉大的羅曼史,它的確轟轟烈烈地為那一年帶來開春的第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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