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降臨,到處瀰漫著燃燒橄欖木的味道,套窗隨著風吱吱嘎嘎拍打屋側,小鳥與樹葉在陰霾低沉的天幕下跌跌撞撞,主島的棕色山巒都戴上破破爛爛的雪帽,岩石受到侵蝕的山溝裡,雨水滿溢,變成一條條冒著泡泡的湍流,攜帶泥巴和碎物急切地趕赴大洋,一旦抵達,便宛如黃色的靜脈在藍色的海水上張開,水面上散佈著螳螂蝦、斷木、彎枝、死甲蟲和蝴蝶、草皮以及裂開的甘蔗。
暴風雨在阿爾巴尼亞鋸齒狀的山巒間蓄勢待發,挾千軍萬馬之勢,滾過我們的上空。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層積雲吐出蜇人的雨點。呈幕狀的閃電,彷彿黃色的羊齒植物橫掃天空,忽明忽滅。
初冬,我收到一封信:
親愛的傑拉爾德·達雷爾,
我從我們共同的朋友,西奧多大夫處得知,你是個熱忱的自然學家,擁有許多寵物。不知你是否願意收養我的工人在拆除一間老棚子時,發現的一隻白色貓頭鷹?很不幸,它斷了一隻翅膀。除此之外,它狀況良好,而且營養充足。
如果你要它,我提議你在週五過來共進午餐,回家時順便把它帶走。請你早點通知我是否赴約,我們可以在一點差一刻左右見面。
誠摯的,
馬伕洛大奇女伯爵
這封信令我興奮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我想要一隻倉鴞很久了,顯然她說的就是倉鴞;第二,多年以來,全科孚的社交圈都徒勞地想結識女伯爵,她是身份最尊貴的隱士,極富有,住在島中央一幢巨大、無邊無際的威尼斯式別墅裡。除了宅邸裡的工人之外,她從來不招待或接見任何人。她之所以認識西奧多,只因為西奧多是她的醫療顧問。據稱,女伯爵有數量浩繁、價值不菲的藏書。為了這個理由,拉里想盡辦法想被她邀請,可是一直沒有成功。
「親愛的上帝啊!」我給拉里看我的邀請函,他便酸味十足地說,「你瞧瞧,我花了幾個月時間想看那個老妖怪的藏書,她卻邀請你去吃午餐,這個世界哪有公平正義?」
我說等我跟女伯爵吃完午餐之後,或許可以問問她願不願意讓他去看她的書。
「等她跟你吃過午餐以後,她連份報紙都不會借給我的,更別說讓我參觀她的圖書館。」拉里很喪氣地說。
儘管我大哥對我的社交能力評價如此之低,我仍然決心要找個適當的機會替他美言幾句。我認為那是一次非常重要又嚴肅的約會,所以精心打扮:襯衫和短褲都仔細洗過、燙過,還說服母親幫我買了一雙新涼鞋和一頂新草帽。我騎上莎莉——為了表示隆重,也為她披上一條新毯子做鞍——因為女伯爵的家離我們家很遠。
天空陰霾,腳下的泥土爛兮兮的,有風雨欲來的態勢。但我希望雨不要在我抵達前下,這樣我漿得挺挺的雪白襯衫豈不毀了?我們踱過橄欖樹林,幾隻山鷸從桃金娘叢裡衝出來,飛到我們前方。我越來越緊張,發現自己毫無準備:首先,我忘了帶我泡在酒精裡的四腳雞,我想女伯爵一定會覺得四腳雞值得一看,而且,它也可以成為克服初見時尷尬階段的話題;其次,我忘了問別人如何正確地稱呼一位女伯爵。「陛下」顯然太正式,尤其她只不過是想送我一隻貓頭鷹而已,或許「殿下」比較好,或是簡單的「夫人」?
我正在為禮儀傷腦筋,忘了管莎莉,她立刻就打起盹兒來了。在所有馱重的畜牲裡,似乎只有驢能夠邊走邊睡。結果她越走越靠近路旁的水溝,突然絆了一跤,身體往前一傾,把正在專心想事情的我摔出去,跌進十多釐米深的泥水裡。莎莉低頭用驚訝加上指控的眼神瞪著我,每次她曉得自己做錯事了,就是這個表情,我氣得想當場把她勒死!爛泥巴從我的新涼鞋縫裡擠出來,我的短褲、襯衫,一秒鐘前還那麼挺、那麼白,一副乖小孩的模樣,此刻卻濺滿了泥巴,沾著一段段腐爛的水草。
我又生氣,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想放聲痛哭一場。我們已離家太遠,不可能回去換衣服,唯一的辦法就是溼嗒嗒、可憐兮兮地繼續往前走。現在不管我怎麼稱呼女伯爵都無所謂了,只要她看我這副吉普賽人的德性一眼,鐵定立刻叫我回家!我不但得不到我的貓頭鷹,拉里也別想去看她的藏書了。我是個蠢蛋!我心裡在想。我應該自己走路的,怎麼可以信任這頭無可救藥的畜牲?這時莎莉倒精神抖擻地快步走起來,豎著兩根像毛茸茸白星海芋的大耳朵。
不久,我們來到女伯爵坐落在橄欖樹林深處的別墅。眼前的車道兩旁林立著有粉紅樹幹的高大綠色尤加利樹,車道入口聳峙兩根石柱,柱頂兩邊蹲踞著長翅膀的白獅子,它們很不屑地俯視著走進去的莎莉和我。宅邸非常大,建在一塊凹陷的空地上,過去曾經是華麗的威尼斯紅,現在卻已褪成玫瑰紅色,塗漆到處起泡、龜裂。我還注意到屋頂上有好多棕瓦都不見了,屋簷下掛滿燕巢,現在都空空如也,彷彿一個個被人遺忘了的小爐灶。我從來沒有在同一個地方見過這麼多燕巢。
我把莎莉綁在附近一株樹上,走進通往前院天井的拱門,拱門上懸掛著一根生鏽的鐵鏈。我扯了扯,聽見宅邸深處傳來微弱的鈴聲。我耐心等了一陣子,正打算再拉一次鈴,厚重的木門忽然開啟,門後站了一個我覺得簡直就像個土匪的男人:他又高又壯,有個大鷹鉤鼻,一大把十分招搖的白髭鬚,及肩的白色捲髮,頭戴一頂猩紅土耳其帽,穿一件繡有極美紅線及金線紋飾的寬大白襯衫,和一條寬大的黑色打褶褲,足蹬一雙鞋尖翹起的阿拉丁鞋,上面裝飾了兩個紅白相間的大綵球。他棕色的臉上露出一個獰笑,我看到他的牙齒全都是金的,就好像看到一個金庫一樣。
「達雷爾少爺?」他問,「歡迎光臨。」
我跟隨他穿過種滿木蘭花,花床因冬季而荒蕪的天井,進入屋裡。他領我走過一個鋪著鮮紅及藍色地磚的長走廊,推開一扇門,帶我進入一個光線昏暗、四面牆壁從天花板到地板全是書櫃的大房間。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有個大壁爐,爐火噼啪響著,火爐上方鑲著一面巨大的金邊鏡子,因為年歲久遠,幾乎快變黑了。坐在爐火旁的長沙發上,整個人幾乎全躲在五彩披肩和軟墊下面的,就是女伯爵本人。
她和我想象得一點兒都不一樣,我以為她是個高瘦清癯、不好親近的人,結果當她起身,朝我蹦蹦跳跳地走來時,我才發現她原來很小、很胖,跟玫瑰花苞一樣粉紅,還帶著酒窩。她把蜂蜜色的頭髮梳成篷巴杜式,在額上高高挽起,兩根好像永遠都在表示無限驚訝的彎眉下,有一對宛如未成熟的橄欖般,又綠又亮的眼睛。她用兩隻溫潤的小肥手抓住我的手,緊貼在她豐滿的胸前。
「你來了真好,真好。」她的聲音像個小女孩,很有音樂感,身上散發出的帕爾馬紫丁香香水味與白蘭地酒味等量齊觀,「真是太好,太好了。我可以叫你傑瑞嗎?當然可以。我的朋友都叫我瑪蒂爾達……那當然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是史蒂芬妮·曾妮亞……好粗野——聽起來像一種藥。瑪蒂爾達好多了,你說是不是?」
我謹慎地說,我認為瑪蒂爾達是個很好的名字。
「是啊,很傳統,叫人聽了心安。名字太重要了,你說是不是?那個人——」她指指剛才領我進來的男人,「他自稱是迪米崔歐斯。我叫他穆斯塔法。」
她看了那男人一眼,貼到我臉旁邊,她身上的香水味和酒味差點沒讓我窒息,然後她突然用希臘語耳語,「他是土耳其人的私生子!」
那男人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髭鬚根根倒豎,看起來更像個土匪。「我不是土耳其人,」他齜牙咧嘴地說,「你撒謊!」
「你是土耳其人!你叫穆斯塔法!」她回他一句。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男人氣得語無倫次,「你撒謊!」
「我沒有!」
「有!」
「沒有!」
「有!」
「沒有!」
「你是個該死的老騙子!」
「老?」她尖叫,臉開始變紅,「你敢說我老……你……你,土耳其人!」
「你又老又胖!」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冷酷地說。
「你太過分了!」她尖叫,「又老……又胖……你太過分了!你被炒魷魚了!給你一個月時間。不!現在就滾,你這個土耳其人的私生子。」
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很氣派地挺起胸膛。
「走就走!」他說,「你要我在走之前倒酒和伺候午餐嗎?」
「當然!」她說。
他一言不發地走過來,從沙發背後的冰桶裡拿出一瓶香檳。開啟之後,他在三個大酒杯裡倒下等量的白蘭地和香檳酒,給我們一人一杯,自己拿起第三杯。
「我們來敬一杯,」他很嚴肅地對我說,「祝某位又老又胖的騙子身體健康。」
這可真叫我進退維谷。如果我喝了這一杯,好像對這個說法表示同意,那太不禮貌了;如果不喝,他又一副惹不得的樣子。我正在躊躇,女伯爵突然出乎我意料地咯咯笑出聲來,平滑的胖臉頰上露出極可愛的酒窩。
「你不可以開客人的玩笑,穆斯塔法。不過我得承認,敬酒這一招很聰明。」她說完便大口喝起酒來。
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對我露齒一笑,滿口金牙在爐火照耀下熠熠生輝。
「喝吧,少爺,」他說,「不要理我們。她活著只為三件事:吃好的、喝好的以及找人拌嘴。我的職責便是提供她這三樣東西。」
「胡說八道!」女伯爵捉住我的手,牽我到沙發旁。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拉進一片又胖又小、粉紅色的雲裡,「胡說八道。我活著為很多事情,很多事情。你還站在那兒喝我的酒?還不去招呼廚房。」
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一飲而盡,離開房間,女伯爵坐下,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對著我笑。
「好舒服,」她高興地說,「就你和我。告訴我,你整天都是滿身泥巴嗎?」
我很不好意思地快快解釋關於莎莉摔跤的經過。
「原來你騎驢來的啊?」好像驢子是一種非常稀奇的交通工具似的,「多麼聰明!我也不信任汽車,又吵,又不聽話。靠不住的。我記得我先生在世的時候,我們也有一輛,很大,黃色的。我的老天,那可真是頭野獸。它很聽我先生的話,卻從來不照我的意思做。有一天,它故意倒進一個水果蔬菜攤裡,我怎麼想辦法阻止它,它都不聽,然後它翻過碼頭邊緣,衝進海里去了。等我從醫院裡出來的時候,我對我先生說,‘亨利,’我說——那是我先生的名字——很好的名字,好布林喬亞,你說是不是?!我說到哪裡了?噢,對,‘亨利,’我說,‘那輛車是禍害,’我說,‘它被惡魔附身了。你得把它賣了。’他就把它賣了。」
空肚子喝白蘭地加香檳,再加上爐火,讓我感覺暈乎乎的。我的頭在舒服地打轉,我不斷頷首微笑,聽女伯爵講個不停。
「我先生是個非常有文化的人,真的很有文化。他收集書,你知道。書、畫、郵票、啤酒瓶蓋,只要是有文化的東西,他都感興趣。在他死前,他開始蒐集拿破崙的頭胸像。你絕對想不到有多少人替那個恐怖的科西嘉矮子塑頭胸像,我先生蒐集了五百八十二座。‘亨利,’我對他說,‘亨利,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如果你不停止蒐集拿破崙頭胸像,我就離開你,去聖海倫娜。’我說那句話只是開玩笑而已,你猜他怎麼說?他說他老早就想去聖海倫娜度假,還打算帶著他所有的頭胸像。我的天!多麼白痴啊!簡直讓人不能忍受!我相信文化是好的,可是也不能走火入魔啊!」
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走進房間,為我們再斟滿酒,然後說,「午餐五分鐘後就好。」
「他是人家所謂‘無法自制型’的收藏家,親愛的。每次我看見他眼睛裡閃著那種瘋狂的光芒,我就打哆嗦。有一次在一個大展覽會里,他看見一座複合式收割機,好大的機器!我看到他眼睛又發亮了,可是我立刻制止他,‘亨利,’我對他說,‘亨利,我們不可以在家裡到處堆著複合式收割機。如果你這麼愛蒐集東西,為什麼不蒐集些有用的呢?像是珠寶、貂皮大衣之類的?’聽起來我好像很兇,可是我能怎麼辦呢?如果我稍微放鬆一點兒,我們家就會變成農機倉庫了。」
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又走進來。「午餐準備好了。」他說。
女伯爵嘴巴不停地牽著我走出房間,穿過鋪地磚的走廊,走下一段吱吱嘎嘎的樓梯,進入地窖裡一間好大的廚房。我們家的廚房已經夠大了,但跟這個廚房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石板地的一端是一列煤炭爐,上面一排鍋子咕嘟咕嘟煮著東西。牆上掛滿各式各樣的銅鍋、壺、大盤子、咖啡壺和湯鍋,全都在爐火輝映下發出粉紅色的光澤,像老虎甲蟲似的眨著眼睛。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用上等胡桃木做成,擦得晶亮的三米多長的餐桌,桌上很仔細地擺了兩套餐盤,配上雪白的餐巾和閃亮的刀叉。桌子中央擺了兩座巨大的銀燭臺,上面插著彷彿兩座小森林的白蠟燭。廚房加上如此堂皇的餐廳擺設,效果非常怪異。房間裡很熱,瀰漫著誘人的濃香,幾乎把女伯爵的香水味兒都蓋住了。
「我希望你不介意在廚房裡用餐。」聽女伯爵的口氣,好像在這種爛地方吃東西很跌分似的。
我說我覺得在廚房裡吃飯最有道理,尤其冬天更是如此,因為比較暖和。
「一點兒也沒錯,」女伯爵坐進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為她拉開的椅子,「而且,如果我們在樓上吃的話,這個土耳其老怪又會埋怨他得走太多路。」
「我埋怨的不是路程,而是食物的重量,」迪米崔歐斯一面說,一面在我們的酒杯裡注入淡淡的、金綠色的白酒,「都是你食量這麼大!」
「哦,不要再嘮叨了,快點上菜。」女伯爵可憐兮兮地說,把餐巾小心翼翼地塞在有酒窩的下巴下面。
體內裝滿白蘭地加香檳的我,此刻早已醺然,而且腹中飢腸轆轆。我很緊張地看著餐盤兩邊堆得滿滿的刀叉,不知從何下手。我記得母親的箴言:從外到內!可是我還是覺得不自在。我決定等女伯爵先動手,再學她的樣兒。這個決定非常不明智,因為我很快就發現她完全不加選擇,隨手抄起刀、叉、匙,過不了多久,我也跟她一樣,亂用一氣。
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上的第一道菜,是一道很清很細的湯,湯裡飄著金色的小肥肉泡泡,上面浮著手指甲大小的油煎小麵包粒,宛如琥珀色海洋裡的香脆小木筏。可口極了!女伯爵喝了兩份,咔哧咔哧咬著油煎麵包粒,聽起來像是踩過枯葉的聲響。
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再替我們斟滿淡綠色,帶著麝香味的白酒,然後在我們面前擺上一盤小魚,每一隻都炸成金黃色。跟魚一起上的是一盤檸檬片,和滿滿一碗我從來沒見過的奇怪調味汁。女伯爵在自己的盤裡把小魚堆成小山似的,倒上火山熔岩似的調味汁,然後極奢侈地在魚上、桌子上和自己身上擠滿檸檬汁。她對我甜甜一笑,胖臉已變成亮粉紅色,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不過她驚人的食量並沒有破壞她的說話能力,因為她的嘴巴還是講個不停。
「你難道不愛這些小魚嗎?美極了!當然,它們這麼小就得死掉很可憐,可是,能夠把它們全部吃掉,不必擔心骨頭,真是太棒了。你可以放心吃!亨利,我的先生,有一段時間開始蒐集死人骨頭。我的老天,家裡看起來簡直像個停屍間,聞起來也像。‘亨利,’我對他說,‘亨利,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在培養不健康的死亡慾望,你得去看心理醫生。’」
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把我的空盤子收走,為我們斟上深紅如龍心的紅酒,然後在我們面前放下一盤鷸,鷸的頭轉過來,長喙叉住自己的身體,被挖空的眼窩控訴地瞅著我們,它們被燒烤得膨膨焦焦的,每一隻旁邊擺了一塊方形烤麵包。盤子周圍裝飾著薄如秋葉的烤洋芋片、淡綠色白心蘆筍和小豌豆。
「我真不懂吃素的人,」女伯爵用叉子猛戳鷸的頭蓋骨,想弄碎了吃裡面的腦子,「亨利一度想吃素。你相信嗎?真受不了!‘亨利,’我對他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們的食物貯藏室裡,東西多得可以餵飽一個軍隊,不能靠我一個人吃啊。你想想嘛,親愛的,而且我才訂了兩打野兔。亨利,’我說,‘你不能這樣亂趕時髦。’」
我突然覺得亨利雖然是個麻煩丈夫,自己的日子大概也充滿挫折感。
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把鷸的殘骸收走,再斟滿酒。我開始覺得肚子很脹,暗自希望後面的菜不多了。可是盤子旁邊還有一大堆刀叉勺沒用,當我看到迪米崔歐斯-穆斯塔法從昏暗的廚房那邊抬著一大盤食物走過來,不免心驚肉跳。
「哦!」女伯爵興奮地握緊她的小肥手,「主菜來了!是什麼,穆斯塔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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