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橄欖旋轉木馬

到了五月,採橄欖的工作已進行了一陣子。經過炎熱的夏天,橄欖變胖變熟,從樹上掉下來,如黑珍珠般光澤耀眼地躺在草堆裡。農婦們頭頂鐵罐、竹簍,成群結隊地出現,圍成小圓圈蹲在橄欖樹下,像麻雀似的一面尖聲談笑,一面把果子撿起來丟進容器裡。有些橄欖樹已經結果結了五百年,五百年來,莊稼人就這麼一成不變地採收橄欖。

這是閒嗑牙和開玩笑的大好時機。我常常從一棵樹轉移到另一棵樹,蹲在不同的人群裡,幫她們撿拾果皮發亮的橄欖,聽她們講所有親戚朋友的閒話,偶爾也和她們一起在樹下吃東西,狼吞虎嚥黑色的酸麵包和包在葡萄葉裡用上一季的幹無花果做成的小方糕。大夥兒一起唱歌,奇怪的是,講起話來聲音粗啞的莊稼人,唱起歌兒來卻都那麼圓潤和諧。

在那個時節,彷彿蠟一般的黃色番紅花正沿著橄欖樹根開始飽滿盛放,土坡上一片紫色的桔梗;樹下的莊稼人也像一畦流動的花床,歌聲在老橄欖樹的腰間迴盪,宛如羊鈴般憂鬱、甜美。

等到容器都裝滿果子,大家排成一長列,談笑著將容器扛到橄欖壓榨機房去。橄欖壓榨機房是棟陰森森的建築,坐落在一條亮晶晶的小溪流過的山坳裡。壓榨機由迪米崔歐斯老爹管理,他是個兇老頭兒,跟橄欖樹一樣佝僂著身體,頭頂全禿,卻養了一叢其大無比的髭鬚,除了被尼古丁染黃的部分,其他全像雪花一樣白,據說是全科孚島上最大的髭鬚。迪米崔歐斯老爹脾氣很壞,但不知為什麼,卻很喜歡我,我們倆相處融洽,他甚至允許我進入聖殿中的聖殿——橄欖壓榨機。

那是一個圓形大凹槽,有點像東方魚池,中間升起一個巨大的旋轉磨石,中央突出一根木頭支柱,這根支柱系在迪米崔歐斯老爹的老馬身上,馬兒頭上罩了一個麻袋,免得它頭暈。它不斷圍著凹槽轉圈圈,帶動那具巨大的旋轉磨石。亮晶晶的橄欖如瀑布洩進凹槽之後,便會慢慢被榨碎。這時,會冒出來一陣辛辣酸味。機房裡一片沉寂,只聽見馬蹄噠噠,磨石隆隆,以及壓榨出來的如陽光般金黃的橄欖油從凹槽出水口滴下來的嗒嗒。

在機房的角落裡,榨剩的渣滓堆成一個巨大的黑色小丘,被壓碎的橄欖核、果肉和果皮,形成一塊塊像泥煤似的,又乾又硬的黑餅,味道很濃,酸酸甜甜的,好像很可口的樣子。其實那是牛群和馬匹的冬季飼料,如果你不怕嗆鼻,還是非常好的燃料。

迪米崔歐斯老爹因為脾氣壞,非常孤單,莊稼人把橄欖送來以後,拔腿就跑,因為大家認為像迪米崔歐斯老爹這樣有「兇眼」的人,被瞪一下會倒霉的。因此,老人非常寂寞,很歡迎我闖進他的禁地。從我這兒,他可以聽到當地所有的閒言閒語:誰生了小孩啦,是男是女?誰在追求誰?偶爾還有很刺激的新聞,像是貝貝·康多斯走私菸草被逮捕之類的。

迪米崔歐斯老爹對我這份活動報紙的報償,就是幫我抓標本。有時候是一隻淡粉紅色的壁虎,有時候是兇殘的螳螂,或是一隻如波斯地毯般佈滿粉紅、銀色與綠色條紋的夾竹桃天蛾毛毛蟲。那個時候我養的一隻非常可愛的寵物,就是迪米崔歐斯老爹給我的,它是一隻鏟形足蛤蟆,我叫它奧古斯都·癢肚肚。

那天我在橄欖樹林裡幫莊稼人的忙,飢腸轆轆,我知道迪米崔歐斯老爹的壓榨機房裡永遠有豐富的存糧,決定去拜訪他。天空發亮,喧鬧的風聲拂過橄欖樹林,彷彿在演奏豎琴。空氣裡有點寒意,我一路奔下去,狗兒們在一旁又跳又叫。我臉發燙,氣喘吁吁地抵達機房,發現迪米崔歐斯老爹蹲在一堆用「橄欖餅」生的火前。

「啊!」他兇巴巴地瞪著我,「你終於來啦。你都去哪兒啦?兩天都沒看到你人。我看春天來了,你懶得理會我這個老頭子了。」

我向他解釋我這幾天很忙,忙著替我的喜鵲建鳥籠,因為它們剛剛洗劫過拉里的臥室,如果不把它們關起來,性命堪憂。

「哼,」迪米崔歐斯老爹說,「好吧。你要吃玉米嗎?」

我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說,有玉米吃再好不過了。

他站起來,撐著一雙青蛙腿,走到壓榨機後面。再出現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煎鍋、一張錫紙、一瓶油和五根像金條一樣暗金色的幹玉米。他把煎鍋放在火上,倒一點油進去,等火把油燒熱,發出噗噗聲,從鍋底冒出輕煙來。然後他拿起一根玉米,用他那患了風溼的手迅速在油裡來回滾動,發出雨點打在屋頂上的聲音。接著他把錫紙蓋在鍋上,哼了一聲,往後一靠,點燃一根菸。

「你聽說安德瑞雅斯·帕波雅奇斯的事沒?」他用手指捋著他濃密的鬍鬚。「沒有。」我說,我沒聽說。

「啊,」他得意地說,「他進醫院了,那個蠢蛋。」

我說我很難過,因為我喜歡安德瑞雅斯。他是個開心、善良、精力過剩的男孩,老是惹麻煩。村裡的人說,倒騎驢他都做得出來。我問他得了什麼病。

「炸彈!」迪米崔歐斯老爹說完,頓一頓,等我的反應。

我吹了一聲口哨,表示很恐怖,然後慢慢點點頭。現在迪米崔歐斯老爹確定自己已抓住我全部的注意力,很舒適地再調整一下坐姿。

「事情是這樣的,」他說,「安德瑞雅斯是個傻瓜,這你知道。他那個腦子跟冬天的燕子巢一樣空。不過他是個好孩子,從來不做傷人的事。他去炸魚。你知道靠近貝尼色斯的那個小海灣嗎?他聽說那天警察會去更遠的海岸巡邏,就划船過去。那個傻子當然不會先確定一下,警察是不是真的到比較遠的海岸去了。」

我很遺憾地咂咂嘴。炸魚會被判五年徒刑,加上一筆很重的罰金。

「他爬進船裡,」迪米崔歐斯老爹說,「開始慢慢劃,然後他看到前面有一群魚,就停下來,把手上一串炸藥的引線點燃。」

迪米崔歐斯老爹很戲劇化地暫時打住,用眼角餘光瞄我的反應,然後又點起另一根菸。

「本來是沒事兒的,」他繼續說,「可是就在他準備丟炸藥的時候,那群魚遊走了,你猜那個白痴做了什麼?他抱著炸彈繼續划船去追魚。砰!」

我說那麼一炸,安德瑞雅斯大概剩不了多少。

「那可不?」迪米崔歐斯老爹不屑地說,「他連弄炸彈都不會。那串炸彈不大,只炸掉他一隻右手。他這條命還多虧了警察幫他撿回來,他們根本沒有出海。安德瑞雅斯划到岸邊之後,因為失血過多昏倒,要不是在附近巡邏的警察聽到爆炸聲,過來看是誰在炸魚,他就死定了。幸好,碰到一輛巴士經過,警察把車攔下來,送安德瑞雅斯去了醫院。」

我說像安德瑞雅斯那麼好的人,發生這種事,真讓人難過,不過,他還活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猜等他復原了,他們大概就會逮捕他,送他去圍島關五年。

「不不,」迪米崔歐斯老爹說,「警察認為安德瑞雅斯已經被懲罰夠了,所以就跟醫院說,他的手是被機器絞爛的。」

這時玉米已經開始爆開,像迷你炮彈炸在錫紙上。迪米崔歐斯老爹把煎鍋從火上拿開,開啟錫紙,每一粒炸開的玉米粒都像一團積層雲,又松又可口。迪米崔歐斯老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團,開啟來,裡面是一堆灰灰的海鹽。我們拿玉米沾著這些海鹽,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我有樣東西給你,」老爹終於說了,一邊用一條紅白相間的大手帕仔細地揩揩髭鬚,「又是一隻你最喜歡的恐怖動物。」

我把剩下的玉米塞進嘴裡,在草上揩揩手指,急切地問是什麼動物。

「我去拿來,」他站起來說,「很怪的東西。以前我從來沒見過。」

我焦急地等他走進機房。出來的時候,他手上拿了一個歪七扭八的鐵盒,盒口塞了樹葉。

「唔,」他說,「小心,它臭得很。」

我把樹葉拔出來,往盒裡瞄,發現老爹說的不錯,那股嗆鼻的大蒜味,跟趕市集那天裝滿莊稼人的巴士有得比。盒底蹲了一隻中等大小、皮膚光滑,有一對琥珀色大眼睛的棕綠色蛤蟆,嘴巴咧成一個永遠的、有點瘋狂的笑容。我伸手進去把它捉出來,它把頭埋在兩隻前腿裡,以蛤蟆特有的方式,把鼓凸的眼睛收進頭蓋骨裡去,同時好像一隻迷你羊似的,尖聲「咩」了一聲。我把它抱出鐵盒,它猛力掙扎,身上發出一股可怕的蒜臭味。我注意到它的兩隻後腳各有一塊黑色贅肉,形狀像犁頭。我高興極了,這正是我花了好多時間與精力想找到的鏟形足蛤蟆。我連聲感謝迪米崔歐斯老爹,得意地把它帶回家,放在我臥室裡的一個水族箱裡。

我在水族箱裡放了五到七釐米的沙土,併為它取名。被釋放的奧古斯都,立刻開始為自己建一個家。它的後腳做出奇怪的倒退動作,用那兩隻腳當做鏟,迅速地挖了一個洞,然後消失在裡面,只露出鼓凸的雙眼和那張獰笑的臉。

我很快就發現奧古斯都其實是一隻非常有智慧的動物,而且有很多可愛的個性,慢慢養得馴服了之後,便顯露無遺:每當我走進房間,它就七手八腳地從洞裡爬出來,拼命想跳出水族箱的玻璃窗夠到我;如果我抱它出來放在地上,它就會跟著我在房裡跳來跳去;我一坐下,它就賣力地沿著我的腿往上爬,一直爬到我膝頭上,在那兒以各種不雅的姿勢斜倚著,恣意享受我的體溫,緩緩眨著眼睛,抬頭對我咧嘴笑,吞著口水。後來我發現它喜歡仰躺,讓我用食指輕輕按摩它的肚子,因為它這不尋常的嗜好,才得到「癢肚肚」的姓。

我還發現它會為吃的東西唱歌:我若拿一條不斷蠕動的肥蚯蚓懸在它的箱子上,它就會高興得像發羊癲瘋似的,一雙凸眼睛越來越突出,不斷像小豬一樣哼著,還發出跟我第一次抱它時那種奇怪的咩咩聲。它會用力地點頭,好像在謝謝我,然後抓住蚯蚓的一端,用拇指塞進嘴裡。每次家裡有客人,我都請他們聽奧古斯都·癢肚肚的獨奏。每個人都很嚴肅地同意,在他們見過的蛤蟆裡,就屬奧古斯都的聲音最美,選的曲子最動聽。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拉里把唐諾和麥克斯帶進我們的生活中。麥克斯是一位非常高的奧地利人,一頭金黃色的捲髮,嘴皮上一道優雅得像蝴蝶般金黃色的鬍鬚,有一對非常溫和的湛藍眼睛;唐諾矮小蒼白,乍看之下,你會覺得這個英國人不僅口拙,而且還完全沒有個性。

拉里在城裡遇見這對不相稱的搭檔,便很熱忱地邀請他們來家裡喝酒。至於他們已經喝得七葷八素,半夜兩點鐘才來,我們家的人並不覺得奇怪,因為那個時候,我們都已習慣(或幾乎習慣)了拉里的朋友。

母親那天晚上因為重感冒,很早就寢,其他人也都各自回房去了。我是全家唯一還醒著的人,因為我還在等尤利西斯夜遊回營,回家吃它的碎肝和碎肉點心。我躺在那兒看書,突然聽見橄欖樹林中傳來模糊的吵鬧聲。起先我以為是一群莊稼人剛參加完婚禮,沒有理會。但這陣噪音越來越近,從夾雜的馬蹄聲及鈴聲判斷,我知道這是一群飲酒作樂的人,乘著馬車,經過我們的車道。

他們唱的歌聽起來不像希臘歌,我好奇地想,這會是誰呢?我下了床,探出窗外,瞅著下面的橄欖樹林。就在那個時候,馬車轉上我們長長的車道,直奔別墅。我看得非常清楚,因為坐在馬車後座的人,點燃了一大團火。我既困惑又好奇地注視著這團閃爍的火光穿越樹叢,向我們家奔來。

就在那一刻,尤利西斯出現在夜空中,像一片靜靜飄落的蒲公英花瓣,想降落在我裸露的肩頭上。我把它甩掉,拿出點心碟給它,它開始啄,狼吞虎嚥起來,兀自咕嚕咕嚕地哼著,對我眨著它明亮的眼睛。

此刻馬車已緩緩駛近,進入別墅的前院。我探出窗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原來後座點的不是火。後座坐了兩個人,每個人懷裡都抱著一盞巨大的銀燭臺,燭臺上插滿了巨大的白蠟燭,這通常是放在聖史皮瑞迪恩教堂用的。這兩個人五音不全地大聲唱著《山上的少女》,眉宇間神采飛揚,和聲卻像破銅加爛鐵。

馬車在步上陽臺的階梯前停下來。

「十七歲……」那濃厚英國腔的男中音唱道。

「十七歲!」很濃的中歐口音和著。

「他瘋狂地戀愛了,」男中音說,一邊瘋狂地搖晃他的銀燭臺,「愛上溫柔的一對藍眼睛。」

「溫柔的藍眼睛!」中歐口音和著,為那幾個簡單的字注入難以置信的曖昧成分,要親耳聽到才能想象。

「二十五歲,」男中音繼續,「他以為自己已無法自拔。」

「無法自拔!」中歐口音憂鬱地說。

「愛上不同顏色的眼睛,」男中音說,一面大力比劃著燭臺,好幾支蠟燭便像火箭一樣從孔裡飛出來,掉在草地上嘶嘶作響。

這時我的臥室門被開啟,瑪戈裹著幾百米長的細棉蕾絲走進來。

「究竟在吵什麼?」她用指控似的沙啞耳語問我,「你知道媽身體不舒服。」

我說噪音跟我毫無關係,顯然我們有客人。瑪戈將身子探出窗外,往下面的車道看,兩位歌手正唱到下一段。

「我說,」她壓低嗓門說,「請你們不要這麼吵好不好,我媽生病了。」

馬車裡立刻一片死寂,一個瘦長的身影搖搖晃晃站起來,把銀燭臺高高舉起,很認真地凝視著掛出窗臺的瑪戈。

「親愛的小姐,絕對不可以——」他陰沉地說,「絕對不可以打擾媽媽!」

「該死!絕不可以。」馬車深處的英國口音也附和著。

「你看他們是什麼人?」瑪戈很煩躁地在我耳朵旁邊問。

我說情況很明顯,他們一定是拉里的朋友。

「你們是我哥的朋友嗎?」瑪戈對著窗外問。

「高貴的人,」高個子對瑪戈揮舞著燭臺,「他請我們來喝酒。」

「呃……等一下,我馬上下去。」瑪戈說。

「能夠看你近一點,將滿足我此生的願望。」高個子說完,有點不太穩地鞠了個躬。

「是‘近一點看你’!」馬車深處很沉著地傳出糾正英文的聲音。

「我下樓去接他們進來,」瑪戈對我說,「你去叫醒拉里。」

我穿上短褲,胡亂地捉起尤利西斯(它正半閉著眼睛,消化食物),走到窗前,把它丟出去。

「太奇妙了!」高個子看著尤利西斯飛越被月光染成銀色的橄欖樹梢,「這像吸血鬼的屋子,不是嗎,唐諾?」

「該死!是像!」唐諾說。

我噼裡啪啦跑過走道,衝進拉里的臥房。搖了好久才把他搖醒,他認為母親一直對著他撥出感冒細菌,所以在上床以前先灌了半瓶威士忌殺菌。最後他終於爛眉爛眼地坐起來看我。

「你想幹嘛?」他問。

我向他描述馬車裡的那兩個人,告訴他,那兩個人說他請他們來喝酒。

「哦,耶穌基督!」拉里說,「你就跟他們講我去杜布羅夫尼克了。」

我說我不能這麼做,因為瑪戈此刻已經把他們引進屋來,而母親身體虛弱,絕對不能被吵醒。拉里呻吟地下了床,穿上晨袍和拖鞋。我們一起走下吱吱嘎嘎響的樓梯,到客廳裡去。瘦長、亮麗、好脾氣的麥克斯,四仰八叉地癱在椅子上,對著瑪戈揮舞著蠟燭已經通通熄掉的燭臺。唐諾駝著背,消沉地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彷彿是葬儀社派來的小廝。

「你的眼睛,是溫柔的藍,」麥克斯對瑪戈揮著一根長指頭,「我們剛才藍眼睛唱,不是嗎,唐諾?」

「我們剛才‘唱’藍眼睛!」唐諾說。

「我就是那麼說的啊?」麥克斯好脾氣地說。

「你說藍眼睛唱!」唐諾說。

麥克斯想了一會兒。

「總而言之,」他說,「眼睛藍很。」

「很藍!」唐諾說。

「哦,你終於來了,」我和拉里走進客廳時,瑪戈氣喘喘地說,「這兩個人大概是你的朋友。」

「拉里!」麥克斯大吼,蹣跚地站起來,只有長頸鹿才會有這樣既難看又優雅的動作,「我們照你的話來了。」

「太好了,」拉里把他睡皺的五官強拉成一個近似諂媚的微笑,「你們不介意把聲音放小點吧,我媽媽病了。」

「媽媽——」麥克斯斬釘截鐵地說,「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他轉向唐諾,在自己的髭鬚上豎起一根長指頭,好大聲地「噓」了一聲,本來已經睡熟了的羅傑,聽到後,突然跳起來亂吠一氣,肥達與嘔吐也跟著壯聲勢。

「不像樣,」唐諾在狗吠中說道,「惹主人家的狗叫。」

麥克斯跪下來,用兩隻手臂一把抱住還在叫的羅傑。這動作讓我捏了一把冷汗,因為我以為羅傑會會錯意。

「噓!汪汪。」麥克斯滿臉笑意地看著全身毛都豎立,作勢要咬人的羅傑。

出乎我的意料,羅傑立時不叫了,開始熱情地舔麥克斯的臉。

「你們……呃……要不要來杯酒?」拉里問,「恐怕不能久留二位,因為我媽媽病了!」

「你太客氣了,」唐諾說,「太客氣了。我要代他致歉。老外,你知道!」

「那我回去睡覺了。」瑪戈試探性地往門邊退一步。

「不準走,」拉里叫道,「誰去倒酒呢?」

「別,」麥克斯抱著羅傑躺在地板上,抬頭深情地凝視瑪戈,「別把那對眼睛移開我的軌道。」

「那我去倒酒。」瑪戈憋著氣說。

「我來幫你。」麥克斯把羅傑往旁邊一丟,從地板上跳起來。

羅傑本以為今夜麥克斯就將擁著它在爐火前度過,被這麼一拋棄,當然不能忍受。馬上又開始吠。

這時客廳門被撞開,全身赤條條的萊斯利,腋下夾了一支獵槍出現了。

「你們他媽的在搞什麼鬼?」他野蠻地問。

「萊斯利,快去穿點衣服,」瑪戈說,「這兩位是拉里的朋友。」

「哦,上帝!」萊斯利痛苦地說,「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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