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早晨,當我醒來時,透過套窗的陽光都會為我的臥室畫上虎紋。一如往常,狗兒們已在不知不覺中爬上床,佔了我的位置,安詳沉睡;尤利西斯坐在窗臺上,瞅著地上金色的陽光條紋,很不苟同地把眼睛眯成一條細線。我可以聽見屋外橘子樹與檸檬樹下啄食的小公雞嘲諷的啼聲,和母雞輕輕的呢喃(那聲音和冒著泡泡的粥一樣好聽);遠處羊鈴叮叮,麻雀在屋簷下唧唧喳喳碎語;我窗下的燕子窩裡傳來懇求的叫聲,告訴我燕子爸爸和媽媽又帶來一口美食給小燕子們吃了。
我掀開床單,把狗趕下床,它們在地上伸懶腰,伸出捲曲如珍奇樹葉的粉紅舌頭。我走到窗前推開套窗,倚在外面的窗沿上,讓早晨的陽光溫暖我裸露的身體,讓眼睛適應光線,同時若有所思地搔著狗跳蚤在我皮膚上留下的小紅印子。然後,我將視線穿過銀色的橄欖樹梢,眺望半里外的藍色大海。漁人們偶爾會在那個海灘上拉網。對我來說,那可是盛事一樁,因為從深海里拉上來的網,飽藏著我平常抓不到的奇妙生物。
若看到海面上有漁船起伏,我就會猴急地穿上衣服,抄起我的採集箱,奔過橄欖樹林,順著小路一直跑到海灘上。幾乎所有的漁夫我都叫得出名字,不過有個人是我特別好的朋友,他很高很壯,一頭紅色頭髮,也和很多人一樣,為紀念聖史皮瑞迪恩取名為斯皮羅,為了區分,我叫他柯奇諾(「紅髮」的意思)。雖然柯奇諾對那些東西毫無興趣,卻很喜歡為我採集標本,為我的快樂而快樂。
有一天,我下到海灘時,魚網已拉起一半。皮膚古銅如胡桃色的漁夫們正賣力拉著淌著水滴的繩索,他們的腳趾叉開陷在沙裡,一寸一寸地把網拉上岸。
「健康喲,傑瑞少爺,」柯奇諾對我大叫,揮舞著一隻滿是雀斑的大手。他的紅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好似一叢大火,「今天我們會為你捕到很棒的動物,因為我們把網下到一個新的地方。」
我蹲在沙灘上,耐心等待漁夫們有說有笑地把網慢慢拉上來。不一會兒,網尖即露出淺水錶面,你可以看見網裡的魚兒在裡面閃閃爍爍。被拉上沙灘時,整個網彷彿有生命似的隨著魚兒悸動。無數魚尾徒勞地彼此拍打,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有人拿來魚簍,把魚挑撿出來丟進去,白的、紅的、帶著酒紅條紋的,還有織錦書一般炫麗的石狗公。有時候網子角落裡會躲著一隻章魚或一隻墨魚,緊張地瞪著它們跟人一樣的眼睛。等到所有食用魚都進簍之後,就輪到我了。
網底躺著一大堆石頭與海草,我的戰利品就躲在其中。有一次我找到一個圓圓扁扁的石頭,上面長了一株完美無瑕的純白珊瑚樹,它看起來像一株冬天裡的山毛櫸樹苗,光禿禿的枝幹上覆滿白雪。
我常找到軟墊海星,它們像海綿蛋糕一樣厚、一樣肥大,邊緣和普通海星的椎狀手臂不一樣,是圓圓的扇形。這些海星都呈淡褐色,上面帶著猩紅的斑彩。還有一次,我找到兩隻螃蟹,它們的螯和腳若是收起來,正好與橢圓形的蟹殼配合得天衣無縫,白色的背上有鏽紅色的圖案,看起來有點像東方人的臉。若說這是保護色,實在過於牽強,我可以想象它們在海中的天敵一定很少,才能戴著這張豬肝色的臉譜在海里招搖。
這天早晨,我在一大堆海草裡挑挑撿撿,柯奇諾收拾好簍裡的最後一條魚,過來幫我。我看到跟火柴盒一樣大小的槍烏賊、尖嘴魚、蜘蛛蟹和各種小魚。它們雖然小,卻還是逃不出網眼。突然,柯奇諾輕輕哼了一下,半是驚訝,半是高興,他從糾葛的海草裡撿起一樣東西,放在起繭的手掌心上遞給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隻海馬!它躺在柯奇諾的掌心裡,呈褐綠色,銜接精妙,彷彿一隻怪異的國際象棋的棋子,突出的怪嘴張得大大的,尾巴狂亂地捲曲又伸直。我急急從柯奇諾的掌心中搶下它,放進一瓶海水裡,心裡向聖史皮瑞迪恩默禱,希望還來得及救它。
我極高興地看見它直起身體,懸在水中,馬頭兩旁的小魚鰭快速振動起來像團霧。確定它沒事之後,我立刻趴在剩下來的海草堆裡拼命扒。那股熱乎勁兒,可以媲美剛在某個河床裡發現一粒金塊的淘金客。我的辛苦沒有白費,在接下來的幾分鐘之內,採集瓶裡已經懸浮了六隻大小不等的海馬。我喜不自勝地告別柯奇諾和其他的漁夫,火速奔回家去。
我草率地驅逐了十四隻無腳蜥,把它們的水族箱給了我的新獵物。我知道裝海馬瓶裡的氧氣不能支援太久,行動一定要快。於是我抬著水族箱,再度奔回大海,仔細清洗,在箱底鋪滿海沙,抬著它奔回家,然後我又來回跑了三趟,用水桶裝滿足夠的海水。等到我把最後一桶水倒進箱子裡,已經熱得滿身大汗,正在懷疑這些海馬是否值得我這麼辛苦。可是一等我把它們倒進水族箱裡,我就明白它們絕對值得。
我在水族箱的沙床上插了一段橄欖樹小枝,海馬一蹦出瓶子,立刻打直身體,然後像是剛放到草原上的一群小馬,在水族箱裡快速地繞著圈子。魚鰭動得奇快無比,你根本看不清楚,而且每一隻都像體內安了一個小馬達似的。等它們在新領土上馳騁一陣之後,就全跑到橄欖樹枝旁,極可愛地用尾巴捲住樹枝,個個嚴肅地立正站好。
海馬立刻大受好評。它們大概是我帶回家裡唯一獲得一致認可的動物,就連拉里也常偷偷溜進我的書房,看它們在水箱裡衝來衝去。它們佔據我許多時間,因為海水很快就會發臭,我每天至少得提著水桶跑到海邊四五趟,才能保持箱裡的清潔。這是相當累人的工作,不過我很高興我堅持到底了,否則我也不能目睹那個極不尋常的現象。
海馬群中有一隻顯然很老了,因為它幾乎是黑色的,而且有個很大的肚子。我本來以為它只是年紀大了,可是有一天早晨,我注意到它肚子上出現一條線,就跟被刀片劃了一刀一樣。我正在猜測那些海馬是不是打架了,如果是,它們用什麼當武器呢(它們看起來是那麼的毫無防衛能力)?
就在那一刻,我萬分驚訝地看見那條縫突然開啟一點點,從裡面游出一隻脆弱的小小海馬。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等到第一隻寶寶游出來之後,第二隻、第三隻也跟著出來,直到有二十隻非常小的海馬像霧一般懸在它們的巨人媽媽身邊。我害怕別的海馬會吃這些小海馬,立刻準備另一個水族箱,把我認為的海馬媽媽和小海馬放進去。維持兩個水族箱,工程更為艱鉅。我開始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只在礦坑裡做工的小馬,可是我決心要支援到星期四西奧多來喝下午茶的日子,給他看我的新寶貝。
「啊哈,」西奧多以他一貫的專業熱忱,凝視水中的海馬,「實在很有趣。根據書上記載,這個地區的確產海馬,可是我自己……呃……從來沒有親眼見過。」
我給西奧多看那隻海馬媽媽和它的小寶寶。
「不不,」西奧多說,「這不是母親,是父親。」
起先我以為西奧多在開玩笑,可是他接著解釋道,當雌海馬產下卵,由雄性授精之後,雄性即將卵放在身上一個特別的育嬰袋中,等卵成熟、孵化。所以我心目中的驕傲媽媽,其實是隻驕傲的爸爸。
飼養那一群海馬,供給它們海洋微生物和新鮮海水的壓力,不久即變得太難承擔。縱有千萬個不情願,我也只好把它們帶回海里放了。
柯奇諾不僅提供我值得采集的標本,還為我示範了一種最新鮮的捕魚法。
有一天我在海灘上碰見他,看見他正把一桶裝滿海水的煤油桶,放進他那搖搖晃晃的小船裡,躺在桶底的是一隻看起來極有靈氣的大墨魚。柯奇諾在它身上綁了一條繩子,箍住它的頭和蛋形身體銜接的地方。我問他要去哪裡,他說他要去捕墨魚。我覺得很不解,因為他的船上不見釣線、魚網,連個魚叉都沒帶,怎麼能捕墨魚呢?
「用愛情!」柯奇諾神秘地說。
我覺得身為自然學家,有責任查個水落石出,便詢問柯奇諾,是否能與他同行。我們把小船劃出藍色的海灣,漂浮在兩尋深的澄澈海水上。柯奇諾拿起綁墨魚繩子的末端,將它綁在自己的大腳趾上,然後撈起墨魚,丟到船外。它浮在水面上幾秒鐘,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仰望著我們,然後才噴出一道水柱,連續抖動幾下身體便衝出去,扯著繩子,不久就消失在深海里。那根繩子慢慢從船側溜出去,最後在柯奇諾的腳趾上繃緊。他點燃一根香菸,揉揉自己火焰般的赤發。
「現在,」他對我咧嘴一笑,「讓我們來看看愛情的力量有多大!」
他彎下腰去划槳,讓小船沿著海灣慢慢滑行,而且不時停下來,凝神注視系在腳趾上的繩子。突然,他哼了一聲,把槳疊在船側,彷彿蛾的雙翼,然後抓住繩子,開始往上拉。我趴在船邊俯視清澈的海水,盯著那根繃緊的黑繩末端。不久,從深處浮上一團濁水,柯奇諾拉得更快,墨魚出現了。等到拉近一點,我很驚訝地看到那兒不止一隻墨魚,而是兩隻,正極熱情地相互擁抱著。
柯奇諾很快把它拉上船側,一甩繩子,就把它甩到船底。雄墨魚全神貫注,就連突然離開水底,進入空氣中,都顯得毫不在意。它緊緊抱著雌墨魚,柯奇諾花了好一陣工夫才把它掰開,丟進煤油桶裡。
這種新鮮的捕魚法非常吸引我,不過讓我有點不自在,覺得這麼做好像缺乏運動精神,好比牽著一隻正在發情的母狗出去抓公狗一樣。不到一小時,我們在海灣小小一塊區域裡,就捕到了五隻雄墨魚。如此稠密的數目令我感到驚奇,因為除非你夜釣,否則很難看到它們。那隻雌墨魚一直以事不關己的態度扮演她的角色,不過我仍然覺得她應該獲得獎勵,於是極力說服柯奇諾釋放她。柯奇諾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我問他怎麼知道那隻雌的已經成熟到可以吸引雄性?他聳聳肩:「現在是交配季節。」
那麼在這個時候,我問,綁住任何一隻雌的都有效果嗎?
「沒錯,」柯奇諾說,「不過,當然某些雌墨魚就跟某些女人一樣,比較有吸引力,所以收穫也就比較多。」
我想到該如何比較兩隻雌墨魚的誘人處,思緒都亂了。我覺得不能把這套辦法用在別的動物身上,實在可惜。如果你能用一片棉布包著一隻雌海馬,把她丟進海里,再把她拉上來時,即看到她熱情擁抱一隻雄海馬,豈不妙哉!據我所知,柯奇諾是唯一使用這種方法的漁夫。我從來沒有見過其他漁夫用這種方法,就算我向他們提起,他們也不相信,還會嘲笑我一頓。
靠近別墅的這一段破碎的海岸線,海洋生物特別豐富。又因為水比較淺,所以我捕捉東西也比較方便。我說服萊斯利為我造了一條船,大大便利了我的調查工作。這條船幾乎是圓的,平底,而且嚴重向右側傾斜,被命名為「靴子-棒槌客」。它是除了我的驢之外,我最珍愛的財產。我在船底堆滿瓶罐、桶和網,帶一袋食物,在船員肥達、嘔吐、羅傑(如果我的貓頭鷹尤利西斯心情好,也會同行)的隨同之下,便駕著靴子-棒槌客啟航。
我們在炎熱無風的日子裡探索遙遠的小海灣,以及覆滿岩石海草的群島。在這些航程中,我們經歷了許多奇遇。有一次我們在海床上發現佔據整整一畝地的一大群海兔,它們有深藍紫色的蛋形身體,邊緣有一道整齊的皺褶,頭上有兩個奇怪的突出物,看起來的確很像野兔的耳朵。這些海兔成千成百地滑過岩石、沙床,全部往小島的南方游去,彼此並不接觸,對其他成員也不感興趣。所以我推斷這不是交配大集合,而是某種形式的移棲。
另一次,一群圓胖慵懶、好脾氣的海豚發現我們下了錨,在一處小海灣裡飄浮。大概是受到靴子-棒槌客橘白相間的友善色調吸引,開始圍著我們嬉耍、跳躍打水,浮到船邊對我們咧嘴微笑,而且從噴水孔中吐出熱情的深深嘆息。有一隻小海豚比成年海豚大膽,甚至潛到船底,我們可以感覺它的背擦過靴子-棒槌客的扁平底部。我除了欣賞這可愛的畫面之外,還得分神鎮壓船員的叛艦企圖。對於海豚的來到,狗兒們反應不一。從來不是個勇士的肥達,狗如其名,瑟縮在船頭,可憐巴巴地哼著鼻子;嘔吐似乎認定唯一的生路就是棄船游回岸上,因此必須強行制止它;羅傑卻堅信只要我讓它跳進水裡,必定可以在剎那之間單手宰了所有的海豚!
在一次這樣的航程裡,我得到一個非常壯觀的寶貝,卻間接害萊斯利吃上官司。那天全家人都進城,只留萊斯利一個人在家養病。那一陣子他嚴重腹瀉,才剛開始復原,虛弱得像只小貓咪,躺在客廳裡讀一大本彈道學指南。他非常堅決地警告我,不準在他周圍煩他。我不想進城,便帶狗跳上靴子-棒槌客出海。
我划著划著,在平靜的水面上看見一大片我以為是黃色海草的東西。海草永遠都值得探索,因為裡面總藏著許多小生物,倘若你運氣好,還可能找到很大的動物,所以我就往那個方向划過去。等我劃近一點,才看見那不是海草,而是一塊泛黃的石頭。什麼樣的石頭會浮在六十多米深的水面上呢?我再仔細一瞧,才很高興地發現那是一隻很大的海龜。
我收了槳,警告狗兒不準出聲,屏息守在船頭,等待靴子-棒槌客慢慢漂過去。四腳伸開的海龜似乎在熟睡,浮在水面上。我該如何在它醒來前捉住它呢?船上的網和其他配備都不是為捕捉長達一米的海龜設計的,因此我覺得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潛下水捉住它,在它醒來以前想辦法把它弄上船。
我太興奮了,根本沒有想到那麼大的海龜力氣一定也很大,不可能束手就擒。等到船離它兩米左右,我憋了一口氣,潛入水中。我決定潛到它底下,截斷它的後路。當我躍進微溫的海水時,心中默禱水花濺起的聲音千萬別驚醒它,就算它醒了,也希望它困得沒法趕快逃開。我潛得很深,等我翻過身來,海龜就漂浮在我正上面,彷彿巨大的金黃色幾內亞島。我從它身下竄上去,扣住它從龜殼裡伸出來,像兩把角質鐮刀的鰭——居然連這個舉動都沒有吵醒它,我真驚訝!我探出水面,拼命呼吸,一邊緊抱著它的前鰭,一邊把眼睛裡的水抖掉,這時我才發現原因。我的鼻子告訴我,原來海龜已經死了一段時間,有一群小魚在一旁噬咬它多鱗片的四肢。
雖然我很失望,但是,有隻死海龜總比沒海龜強!所以就很賣力地把它的屍體拖到靴子-棒槌客船側,綁住它的一隻鰭。狗兒們都十分感興趣,以為這是我為它們特別訂購的可口點心。靴子-棒槌客本來就不是條好駕駛的船,現在船側又拖了一隻沉重的海龜,開始打起轉來。不過,經過我努力劃了一個小時,船終於安全抵達碼頭。我把船繫牢,將海龜的屍體拖上岸,仔細檢查。那是一隻玳瑁,商人用它們的殼做眼鏡架,眼鏡店裡偶爾還可見到它們的標本。這隻玳瑁頭相當巨大,下顎有很多皺皮,鼻子下有個彎曲的喙,看起來的確像只老鷹。龜殼上有好幾處破損(應該是海上風暴和鯊魚的傑作),點綴著一撮撮小小的藤壺,淡黃色的腹部很柔軟,像潮溼的厚紙板。
最近我才對一隻死水龜執行了一次冗長精彩的解剖。我覺得這是難得的機會,可以比較一下玳瑁與它們淡水兄弟的內部構造。因此我爬上坡,借來園丁的獨輪手推車把我的寶貝運回家,將它四仰八叉地放在前陽臺上。
我知道如果在屋內解剖玳瑁,必定會遭到反對,但我以為只要是神智健全的人,必定不會反對我在前陽臺上進行解剖。於是我把筆記本放在一旁準備,像在外科手術房裡一樣,把鋸子、小刀以及刀片排好,開始工作。
我發現黃色的軟殼很容易剝開,相比之下,水龜的腹部花了我三個小時才鋸開。當軟殼被割開之後,我把它像鍋蓋似的掀起來,展現在我眼前的,即是玳瑁神秘的內臟!五彩繽紛,可惜有點臭。我因為太好奇,沒把那股味道放在心上。不過一向視新鮮牛糞的氣息為最佳春藥的狗兒們,卻全體一致跑得無影無蹤,一路上還不停猛打噴嚏。我非常欣喜地發現那隻玳瑁是隻母的,體內留有很多顆未成形的卵,這些卵像乒乓球大小,軟軟圓圓的,像金蓮花的橘紅色,總共有十四顆。我小心翼翼地把這些蛋拿出來,亮晶晶、黏答答地排在石板地上。
玳瑁的腸子似乎很長,我決定把如此驚人器官的精確長度記載在那本已經被血漬糊成一片的筆記本上。我用小刀在腸子與玳瑁排洩口連線處割斷,開始把腸子往外拉,拉啊拉,好像永遠拉不完似的。我仔細把它排列在陽臺上,轉了好幾個大圈小圈,看起來像條喝醉的鐵路,其中有一部分連著胃,那是個醜陋的灰袋袋,看起來像個裝了水的汽球。顯然這裡面會有玳瑁的最後一餐。我本著科學精神,決定檢查玳瑁在死前吃了什麼,便把小刀戳進那團不停晃動的袋袋裡,實驗性地往下劃了一刀。整個胃袋頓時萎縮,發出一聲可怕的嘆息,同時一股惡臭自其中升起,立時把所有味道都比了下去!就連專注於調查工作的我也被震退好幾步,猛烈地咳嗽,等著臭味散去。
我知道我可以在家人回來以前把陽臺清理乾淨,可是我一時興奮,昏了頭,忘了萊斯利還在客廳裡養病。玳瑁體內的惡臭濃得幾乎凝結成固體,從落地窗飄進去,恰恰裹住萊斯利躺著的沙發。對於即將來臨的災難,我得到的第一個預兆是一聲可以讓人血液凝固的咆哮聲。我還來不及採取任何應對措施,萊斯利已經卷著一條毛毯站在落地窗前了。
「他媽的那是什麼臭味?」他嘶啞地問。然後,他的視線落在石板地上被開膛破肚的玳瑁屍體,和周圍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內臟,頓時,他雙目鼓凸,臉色變成絳紫色,「他媽的那是什麼鬼東西?」
我有點膽怯地解釋,那是一隻被我解剖的玳瑁。它是隻母的——我急忙補充,希望能以細節支開萊斯利的注意力——你看我從它體內拿出這麼多可愛的蛋!
「去他媽的鳥蛋!」萊斯利大吼,聽起來好像在唸一種中世紀的咒語,「你趕快把這堆爛東西拿走,臭死了!」
我說我已經快完成解剖了,本來就打算把所有軟的部分都埋起來,只想把骨架和玳瑁殼留下來列入我的蒐集品。
「留個屁!」萊斯利大吼,「你現在就把所有的東西拿出去埋掉!然後給我回來刷陽臺!」
我們的廚子露卡芮茲雅被這陣喧譁聲引來,也出現在落地窗後面。她正張開嘴巴要問我們兄弟在吵什麼,突然被玳瑁的惡臭攫住咽喉。露卡芮茲雅隨時都患有十五六種病痛,她珍愛這些病痛,正如其他人珍愛他們的玻璃窗和北京哈巴狗一樣。那幾天她最不對勁的地方是她的胃。結果她張大嘴巴,好像一條魚似的,無力地想吸進幾口氧氣,悶悶地呼喚了一聲:「聖史皮瑞迪恩!」就昏倒在萊斯利的臂彎裡了。
就在那一刻,我驚懼地發覺載著家人的車子已開上車道,停在陽臺前面。
「哈羅,親愛的,」母親踏上階梯,「你早上過得好不好啊?」我還來不及開口,那隻玳瑁已搶先一步。母親發出兩聲奇怪的打嗝聲,抽出手絹,捂在鼻子上。「什麼臭味?」她模糊不清地問。
「又是那小子搞的!」萊斯利在落地窗後面大吼,一面徒勞地想把不斷呻吟的露卡芮茲雅搭在門柱上。
這時,拉里與瑪戈跟在母親後面,也步上階梯,看見了那隻被剖開的玳瑁。
「搞什……」拉里才一開口,也跟著猛地咳起來。
「又是那小子!」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知道,親愛的,」母親的聲音從手絹後面傳出來,「萊斯利剛剛已經告訴我了。」
「好惡心,」瑪戈用手絹扇著,「好像是車禍現場!」
「那是什麼,親愛的?」母親問我。
我說那是一隻非常有趣的玳瑁,母的,還有蛋。
「那你也犯不著在陽臺上把它大卸八塊啊?」母親說。
「那小子瘋了!」拉里斬釘截鐵地說,「家裡聞起來像他媽的獵鯨船。」
「我真的覺得你應該把它拿到別的地方去,親愛的,」母親說,「前陽臺不可以這麼臭。」
「要他把那個東西全部埋掉!」萊斯利在裡面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緊。
「你乾脆把他送給愛斯基摩人領養算了,」拉里說,「他們最喜歡吃鯨油和蛆了!」
「拉里,少噁心,」瑪戈說,「他們怎麼可能吃那種東西。我想到都想吐。」
「我想我們應該進屋裡去,」母親虛弱地說,「或許裡面不會那麼臭。」
「我告訴你裡面更臭!」萊斯利在落地窗後面大叫。
「傑瑞親愛的,你一定要把這裡刷乾淨,」母親小心翼翼地穿過那些內臟,「而且要消毒石板地。」
家人進屋去,我開始清理前陽臺上的玳瑁殘骸。他們激烈的爭吵聲傳到我耳邊。
「禍害精,」萊斯利說,「躺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看書,突然就被掐住咽喉!」
「噁心!」瑪戈說,「難怪露卡芮茲雅會昏倒。」
「早就該再給他請個家教了,」拉里說,「你才走出家門五分鐘,回來就發現他已經在前面走廊上把莫比迪克的腸子都掏出來了。」
「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母親安撫大家,「不過他在陽臺上解剖是有點傻。」
「傻?」拉里刻薄地說,「往後六個月,我們在家裡都得戴防毒面具了。」
我把玳瑁的殘骸放進獨輪手推車裡,推到別墅後面的山坡上。我在那兒挖了一個洞,把所有軟的部分都埋起來,然後把殼和骨架放在一個螞蟻窩旁。那些友善的螞蟻之前曾經幫我把別的骨架剔乾淨。不過綠色的大蜥蜴是它們應付過的最大的動物,我很想看看它們打算怎麼對付玳瑁。它們衝過去,觸角興奮地亂動,停住、考慮了一下,開了一個會,然後集體撤退。顯然連螞蟻都跟我作對。我很喪氣地回家了。
我在那兒看到一個哼哼唧唧的瘦小男人,顯然是借酒壯了膽,在還臭得很的陽臺上與露卡芮茲雅拌嘴。我問那男人要什麼。
「他說,」露卡芮茲雅很不屑地說,「羅傑殺了他的雞。」
「是火雞,」那個男人糾正,「火雞。」
「好吧,火雞就火雞。」露卡芮茲雅不想跟他爭。
我的心往下沉,真是禍不單行。大家都知道羅傑有殺雞的惡習。春夏間,它喜歡追燕子玩。燕子會俯衝到它的鼻子旁邊,然後貼著它前方地面飛行,逗它來追,氣得它鬚毛倒豎,不斷咆哮,瀕臨中風的邊緣。附近農家養的雞常常躲在桃金娘樹叢裡,等羅傑經過的時候,就歇斯底里地咯咯亂叫、猛拍翅膀,降落在羅傑的正前方。我確信羅傑一定認為這些雞是某種它可以捉住的笨燕子,不管我們如何喝止,它還是會往前一縱,一口咬死那些雞,把它對夏燕的恨意毫不保留地發洩出來。無論我們怎麼處罰,都沒辦法制止它。羅傑通常很聽話,唯獨這件事例外。我們只好賠錢給雞的主人,唯一的條件是必須見到雞的屍體。
我不情願地跑進屋去告訴家人,羅傑的老毛病又犯了。
「耶穌基督!」萊斯利很艱難地站起來,「你跟你那些天殺的蠢動物!」
「好了,好了,親愛的,」母親安撫地說,「羅傑要殺雞,傑瑞也沒辦法啊。」
「是火雞!」萊斯利說,「我敢打賭,他一定會漫天要價。」
「你清理了陽臺沒有,親愛的?」母親問我。
拉里把一條大手帕從臉上移開,他在臉上噴滿了古龍水,連手帕都浸溼了。「聞起來像是清理過了嗎?」
我趕緊說我正打算出去清洗,然後跟在萊斯利後面觀看他和火雞主人理論的結果。
「喂!」萊斯利很不好惹地大步踏上陽臺,「你想幹嘛?」
那男人一下矮了三寸,一副卑躬屈膝、諂媚噁心的德性。
「快樂啊!少爺,快樂!」他向萊斯利打招呼。
「快樂!」萊斯利粗裡粗氣地回應,一聽就知道他根本不希望那男人快樂。「你想見我幹嘛?」
「我的火雞,少爺,」那男人哀求,「很抱歉來打擾你,可是你們的狗,它咬死了我的火雞。」
「嗯,」萊斯利說,「它咬死了幾隻?」
「五隻,少爺,」那個男人悲哀地搖搖頭,「我最好的五隻火雞。我是個窮人,少爺,少爺,否則我萬萬也不會想來……」
「五隻!」萊斯利吃了一驚,轉過來看我一眼。
我說那很有可能。如果五隻歇斯底里的火雞一起從桃金娘樹叢裡跳出來,我相信羅傑可以把它們通通咬死。雖然它是隻極端友善又溫馴的狗,一旦兇起來,卻非常殘忍。
「羅傑是好狗狗!」露卡芮茲雅充滿火藥味地說。
她跟我們一起到陽臺上來,顯然跟我一樣,心裡非常討厭那個男人。除此之外,羅傑在她的眼裡是完美無瑕的。
「好吧,」萊斯利只好息事寧人,「如果它咬死了五隻火雞,那也沒辦法,人生嘛!屍體呢?」
「屍體,少爺?」火雞主人試探性地問道。
「屍體,屍體!」萊斯利不耐煩地說,「就是火雞的屍體。你知道沒有證據,我們是不可能賠償你的。」
「那是不可能的!」火雞主人緊張地說。
「你什麼意思,不可能?」萊斯利說。
「我不可能把屍體帶來,少爺,」火雞主人靈光一閃,接著說,「因為你們的狗把火雞吃了。」
那句話引燃的反應相當驚人。我們都知道羅傑被養得太好了,嘴巴很刁。雖然它會把雞咬死,但你絕不可能逼它吃掉雞的屍體。
「撒謊!撒謊!」露卡芮茲雅尖叫,因為情緒激動,眼眶裡滿是淚水,「羅傑是好狗狗!」
「它這輩子從來沒吃過它咬死的任何一樣東西!」萊斯利大叫,「從來沒有過!」
「可是它吃了我的五隻火雞!」那男人說,「五隻火雞!」
「什麼時候咬死的?」萊斯利咆哮。
「今天早上,少爺,今天早上,」那男人在胸前划著十字,「我親眼看到的,它把火雞全部吃掉了。」
我插嘴說,今天早上羅傑和我一起乘靴子-棒槌客出海,它再聰明,也不可能同時和我在船上,又跑到那男人的農場上去吃掉五隻大火雞。
這個早晨對萊斯利來說,夠他受了。本來他只想安安靜靜地躺在沙發上,看他的彈道學指南,卻先被我的玳瑁內臟調查工作搞得幾乎窒息,現在又碰上這個小矮人,想詐騙我們五隻火雞的錢。他的脾氣本來就很火暴,現在更是一觸即發。
「你是個騙子!」他開始齜牙咧嘴。那小個子倒退幾步,臉色發白。
「你才是騙子!」他醉醺醺地還擊,「你才是騙子!你放你的狗出去咬死大家的雞和火雞,等到他們來要求賠償,你卻不給。你才是騙子!」
即使到了那個地步,事情還是有挽救的餘地,可是小矮人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在萊斯利的腳上吐了一大口痰。露卡芮茲雅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立刻死抓著萊斯利的手臂。我瞭解他的脾氣,趕快抓住他另一隻手臂。那小個子的酒意突然之間被嚇醒了,連連倒退幾步。萊斯利全身打顫,好像一座火山。露卡芮茲雅和我緊緊抓著他,死也不放。
「你是豬屎!」萊斯利咆哮,「……婊子生出來的雜種……」
一連串精彩的希臘罵語從他口中滾出來,鮮活、粗野,全跟生理機能有關!小個子的那張臉由白變成粉紅,再從粉紅變成赤紅。他顯然沒料到萊斯利對趣味性較高的希臘罵人話這麼擅長。
「你會後悔的,」他顫抖地說,「你會後悔的!」
他又吐了一口痰,可憐兮兮地表達他的蔑視,然後急急跑下車道。
全家人,加上露卡芮茲雅以及幾大杯白蘭地,花了足足四十五分鐘才把萊斯利給安撫下來。
「你別擔心他,萊斯利少爺,」露卡芮茲雅下了最後結論,「他在村子裡是出了名的壞坯子,你別擔心他。」
可是我們不得不擔心,因為他立刻告了萊斯利一狀,說他賴賬,還汙衊人格。
斯皮羅一聽到這訊息,立刻火冒三丈。
「老天,達雷爾太太,」他的臉氣成赤紅色,「你為什麼不讓萊斯利少爺一槍斃了那王八羔子?」
「那樣也不能解決問題吧,」母親說,「我們現在必須知道那個男人有沒有可能打贏這場官司。」
「打贏?」斯皮羅一臉不屑的表情,「那個王八蛋什麼都不會贏。一切交給我,我要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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