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暖的春日,藍得像橿鳥的翅膀,我焦急地等候西奧多到來,因為我們將出去野餐,步行到兩三里外的小湖,去最令我們快樂的獵場。我與西奧多共度的這些時光(他稱之為遠足)令我全神貫注,卻讓西奧多精疲力竭,因為從他抵達的那一刻,直到他離開,我會不停地提出問題轟炸他。

終於,西奧多的馬車噠噠爬上車道,他步下車來,一如往常,穿著和採集生物最不搭調的服裝:一套整齊的軟呢西裝、擦得晶亮的高階男靴、一頂灰色小禮帽端正地戴在頭上。唯一和這身都會紳士優雅打扮不配的東西,是他背在肩膀上的採集箱,裡面堆滿試管和瓶瓶罐罐,還有那隻連在手杖末端上的小網子,網底掛了一隻小瓶。

「啊……嗯,」他很嚴肅地握握我的手,「你好嗎?我看今天又是個……嗯……遠足的好天氣。」

那時節,每天都是好天氣,一點兒都不稀奇。可是西奧多總要提一提,似乎在感謝採集之神對我們的特別眷顧。我們快手快腳地收拾了母親準備的食物袋,把幾小瓶薑汁啤酒放進背包,拿起我的採集裝備上路。我的採集裝備比西奧多的稍微繁複些,因為每樣東西在我眼裡都是寶貝,我得為偶發事件做好萬全準備。

吹口哨喚來羅傑之後,我們穿過陽光燦爛、綠蔭遍地的橄欖樹林。整個小島在春天裡新鮮又明亮地等著我們。這時節橄欖樹林裡百花怒放,清淡的白頭翁彷彿啜飲了紅酒,花瓣末梢都被染紅了;金字塔蘭一朵朵全像是粉紅糖霜做成的;黃色的番紅花又肥又光滑,像蠟一般,好像只要用火柴點燃雄蕊,整朵花兒就會像蠟燭般燃燒起來。

我們先走橄欖樹林裡的石礫路,接著走上有巨大古柏樹夾道的路,白沙覆在柏樹上,彷彿一百支沾滿白灰粉的黑毛筆。走了一公里左右,岔出去,翻過一個小山頂,湖就躺在山下。方圓大概四畝左右,湖邊長著參差的蘆葦,湖水因為茂盛的水底植物而呈綠色。

這一天,我們下山朝湖邊走去的時候,我走在西奧多前面。突然我剎住腳步,驚訝地瞪著前方的路。沿著路有一條小溪蜿蜒流進湖裡,小溪只剩下涓涓細流,連溫和的春陽都能曬乾它。有一條乍看之下像是一條粗電纜,卻又像是有生命的東西,穿過溪床、爬上路面,再鑽進溪裡。等我定睛看清楚,才發現那條電纜是由上萬條灰撲撲的小蛇組成。我急急呼喚西奧多,等他過來,指給他看。

「啊哈,」他的鬍鬚又根根倒豎,眼睛很感興趣地閃爍著,「嗯,非常有趣,是幼鰻。」

是什麼樣的蛇,我問?為什麼排隊走路?

「不不,」西奧多說,「它們不是蛇,是鰻魚幼苗。看來它們……呃……是要到湖裡去。」

我蹲在那一長串鰻魚幼苗前面,驚異地看它們充滿決心地扭過石礫、草叢和多刺的薊,皮膚又幹灰塵又多。看起來好像有幾百萬條哪!誰想得到,在這樣乾燥的地方竟會見到扭來扭去的鰻魚呢?

「鰻魚的整個……嗯……生命史,」西奧多把採集箱放在地上,找塊石頭坐下來,「非常奇怪。成鰻在某個階段會離開它們棲息的池塘或河流……呃……往大海出發。所有的歐洲鰻和美洲鰻都如此。它們的目的地是何處,長久以來一直是個謎。科學家唯一能確定的事是……呃……它們不會回家。不過鰻魚的幼苗卻遲早會回到同一條河流或小溪裡。經過許多年,人們才研究出真相。」

他停一停,若有所思地搔搔鬍鬚。

「所有游到大海里的鰻魚,先經過地中海,再穿過大西洋,直到它們抵達馬尾藻海。你也知道,那是南美洲的外海。當然……呃……美洲鰻不用遊這麼遠,不過它們也去同一個地方。成鰻在那兒交配、產卵,然後死亡。鰻魚的幼蟲孵出來之後,長得很奇怪……嗯……像是透明的葉子,跟成鰻一點兒都不像。長久以來,它們一直被歸類在另一個屬裡。這些幼蟲慢慢回溯到父母的家鄉,等它們抵達地中海或美洲時,就變成這個樣子。」

說到這裡,西奧多又停了一下,捻捻鬍鬚,輕輕地把手指尖端戳進正在前進的鰻魚幼苗大隊裡,它們全憤憤不平地扭來扭去。

「它們似乎具備很強烈的……呃……返鄉本能。」西奧多說,「我們離大海應該有一公里吧,這些小鰻魚橫渡鄉野,只為了回到父母原來的湖裡去。」

他打住,極目四望,用手杖指一指。

「這段旅程很危險。」他說。我瞭解他的意思,因為一隻紅隼正像個小黑十字架,盤旋在小鰻魚隊伍的正上方。我們看著那隻紅隼俯衝下來,滿滿抓起一把蠕動的小鰻魚飛走。

小鰻魚和我們的方向一致,我們跟隨它們的隊伍,還看見其他的掠食者:一群喜鵲和寒鴉以及兩隻橿鳥,在我們接近時突然起飛;我們還瞄到一隻火紅的狐狸尾巴消失在桃金娘樹叢裡。

抵達湖濱後,我們有個固定的儀式:先討論該把裝備和食物放在哪株橄欖樹下,哪株會在正午時分投下最清涼的陰影。選好之後,把東西堆在樹下,才帶著網子和蒐集箱走近湖邊。我們會在那兒快樂地度過整個早晨,用網子在水草蔓蔓的水裡探索,和一旁捕魚的蒼鷺步調一樣慢、一樣專注。此時的西奧多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他自己。當他站在湖濱深處,周圍嗡嗡環繞著如箭穿梭的猩紅大蜻蜓,他所施展的法術,就連梅林也會望之興嘆。

在那靜靜的,如金色白酒般的水底,潛伏了一座侏儒森林。在湖底潛行的是和老虎一樣狡猾又致命的蜻蜓幼蟲,一寸一寸踏過堆積了幾百萬年的枯葉殘骸;黑色蝌蚪像又滑又亮的甘草精在淺水裡戲耍,就像非洲河流裡一群群的胖河馬。在水草森林深處,五彩的微生物彷彿成群的珍禽不斷抖動。而森林幽暗的根部,盤桓著好似巨蟒的蠑螈與螞蟥,慢慢展開蜷縮的身體,永遠那麼飢渴地懇求著。石蠶幼蟲穿著用小枝和渣滓做成的破衣裳,像剛從冬眠中醒來的熊,懵懵懂懂地爬過滿是陽光的黑泥山丘和山谷。

「啊哈,這個有趣。你看到這個……嗯……像蛆一樣的東西沒?這是瓷紋水螟蛾的幼蟲。你好像也採集到一隻嘛。什麼?噢,之所以叫它們瓷紋水螟蛾,是因為它們翅膀上的花紋據說跟瓷窯印在……呃……高階瓷器底部的花紋很像,像是斯波德瓷器。瓷紋水螟蛾有趣的地方,在於它們是少數幾種水生幼蟲的蛾類。幼蟲住在水裡,直到它們準備……呃……化蛹。這種蛾類有趣的地方是它們……呃……有兩種雌性。雄性當然一孵出來就羽翼豐滿,可以到處飛了,其中一種雌性也是如此。可是另外一種雌蟲在孵出來之後,沒有……呃……翅膀,會繼續住在水裡,用腳游泳。」

西奧多再往湖濱深處走幾步,那兒的泥巴已被春陽曬乾,龜裂成鋸齒狀。一隻翠鳥從一株小楊柳中爆出來,像一束藍色煙火;湖中心有一隻燕雕,張著優雅的鐮刀形翅膀,俯衝翱翔。西奧多將網子伸進多水草的湖中,來回輕輕涮著,好像在撫摸一隻貓咪。然後網子被拉出水面,舉得高高的,網底的小瓶會被放在放大鏡底下,接受最精細的檢查。

「嗯,幾隻劍水蚤、兩隻蚊子幼蟲。啊哈,有意思,你看這隻石蠶幼蟲完全用小公羊角蝸牛的殼做鞘。實在是……嗯……很漂亮。噢!我想我們捕到了……對,沒錯,幾隻輪蟲。」

我拼命想捕捉到他傾倒出來的資訊,問他輪蟲是什麼東西。西奧多對我解說的同時,我便透過放大鏡凝視那些不停扭動的小生物。

「早期自然學家稱它們為擔輪動物,因為它們的足長得很怪,舞動足部的動作也很奇特,看起來很像……呃……你知道,呃……很像鐘錶的齒輪。下次你來看我的時候,我會放一些片子在顯微鏡下給你看。它們實在是非常美的動物。不過這些當然都是雌的。」

我問為什麼它們當然都是雌的?

「這就是輪蟲有意思的地方。雌蟲都產未受精卵,呃……也就是說,它們的卵,從未接觸過雄性,呃……有點像雞生的蛋。不同的是,輪蟲的卵可以孵出其他的雌蟲,這些雌蟲又能產下更多的卵,然後……呃……又孵出更多的雌蟲。不過在某些時候,雌蟲會產下較小的卵,孵出雄蟲。等我把它們放在顯微鏡下給你看的時候,你就會懂的。雌蟲有一個……怎麼說呢——頗覆雜的身體組織,像是消化道之類的。雄蟲卻什麼都沒有。可以說只是……呃……一袋會游泳的精子。」

聽見輪蟲如此複雜的私生活,我簡直啞口無言。

「它們另外一項奇怪的特徵是,」西奧多的法術繼續快樂地傾囊而出,「有時候,呃……如果夏季太乾燥,池塘可能會乾涸,它們就鑽到塘底,在自己身體周圍形成一層硬殼。那是一種「假死」,池塘可能幹涸七八年,它們就躺在沙土裡不動。一等到第一滴雨水下來,它們又活過來了。」

我們又往前走了幾步,用網子涮過像一束束氣球般的青蛙卵和一串串項鍊似的蛤蟆卵。

「這裡……呃……你可以用放大鏡看一看……很漂亮的一隻水螅。」

放大鏡後面是一小段水草,上面附著一隻細長咖啡色的圓柱,圓柱頂端是一撮不斷扭動的優雅觸角。我看見一隻圓滾滾、十分勤奮的劍水蚤,帶著好重的兩大袋粉紅卵,氣喘吁吁地猛劃了幾下,一不小心,靠水螅舞動的觸角太近,才一瞬間,就被吞噬不見了。劍水蚤在被刺死前,很猛烈地扭了幾下。我知道如果看久一點兒,就可以目睹劍水蚤像個鼓起的氣泡慢慢滑下水螅的圓柱狀身體。

陽光的熱度提醒我們午餐的時間到了。我們走回橄欖樹下,坐在那兒吃東西、喝薑汁啤酒。伴著我們的,是那年剛孵出來的第一批蟬兒催人入眠的鳴聲和灰斑鳩殷殷詢問的咕咕聲。

「在希臘,」西奧多慢條斯理地嚼著三明治,「灰斑鳩叫做‘十八塊’。傳說基督……呃……揹著十字架去骷髏地的時候,一名羅馬士兵看見他已精疲力竭,很同情他。當時路邊有位老婆婆在賣……呃,你知道……在賣牛奶,於是那名羅馬士兵走過去,問她一杯多少錢。她說要十八塊錢。可是那名士兵只有十七塊。他呢……呃,你知道……就向老太婆求情要她十七塊賣杯牛奶給基督喝。可是那女人很貪心,一定要十八塊。於是,當基督被釘上十字架後,老女人變成了一隻灰斑鳩,註定一輩子重複吆喝‘十八塊!十八塊’!如果她願意說‘十七塊’,她就會變回人形;如果她執拗地說了‘十九塊’,世界末日就會來臨。」

在沁涼的橄欖樹陰裡,又黑又亮,有如魚子醬般的小螞蟻穿梭在去年被夏陽烤染成栗色與香蕉黃,如一片片白蘭地薑餅的落葉間,搜刮著我們的殘餚。一群羊經過我們身後的小丘,領頭羊的羊鈴哀愁地響著。我們可以聽見羊兒毫不挑剔地撕扯著眼前的一切植物。領頭羊走到我們面前,用預示災禍的黃眼睛瞅了我們一分鐘,然後噴出一團團充滿百里香味道的口息。

「不應該讓它們……呃……亂跑的,」西奧多用手杖輕輕戳它,「羊群對鄉野所造成的損害,比什麼東西都嚴重。」

領頭羊譏諷地「咩」了一聲,領著它的破壞大隊走了。

我們在那兒躺了一個小時,打著瞌睡,消化食物,透過糾結的橄欖樹枝仰望佈滿小小白雲的天空,雲朵彷彿孩童在冬日多霧氣的窗上印下的一個個小指印。

「嗯,」西奧多終於站起來說,「或許我們應該去……呃……看看湖的另一邊有什麼玩意兒。」

於是我們又開始沿著湖濱漫步。慢慢地,我們的試管和瓶瓶罐罐裝滿了發亮的微生物,而我的紙盒、鐵罐與布袋也塞滿青蛙、水龜和一大堆甲蟲。

「我想,」西奧多瞄著西沉的太陽,終於很不甘心地說,「我想……我們應該回家了。」

於是我們費力地扛起已經極沉重的採集箱,踏著疲軟的步伐走上回家的路。羅傑伸出像一面粉紅色小旗的舌頭,穩重地走在我們前面。回到別墅之後,我們把捕到的動物放進較寬敞的住處,輕鬆地坐下來討論今天的成果,啜飲令人精神一振的熱茶,並大啖剛從母親的烤箱裡出爐,淌著牛油的金黃色鬆糕。

有一次我一個人去湖濱,湊巧捉到一隻我向往已久的動物。當我把網子撈出水面,開始檢查網中糾結的水草時,我發現了最不可能在水裡發現的東西——一隻蜘蛛!我喜出望外,因為我早就在書上看到過這種住在水裡的奇特蜘蛛種類,它大約一兩釐米長,身上有很模糊的銀色及棕色紋路。我得意地把它放在鐵盒裡,輕手輕腳地帶回家。

我替它造了一個水族箱,有沙床、小枯枝和水草葉。我把蜘蛛放在翹出水面的小樹枝上,觀察它的行動。它立刻奔下樹枝,潛入水中,變成好美好亮的銀色,因為它身上的細茸毛沾住很多微小的水珠。它花了五分鐘時間在水裡的小樹枝和水草上跑來跑去,四處勘察,終於選了一個地方開始建造它的家。

水蜘蛛正是潛水鐘的最初發明者,我全神貫注地坐在水族箱前面看它怎麼製造。蜘蛛先用幾束長絲接在小樹枝和水草中間作為支索,然後它站在中央,開始織出一個扁扁的、不規則的,類似普通蛛網的橢圓形蛛網,只不過更細針密縷些,所以看起來像個圈套。光是這件工作就花了它將近兩小時。

房子建好了,它開始儲存空氣。它不斷跑到水面上,每次再回到水中時,身上即沾滿銀色的空氣泡泡。它再跑回蛛網底下,用腳不斷摩挲自己的身體,把氣泡搓掉,氣泡往上升,立即被蛛網罩住。奔走五六趟之後,所有的小氣泡集結成一個大氣泡。蜘蛛不斷補充更多空氣,那顆氣泡也越變越大,最後把蛛網撐起來,工作也完成了。

在水草與小樹枝中間的支索上,掛著一個鐘狀的空氣結構,蜘蛛現在可以舒適地住進它的家。因為這個鍾狀空氣泡可以由水草不斷補充氧氣,而蜘蛛所排出的二氧化碳會透過它家的絲牆,溶進外面的水中。

我坐在那裡目睹這一連串的鬼斧神工,不禁奇怪世界上的第一隻水蜘蛛——那隻想成為水蜘蛛的蜘蛛——怎麼想得出這樣的妙方?不過,住在自己造的潛水艇家裡,還不是這種蜘蛛唯一奇妙的地方。它們和大部分蜘蛛不同,雄性比雌性大一倍,而且在交配之後,雄的也不會被雌的吃掉(這是普遍的蜘蛛婚姻模式)。

由體積來看,我知道我的蜘蛛是隻雌的,而且她的肚子看起來很大,八成是喜事近了,所以我不遺餘力地供給她最好的食物。她嗜吃肥肥的綠水蚤,它們經過的時候,總會被她靈巧地捕住。不過她最喜歡的,大概還是新孵出來的小蠑螈。雖然對她來說,小蠑螈體積過大,不過當她上前捕食的時候,從來不遲疑。每當她捕到遊過身邊的點心時,就會把它們帶回空氣鍾裡慢慢享用。

然後,偉大的日子來臨了。我看見她在空氣鍾旁邊加蓋了一個小房間。她一點都不急,花了兩天時間才完成。接著,在一天早晨,我很高興地瞥見育嬰房裡有一袋卵。經過一段時間,這些卵孵化成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迷你蜘蛛。一時之間,我手上「蜘蛛滿為患」,不知該拿它們怎麼辦,而且我很生氣地發現,完全缺乏母愛的母蜘蛛,居然快樂地吃起自己的小孩來。我被迫把小蜘蛛放進另一個小水族箱裡,可是隨著它們日漸長大,它們又互食起來。最後我只好留下兩隻長相最聰明的小蜘蛛,把其他的都放回湖裡去。

就在我全心照顧水蜘蛛的時候,斯文·歐森終於出現了。拉里養成了—個讓母親感到非常狼狽的習慣,總是不知會她一聲,就請來一大堆畫家、詩人與作家來家裡住。斯文·歐森是位雕塑家,關於他的到來,我們已接獲許多警告,因為他連續兩週不斷以相互矛盾的電報報告自己的行蹤,轟炸我們。這些電報差點沒讓母親抓狂,因為她得不停地為他鋪床、撤床、鋪床、撤床。

那天,母親和我正安靜地喝茶,一輛馬車突然駛上車道,停在門口。後座坐了一個非常巨大的男人,五官像極了尼安德塔人的模型,穿了一件汗衫、一條大花格子的燈籠褲和一雙涼鞋,巨頭上戴了一頂大寬邊草帽,帽頂上戳了兩個大洞,暗示這很可能是一頂給馬戴的帽子。他非常笨拙地跨出馬車,手裡拎著一個爛兮兮的格萊斯頓大皮革袋和一把手風琴。母親和我出去迎接他。他看見我們走出來,立刻脫下帽子,鞠了一個躬,原來他頭上一根毛都沒有,卻在頸子上留了一撮灰灰的,像被狗啃過的奇怪「鴨屁股」。

「達雷爾太太嗎?」他十分孩子氣的藍色大眼睛定定地注視著母親,「認識你太高興了,我叫斯文。」

他的英文無懈可擊,完全沒有口音,可是聲音卻非比尋常,不斷在渾厚的男中音及顫抖的假音中間變幻。一把年紀了,才開始變音!他向母親伸出一隻又大又白,形狀像把鏟子的手,又鞠了一個躬。

「很高興你終於到了,」母親假裝很快樂地撒了一個謊,「快進來喝杯茶。」

我替他拿皮革袋和手風琴,一行人走到陽臺上坐下喝茶。我們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久。斯文嚼著一塊烤麵包,偶爾對母親極可愛地微笑一下,她也對他笑,絕望地想在腦子裡找出一個合適又有水準的話題。斯文嚥下那塊烤麵包,突然猛地咳嗽起來,眼睛裡滿是淚水。

「我愛烤麵包,」他喘著氣說,「我真的很愛。可是每次吃烤麵包,我都會這樣。」

我們為他斟了更多的茶,他那一陣咳嗽才停止。他把身體往前傾,把一雙白得像大理石的大手放在他那花色醜得恐怖的燈籠褲上,詢問地盯著母親。

「你,」他憂愁地問,「你,喜不喜歡音樂?」

「喔,」母親大吃一驚,顯然以為只要回答「是的」,斯文就會要求她高歌一曲,「我當然喜歡音樂,不過,我,呃……不會任何樂器。」

「我在想,」斯文羞怯地說,「你願不願意聽我演奏?」

「噢,呃,當然,當然,」母親說,「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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