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以北一公里外,橄欖樹林開始稀疏。那裡有片地勢平坦,面積約莫二三十公頃的盆地、盆地裡沒有一株橄欖樹,只見一大片綠色的桃金娘森林,點綴亮藍色的薊,像一支支奇怪的燭臺,還有不斷蛻皮的螳螂蝦球球。這是我最喜歡的獵場之一,因為這裡有許多昆蟲種類。我和羅傑常蹲在香氣濃郁的桃金娘樹陰下,觀看經過眼前的昆蟲隊伍,白天裡的某些時刻,這些樹枝會忙碌得像城裡的大街。
桃金娘森林裡有很多大螳螂,有些長達十釐米,翅膀翠綠,撐著細腿在桃金娘枝幹上搖來搖去,像偽君子在祈禱,高舉著長滿倒刺的前腿,小小尖尖的臉上,嵌著一對草綠色的鼓凸眼睛,頭不停左轉右轉,什麼都不錯過,彷彿雞尾酒會里有稜有角、憤世嫉俗的老小姐。倘若見到一隻葉白蝶或一隻豹斑蛺蝶停在又滑又亮的桃金娘葉子上,螳螂便無限小心地、慢得幾乎無法察覺地向蝴蝶靠近,不時停下來輕柔地左晃右晃,讓蝴蝶相信它不過是一片隨風搖曳的葉子罷了。
有一次我目睹一隻螳螂在一隻大鳳尾蝶的身後潛行,最後終於飛撲上去。那隻蝴蝶坐在陽光下沉思,輕輕振動翅膀。在最後一秒,螳螂失算,沒有撲中鳳尾蝶的身體,只扯住它的翅膀。鳳尾蝶從冥想中驚醒,用力擊翅,居然成功地帶起螳螂的前半身。蝴蝶用力拍了幾下翅膀,扭脫了氣惱的螳螂,一邊翅膀缺了一大塊,東倒西歪地飛走了,螳螂則坐下來慢慢地把爪子上的那塊翅膀吃下肚去。
薊叢間的岩石底下,儘管泥土被太陽烤得跟石頭一樣硬,而且熱得可以烘蛋,卻住有種類多得驚人的動物。這些生物總會讓我起雞皮疙瘩,有六七釐米長的扁蜈蚣,身體兩側長滿密密的細腳,扁得可以鑽進任何罅隙,而且速度奇快,似乎像在滑,而不是在跑,彷彿瓦片滑過水麵時那麼不著痕跡,它們的名字叫做蚰蜒,我想不出還有別的名字能更傳神地描述那種令人嫌惡的移動方式。
岩石之間有一些洞穴深入堅硬的土裡,每個洞至少有五先令的銀幣那麼大,內側佈滿蛛絲,洞口有張直徑約十釐米的蜘蛛網。這些都是狼蛛的巢穴。這種巧克力色的蜘蛛又肥又大,身上有淡褐色與肉桂色的斑點,一張開腳,足足有咖啡杯碟那麼大,光是身體就有半個小胡桃大。
狩獵時,它們強而有力,動作迅速、殘忍,而且表現出了不起(但極不友善)的智力。它們大部分都在夜間捕獵,不過偶爾也可以在白天看到它們,長手長腳迅速爬過薊叢,尋找獵物。一般來說,如果它們瞥見你,就會立刻消失在桃金娘樹裡。不過,我曾經碰到一隻極度專心的蜘蛛,讓我靠得很近。
那隻蜘蛛站在離自己巢穴兩三米處的一根藍薊上,揮著前腳,四下張望,讓我忍不住聯想到一個爬上樹尋找獵物的獵人。我蹲在旁邊觀察它這樣張望了五分鐘,然後看見它很小心地爬下薊,胸有成竹地往前走,彷彿在高處看到了什麼,可是我在地上卻啥也沒瞧見,而且我也懷疑狼蛛是否真有那麼好的眼力。
可是它卻十分有決心地大步走到一撮「約伯的眼淚」前面——這是一種纖細的草,穗狀的頂端像白色的小花捲麵包。走近之後,我才突然看清楚狼蛛的目標是什麼。原來在瀑布般的白色草叢裡,藏著一個雲雀窩,窩裡有四個蛋,其中一個蛋剛孵出粉紅色、長著柔毛的小鳥,還在碎蛋殼裡虛弱地掙扎著。
我還來不及伸手,狼蛛已經走到窩邊,像個怪物一樣在那兒搖晃了一秒鐘,然後閃電似的攫住不停顫抖的鳥寶寶,用長而彎曲的上下顎深深刺入小鳥的背部。小鳥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尖叫了兩分鐘,然後在蜘蛛毛茸茸的懷抱裡張大嘴巴,痛苦地扭動,接著毒性發作,身體一僵,就癱軟無力了。蜘蛛一動也不動地耐心等著,直到確定毒液已取了獵物的性命,才轉身大步走開,嘴裡銜著癱軟的小鳥,看起來活像一隻多腳的獵狗,捕到那一季的第一隻松雞,不作任何停留,直奔巢穴,銜著那癱軟的可憐小鳥,消失地底。
這件事令我驚異的地方有兩點:第一,我從來不知道狼蛛會捕捉像小鳥這麼大的獵物;第二,我不懂它怎麼知道鳥巢在那裡,而且它顯然非常確定,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根據我的目測,從薊叢到鳥巢約有十多米,我確定沒有任何蜘蛛有那麼好的眼力,可以在這麼遠的距離之外,看到一個偽裝精巧的鳥巢和小鳥,那麼剩下來只有嗅覺了。儘管我知道動物可以聞到人類遲鈍的鼻子所聞不到的氣味,但我感覺在一個無風的大熱天裡,能夠在十米開外聞到,並確定一隻小鳥的味道,這種嗅覺能力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我唯一能想出來的結論,就是蜘蛛一定是在巡視之際,發現了那個鳥巢,然後定期注意小鳥何時孵出。不過我對這個答案也不滿意,因為這意味著這種動物具有某種思考能力,而我清楚地知道,它們並不具備這種能力。就連我眼中的先知西奧多,也無法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解答。我只知道,那年那對雲雀一隻小鳥也沒有孵出來。
桃金娘森林裡還有一種令我非常著迷的動物——蟻獅的幼蟲。蟻獅的成蟲大小不一,通常色澤黯淡,看起來像是既邋遢又有點智障的蜻蜓,翅膀和身體根本不成比例,總是死命地拍著,好像若不用上全部的力氣,就會墜毀在地上似的。基本上,它們是好脾氣又笨拙的動物,對誰都沒有害處。可是幼蟲就不同了。
貪婪的蜻蜓幼蟲之於池塘,正好比蟻獅幼蟲之於桃金娘樹林裡的乾燥沙地。它們出沒的唯一徵兆,是細軟泥土上一排排奇怪的錐形凹洞。我第一次發現這些錐狀物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弄的,還以為是某種老鼠刨樹根留下的。豈知在每一個錐狀物的底層,建築師都在那兒伺機而動,和隱藏的陷阱一樣危險!後來我親眼目睹這些錐狀物的活動程式,才知這果然不只是幼蟲的家而已,真的是一個個巨大的陷阱。
遠遠踱來一隻螞蟻(我總覺得它們在工作的時候,一定一邊哼哼唱唱),可能是隻普通的小黑螞蟻,也可能是隻到處巡視,把像高射炮的紅肚子指向天空的獨行俠大紅螞蟻。不管是哪一種螞蟻,只要它一踏上這些小洞的邊緣,就會發現斜坡的土壤鬆動得很,正帶著它一點一點朝洞底滑下去。它會轉身企圖爬出去,可是腳下的沙土卻像小型坍方似的不斷往下掉。一旦幾粒沙土滑入洞底,就好像對幼蟲發出了一個準備行動的訊號。一陣機關槍似的沙土槍彈,突然會由下往上轟炸螞蟻,這都是幼蟲以驚人的速度用頭頂出去的。螞蟻腳底滑,背面又受到沙土彈攻擊,一個不穩,就會狼狽地滑下洞底。這時沙裡會突然鑽出蟻獅幼蟲扁扁的、像螞蟻的頭,嵌著一對鐮刀似的、巨大而彎曲的顎。這對顎對準倒霉的螞蟻咬下去,立刻再度沉入沙中,把又踢又擂、不停掙扎的螞蟻一起拖進墳墓裡去。
因為我覺得蟻獅幼蟲這樣對待勤奮卻有點白痴的螞蟻實在有失公道,所以總會把螞蟻再挖出來,帶回家,讓它們待在小小的細棉籠裡。倘若它是一個新的種類,便可加入我的採集行列。
有一次,我們碰到一場怪暴風雨,天空變成藍黑色,閃電在上面焦躁地亂墜著銀線;接著開始下雨,雨點又大、又胖、又重,像血一樣暖和。當暴風雨過去,天空被洗得像籬雀的蛋一樣藍,溼潤的大地散發出一股幾乎像是水果蛋糕或葡萄乾布丁的香濃味道,橄欖樹幹上的雨水在陽光下蒸發冒煙,好像每一株都著了火似的。
我和羅傑最喜歡這種夏日雷雨,你可以在水窪裡跳來跳去,感覺到自己的衣服在溫暖的雨水裡越來越溼,越來越溼,真的很好玩。除此之外,羅傑喜歡對閃電狂吠,樂此不疲。雨停之後,我們經過桃金娘森林,我猜想在風暴之後,可能有些在大熱天裡躲起來的生物會出來轉轉。
果然,在一根桃金娘的樹幹上,兩隻蜂蜜色和琥珀色的肥蝸牛正相互挑逗著舞動觸角,慢慢滑向對方。我知道仲夏時分蝸牛通常都在夏眠,它們會扒在一根枝子上,在殼的出口處造一扇薄如紙張的門,退居最深處,使身體的水分不至於被炙熱的陽光蒸發。
突來的暴風雨顯然喚醒了它們,也喚醒了它們的浪漫情緒。我看著它們滑在一起,觸角貼著觸角,然後靜止了一剎那,深情款款地注視對方,其中一隻稍稍改變姿勢,以便與另一隻並排靠攏。當它靠穩之後,發生了一件怪事,讓我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從它的身側,同時也從另一隻蝸牛的身側,射出兩條由細索支撐的、又小又細的白色標槍。第一隻蝸牛的標槍射進第二隻的殼裡,消失不見了,第二隻蝸牛的標槍也同樣消失在第一隻的殼內。於是它們就由兩條細索連在一起,像兩條綁在一起的帆船。這已經夠令人咋舌了,但奇怪的事情還在後面咧。
這兩條細索越變越短,把兩隻蝸牛越拉越近。我貼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它們了,結果得到—個匪夷所思的觀察結果:兩隻蝸牛靠著體內某種機制,正不斷絞緊它們的細索,把對方扯過來,直到身體緊緊粘在一起為止。我知道它們一定在交配,可是那兩個身體融在一起,讓我看不清楚它們的動作,它們狂喜地並排貼了十五分鐘左右,然後頭都不點一下,也不道聲謝謝,就分道揚鑣了。兩隻蝸牛都沒有留下任何細索或標槍的跡象,同時對剛才如此成功的圓房,也沒有一點熱情的表示。
我覺得這件事太妙了,好不容易等到下週四西奧多來訪的時候,便迫不及待地告訴他。西奧多踮著腳尖,很嚴肅地聽我描述我目睹的全過程。
「啊哈,」他等我說完後表示,「你……嗯……你能看到那一幕,非常幸運,你知道嗎?我觀察過很多蝸牛,可是從來無緣親睹。」
我說那些小標槍和小細索該不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吧。
「是啊,的確非常奇異,」西奧多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句話,讓我幾乎岔了氣,「一旦它們並排靠攏之後,其中一隻……呃……雄的那一半,就和另一隻……呃……雌的那一半交配……呃……反之亦然。」
我花了好一陣子才聽懂這句話,「據我瞭解,」我謹慎地問道,「難道每隻蝸牛都既是雄的,也是雌的?!」
「嗯,是的,」西奧多說,「雌雄同體。」
瞳子閃爍的他,用拇指捻捻鬍鬚。本來一直帶著痛苦表情的拉里(每次他聽西奧多和我討論自然史的時候,都是這種表情),也被關於蝸牛性生活的資訊給嚇了一跳。
「你在開玩笑吧,西奧多?」他抗議道,「你是說每一隻蝸牛都是雄的,也是雌的?」
「是真的,」西奧多接著又補充一句,他輕描淡寫的工夫向來無人能及,「非常特別。」
「老天爺,」拉里可爆發了,「太不公平了。那些黏糊糊的畜牲在樹林裡亂逛,發瘋似的勾引對方,同時享受兩種快感。為什麼不讓人類享受這種好事呢?」
「啊哈,你說得有理,不過這麼一來,你就得下蛋了!」西奧多提醒他。
「沒錯,」拉里說,「可是如果你想避開某某雞尾酒會,這會是個多麼棒的理由啊——‘抱歉,我不能來,我得孵我的蛋!’」
西奧多用鼻子輕輕笑了兩聲。
「可是蝸牛不孵蛋的,」他解釋,「它們把蛋埋在溼土裡,就丟下不管了。」
「多麼理想的帶小孩方式,」母親出人意料地讚歎道,「我真希望能把你們全都埋在溼土裡,丟下不管。」
「你講這種話太狠了,太忘恩負義了!」拉里說,「搞不好會讓傑瑞一輩子都有心結。」
倘若那次談話真的造成我的心結,那也是對蝸牛的心結。我計劃與羅傑展開大規模的獵蝸牛行動,帶成打的蝸牛回別墅,養在鐵罐裡,供我盡情觀賞它們對彼此發射愛情標槍的情景。可是,儘管我在接下來的幾星期內捉了上百隻蝸牛,把它們全關在鐵盒裡,無微不至地照顧它們(甚至用澆水壺製造人造暴風雨),它們就是不肯交配。
另有一次機會我再次目睹過蝸牛沉溺於這種奇特的愛情遊戲。那一次我在十聖山的地表礦脈石礫區,成功捕捉到一對羅馬或蘋果蝸牛。我能夠爬上那座山,全是因為母親在我生日的時候滿足了我的心願,為我買了一頭強壯的小驢。
雖然從我們搬到科孚島開始,我就意識到當地到處都是驢,事實上整個島的農業經濟都靠它們。但一直等到參加了凱特琳娜的婚禮之後,我才開始真正注意到驢。因為那天有很多驢都帶著寶寶來,有些才幾天大而已。我深深著迷於它們球莖似的膝蓋、大耳朵和搖晃不穩的步伐。於是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擁有一頭屬於我自己的驢。
我企圖說服母親,如果有頭驢騎,幫我扛裝備,我可以走得更遠。為什麼不送我一頭驢作為聖誕禮物呢?母親回答:第一,驢太昂貴;第二,那個時節沒有任何新生小驢出售。如果驢真的太貴,我說,為什麼不可以做我的聖誕禮物加生日禮物呢?為了驢,我願意放棄所有的禮物!母親說她看看吧。根據過去痛苦的經驗,這表示她馬上就會忘得一乾二淨。那時正好接近我的生日,我再次把所有讓我養頭驢的好處列舉出來,母親重複說:我們看看吧。
有一天,我們家女傭的哥哥阿斯塔斯,肩頭上扛了一大捆長竹竿,突然出現在我們家小花園外的橄欖樹林裡。他快樂地吹著口哨,開始在地上挖洞,然後把竹竿豎起來,圍成一個小圈圈。我在吊鐘花籬後瞄著他,想知道他在搞啥,然後吹口哨叫羅傑來,一起過去檢視。
「我在幫你媽媽,」阿斯塔斯說,「蓋一間房子。」
我太驚訝了。母親要一間竹屋做什麼?難道她決定到戶外睡覺?我覺得不太可能。我問阿斯塔斯,母親準備用竹屋幹嘛?
他用銅牆鐵壁般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誰知道呢?!」他聳聳肩,「可能想在裡面放植物,或是儲藏番薯過冬。」
我認為這也不可能。我旁觀阿斯塔斯工作了半小時之後,覺得很無聊,就跟羅傑一起去散步了。
第二天,竹舍的骨架已經搭好,阿斯塔斯忙著搓揉一團團的蘆葦塞進竹竿之間的空隙裡,完成牆和屋頂的部分。又過了一天,竹舍就完成了。看起來很像魯賓遜剛開始建造出來的房子。我問母親她打算用那間房子做什麼,她說她還不確定,不過她覺得總會有用處的。答案雖然含糊,我也只好聽信了。
我生日的前一天,家人的舉止比平常更怪異。不停在屋裡走來走去的拉里,為著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理由,不停吆喝打獵時喚狗的叫聲「打起勁兒呵」,因為他常常這樣發神經,所以我沒有理他。
瑪戈不斷抱著神秘包裹躲來躲去,有一次我在走道上迎面撞上她,很驚訝地發現她的腋下夾著一大堆聖誕節剩下來的彩飾。她一看到我,就發出很不高興的尖叫,做賊心虛地衝進自己的臥房,留下張口結舌的我在後面乾瞪眼。
就連萊斯利和斯皮羅也被傳染了,他們不停躲到花園裡交頭接耳。從我聽到的一些片斷裡,我實在搞不懂他們在搞什麼花樣。
「放在後座,」斯皮羅緊皺眉頭,「我對天發誓,萊斯利少爺,以前我也試過。」
「只要你有把握就好,斯皮羅。」萊斯利不信任地說,「我們可不想弄斷條腿什麼的。」
這時萊斯利看到我明目張膽地在旁邊偷聽,很粗野地問我,他媽的以為自己在幹嘛,偷聽別人講話?為什麼不乾脆找個最近的懸崖跳下去算了?我看家人的情緒都不對勁,不宜與他們打交道,就帶著羅傑到橄欖樹林裡去,花一整天徒勞無功地追捕綠蜥蜴。
那天晚上我剛熄燈,鑽進被窩裡,就聽到橄欖樹林裡傳出沙啞的歌聲和一陣陣爆笑。等到鬧聲越來越近,我聽出那是萊斯利、拉里,加上斯皮羅的聲音,他們各唱各的,好像慶祝過了頭。我聽到走廊上傳來生氣的耳語和腳步聲,知道母親、瑪戈和我的結論是一樣的。
那三人撞進別墅,正為了拉里說的一句俏皮話笑得歇斯底里,這時瑪戈和母親很嚴厲地噓他們。
「安靜!」母親說,「會吵醒傑端的。你們到底喝了什麼酒?」
「葡萄酒。」拉里很有尊嚴地說,然後打了一個嗝。
「葡萄酒,」萊斯利說,「然後我們跳舞,斯皮羅也跳了。然後我跳,然後拉里跳。斯皮羅也跳了,然後拉里跳,然後我跳。」
「我想你們最好上床去睡覺。」母親說。
「然後斯皮羅又跳了,」萊斯利說,「然後輪到拉里跳。」
「好,親愛的,好,」母親說,「拜託你,上床睡覺!真是的,斯皮羅,你怎麼讓他們喝這麼多。」
「斯皮羅也跳了。」萊斯利再強調一次。
「我帶他上床,」拉里說,「我是唯一清醒的人。」
地磚上響起一陣踉蹌的腳步聲,萊斯利與拉里勾肩搭背,跌跌撞撞走進屋裡。
「現在我跟你跳舞。」拉里把萊斯利拖進臥室裡丟上床時,萊斯利還在叫。
「對不起,達雷爾太太,」斯皮羅的男低音因為酒醉變得混濁一片,「可是我無法阻止他們。」
「你弄到了沒?」瑪戈問。
「弄到了,瑪戈小姐,你放心,」斯皮羅說,「現在在阿斯塔斯那裡。」
等到斯皮羅終於走了,我聽見母親與瑪戈回房睡覺。以這樣的神秘結尾結束如此混亂的—天,真是再恰當不過了。可是我馬上就忘了家人怪異的行徑,躺在黑暗裡猜測我會得到什麼樣的禮物,慢慢進入夢鄉。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以後,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奇怪今天為什麼好像很特別呢?然後我才想起來,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躺在那兒享受那種感覺,知道有一整天屬於我的日子,別人會送我禮物,家人會不得不遷就我所有合理的要求。我正準備起床去看看我的禮物是啥,走道上突然爆發出一陣奇怪的噪音。
「抓住頭!抓住頭!」萊斯利的聲音。
「小心,你把綵帶都弄壞了!」瑪戈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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