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離開別墅,往下穿過橄欖樹林,最後一定會走上一條覆滿白沙、軟得像絲綢的小路。你若沿著這條路走半里左右,就會看見一條羊腸小徑,這條小徑會領你順著陡坡,直下另一片橄欖樹林,來到一片半月形的小海灣。小海灣鑲著一圈白沙和一大堆像綵帶的乾草,那是去年冬天的暴風雨帶來的禮物,現在的海灘像個爛糟糟的大鳥巢。海灣的兩條臂膀是小小的峭壁,峭壁底部是數不清的岩石水塘,水塘裡閃耀著無盡的海中生物。

當家教喬治了解到每天把我禁錮在別墅裡,只會破壞我的注意力之後,便採取了「戶外課程」的新策略,沙灘與草堆變成了炙人的沙漠或無法穿越的叢林,我們請一隻不情願的螃蟹或海跳蚤扮演科爾蒂斯或馬可·波羅,隨它進入這些不毛之地探險。在這種情況下上地理課,令我十分入迷。

有一次我們決定沿著海邊,用石頭做一幅世界地圖,這樣我們就可以有真正的海水。這個工作曠日持久,相當艱鉅。首先,要找到一塊長得像非洲或印度或南美洲的岩石可不容易。有時候需要將兩三塊石頭堆在一起,才能湊出某個大陸的形狀。然後,當你小心搬動石頭的時候,總會在下面發現一大群海洋生物,又會讓我們快樂地研究一刻鐘,直到喬治突然驚覺這樣下去我們的世界地圖永遠做不完!

這個小海灣變成我最鍾愛的地方,幾乎每個下午,當家人午睡時,我和羅傑便穿過隨著蟬鳴悸動的橄欖樹林,徒步走上細沙路。羅傑東嗅西嗅,用大大的肉墊揚起白沙,讓白沙像鹽一樣黏上它的鼻子。抵達海灣之後,灣裡的海水在午後陽光下靜止透明,彷彿看不見似的。我們會在淺水裡遊一會兒泳,再各忙各的。

羅傑的嗜好是徒勞地追捕淺水裡善於跳躍的小魚,它會慢慢潛行,喃喃自語,豎尖耳朵,凝視水底。突然之間,它把頭戳入水中,你可以聽見它的上下顎「喀啦」一聲合起來,然後它將頭拉出水面,用力打噴嚏,把毛上的水抖掉。而它追捕的蝦虎魚或䲁魚,卻早已閃到幾碼以外,蹲踞在岩石旁,對著羅傑嘟起嘴,極盡誘惑地抖著尾巴。

對我來說,小海灣的生物如此豐富,常讓我不知從何下手。岩石表面和底側密佈著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樣複雜扭曲的圖案,那是角蠕蟲排列成的粉白甬道。在稍微深一點的水域裡,沙床上插著一截截像迷你水管的東西。如果你站著不動,仔細觀察,就會看到一圈細緻的,像羽毛又像花的觸角從水管末梢伸出來。這些彩虹般不停變幻的藍、紅、棕色觸角,會慢慢地轉啊轉——這是芒蠕蟲——我覺得這個名字對這麼美的動物來說,實在太醜了。有時候它們會一大群聚集在一處,看起來就像一個花床,裡面的花動個不停。你必須非常有耐心地接近它們,因為如果你在水中的腳步太快,傳出的水波就像一通電報,廣播你的到來,芒蠕蟲所有的觸角便會縮攏在一起,以驚人的速度鑽回水管裡去。

海濱的沙床上到處有長成彎月狀的黑亮海帶,看起來像黑色的羽毛圍巾。它們的根附著在沙裡,你可以在其間找到尖嘴魚,這些魚的頭像極了拉長的海馬,挺著細長的身體浮在海帶裡。它們跟海帶如此相像,你得非常專心地找,才找得到它們。

沿著海岸,你可以在岩石下面找到小螃蟹,或是宛如繡在荷包上鑲著紅藍寶石的珠海葵,或是有著咖啡色細莖、觸角長而捲曲的蛇海葵,它們的髮型連美杜莎都會妒忌。每一塊岩石上都佈滿了粉紅、白色或綠色的珊瑚與微小海草構成的森林,其中包括細緻的地中海傘藻,它們的莖細得像線,每一株頂端都有一個像被海底狂風吹翻的綠色小降落傘。偶爾會見到一大片黑色海綿似的東西覆在岩石上,其間佈滿如火山口般突出大張的嘴巴。你可以把這塊海綿撕下來,用刀片劃開,因為有時候你可以在裡面找到非常奇特的海洋生物。但是海綿會報復,它會在你手上留下一層黏液,聞起來像極了可怕的臭蒜味,過好幾個小時都洗不掉。

在海岸邊的巖塘裡,我可以找到沒有采集過的貝殼。採集貝殼的樂趣不只是在觀賞它們的美麗形狀,更在玩味它們誘人的名字。有一種像是大玉黍螺的角形貝殼,吻部被拉長,形成一排半蹼狀的小手指,我很高興地發覺原來它叫做「鵜鶘腳」。另一種幾乎是圓形的,像笠螺一樣的白色錐形螺,叫做「斗笠螺」。還有一種叫做「蚶」,一旦你將這種長得像個怪盒子的貝殼兩邊分開,果然像是(如果你運用一點想象力的話)兩艘小方舟。

其他還有螺旋狀、尖如獨角鯨那隻角的「塔螺」和有著活潑的紅、黑或藍色鋸齒紋的「馬蹄螺」。大一點兒的岩石下,還可找到「鑰匙孔笠螺」,一如它們的名字,每個貝殼頂端都有一個像鑰匙孔一樣的怪孔,它們就是靠這個孔呼吸的。如果你幸運的話,還可以找到表面灰灰髒髒,側面有一排洞的扁九孔鮑,把九孔轉過來,把裡面的居民挖出來,就會發現貝殼整個內側閃著如夕陽般絢麗的色彩。當時我沒有水族箱,只好在海灣的一角建一個兩米五長、一米二寬的巖塘。我把找到的寶貝全放進去,這麼一來,第二天我還找得到它們。

就是在這個海灣,我捉到生平第一隻蜘蛛蟹。要不是它在我經過的時候動了一下,我根本不會注意到它。它的身體差不多像個被壓扁的梨那麼大,突出的部分裝飾著一排釘子,最後在眼睛上方伸展成兩隻像角一樣的突出物,腳與螯都很苗條修長。不過最讓我好奇的,是它的背和腳上穿了一件用海草做成的衣裳,看起來簡直就像從蟹殼裡長出來似的。

我如獲至寶,得意地把它抬過海岸,放到我的巖塘裡。因為我得緊緊抓住它(它在身份被識破之後,便拼命企圖逃脫),等我走到巖塘的時候,已經把它殼上的海草磨掉不少。我把它放在清澈的淺水裡,趴著觀察它。它踮著腳尖,像蜘蛛似的一溜煙爬到半米外的地方,僵在那兒,就那樣坐了好久,久得讓我以為它打算就那樣耗掉整個早上。

後來它從被捕的震驚中恢復過來,突然伸出一隻修長的爪子,幾乎像是害羞似的,輕輕地從附近一塊石頭上拔起一小撮海草。它把那撮海草放進嘴巴里,我看見它在那兒嚼呀嚼的。起先我以為它在吃,可是我馬上就發覺自己錯了,因為它立刻以有稜有角的優雅姿態,有點笨拙地用爪子在自己的背上摸索了一陣,然後就將那一撮海草種在自己的蟹殼上。它大概是用唾沫或類似的分泌物黏住海草,好粘在背上。我看著它慢慢在塘裡滾來滾去,以專業植物學家探索處女叢林的勤勉精神,採集了各種不同的海草,不到一個鐘頭,就在背上蓋滿濃密的植物。如果它坐著不動,我又把視線轉移開一分鐘,就很難再找到它。

我對這種狡猾的偽裝術大感興趣,仔細搜遍海灣,又找到另一隻蜘蛛蟹。我特別為它建造了一個以沙為床的小池,裡面完全沒有海草。我把它放進新家,它立刻快樂地安定下來。第二天我帶了一把指甲刷(後來發現是拉里的),抓出倒霉的蜘蛛蟹,用力刷,刷到它的背上和腿上再也找不到一丁點兒海草為止。然後我在它的池子裡放進各式各樣的小東西:一些小塔螺、一些珊瑚碎片、幾隻小海葵和一堆被海水沖刷得像霧濛濛珠寶的碎玻璃片。然後我坐下來觀察它。

被放回池子的螃蟹,坐在那兒好幾分鐘,一動也不動,顯然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從受刷洗的屈辱中復原。然後,它彷彿不能相信自己的噩運,細緻地將兩隻螯伸到背上摸摸,大概仍希望能摸到一小片海草吧。可是我刷得很徹底,它的背後既光又滑。它試探性地走了幾步,然後蹲下來生了半小時的氣,之後才掙脫陰霾,走到池子的角落,試著鑽到一塊岩石的黑色稜紋下面,躲進去自怨自艾。到我該回家的時候還不肯出來。

第二天我很早就去了,高興地發現小螃蟹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並沒有閒著,它廢物利用,拿我留給它的好幾種材料把殼裝飾好,看起來出奇地豔俗,有點嘉年華會的味道。它粘了許多塔螺,其間以珊瑚碎片點綴,頭頂的部分戴了一隻珠海葵,像極了一頂繫著綵帶的俏皮軟帽。我看著它在沙上爬來爬去:心想這帽子實在太顯眼了。但奇怪的是,一等它走到最喜歡的石頭下蹲著,卻像極了上面棲著兩隻海葵的一小堆貝殼和珊瑚殘骸。

小海灣的左方約四分之一里外,有一個名叫龐提可尼西的小島,也就是老鼠島。小島的形狀有點像等邊三角形,上面覆滿濃密的柏樹和夾竹桃,護衛著其中的一座雪白小教堂和教堂旁邊的小宿舍。島上住了一位老態龍鍾,總是穿著黑長袍,戴一頂大禮帽,又討人嫌的老修士。他的工作不外乎按時到火柴盒那麼小的教堂裡敲鐘,然後在傍晚,慢慢划船到附近岸上一間小修道院,去拜訪三位老態龍鍾的老修女,在那兒呷點希臘茴香酒,喝杯咖啡,大概順便討論一下世風日下的話題。等到夕陽西下,老鼠島周圍平靜的水域被染成一匹會變色的絲綢時,他又會像只駝背的烏鴉,划著他又吵又漏的小船回家。

瑪戈發現日光浴只會使她的青春痘更嚴重之後,便決定試用另一種自然療法——海水浴。每天早晨,她差不多五點半就起床,把我也叫起來,我們一起走到海灘上,躍入還因為月亮的凝視而微冷的海水,慵懶地遊向龐提可尼西。抵達之後,瑪戈在身上蓋好毛巾,躺在石頭上,我就到海灘的巖塘裡消磨快樂的時光。

可惜我們的到訪似乎對老修士造成可怕的影響。每當瑪戈一踏上岸,很迷人地在石頭上擺好姿勢之後,老修士就會「奪奪奪」,踱下通往教堂的長石階,對著瑪戈揮舞拳頭,並且從亂糟糟的大鬍子深處冒出一堆沒人聽得懂的希臘語。瑪戈總是對他甜甜一笑,興高采烈地招招手,讓他的憤怒到達瀕臨中風的邊緣。他會踱來踱去,黑袍沙沙拖地,伸出一根不停顫抖的髒手指著天,再用另一根指著瑪戈。幾次下來,我記住了老修士最喜歡講的幾句話(他的詞彙實在有限),去問我的朋友菲勒蒙納到底那是什麼意思。菲勒蒙納聽完之後,笑得全身發抖,幾乎說不出話來。我終於搞懂老修士常用來罵瑪戈的那幾個詞兒的意思,其中最溫和的一個是「白女巫」。

我把這件事說給母親聽,出乎我的意料,母親非常震驚。

「真是的,」她說,「我們應該告他。要是英國聖公會,就絕不會允許他們這樣亂講話。」

不過到了後來,整件事變成一個遊戲。瑪戈和我游泳過去的時候,會帶些香菸給老修士。他會飛奔下階梯,揮舞拳頭,恫嚇我們將遭到天誅,然後在盡了職責之後,撩起黑袍,蹲上短牆,很高興地抽我們帶給他的香菸。偶爾甚至會走回教堂,從自己的樹上採些無花果和杏仁給我們吃。他的杏仁鮮得像牛奶,我們用海灘上的圓石敲碎了吃。

在龐提可尼西與我最鍾愛的海灘之間,星布著一長條暗礁。暗礁大部分都是平頂的,有些小如桌面,有些大如花園。這些暗礁大多在水面下六七釐米左右,所以如果你爬上去,站在上面,遠遠看去真的好像在水上行走一般。我想去勘查這些暗礁想了很久,因為其間有許多在淺水區域找不到的海洋生物。無奈困難重重,因為我無法把裝備運過去。

我曾經用根繩子把兩個大果醬瓶綁起來,掛在脖子上,一手拿著網子,試著游過去。可是才游到一半,果醬瓶突然惡意地灌滿水,將我拖下水底。我掙扎了好幾秒鐘才解開它們,衝出水面深呼吸,吐口水。這時我的瓶子已亮閃閃地躺在水底打滾,跟月球上的寶貝一樣,再也不可能撈回來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海灘上翻開岩石,想找到經常棲息在那種地方的五彩帶蟲。我因為太專心,一直等到一艘小船嘎嘎划進沙岸,停在我旁邊,才意識到有人來了。站在船尾,斜倚在單槳上的(所有漁夫都只用單槳,在水裡擺弄如魚尾),是一位幾乎被曬成黑色的年輕人。他有一叢黑色捲髮,眼睛像黑莓一般明亮,兩排牙齒在棕臉上顯得格外潔白。

「健康喲!」他說。

我也向他問好,看著他手拎一個生鏽的錨,矯捷地跳下船,把錨穩穩插在海灘上一片像雙人床那麼大的幹海草後面。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汗衫和一條本來是藍色,現在已經快被太陽漂成白色的褲子。他走過來,友善地蹲在我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裝菸絲和香菸紙的錫盒。

「天氣好熱!」他做了個鬼臉說,一邊用長滿繭的粗手靈巧地捲了一根菸。他把煙塞進嘴裡,用個很大的錫制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一口,然後滿足地嘆口氣,對著我翹起一道眉毛,眼睛和知更鳥一樣明亮。

「你是住在山坡上的外國人吧?!」他問。

這時我的希臘文已頗流利。我承認我是。

「你家裡其他人呢?」他問,「別墅裡還住了什麼人?」

我很快就學到一件事,每個科孚島民,特別是莊稼人,都喜歡打聽你的隱私,同樣,他們也會把自己最隱密的私生活細節向你全盤托出。我解釋說,住在別墅裡的還有我母親、兩個哥哥和我姐姐。他很嚴肅地點點頭,彷彿剛獲得重要情報似的。

「你父親呢?」他繼續問,「他在哪裡?」

我說我父親已經去世了。

「可憐,」他很快地表示同情,「你母親要養四個孩子。」

他為這恐怖景象嘆了口氣,然後又高興起來。

「不過,」他很哲學地說,「這就是人生。你在這些石頭下找什麼?」

我儘可能地解釋給他聽,不過我發現想要讓莊稼人瞭解我為什麼對這些生物這麼感興趣,比登天還難。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不是討厭,就是不值一提,而且通通不能吃。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我說我叫傑洛西摩斯,這是希臘名字裡和傑拉爾德最接近的一個。可是我補充說,朋友都叫我傑瑞。

「我叫塔奇,」他說,「我住在貝尼色斯。」

我問他為什麼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他聳聳肩。

「我從貝尼色斯過來,」他說,「一路上捕魚。我吃,我睡,到了晚上,我把燈點起來,再劃回貝尼色斯,繼續捕魚。」

他的回答讓我很興奮,因為前不久的一個晚上,我們很晚才從城裡回來,站在通往別墅的小路上,曾經看到一艘慢慢劃過水面的小船,船頭上掛了一盞很大的碳燈。小船隨著漁人操縱,緩緩行過黑色的淺水區域,那一盞燈歷歷如繪地照亮船底的一大片海床,映出綠的、粉紅的、黃的和咖啡色的令人窒息的暗礁。當時我就覺得捕魚一定是個迷人的行業,可惜我不認識任何漁夫。我開始對塔奇感興趣了。

我急切地問他打算何時開始捕魚?是否計劃繞道海灣與龐提可尼西島之間的星布暗礁?

「我差不多十點開始。」他說,「在小島周圍繞一圈,然後就回貝尼色斯。」

我問他可不可以讓我同行,因為,我向他解釋,在暗礁上住了很多奇異的生物,沒有船,我不可能捉到。

「有何不可?」他說,「我會在梅內雷歐斯等。你十點鐘過來。我帶你去暗礁繞一圈,然後把你放回梅內雷歐斯,我再回貝尼色斯。」

我熱切地向他保證,一定會在十點鐘準時到達。然後我收拾網子和瓶罐,吹口哨叫羅傑,在塔奇改變主意以前快快奔回家。一旦到了安全距離之外,我放慢腳步,開始考慮怎樣說服家人,尤其是母親,讓我在晚上十點鐘出海捕魚。

我知道母親一直很擔心我不肯在大熱天裡睡午覺。我向她解釋過,這是一天中捉昆蟲最好的時候,可是她不認為這是充分的理由。結果就是一到晚上,每當好戲要開鑼了(比方說拉里和萊斯利展開激烈的舌戰),母親就會煩躁地對我說:

「你該上床了,親愛的。記得,你沒睡午覺哦。」

我相信這一定會成為晚上捕魚的理由。現在還不到三點鐘,我知道全家人此刻都正慵懶地躺在緊閉的套窗後面,要到五點半左右,才會睡眼惺忪地醒來,像被陽光曬昏頭的蒼蠅,開始對彼此嗡嗡叫。

決定策略之後,我火速趕回家,到了距離家門一百米處,把襯衫脫下,小心包住我裝滿標本的瓶子,不讓一點兒碰撞聲洩露我的行跡,然後,我警告羅傑不可發出一絲聲響,否則便要它比死還難過。我們就這樣萬分謹慎地走進別墅,像兩條影子溜進我的臥房,羅傑氣喘吁吁地蹲坐在地板中央,很驚異地看著我把衣服脫光,爬上床去。它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贊同這前所未見的舉動。對它來說,還有一整個下午等著我們,充滿了探險的可能,而我居然準備睡覺?它試探性地哼了哼,可是被我兇惡地噓了一聲,只好垂下一隻耳朵,把一截短尾夾在後腿中間,爬到床下,蜷曲身體,哀愁地嘆了一口氣。

我拿起一本書想讀。半閉的套窗讓房間看起來像個沁涼的綠色水族箱,其實空氣卻又熱又重,我的汗像小河一樣淌下肋骨。我在黏糊糊的床單上扭來扭去,心裡在想,到底家人看上午睡的哪一點?午睡可能對他們有任何好處嗎?老實說,他們怎麼可能睡得著?我實在想不通。想著想著,我就昏迷過去了。

我五點半醒來,昏昏沉沉、踉踉蹌蹌地走上陽臺,家人正在那兒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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