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個身,上樓去了。
「酒!」麥克斯狂喜地捉住瑪戈,帶著她跳華爾茲,在羅傑近乎歇斯底里的狗吠聲伴奏下,滿室繞圈圈。
「拜託安靜一點兒,」拉里說,「麥克斯,看在耶穌基督的份上。」
「不像樣!」唐諾說。
「別忘了我媽媽!」拉里想到這兩個字好像對麥克斯有用。
麥克斯立時停止跳舞,放開喘不過氣來的瑪戈。
「媽媽在哪裡?」他問,「女士生病了……帶我去,我安全她。」
「‘安慰’!」唐諾說。
「我在這裡,」母親站在門口,用帶點鼻音的聲音說,「這是在搞什麼?」
她穿著睡衣,還為著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理由,在肩上披了一條大圍巾。一隻臂彎裡抱著她的狗——軟塌塌、氣吁吁、可憐巴巴的多多。
「媽,你來的正是時候,」拉里說,「我給你介紹唐諾和麥克斯。」
唐諾這時首度表現出一絲生機,站起來,大步走向母親,捉住她的手,對著那隻手微微鞠了個躬。
「幸會,」他說,「很抱歉來打擾。我的朋友,你知道,大陸人!」
「幸會幸會!」母親打起僅剩的精神說。
從母親進門開始,麥克斯就張開雙臂,現在更虔誠地凝望她,彷彿十字軍第一次看到耶路撒冷似的。
「媽媽!」他唱著,「你就是媽媽!」
「幸會!」母親有點不太確定地說。
「你,」麥克斯想把事情徹底搞清楚,「就是那個生病的媽媽?」
「噢,只是小感冒罷了。」母親自謙地說。
「我們醒來你了!」他緊抓自己的胸膛,眼眶裡滿是淚光。
「‘吵醒’!」唐諾低聲說。
「來,」麥克斯用兩隻細長手臂環著母親,領她到火爐前的椅子旁,萬分小心地把她按在椅子上,脫掉自己的外套,非常溫柔地鋪在母親的膝蓋上。然後他蹲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很嚴肅地凝視她。
「媽媽——」他問,「你想要什麼?」
「想好好睡一覺!」萊斯利比較合乎傳統地穿著睡褲和涼鞋再度出現。
「麥克斯,」唐諾非常嚴厲地說,「不要一直搶話講,別忘了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當然沒忘,」麥克斯很高興地說,「我們有大好訊息,拉里。唐諾決定要當作家了。」
「不得不為也,」唐諾謙虛地咕噥著,「看你們這班人享盡榮華富貴,躋身名流,我覺得非試它一試不可。」
「那太好了!」拉里的聲調缺乏熱忱。
「我剛剛完成,」唐諾說,「墨水都還沒幹哪,趕來唸給你聽聽。」
「哦,上帝,」拉里極端恐懼地說,「不不,唐諾,真的,我的文學批評靈感在半夜兩點半鐘是完全枯竭的。你留在這裡,我明天再看,好不好?」
「很短的,」唐諾不理會拉里說的那一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非常小的紙,「相信你會覺得這種風格頗有意思。」
拉里嘆口氣,我們大家都往後坐穩,充滿期待地等著唐諾清完喉嚨。
「剎那之間,」他用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開始念,「剎那,剎那,剎那,他已在那裡,然後,剎那之間,她也在那裡,剎那,剎那,剎那。他在剎那之間看見她,剎那,剎那,剎那,而且她也在剎那之間看見他,剎那。她在剎那之間張開雙臂,剎那,剎那,他也張開雙臂,剎那。然後他倆在剎那之間擁抱在一起,剎那,剎那,剎那,他可以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剎那,剎那,剎那,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唇在她的唇上,剎那,剎那,剎那,他們在剎那之間跌入沙發中。」
停頓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們等待唐諾繼續念下去。他吞了兩口口水,好像在壓抑被自己文字激起的澎湃感情,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小紙摺好,放回口袋裡。
「你認為如何?」他問拉里。
「嗯,有點短。」拉里謹慎地說。
「哦,那你覺得風格如何呢?」唐諾問。
「嗯,呃,很有意思,」拉里說,「不過你會發現以前已經有人用過了。」
「不可能,」唐諾解釋,「我是今天晚上才想到的。」
「我看他不能再喝了。」萊斯利大聲地說。
「噓,親愛的,」母親說,「你打算取什麼書名,唐諾?」
「我想,」唐諾的表情像只貓頭鷹,「我想我會叫它《剎那記》。」
「很能闡釋要義的書名,」拉里說,「不過,我覺得你可以先塑造一下你的兩位主角,有深度一點兒,再讓他們糾纏成一堆,跌進沙發裡。」
「嗯,」唐諾說,「你說得有道理。」
「嗯,很有意思,」母親用力地打了個噴嚏,「現在我想大家都該喝杯茶。」
「我去替你泡茶,媽媽。」麥克斯跳起來,所有的狗也跟著亂吠一氣。
「我來幫你。」唐諾說。
「瑪戈親愛的,你最好跟著他們,免得他們找不到東西。」母親說。
等他們三人出了房間之後,母親看著拉里。
「你還說,」她很冷峻地說,「這些人不怪?」
「唐諾不怪啊,」拉里說,「他只是有點暈乎乎的。」
「然後,剎那,剎那,剎那,他剎那之間就醉了。」萊斯利唱著,一邊在火爐里加些柴火,用腳踢出個像樣的火焰。
「他們倆都不錯的,」拉里說,「唐諾令半個科孚島都吊足了胃口。」
「怎麼說?」母親問。
「你知道科孚人最喜歡探聽別人的隱私,」拉里說,「因為他小有資產,又那麼英國化,科孚人認定他的背景一定很了不得。所以他就說不同的故事來自娛。目前已經有不同的人向我擔保,他是一位公爵的長子、倫敦主教的表弟和切斯特菲爾德伯爵的私生子。他曾在伊頓、哈佛、牛津、劍橋受過教育。今天早晨我還很高興地聽到帕帕諾普勒斯太太向我保證,他是在伊頓受的教育。」
這時瑪戈回到客廳,一副有點煩心的樣子。
「你最好來管管他們,拉里,」她說,「麥克斯剛才用五英鎊的紙鈔點爐火。唐諾不見了。只聽他一直對我們‘咕咿,咕咿’地叫,卻找不到他人在哪兒。」
全部的人魚貫走進巨大的石板地廚房,只看見一個煤炭爐子上有壺水在嗚嗚叫,麥克斯正憂傷地盯著手上燒得剩下一點點的五英鎊紙鈔瞧。
「真是的,麥克斯,」母親說,「幹這種傻事。」
麥克斯對她粲然一笑。
「為了媽媽,花再多錢都捨得,」他說完把那張燒焦的鈔票塞到母親手中,「留著它,媽媽,做紀念。」
「咕咿!」傳來一聲寂寞的迴音。
「那是唐諾!」麥克斯很驕傲地告訴我們。
「他在哪裡?」母親問。
「我不知道,」麥克斯說,「如果他想躲起來,他就會躲起來。」
萊斯利大步跨到後門,用力把門推開。
「唐諾,」他大叫,「你在外面嗎?」
「咕咿!」唐諾顫抖地應了一聲,迴音裡帶著說不盡的含意。
「耶穌基督!」萊斯利說,「那個蠢王八蛋掉到井裡面去了!」
我們家花園靠近廚房後面,有一口深約十五米的大井,裡面有一根很粗很圓的鐵管,直下井底。由唐諾的迴音來判斷,萊斯利猜得沒錯。大家趕快提了一盞燈,跑到井邊,圍成一個圈,往黑暗的井底用力瞧。在鐵管的一半處,唐諾用手腳緊緊箍著管子,抬頭看我們。
「咕咿!」他又害羞地叫了一聲。
「唐諾,你他媽的少蠢了,」拉里生氣地說,「快給我出來,你要是掉進水裡,會淹死的。我倒不是擔心你,但是你會汙染我們家的水源!」
「不會!」唐諾說。
「唐諾,」麥克斯說,「我們要你,來。下面好冷喲,快上來,我們和媽媽一起喝茶,討論你的書。」
「你們堅持?」唐諾說。
「對,對,我們堅持。」拉里不耐煩地說。
唐諾很辛苦又很慢地爬上來,大家都在上面屏息看他。等他爬到我們可以夠到他的地方,麥克斯和全家人一齊倒向井裡,抓住他身體不同的部位,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然後我們護送這兩位客人進屋,請他們喝大量的熱茶,讓他們醒一醒酒。
「你們現在最好回家去,」拉里很堅決地說,「我們明天在城裡見。」
我們送他們出門。馬車停在門前,馬兒低著頭,孤獨地站在木杆中間,卻不見馬車伕的人影。
「他們有沒有車伕?」拉里問我。
我很老實地說,我太專心看他們的銀燭臺,沒注意。
「我來駕車,」麥克斯說,「然後唐諾唱歌給我聽。」
唐諾小心地坐進後座,把燭臺放在身邊;麥克斯爬上駕駛座,非常專業地揮舞馬鞭。馬兒從昏睡狀態中醒來,長嘆一口氣,叮叮噹噹步下車道。
「晚安!」麥克斯大叫,揮舞著馬鞭。
我們等到馬車消失在橄欖樹後,魚貫走回屋內,每個人都大舒一口氣,把前門關上。
「真是的,拉里,你不應該請朋友在這種時候來家裡坐。」母親說。
「我沒有請他們在這種時候來,」拉里煩躁地說,「他們自己來的。我只說請他們來喝杯酒。」
就在那個時候,前門響起一陣擂門聲。
「嗯,我已經上床了。」母親動作相當迅速地跑上樓去。
拉里把前門開啟,門外站著非常苦惱的車伕。
「我的馬車呢?」他大叫。
「你剛才去哪兒了?」拉里反問,「少爺們自己駕走了。」
「他們偷了我的馬車?」車伕大叫。
「他們怎麼會偷你的車,傻瓜,」此刻拉里的耐性已到了極限,「因為剛才你人不見了,所以他們自己把車駕回城裡去了。如果你跑快一點,還可以追上他們。」
車伕先請聖史皮瑞迪恩助他一臂之力,接著便穿過橄欖樹林,沿路跑下去。
我決定不能錯過最後一場好戲,找到一個可以鳥瞰我們家車道入口,和一段往城裡去的月光大道的好位置。我看到馬車剛剛離開車道,輕快地踏上大路,唐諾與麥克斯快樂地合唱著。馬車伕從橄欖樹林裡鑽出來,高聲咒罵著追上去。
麥克斯吃了一驚往後看。
「有狼,唐諾!」他大叫,「抓穩!」他開始抽打那匹倒霉馬的屁股,馬受到驚嚇,揚起蹄子大步奔騰。不過所謂的奔騰,是以科孚島上的馬為標準的,只快到讓馬車主人在十步外的距離內追不上而已。他高聲叫著、求著、氣得快要哭出來。但決心不計一切要拯救唐諾的麥克斯,手裡的馬鞭毫不留情,唐諾不時掛在後座外面,大喝一聲:「砰!」就這樣,這一行人就從我眼底消失在科孚島的路上。
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每個人都有點精神不濟。母親正在教訓拉里怎麼可以讓別人在半夜兩點鐘跑到家裡來喝酒時,斯皮羅的車子開到前門,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我們坐的陽臺上,腋下夾著一個大大的扁平包裹。
「這是給你的,達雷爾太太。」他說。
「給我的?」母親扶扶眼鏡,「這會是什麼?」
她小心翼翼地開啟牛皮包裝紙,裡面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一盒亮麗如彩虹的巧克力糖。釘在上面的白色小卡片上,用稍稍顫抖的字跡寫著:「為昨夜致歉。唐諾與麥克斯。」
南斯拉夫極美的海濱城市,位於亞得里亞南部海岸。——譯者注
指歐洲大陸,相對於英倫三島。——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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