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依序坐下,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響。待大家都入座後,每個人都露出微笑。下一刻,兩位客人突然痛苦地齊聲尖叫,像飛彈一樣彈出自己的座椅。
「老天,又怎麼了?」母親煩躁地問。
「大概又是蠍子。」拉里火速起身。
「有東西咬我……咬我的腿!」
「你們看吧!」拉里得意洋洋地環顧眾賓客,「我早料到了!你們大概會發現桌子下面躲了一群熊。」
唯一沒被腳下不明怪物嚇僵的人是西奧多。他嚴肅地彎下腰去,撩起桌布,探頭到桌子底下。
「啊哈!」他的聲音模模糊糊,卻充滿興味。
「是什麼?」母親問。
西奧多從桌布下鑽出來。
「看起來像一種……呃……鳥,很大,黑白相間。」
「是那隻信天翁!」拉里興奮地大叫。
「不,不,」西奧多修正,「我想是一種海鷗。」
「不要動……除非你希望雙腿被齊膝咬掉!」拉里警告眾賓客。
這種壓驚的話效果實在不佳,眾人霎時一起避開餐桌。
阿力哥從桌布底下發出長長一聲威嚇性的大叫,不知是生氣受害者跑了,還是抗議我們太喧譁。
「傑瑞,立刻把那鳥抓起來!」拉里在安全距離外發號施令。
「是啊,親愛的,」母親也同意,「你最好把它關回籠裡,它不能待在桌底下。」
我輕輕撩起桌布一角,阿力哥倨傲地蹲在桌下,用黃眼睛憤怒地打量我。我朝它伸出一隻手,它立刻舉起翅膀,兇殘地猛咂鳥喙——顯然它沒有心情胡鬧。我拿起一條餐巾,試著慢慢靠近它的鳥喙。
「你需要幫忙嗎,親愛的孩子?」克拉夫斯基顯然覺得若不開口,便是浪得鳥類學家的虛名。
我說不用,讓他大鬆一口氣。我解釋說阿力哥現在心情很壞,捉它需要一點兒時間。
「拜託,快一點兒好不好,湯都涼了。」拉里煩躁地叱責,「你不能拿什麼東西逗它出來嗎?這種猛獸吃什麼?」
「好的海鷗都愛水手。」西奧多非常得意地賣弄。
「拜託,西奧多!」拉里痛苦地抗議,「現在是危機時刻。」
「天啊!看起來的確兇猛!」克拉夫斯基在一旁看我與阿力哥纏鬥時嘆道。
「它大概餓了,」西奧多快樂地說,「看見我們坐下來吃東西,不能‘鷗鷺忘機’也!」
「西奧多!」
終於,我成功地扣住阿力哥的鳥喙,將不斷尖叫、翅膀亂拍的它拖出桌外。等我縛住它的翅膀,抱它回籠之後,已渾身狼狽。我把不斷對我謾罵恫嚇的它留在籠裡,回去吃我的午餐。
「記得我的摯友曾經遭受一隻大海鷗的蹂躪。」克拉斯夫斯基一邊啜著湯,一邊回憶。
「真的?」拉里說,「我不知道它們這麼下流。」
「他和一位貴婦人在懸崖上散步,」克拉夫斯基沒聽見拉里的話,繼續說他的,「那隻鳥從空中俯衝下來攻擊他們倆人。我的朋友告訴我,他花了好大工夫才用雨傘把鳥打走。這種經驗可不令人羨慕,是吧?」
「很不尋常!」拉里說。
「其實,」西奧多很認真地說,「他應該用雨傘指著海鷗大叫——‘退後,否則我就開槍了!’」
「為什麼?」克拉夫斯基迷惑地問。
「海鷗就會信以為真,嚇得趕快飛走!」西奧多殷勤地解釋。
「可是我還是不懂……」克拉夫斯基皺著眉說。
「你知道,海鷗最好騙了!」西奧多得意洋洋地說。
「真的,西奧多,你就像一本老掉牙的雙關語字典。」拉里在一旁呻吟。
觥籌交錯之間,午餐熱烈進行,一道一道珍饈美味端上桌來。每次客人對一道菜異口同聲盛讚之後,母親便會自謙地微微一笑。而桌上的話題,自然都圍著動物打轉。
「我記得小時候被送到我無數個老怪姨媽其中之一的家裡作客,她有戀蜂癖,養了一大堆蜜蜂,花園裡有成千上百個嗡嗡叫得像電線杆一樣的蜜蜂窩。一天下午,她戴上巨大的面紗和一雙手套,把我們全鎖在房子裡,自己出去採蜂蜜。但她處理蜜蜂的手續顯然不對,她一開啟蜂窩口,蜜蜂就像決堤似地黏上她身體,我們都在玻璃窗後往外看,可是我們對蜜蜂所知有限,以為那是正常程式。等到看見她在花園裡衝來衝去,拼命想躲開蜜蜂,面紗都纏在玫瑰花叢裡的時候,才發覺情況不妙。她好不容易走回房子,撲倒在前門外,但我們沒辦法開門,因為鑰匙在她身上。我們一直想提醒她,可是她痛苦的尖叫聲和蜜蜂的嗡嗡聲淹沒了我們的聲音。我記得好像是萊斯利吧,想到一個很聰明的主意,從臥室視窗潑了一大桶水在她身上。很不幸,萊斯利緊張地把水桶也一塊兒扔下去了。先是被冰水淋了一身,再被鐵桶打中頭,已經夠慘了,同時她還得揮趕一大群蜜蜂,整個過程真是艱苦。等我們終於把她弄進屋裡時,她全身腫得我們都認不得了。」拉里暫時打住,哀傷地嘆了一口氣。
「老天!真可怕!」克拉夫斯基睜大眼睛嘆道,「她可能會因此送命的。」
「是啊,」拉里同意,「結果我的假期就這麼毀了。」
「她康復了嗎?」克拉夫斯基問,顯然他已經在擘畫一個與貴婦人遭遇蜜蜂攻擊的驚險故事。
「後來好了,住了幾個星期的醫院,」拉里不在意地說,「但她並沒有因此放棄養蜜蜂。過不了多久,一大群蜜蜂湧進煙囪,她為了想用煙把它們薰出去,放火把房子燒了。消防隊抵達時,她家已成了焦炭一堆,到處都是蜜蜂。」
「可怕,可怕。」克拉夫斯基嘟噥著。
慢條斯理地為一片面包抹上牛油的西奧多輕笑一聲,把麵包扔進嘴裡,木木地嚼了一分鐘,嚥下,然後用餐巾仔細擦擦鬍鬚。
「講到火災,」他的眼睛裡閃著調皮的笑意,「我有沒有告訴你們科孚消防隊現代化的故事?消防大隊長到雅典參觀,對那裡的全新消防裝置……呃……讚不絕口。他覺得科孚島早就該淘汰馬拉的消防車,換輛新車……呃……最好是紅得發亮的那一種,他還想到其他的改善計劃。回來時,他……呃……躍躍欲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消防局的屋頂上挖一個洞,好讓消防隊員依序滑下長杆。不幸他在倉促現代化之間,忘了裝杆子,因此第一次演習時,有兩位消防隊員摔斷了腿。」
「亂講,西奧多,我拒絕相信,哪有這種事!」
「是真的,我向你保證。他們送那兩個人來我的診室照x光。原來那個大隊長沒有向隊員解說滑竿的部分,他們以為必須從洞裡往下跳。這還只是開始哪!他們花了一大筆錢,買下……呃……一輛好大的消防車。大隊長堅持要買最大最好的,很不幸,車子太大,城裡只有一條街能開——你們知道那些街有多窄吧——所以我們常看見消防車瘋狂急駛,警鈴大作,卻往火災相反的方向開過去,等到出了城,路比較……呃……寬一點兒,他們就可以繞到火災地點。不過我覺得最奇怪的事,還是大隊長買回來的現代化火災警告裝置,就是那種打破玻璃,裡面有一個……呃……小電話的那種。他們為了裝置地點大吵了一陣子。大隊長告訴我這事很難決定,因為他們不知道哪裡會發生火災,為了避免製造混亂,他們把警告裝置安裝在消防局的正門上。」
西奧多暫且打住,捻捻鬍鬚,啜一口酒。
「一切剛剛就緒,火災就發生了,我剛好在那一區,所以有幸目睹那次事件。起火的地方是個車庫,等到屋主奔去消防局,打破警告裝置的玻璃時,火舌已經很旺了。接下來他們開始吵架,因為大隊長很氣憤他新裝的東西這麼快就被打破。他告訴那個屋主他應該敲門的,警告裝置才剛裝好,換新玻璃要等好幾個星期。終於,消防車開到街上,消防隊員集合完畢,大隊長髮表簡短的演說,勉勵每一位隊員……呃……盡忠職守,然後他們各就各位,為了爭論誰可以敲警鈴又小題大做了一番,最後由大隊長親自操作。消防車抵達時,連我也得承認,看起來的確極有效率的樣子。他們解開一根巨大的水管,問題又來了——沒有人有開啟後面車箱的鑰匙,水管接不上去。大隊長說他把鑰匙交給雅尼了,可是那天晚上雅尼休假。大家吵了一陣,決定派一個人去雅尼家。還好……呃……不是太遠,消防隊員在等待的時候,都稱讚火勢威猛。派去的人回來後,說雅尼不在家,他太太說他來觀賞火災了。大家又分頭到人群裡搜尋,大隊長非常憤怒地發現雅尼就站在人堆裡,鑰匙就揣在口袋裡。大隊長生氣地指出就是這樣的小事給外人惡劣的印象。他們把水管接上後車廂,開啟水喉。可是到那個時候,當然已經沒有車庫可……呃……可救了。」
吃完午餐,客人們肚子撐得除了在陽臺上睡覺之外,啥事也不想做。克拉夫斯基本想組織一場板球比賽,但沒有人提得起勁兒。我們幾個精力較旺盛的人請斯皮羅開車送我們去海灘游泳,在水裡泡到下午茶時間才回家。下午茶又是母親展現手藝的一大勝利:堆積如小山的熱鬆糕;像紙一樣薄的脆餅乾;滴著果醬,如雪花般鬆軟的蛋糕;塞滿水果,又黑、又濃、又溼的蛋糕;脆得像珊瑚、淌著蜂蜜的白蘭地煎餅。交談幾乎完全中斷,只聽見茶杯叮噹輕碰,以及肚子再也裝不下東西的客人再接下一塊蛋糕時發出的由衷的嘆息聲。之後,我們三五成群躺在陽臺上,夢囈似地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墨綠的暮色如潮汐衝進橄欖樹林,描深了葡萄藤下的涼蔭,人臉在陰影中分外朦朧。
開車出去執行秘密任務的斯皮羅,這時穿越樹叢,猛按喇叭告知每個人及每樣生物,他回來了。
「斯皮羅為什麼一定要用這種噪音粉碎如此寧靜的夜晚?」拉里痛苦地問。
「我同意,我同意,」克拉夫斯基睏倦地咕噥,「這個時分應該聽到夜鶯鳴唱,而不是汽車喇叭。」
「我記得第一次坐斯皮羅的車時,我非常困惑,」西奧多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我記不得我們當時在談什麼,他突然對我說,‘是啊,大夫,我開車經過村莊時,人很少,’我腦海裡浮現一個……呃……奇異的畫面,空蕩蕩的村落,路旁堆著死屍,然後斯皮羅接著說,‘是啊,我開車經過村莊時,用力按喇叭,把他們都嚇死!’」
汽車滑進前院,車前燈掃過陽臺,照亮了綠色葡萄藤霧濛濛、綴著流蘇的葉頂。客人們三三兩兩談笑,兩位繫著猩紅頭巾的農家女光著腳在石板地上來回走動,擺設餐桌。汽車停住,引擎熄火,斯皮羅搖搖晃晃走上步道,胸前緊抱著一個又大又重、用牛皮紙包著的包裹。
「上帝啊!你們看!」拉里戲劇化地大叫,伸出一根顫抖的指頭,「出版社又退我的稿了!」
快要進屋的斯皮羅停下來,皺著眉回過頭來。
「不是,拉里少爺,」他很認真地說,「這是我太太替你媽媽燒的三隻火雞。」
「那還有希望,」拉里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嚇得我全身癱軟,讓我們進去喝一杯酒吧。」
屋內暖洋洋漾著燈火,瑪戈鮮豔的壁畫隨著徐徐晚風在牆上輕輕移動,酒杯開始叮噹撞擊,軟木塞一個個彈開,發出像石頭掉進井裡的聲響,裝蘇打水的虹吸瓶彷彿疲憊的火車在嘆息,賓客又恢復生機,人人目光炯炯,談話聲浪漸次高亢。
覺得宴會很無聊,又引不起母親注意力的多多,決定自己到花園走走。它搖擺到月光下,想在木蘭花下找一處合適的地點與自然暢敘。霎時,它苦惱地發現自己已被一群剛毛倒豎、相貌兇惡,又來勢洶洶的狗包圍,它們顯然對它有最下流的企圖。
它驚叫一聲,尾巴一扭,用它那幾只小短腿能跑出的最快速度奔回屋內,但熱情的追求者豈肯輕易放棄?它們花了一整個燥熱的下午企圖和多多做朋友,怎可浪費這天賜良機,不與它進一步狎暱一番呢?多多一跳一跳衝進滿是人潮的客廳,尖叫著求助,後面則緊跟著一群氣喘吁吁、齜牙咧嘴的大小狗兒。剛溜進廚房吃點心的羅傑、肥達和嘔吐火速衝回來,立刻被這個場面嚇一跳。它們覺得就算有人引誘多多,也應該是它們三人之一,輪不到那些村裡來的賤民。於是鬥志高昂地撲進多多的追求者當中,整個房間剎時成了咆哮鬥狗場,賓客紛紛歇斯底里地左跳右閃,深怕遭受池魚之殃。
「狼群!今年冬天一定會特別冷!」拉里大叫,矯健地跳上一把椅子。
「大家保持鎮靜!保持鎮靜!」萊斯利大吼,抄起一個軟墊,就往最近的狗堆裡丟去。軟墊剛剛落地,立時被一張狗嘴憤怒撕咬成碎片,大片羽毛飄向空中,散落得到處都是。
「多多在哪裡?」母親顫抖著問,「快找多多,它們會咬傷它。」
「制止它們!制止它們!有的狗快被咬死了!」瑪戈尖叫,她抓住蘇打水虹吸瓶,對著賓客與狗群,不分青紅皂白亂噴一氣。
「我相信胡椒對狗打架很有用,」西奧多的鬍鬚上黏滿雪花一樣的羽毛,「當然我自己從來沒試過就是了。」
「哎呀!」克拉夫斯基號叫著,「當心……快救貴婦人!」
說完他便攙扶著最近一位女士登上沙發,然後自己也跟著爬上去。
「聽說水也有用,」西奧多若有所思地繼續唸叨著,為了親自試驗,他倒了一杯葡萄酒,非常精準地潑在經過他腳旁的一隻狗身上。
斯皮羅聽從西奧多的建議,奔進廚房,用火腿般的雙手端出一大盆水,他在門檻上剎住,將水盆舉在頭上。
「小心!」他大吼,「看我修理這些王八蛋!」
賓客往四方奔竄,可惜動作都不夠快,一大盆亮晶晶的水在空中畫出一個弧線,拍上地板,再像海嘯一般捲起來,波及整個房間,近處的客人全如大災難後的生還者。但這一招對狗卻有驚人的效應,被大水嚇壞的狗群鬆開咬住對方的狗嘴,瞬間消逝在黑夜裡,留下令人屏息的大屠殺場面。房間像是一個剛被颶風襲擊過的養雞場,渾身溼嗒嗒、沾滿羽毛的賓客們四處遊走。沾上油燈的羽毛開始燃燒,空氣裡瀰漫著焦味,母親緊抱著多多,環視室內。
「萊斯利,親愛的,去拿些毛巾來讓大家擦乾身體。這房間亂透了!不管啦,我們移師到陽臺上去好嗎?」說罷她又甜甜補充了一句,「真抱歉發生這種事,都是多多,它正碰上讓別的狗特別感興趣的時候。」
賓客身上終於擦乾了,羽毛也拔光了,酒杯注滿,到陽臺上各就各位。月光在石板地上蓋下葡萄藤墨黑的戳記,嘴裡塞滿食物的拉里輕撥吉他,含糊哼唱。隔著落地窗,我們可以看見萊斯利與斯皮羅雙雙皺眉聚精會神在肢解巨大的火雞。母親在陰影中前後走動,殷勤詢問是不是每個人都有足夠的食物。克拉夫斯基棲息在陽臺短牆上——正在對瑪戈敘述一個冗長複雜的故事,他的剪影像螃蟹,駝背後面躲著往外偷看的月姐兒。西奧多正在為安德魯契利上一堂星座課,手持一根啃了一半的火雞腿,對著天上星宿指指點點。
屋外的小島披著銀黑相間、條紋與斑塊錯落的月光,貓頭鷹在遠方黑柏樹叢裡撫慰人心地彼此應和。天空又黑又柔,像鼴鼠的毛皮綴著細緻的星辰,木蘭巨大的陰影籠罩整棟別墅,枝丫間開滿白花,彷彿千百個月亮迷你的倒影。花兒濃郁甜津的香氣慵懶地裹著陽臺——那銷魂的香味啊,誘你踱進月光照耀的神秘鄉野。
飛行員(pilot)與痔瘡(piles)兩詞的英語發音很接近。——編者注
英國文學家。——譯者注
出自《列子·黃帝篇》,指無巧詐之心,異類可以親近。——編者注
海鷗的英文「gull」也可解釋為「容易受騙的人」。——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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