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一片繁忙,農戶們揹著盛滿作物的籃子,拎著一捆捆咯咯叫的母雞,聚集在後門。斯皮羅一天來兩三趟,車上堆滿一箱箱的酒、椅子、擱板桌和一盒盒的食品。受到感染的洗劫哥兒倆拍著翅膀從籠子這一頭飛到那一頭,頭伸在鐵絲網外面,粗聲粗氣地對熙熙攘攘的活動發表評語。瑪戈趴在餐廳的地板上,四周全是巨大的牛皮紙,紙上是她畫出來的鮮豔壁畫。萊斯利坐在客廳的傢俱堆中,計算如何在人可以走動的情況下,在家中放置最大數量的桌椅。廚房的氣氛宛如活火山內部,母親(在兩位尖嗓門的農家女協助之下)在裡面不停移動,被雲層般的水蒸氣、嗶剝響的爐火和咕嚕冒泡的鍋陣所包圍。狗兒們和我從一個房間逛到另一個房間,不時提出建議,幫點兒小忙。拉里在樓上臥室裡埋頭大睡。全家正為大宴賓客準備。
一如往常,我們臨時決定請客,不為特別的理由,只因為我們突發的興致。家人發揮博愛精神,邀請了每一位我們能想到的人,甚至包括我們並不怎麼欣賞的幾位。每個人都熱心投入準備工作,既然已經是九月初了,我們決定以慶祝聖誕節為名目。又為了使氣氛不至於過分拘謹,我們邀請賓客來吃午餐、喝下午茶,加上吃晚餐,這意味著食物的準備工程極其浩大。母親(武裝著一大疊折滿記號的食譜)一鑽進廚房就幾個小時不見人影,就算她出現了,你也不可能跟眼鏡片上滿是霧氣的她談論任何與食物無關的話題。
依照慣例,當全家人奇蹟般地有志於一同宴客時,我們會很早以前就開始卯足勁準備,等到大日子真的來臨時,通常大家都已精疲力竭、脾氣暴躁。不消說,我們的宴會從來沒有依照計劃進行過!無論我們多麼努力,臨時總會出點兒狀況,為我們含辛茹苦安排好的計劃帶來180度的大轉變。不過這麼多年下來,我們也習慣了,變就變吧!若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我們的聖誕節派對一開始就完了,因為在那次宴會里,動物幾乎喧賓奪主。其實剛開始事情非常單純——都是金魚惹的禍。
多虧柯士提幫忙,我終於捕到了老水龜老滑溜。我的寵物陣營裡新加入這麼一位尊貴又有趣的嬌客,讓我覺得必須搞點兒慶祝活動。最好的辦法,便是重新佈置我的水龜池塘——其實那只是一箇舊的錫制盥洗盆,我認為這樣的陋居實在不配容納老滑溜,因此弄來一個大石槽(以前是用來儲存橄欖油的),並極具藝術品味地用岩石、水草、沙與鵝卵石進行裝潢。等到完工之後,看起來非常自然,水龜與水蛇似乎也都頗為讚許。不過,我還是不太滿意。不可否認,整個工程的確獨具匠心,但總好像缺少點兒什麼。經過再三思索之後,我覺得增添金魚,應有畫龍點睛之妙。
問題是,到哪兒去找金魚呢?能買到金魚最近的地方是雅典,不僅麻煩,而且要等,但我希望我的池塘在宴會那天以前落成。我知道家人太忙,沒有閒工夫幫我找金魚,所以我向斯皮羅求助。經過我詳細描繪金魚是什麼之後,他表示這個願望不可能達成,因為他從來沒有在科孚島上看過這種魚,不過他表示會想想辦法。我等了好長一段日子,以為他已經忘了這回事。可是在宴會前一天,他把我召到角落裡,四下張望,先確定沒有人在偷聽我們講話。
「傑瑞少爺,我想我可以幫你弄到那種金色的魚,」他低喃道,「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晚上你跟我一起進城,我們送你媽去做頭髮,你帶個東西去裝魚。」
斯皮羅的語氣充滿危險陰謀的暗示,讓我覺得十分刺激。我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準備好了一個裝金魚回家的鐵罐。那天傍晚斯皮羅遲到,我和母親在陽臺上等了好一陣子,才聽見他的車子喇叭的響聲,車子爬上車道,在別墅前吱一聲剎住。
「老天,達雷爾太太,對不起,我遲了。」他扶母親上車時連聲道歉。
「沒有關係,斯皮羅,我們只是擔心你出了意外。」
「意外?」斯皮羅不屑地說,「我從來沒出過意外,還不是那些‘痔瘡’!」
「痔瘡?」母親非常迷惑。
「是啊,每次到這個時候我都碰上那些痔瘡。」斯皮羅陰沉地說。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是不是該去看看醫生?」母親建議。
「醫生?」斯皮羅困惑地複述一遍,「幹嘛?」
「痔瘡很危險的,你知道。」母親說。
「危險?」
「是啊,如果你不管的話。」
斯皮羅皺眉沉思了一下。
「我是說那些飛機痔瘡。」他終於開口說。
「飛機痔瘡?」
「是啊,我想是法國來的吧?」
「你是說‘飛行員’啊?」
「我就是說‘痔瘡’啊!」斯皮羅憤憤不平地反駁。
等我們送母親去美容院時,天色已暗,斯皮羅開車帶我到一個有鏤花鐵門的深宅大院前停下。他跳下車,偷偷摸摸地四下張望,然後搖晃到鐵門前吹了一聲口哨。不多時,一位蓄髭的老者從樹叢後面鑽出來,他倆耳語密談了一陣,斯皮羅才回到車旁。
「把鐵罐給我,傑瑞少爺,你留在這裡,」他低聲說,「我一會兒就回來。」
蓄髭老者開啟鐵門,斯皮羅擠進去,兩人便悄然消失在樹叢背後。半個鐘頭之後,斯皮羅現身了,他將鐵罐緊抱在寬厚的胸前,鞋子吱吱作響,褲腳溼答答在滴水。
「給你的,傑瑞少爺。」他把鐵罐塞給我,裡面遊著五隻金光閃閃的大肥魚。
樂歪了的我對斯皮羅滿口稱謝。
「不客氣!」他發動引擎,「不過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哦。」
我問他哪裡弄來的,這花園的主人是誰?
「你別管,」他皺低眉頭,「只要把魚藏好,不可對任何人說。」
幾周之後,我和西奧多經過同一扇鏤花大門,我問他那是什麼地方,他告訴我那是希臘國王在島上的行宮。當時我對斯皮羅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敢到國王的池塘裡偷金魚,在我眼中不啻為一樁傲人成就,同時也大大提升金魚的身份,更為它們在水龜群中悠閒漂游的肥胖身軀增添不少顯赫的氣派。
到了宴會那天早晨,事情開始陸續發生。首先,母親發現多多不早不晚,偏偏選在那天發情。一位農家女受命手握掃帚在後門驅趕追求者,好讓母親專心烹飪,但即使安排了這道防衛線,還是有大膽的羅密歐從前門溜進廚房,不時製造一陣慌亂。
吃完早餐,我急忙奔去檢視我的金魚,驚恐地發現有兩隻已經被害,被吃掉一部分了。我一時高興昏了頭,竟然忘了水龜與水蛇偶爾都喜歡拿胖魚當點心。我只好暫時把所有爬蟲類移到錫盆裡,思索對策。等到我將洗劫哥兒倆和阿力哥清洗餵食完畢,還是想不出一個可以把金魚和爬蟲放在一起的辦法。那時已快到午餐時間了,賓客眼看著就要抵達,我陰沉地走到我精心佈置的池塘旁邊,又萬分恐慌地發現居然有人把裝蛇的錫盆移到烈日下,兩條水蛇軟綿綿地浮在滾燙的水面上。我還以為它們已經死了,當務之急就是先救它們。我抄起水盆,衝進屋內。母親在廚房裡顯得十分煩躁,心不在焉,一邊烹飪,一邊嚇阻多多的追求者。
我說明水蛇的苦難情況,表示唯一能救它們的辦法,就是讓它們在浴缸裡泡個涼水澡。我可以把它們放在澡盆裡一個鐘頭嗎?
「好吧,親愛的,我想應該沒關係。不過要等到大家都洗好澡了再放。還有,別忘了消毒。」她說。
我在浴缸裡放滿清涼的水,溫柔地把蛇放進去,才幾分鐘,它們就露出復甦的徵兆。我滿意地讓它們繼續泡澡,上樓去換衣服,下樓時,我逛到陽臺上去瞧擺設在葡萄藤架下的午餐桌,赫然看見在桌面正中央原來擺著漂亮花飾的地方,竟然站著左搖右晃的洗劫哥兒倆,我沮喪得全身發冷。巡視桌面之後,我發現刀叉統統異位,很多盤子上都黏著牛油,沾有牛油的爪痕在桌布上橫來豎去,鹽和胡椒大把撒在已經潑得差不多的酸辣醬碗裡。水壺翻了,水濺得到處都是,算是蓋下洗劫哥兒倆獨一無二的最後戳記。
我發覺這兩個罪犯舉止怪異,不但沒有火速飛走,反而蹲在被扯爛的花兒上,頗有韻律地左搖右擺,雙眼發亮,滿足地向對方咯咯輕笑。它們痴迷地凝望我一會兒,其中一隻口銜一朵鮮花,踉踉蹌蹌走過桌面,在桌緣上一下失去平衡,重重栽在地上;另一隻粗聲嘲笑一陣,把頭埋在翅膀裡睡著了。
這些表現令我十分迷惑,後來我才在石板地上發現一隻碎掉的啤酒瓶。顯然洗劫哥兒倆先開了一個派對,已酩酊大醉。雖然其中一隻躲在沾滿牛油的餐巾下,假裝它是隱形鳥,還是被我輕易逮捕。我一手抓著一隻鳥,正在盤算是否應該將它倆塞回籠中,來個死不認賬,母親卻在這時端著一罐調味醬出現,被逮個正著的我不可能再編出一陣突來的強風、大老鼠或其他迅速兜過我腦海的理由。洗劫哥兒倆與我非為此付出代價不可。
「親愛的,你替它們鎖門的時候為什麼不小心一點兒?明明知道它們那個樣子!」母親可憐兮兮地說,「算了,是意外,既然它們喝醉了,我們也不能怪它們。」
把爛眉爛眼、完全無行動能力的洗劫哥兒倆送回籠中時,心中恐懼變成事實,阿力哥果然也趁機逃脫了!我把洗劫哥兒倆送進它們自己的房間,好好訓斥了一頓,但這時它們已進入「撒酒瘋」階段,開始兇猛地攻擊我的鞋子,接下來又為誰能吃鞋帶爭執不下,開始攻擊對方。我留它倆在籠內亂繞圈子,毫無準頭地彼此戳刺,逕自去找阿力哥。但尋遍整個花園和屋內,怎麼也找不著。我想它大概飛到海邊洗澡去了,還為它已離開現場鬆了一口氣。
此時第一批客人已抵達,在陽臺上喝酒。我加入他們,不久便和西奧多暢談起來。談話之間,我很驚訝地看見萊斯利從橄欖樹叢裡走出來,腋下夾著槍,手裡抬著一大串鷸和一隻大野兔。我忘記他為了想獵到早來的山鷸,出去打獵了。
萊斯利跳過陽臺欄杆,給我們看他的獵物。西奧多喜孜孜地說:「啊哈,這是你自己的頭髮(與野兔諧音),還是……呃……假髮?」
「西奧多!從蘭姆那兒偷來的雙關語!」拉里指責他。
「對……嗯……呃……恐怕被你說對了,機會難得嘛。」西奧多懺悔道。
萊斯利進屋換衣服,西奧多和我繼續談話。母親出來,坐在短牆上,腳旁傍著多多。女主人因為不時必須向在前花園聚集的猴急狗群揮舞棍棒、惡言相向,優雅的風采大打折扣。偶爾多多的男朋友堆中會爆出齜牙咧嘴的混仗,這時全家人便會轉過頭去怒喝「安靜」以示恫嚇,也讓比較神經質的客人灑出酒來。每次中斷之後,母親就會回顧巧笑,努力扯回話題。她第三次這麼做的時候,所有談話聲突然中止,因為屋內傳出一陣巨吼,聽起來好像牛頭怪在犯牙疼。
「萊斯利怎麼了?」母親問。
她的疑惑剎時便得到解答,萊斯利一絲不掛,只圍著一條小毛巾,跳出陽臺。
「傑瑞,」他滿臉赤紅、怨聲咆哮,「那小子在哪裡?」
「好了,好了,親愛的,」母親安撫地說,「怎麼啦?」
「蛇!」萊斯利從牙縫裡迸出這個字,用雙手比劃一個超級的長度,然後趕緊抓住往下滑的毛巾,「蛇!就是這麼回事!」
客人反應不一。跟我們很熟的朋友充滿興味地隔岸觀火,不太認識我們的人不知萊斯利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不確定是該繼續談話,還是在他開始攻擊人以前先跳上去制住他。
「你在講什麼啊,親愛的?」
「媽的,那小子在澡盆裡放滿了他媽的‘蛇’!」萊斯利的描述非常有力。
「不要講粗話,親愛的,」母親順口提醒他,又心不在焉地補充一句,「快去穿衣服,你這樣會感冒的。」
「媽的跟水管一樣粗……我沒被咬到真是奇蹟。」
「別生氣了,親愛的,是我的錯,我叫他放在那裡的。」母親道歉,然後她怕客人不懂,又補充說,「它們中暑了,可憐。」
「媽,真是的!」拉里大叫,「太過分了!」
「你少插嘴,親愛的,」母親的口氣很堅決,「和蛇一起洗澡的是萊斯利。」
「我就不懂為什麼拉里什麼閒事都要管。」瑪戈怨恨地說。
「管閒事?我這不是在管閒事,媽媽跟傑瑞陰謀在浴缸裡放一堆蛇,我有責任抱怨。」
「好了,住嘴!」萊斯利說,「我只想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打算把那些鬼東西移走?」
「我覺得你實在小題大做。」瑪戈說。
「如果我們必須在毒蛇窩裡沐浴淨身,那我非搬家不可。」拉里提出警告。
「我到底可不可以洗澡?」萊斯利嘶啞地說。
「為什麼你不自己動手呢?」
「只有聖方濟才能在這種‘家’裡待得住……」
「拜託,安靜!」
「我也有發表意見的權利啊……」
「我只想洗個澡,這個要求過分嗎?」
「好了,好了,親愛的,別吵,」母親說,「傑瑞,你最好快去把蛇拿出來,先暫時放到那個水槽裡吧。」
「不行!把它們拿到屋子外面!」
「好!親愛的,別叫嘛!」
最後我從廚房裡借出一個燉鍋放我的水蛇,我非常高興地看到它們已完全康復,當我將它們撈出澡盆時,都精力旺盛地對我嘶嘶叫。回陽臺時,我正好聽見拉里對群集的客人發表高論。
「我向各位保證,這房子就是一個死亡陷阱,每一道裂縫、每一條罅隙裡都藏著伺機攻擊的毒物。我沒有終身殘廢,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就連點根菸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危機四伏。我自己的臥室也得不到尊重,先是遭到一隻醜惡蠍子的攻擊,它所到之處,亂灑毒汁和小蠍子。接著兩隻喜鵲進我的臥室翻箱倒櫃。現在浴缸有蛇,屋裡還有一大群信天翁飛來飛去,吵得像水管故障。」
「拉里,親愛的,你太誇大其詞了!」母親含糊地對客人微笑。
「我親愛的媽媽,我已經輕描淡寫了!卡西莫多在我房裡過夜的那晚又怎麼說?」
「也不是很可怕啊,親愛的。」
「哈!」拉里很有尊嚴地說,「半夜三點鐘醒來,發覺一隻鴿子正拼命把它的直腸塞進你的眼睛裡,或許你才會覺得好玩……」
「好了,動物的事講得夠多了,」母親搶著說,「我想午餐大概好了,大家入座好嗎?」
「總而言之,」拉里從陽臺上走到餐桌旁,「那小子是個禍害……他的鐘樓上藏滿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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