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墅矗立的小山坡和大海之間,有一大片棋盤似的田野。海水沿著海岸捲進幾乎被陸地包圍的大海灣裡,灣內水淺,波光粼粼,周邊的平地由狹窄的水道切割成錯綜複雜的圖案。在威尼斯時代,這裡都還是鹽田。現在,每一小塊由運河圍起來的田地都種滿了農作物:玉米、馬鈴薯、無花果、葡萄,這些五顏六色,由閃亮水道隔開的小方塊,彷彿一面展開的棋盤,穿著鮮豔衣服的農戶就是在上面移動的棋子。
這裡是我最喜愛的獵場之一,因為小小的水道和茂盛的矮叢裡藏有許多生物,在那裡很容易迷路,你若追蝴蝶一時忘情,走錯一條連線各小島的獨木橋,馬上就會發現自己在原地兜圈子,困在無花果樹、蘆葦叢和玉米田形成的迷陣之中。那兒大部分的地主都是我的朋友,也都住在山坡上,因此當我去那兒閒逛的時候,一定可以坐下來蜚短流長一番,吃一串葡萄,或得到一個有趣的情報,像是在西瓜田裡有個雲雀窩之類的。
倘若你筆直穿過這塊棋盤,別因為朋友——或是從泥沼裡「噗通」一聲滑進水中的水龜,或是突然獵獵飛過身邊的蜻蜓分了神,你最後會走到一塊地方,所有運河都在那兒變寬,然後消失在一大片沙裡。沙上因為昨夜的潮汐,推出無數道整齊的皺褶;蜿蜒成串的漂流物標示著大海緩慢地撤退,留下五顏六色的海草、死掉的尖嘴魚、看起來像一塊塊水果蛋糕般可口的魚網漂兒,被潮汐與海沙琢磨雕鏤成透明寶石的玻璃瓶碎片。貝殼有些如豪豬般多刺,有些橢圓平滑,透著淡淡的粉紅,彷彿溺水女神的手指甲。
這裡是海鳥的家——鷸、蠣鷸、濱鷸與燕鷗,三五成群聚集在海邊嘰嘰喳喳。長條的波浪在此拍上陸地,破裂之後便為一個個小砂丘圍上襞襟。在這裡,如果你餓了,可以涉水捕捉透明的小蝦,生吃起來甜得像葡萄;你也可以用腳趾頭往沙裡鑽,直到你鑽到像核果一樣、有稜紋的鳥蛤,把兩個鳥蛤背靠背,朝相反方向一扭,就可輕易把兩個蛤都開啟,蛤肉嚼起來雖然有點兒像橡皮,卻有股牛奶味兒,非常可口。
一天下午,我閒來無事,決定帶狗去田野裡玩耍,我想再試試看能否捉住老滑溜,然後逛到海邊吃一頓鳥蛤大餐、遊一會兒泳,然後在回家路上經過佩特羅的田,坐下來跟他嘮嗑兒,吃他一個西瓜或幾粒胖大石榴。老滑溜是一隻又大又老的水龜,雖然老,動作卻快得很,不論我多麼小心地逼近正在泥岸上打盹的它,它總會在緊要關頭醒來,四條腿一陣亂扒,滑過泥坡,像個肥胖的救生艇似地「噗通」下水。
我當然已經捉到很多隻水龜了,包括黑色、有密密麻麻針頭形金斑紋的那種和灰灰瘦瘦、有奶褐色條紋的那種,可是我的心還是系在老滑溜身上。它是我見過最巨大的水龜,而且它老得龜殼破損,皮膚皸裂,渾身漆黑,年輕時的斑紋一點兒都不剩了。我下定決心要擁有它,心想已經有一個星期沒去煩它了,應該可以再度出擊。
我揹著裝有瓶罐盒子的包,帶著捕網及裝老滑溜的籃子,和狗一起出發。洗劫哥兒倆在身後乞求:「傑瑞……傑瑞……傑瑞……」看見我不回頭,它們便百般嘲笑,粗魯鼓譟,刺耳的聲音在我們走進橄欖樹叢後漸漸變小,接著就被蟬鳴淹沒,蟬兒的歌聲讓空氣都顫抖了。我們踩在又熱、又白、又軟得像粉撲的小路上,下了山坡,在雅尼的井旁邊停下來喝口水,然後彎身靠在用橄欖樹枝隨便搭建的豬圈旁,看兩頭豬發出滿足的鼾聲,在一大片泥漿裡打滾。我由衷欣賞地用力嗅了嗅它們的味道,再使勁拍一下大的那頭不停抖動的髒屁股,才繼續上路。
在下一個轉角處,我和兩位頭上頂著水果籃的胖農婦小吵一架,因為她們很不滿意肥達趁著她們專心聊天之際,偷偷潛到她們身邊,嗅夠了之後,在她們裙子和腳上撒了一泡尿。我們三人快樂地吵了十分鐘,爭論到底是誰的錯,然後我嘴巴不停地繼續上路,直到我們隔了老遠,再也聽不見、欣賞不到對方罵人的話為止。
穿過前三塊田之後,我在塔奇的田旁邊停下來抽樣試吃他的葡萄。他人不在,但我知道他不會介意的。塔奇種的葡萄胖胖小小的,帶點甜甜的麝香味,只要一擠,整顆無子的葡萄肉就會軟軟地射進嘴裡,只留下食指和拇指捏著的葡萄皮。我和狗兒分食了四串,又在背包裡放了兩串,稍後再細細品鑑。我們沿著運河邊上走向老滑溜最喜歡的泥坡,快到的時候,我正準備告誡狗兒們保持安靜,一隻綠色大蜥蜴從旁邊的玉米田裡竄出來,一溜煙跑走,逗引狗兒狂吠著追上去。等我走到老滑溜的泥坡時,只見水面上一陣陣漣漪,告訴我幾秒鐘前它的確在這裡。我坐下來等狗回來,腦袋裡想著各種精彩的罵狗話。奇怪的是,狗兒並沒有回來,吠聲在遠處消失。停了一會兒,又開始吠,吠聲一致,間隔固定,表示它們找到東西了,我急急趕過去。
它們圍在水邊一個半圓形的草堆旁邊,一看到我,便猛搖尾巴跳上來歡迎。羅傑掀起上嘴皮,露出一個高興的笑容,請我檢查它們的發現。最初我看不見讓它們興奮的是什麼東西,定睛一看,本來我以為是樹根的東西動了動,原來是一對胖大的棕色水蛇,正熱情地在草裡纏在一起。鏟形的頭上,四隻漠然的銀色眼珠瞅著我。這個發現太棒了,幾乎可以補償損失老滑溜的遺憾。我老早就想捉一條這樣的水蛇,但它們泳技高超,從來不讓我近身,現在狗兒們卻找到這麼漂亮的一對,躺在陽光下,就等著我手到擒來呢。
狗已盡了責任,此刻便退到安全距離之外(因為它們不信任爬蟲類),充滿興味地坐下來看我。我慢慢地把捕蝶網轉過來,鬆開網把,變成一根捕蛇棍。問題是,如何用一根棍子捕兩條蛇呢?當我還在盤算之間,其中一條蛇已經為我做了決定。它不急不徐地掙脫另一條蛇,像刀片般乾淨利落地切進水裡,我以為再也捉不到它了,很生氣地望著它那玲瓏的身子不著痕跡地幻化成水面反光。
然後,我很高興地看見一道泥柱慢慢升上來,在水面綻開成一朵玫瑰。那條蛇鑽進水底去了,我知道它會一直待在那裡,直到它以為我離開為止。於是我把注意力轉向它的伴侶,用棍子把它按在草堆裡。那條蛇把自己捲成一個複雜的結,張開粉紅色的嘴巴對我嘶嘶叫。我用虎口牢牢扣住它的頸子,它便軟趴趴地吊在我手上,任我撫摸它漂亮的白肚子和鱗片微微翻起的棕背。我輕輕放它入籃,準備繼續捉另一條。我先走下一段河床,將捕蝶網的把手戳進運河中測試:水深差不多半米,蓋在一米深的軟泥漿上,既然水混濁不清,蛇又埋在泥漿底下,我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用腳趾探測(跟找鳥蛤一樣),一摸到它,再迅速撲下去。
我脫掉涼鞋,涉進溫水裡,泥漿溜進我趾間,摩挲我的雙腿,和菸灰一樣輕軟。兩大團黑雲從我的大腿邊冒出來,向整條河漫開。我走向獵物躲藏的地點,緩慢而仔細地用腳篩過泥漿。突然,我的腳感覺到一個滑溜的身體。我將雙臂刺入水中,用力一抓,手指抓住一團泥,泥漿溜出指隙,漫成騷亂的雲朵。我正大嘆倒霉,只見那蛇在我前方一米處射出水面,開始蜿蜒遊動,我得意地大喝一聲,奮力撲到它身上。
下一刻有點兒混亂——我沉到黑泥水底下,淤泥塞住我的眼睛、耳朵和嘴巴,但是我可以感覺到蛇身在我左手虎口裡猛烈甩動。我高興得全身發熱、氣喘吁吁,一身是泥地坐在運河裡,在蛇的腦袋還沒轉過來咬我之前,扣住蛇頸,然後吐了好一陣子口水,把齒縫裡、嘴唇上的細泥礫全吐出來。等我終於站起來,涉向岸邊時,卻萬分驚訝地發現觀眾席上除了三隻狗之外,還多出來一個男人。他沉默愜意地蹲在岸邊,充滿興味和笑意地看著我。
那人身材矮壯,棕色的臉後有一叢菸草顏色的淺色短髮,眼睛又大又藍,閃爍著幽默可親的光芒。眼角有些魚尾紋,一隻短鷹鉤鼻蜷在帶著笑意的寬嘴上。他穿一件藍棉襯衫,已經褪成被太陽曬乾的勿忘我顏色,下身是一條老舊的灰色法蘭絨褲。我不認得他,以為他是來自靠海岸較遠處村莊的漁夫。他嚴肅地看著我爬上河岸,微微一笑。
「健康喲!」聲音很低沉。
我也有禮貌地問候他,然後便忙著在不讓第一條蛇逃出來的情況下,把第二條蛇也塞進籃裡。我以為那人會對無毒水蛇的巨毒大發謬論,並勸誡我不要冒險玩蛇。但出乎我的意料,他一直保持緘默,看著我把扭來扭去的爬蟲塞進籃裡。忙完之後,我洗洗手,拿出我在塔奇田裡偷摘的葡萄。那人接下一半水果,我們一語不發地坐下來,滋滋吸著葡萄果肉。等到最後一片葡萄皮下去之後,那人拿出菸草,用粗短的棕色手指捲了一根菸。
「你是外國人?」他無限滿足地深吸一口之後問道。
我說我是英國人,和家人住在山坡上的別墅裡,接著等待他提出一連串無法逃避的問題:我家裡有幾個人,他們的性別、年齡、工作、理想是什麼,然後他會很有技巧地開始盤問我們為什麼來科孚島住。這是莊稼人慣用的手法,但他們只是想表示友善,並不討人嫌。他們會簡單明瞭地對你吐露他們家的私事,如果你不禮尚往來,便覺得大傷感情。
可是,又出乎我的意料,那男人似乎覺得我的回答夠了,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只坐在那兒對著天空吐煙,用他像在做夢般的藍眼睛四下張望。我用指甲在大腿上漸漸變硬的泥殼上畫出頗吸引人的圖案,決定在回家前到海里把自己的身體和衣服洗乾淨。我站起來把背包和捕網搭上肩,狗兒們也站起來抖抖身體、伸懶腰。出於禮貌,我問那男人打算去哪裡——莊稼人的習慣都是要問別人問題的,這表示你對別人感興趣,直到那一刻,我還沒有問他任何問題。
「我要去海邊,」他用香菸比一比,「去我船上……你要去哪兒?」
我說我也要去海邊,先去洗澡,再挖點兒鳥蛤來吃。
「我跟你一起走,」他站起來伸伸懶腰,「我船上有一大籃鳥蛤,你喜歡的話,可以拿一點兒去。」
我們無言地穿過田野。走到沙灘時,他指一指遠方靜靜躺在水邊的一艘小船,船尾圍著一圈漣漪。我們往小船的方向走過去,我問他是不是漁夫,如果是的話,從哪兒來的。
「我是這裡人……住在山上,」他回答,「至少,我家在這裡,可是現在我在圍島。」
這個回答讓我十分迷惑。圍島是科孚城外的一個小島,據我所知,上面除了犯人和看守人之外,沒有任何居民。那裡不是本地的監獄嗎?我問他。
「對!」他彎下腰去拍拍經過他身邊的羅傑,「沒錯,我是犯人。」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很犀利地瞄他一眼,可是他的表情非常認真。我問他是不是剛被釋放。
「不,不,運氣沒那麼好,」他微笑道,「我還要關兩年。不過我表現良好,聽話,又不惹麻煩,所有像我這樣可以信任的囚犯,如果家住得不很遠,就可以在週末划船回家,星期一一大早再回去。」
事情解釋清楚之後就很簡單了。雖然我知道英國的囚犯在週末是不準回家的,但這裡是科孚島。在科孚島,太陽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我非常好奇,想知道他犯了什麼罪。正在腦子裡盤算該怎麼問比較委婉,我們已走到船邊,船裡有一樣東西立刻把我所有的思緒都趕跑了。那是一隻巨大的黑背海鷗,一隻黃腳被綁在座椅上,正用它黃色的眼睛很不屑地瞅著我。我急忙走上前,伸手想去摸它寬闊的黑背。
「小心!……它很兇!」那男人緊張地說。
他的警告來得太晚,因為我早已經把手放在海鷗的黑背上,正用手指輕輕刷過那絲緞般的羽毛。海鷗縮了一下,鳥喙微張,眼珠裡黑色的虹彩訝異地縮小,但它被我的大膽搞得不知所措,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聖史皮瑞迪恩!」那男人驚異地說,「它一定很喜歡你。別人想碰它,一定會被咬。」
我把手指埋進鳥頭上的白卷毛裡,溫柔地搔著。海鷗把頭往前低,黃眼睛變得朦朧一片。我問那男人從哪兒捉來這麼威風的鳥。
「春天我航行到阿爾巴尼亞去捕野兔,在鳥巢裡發現它。那時它還小,毛絨絨的像只小綿羊,現在它像一隻大鴨子。」那男人有點兒淒涼地瞪著它的海鷗,「胖鴨子、醜鴨子、咬人的鴨子,就是你!對不對,嗯?」
海鷗聽見主人這樣叫它,睜開一隻眼睛,刺耳地叫了一下,像是反駁,也像是同意。那男人彎下身,從座椅下面拉出一個大籃子,裡面滿滿裝著肥鳥蛤,發出好聽的碰撞聲。我們坐在船裡吃鳥蛤,我卻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隻鳥,著迷於它雪白的胸膛、它的頭、它長長的鉤狀鳥喙、它兇猛得像春天番紅花般鮮黃的眼睛、它寬闊的背和強壯得像煤灰般黑的翅膀。在我眼中,從它有蹼的腳掌,到它鳥喙的尖端,無處不美。我吞下最後一個鳥蛤,在船側上揩揩手,問那男人可否在明年春天為我捉一隻小海鷗。
「你要一隻?」他很驚訝地問,「你喜歡?」
我覺得這句話簡直太輕描淡寫了。為了這樣一隻海鷗,要我出賣靈魂我都願意。
「如果你喜歡它,就給你好了。」他很不在乎地指指那隻鳥。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擁有這麼奇妙的動物,卻這麼輕易地把它送給別人,簡直匪夷所思。「難道他不想要那隻鳥?」我問。
「我是喜歡它,」那男人若有所思地看著它的鳥,「可是我捕的魚都不夠它吃,而且它又兇,每個人都咬,其他犯人和看守人都不喜歡它。我試過放它走,可是它不肯,老是回來。我本來打算選個週末帶它去阿爾巴尼亞,把它留在那邊。所以如果你真的要它,就送給你。」
我真的要它嗎?這就好像有人要送你一個天使一樣。的確,這個天使有一臉冷嘲熱諷的表情,但它卻擁有最華麗的翅膀。我一興奮,根本沒有考慮家人能不能接受一隻身體跟鵝一樣大、鳥喙像剃刀一樣鋒利的鳥。我怕那男人改變主意,火速剝下衣裳,儘可能把幹泥巴打掉,在淺水裡胡亂遊了一會兒,然後再穿上衣服,吹口哨叫狗,準備把我的新寵物帶回家。那男人解開繩子,把海鷗抱起來遞給我。我把它夾在臂彎下,很驚訝地發現這麼大的鳥居然這麼輕。我再三感謝那男人送給我這麼好的禮物。
「它能聽懂自己的名字,」男人說,他用手指捏住海鷗的鳥喙,溫柔地搖一搖,「我叫他阿力哥,你一叫,它就會過來。」阿力哥聽見自己的名字,拼命划動雙腳,抬頭用黃眼睛充滿疑問地看著我。
「你得餵它吃魚,」男人說,「明天我會出海,差不多八點鐘的時候,你可以一道來,我們替它捕魚。」
我說好極了,阿力哥也聒了一聲表示同意。那男人彎身將船首往外推,我突然記起一件事,儘量故作輕鬆地問他叫什麼名字,為什麼入獄。他迷人地回過頭對我微笑。
「我叫柯士提,」他答,「我殺了我老婆。」
他倚上船首,用力一推,船兒輕輕滑出沙灘,進入水中。小小的漣漪躍上船尾,舔啊舔的,像一群興奮的小狗。柯士提手忙腳亂地跳上船,執起槳。
「健康喲!」他大叫,「明天見。」
船槳吱吱嘎嘎響,船兒迅速切過滑軟的水面。我轉身,夾緊臂彎裡的寶貝,開始走過沙灘,向棋盤田野走去。
回家的這段路花了我不少時間,我發覺自己對阿力哥的重量判斷錯誤,走得越久,它就顯得越重,一點一點往下沉,我不得不把它夾回臂彎裡。每次這麼做的時候,它都會用力聒一聲表示抗議。走到田野中央的時候,我看到一株無花果樹,既可提供涼蔭,又可提供食物,決定小憩一番。我躺在長草堆裡咀嚼無花果的時候,阿力哥坐在近處,動也不動,好像木雕一般,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三條狗,全身唯一的生命跡象就是它眼中的虹彩,只要狗一動,就會興奮地擴大縮小。
恢復精神之後,我提議大夥兒走完最後一段路。狗兒們順從地站起來,阿力哥卻翻起羽毛,發出幹葉的聲響,並且全身打顫,表示不同意見。顯然它不喜歡像個破麻袋似地被我夾在臂彎下,弄亂羽毛。它好不容易說服我,把它放在這麼舒適的地上,現在卻無意繼續這一段在它眼裡既無聊又無必要的行程。我彎腰去抱它的時候,它用力咂一下鳥喙,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將翅膀舉在背上,做出一個墳墓上天使最常擺的姿勢,瞪我一眼,似乎在說,幹嘛要離開這裡?這裡有樹蔭,腳下有軟草,附近有水,幹嘛要離開?!幹嘛要既不舒服又狼狽地跋涉過田野呢?我乞求它一陣子,等它似乎平靜下來了,再一次企圖把它抱起來。
這一次它更明確地表達它不想離開的意願,它的鳥喙又快又準,刺向我的手。我來不及閃躲,只覺得自己好像被冰鑿劃了一下,指關節立刻又腫又痛,一道兩寸深的傷口湧出鮮血。阿力哥一副志得意滿的德性,氣得我修養都沒了,抄起捕蝶網,巧妙地將它罩住。在它還沒有從震驚中醒轉過來以前,撲在它身上,用一手箝住它的鳥喙,然後用手帕在它的鳥喙上纏了好幾圈,用一段繩子綁緊,再脫下襯衫,把它包得緊緊的,好將它不斷拍擊的翅膀固定在身體兩側。
它像被綁赴市場的雞,躺在地上瞪著我,悶聲發出憤怒的尖叫。我滿臉怒容地抄起裝備,把它夾在腋下,大步走回家。我好不容易才得到這隻海鷗,可不希望在回家路上出任何狀況。剩下的路上,阿力哥不斷髮出可以刺穿人耳膜的奇怪尖叫,所以等到我們走進家裡,我已經氣得七竅冒煙了。
我走進客廳,把阿力哥放在地板上,解開它,它則不斷亂叫。母親和瑪戈聽到吵鬧聲,從廚房裡趕出來。掙脫襯衫,但鳥喙上還綁著手帕的阿力哥,站在房間中央憤怒地大喊大叫。
「那到底是什麼?」母親問。
「好大的鳥!」瑪戈叫道,「是什麼?老鷹嗎?」
家人對鳥類學認識之淺薄總令我覺得很煩,我暴躁地解釋這不是老鷹,是黑背海鷗,並且敘述得到它的經過。
「可是,親愛的,我們拿什麼餵它呢?」母親問,「它吃魚嗎?」
我滿懷希望地說阿力哥什麼都吃。我想抓住它,把手帕解開,但它顯然認為我有攻擊它的意圖,不斷從被手帕緊纏的嘴裡兇惡地失聲怪叫。這一陣吵鬧又把拉里和萊斯利引出房間。
「誰他媽的在吹風笛啊?」拉里像一陣風般刮進來。
阿力哥稍停一會兒,冷淡地將這位新來者打量完畢,輕蔑地大聲聒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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