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帶著它不可啊,親愛的……兩針上,漏一針……我不能把它丟在家裡……三針上……你知道它那個樣子。」
「那替它僱輛專車啊!我才不要一副剛打劫過巴特西貓狗之家的德性,坐車到處丟人現眼。」
「它不能坐車,我不是解釋給你聽了嗎?你知道它會暈車的……現在先不要吵,親愛的,我在數針數。」
「太荒謬了!」拉里氣急敗壞地開始講。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母親嚴厲地大聲數。
「為了多多一看到車就吐,我們就必須繞最遠的路,未免太荒謬了。」
「你看,」母親生氣地說,「你害我數亂了,我真希望你不要在我織毛衣的時候跟我爭。」
「你怎麼知道它不會暈船呢?」萊斯利很感興趣地問。
「暈車的人都不會暈船。」母親解釋。
「我不相信,」拉里說,「又是穿鑿附會之說,對不對,西奧多?」
「我不敢斷言,」西奧多明智地說,「以前我也聽過這個說法,是不是……嗯……真有其事,我就不敢說了。我只知道目前為止,我從來沒有暈過車。」
拉里滿臉問號地看著他,「那又證明什麼?」
「嗯,我向來都暈船。」西奧多簡單地解釋。
「太棒了!」拉里說,「如果我們坐車,多多會吐。如果我們坐船,西奧多會吐。你選吧。」
「我不知道你會暈船,西奧多。」母親說。
「噢,很不幸,我會,我發覺那是一大弱點。」
「這樣的天氣,海面應該很平靜,我相信你不會有事的。」瑪戈說。
「很不幸,」西奧多踮著腳尖,「沒什麼差別,我連……呃……輕微的晃動都怕。事實上,我好幾次看到電影裡驚濤駭浪裡行船的畫面,都不得不……呃……離開座位。」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分成兩批,」萊斯利說,「一批坐船,另一批坐車。」
「聰明!」母親說,「問題不是解決了嗎?」
問題並沒有解決!我們發現通往安提尼歐提薩的路因坍方而被封鎖,坐車是不可能的,若不坐船,就甭去了。
我們在一個珍珠色的溫暖黎明裡出發,預兆著那將是無風和暖的一天,海上將會風平浪靜。為了裝下全家人,加上狗、斯皮羅和蘇菲,我們動用了「海牛號」及「靴子-棒槌客」兩艘船。「海牛號」拖著圓胖的「靴子-棒槌客」,速度會減慢不少,但別無他法。拉里建議狗兒們、蘇菲、母親及西奧多坐「靴子-棒槌客」,其他人統統擠在「海牛號」上。
很不幸,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拉里沒有想到——「海牛號」航行後的浪跡。船尾激起的水波像一座藍色的水牆,最高點正好打上「靴子-棒槌客」寬闊的胸口,將小船高高舉起,再用力摔下。航行了好久,我們都沒注意到浪跡造成的影響,因為馬達的噪音淹沒了母親在後面的求救喊叫,等我們終於停船等待「靴子-棒槌客」一顛一跛地跟上來時,發現不僅西奧多和多多嘔吐,小船上大小成員無一倖免,就連經驗老道的老水手羅傑也包括在內。
我們把它們扶上「海牛號」,排排躺下,換斯皮羅、拉里、瑪戈和我登上「靴子-棒槌客」。等到我們駛近安提尼歐提薩湖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好多了——除了西奧多,仍然趴在船側,直愣愣地瞪著自己的靴子,用單音節回答所有的問題。我們繞過最後一堆紅色與金色的巖岬,這些巖岬躺在那兒,像一層層變成化石的報紙,也像巨大圖書館生鏽發黴後的遺蹟。
之後,「海牛號」與「靴子-棒槌客」轉進躺在湖口的藍色海灣中,如珍珠般潔白的蜿蜒沙灘,背後襯著滿覆百合花的沙丘。千百朵白花開在陽光下,像數不盡的象牙號角仰望天空,但吹奏出來的不是音樂,而是陣陣濃郁的花香;那香味兒是萃取蒸餾出來的夏日精髓,是一種暖暖的甜味兒,讓你想不斷地深呼吸,好把它留在體內。馬達吐出最後幾口唾沫,餘音在岩石間迴繞,然後兩艘船絮絮叨叨地漂向岸邊,百合花香飄過水麵迎接我們。
我們把裝備搬上岸,擺在白沙上,便各忙各的去了:拉里和瑪戈半睡半醒地躺在淺水裡,任微弱的波浪搖晃身體;母親手提一條毛巾和一個籃子,帶領她的遊行大隊去做短程的散步;只穿一條內褲,看起來像個毛茸茸、黑呼呼的史前人的斯皮羅,手握一把三叉戟,涉進湖海相交的小溪,站在及膝的透明水中,皺眉俯視,等待魚群遊過腳邊;西奧多與我和萊斯利抽籤決定各自將擁有湖的哪一半,然後朝相反的方向出發。
標示湖濱分界處的,是一株奇形怪狀的大橄欖樹,一旦到達樹邊,我們便往回走,萊斯利也照做,這樣我們可以避免在濃密的甘蔗叢中被他誤射。就這樣,西奧多與我像一對蒼鷺,在水塘與涓流之間漫步撈捕。萊斯利的五短身影卻在湖另一半的矮叢中巡視,偶爾會傳來—陣槍響,告知我們他的程式。
午餐時間,我們飢腸轆轆地在沙灘上集合,萊斯利帶回滿滿一袋獵物:被血浸溼的野兔、松雞、鵪鶉、山鷸,還有斑鳩。西奧多與我的試管和瓶罐裝裡滿亮閃閃的微生物。營火熊熊,食物堆積在毯子上,冰鎮的葡萄酒從海水中取來。拉里把他的毯子拉下沙丘,然後平躺下來,讓全身都被百合花包圍著;西奧多端正地坐著,細嚼慢嚥口中的食物,鬍鬚跟著一翹一翹;瑪戈在陽光下優雅地平展身體,細緻地在水果蔬菜中挑挑撿撿;母親和多多被安置在一把大洋傘的陰影下;萊斯利蹲在沙堆裡,獵槍橫擺在大腿上,一隻手抓著大塊凍肉吃,另一隻手若有所思地撫摸著槍管。斯皮羅蹲在不遠處,大顆閃亮的汗珠從他皺紋深犁的臉上,滴進他胸膛上那厚厚一層黑毛裡,他用橄欖樹枝即興做了一根烤肉串,上面插著七隻肥嘟嘟的山鷸,正在火舌上烤。
「真是人間天堂啊!」拉里滿嘴食物嘟噥著,舒適地躺在閃亮的花叢中,「我感覺此地是專門為我而存在的,我願意永遠躺在這兒,讓一群豐腴的、全裸的森林女妖把食物和葡萄酒塞進我嘴裡。最後,當然,經過幾個世紀之後,由於我不斷深深呼吸這香味,它將成為我屍身的防腐香料。於是有一天,我忠心的森林女妖們將發現我已杳如黃鶴,只剩下餘香裊繞……你們哪一位丟個可口的無花果給我好嗎?」
「我讀過一本講屍體防腐的書,非常有趣,」西奧多很熱心地說,「以前埃及人的確花很大的工夫處理屍體,我得承認,這個……呃……從鼻孔裡吸出腦子的方法,實在是天才。」
「是用一種鉤子從鼻孔里拉出來,對不對?」拉里問。
「拉里,親愛的,我們在吃東西!」
吃完午餐,我們晃進附近的橄欖樹蔭乘涼,在午後的熱浪中打盹。凌厲卻能安定人心的蟬鳴傾瀉在我們身上。偶爾有人會起身走進海里,在淺水中泡一會兒,再周身涼爽地回來繼續睡午覺。四點鐘,睡得四仰八叉、鼾聲如雷的斯皮羅恢復了知覺,噴噴鼻子,搖搖擺擺走到沙灘上重新起火,準備下午茶。其他人慢慢地、醒轉,伸懶腰、嘆息,朝沙灘上冒著煙、嗤嗤作響的茶壺摸過去。當我們正雙手抱著茶杯、惺忪著睡眼時,一隻知更鳥在百合花叢裡出現,朝我們蹦過來。它的胸膛發光、眼神明亮,在三米開外停下來,挑剔地檢視我們,然後決定我們需要一點兒娛樂節目,於是跳到一對百合花彎成的拱門下,頗具舞臺效果地擺了一個姿勢,鼓起胸膛,唱了一首如流水般婉轉的歌。等它唱完了,突然低低頭,彷彿自己滿意得不得了似的鞠個躬,再在我們鬨堂大笑之中,驚嚇地從百合花叢中飛走了。
「知更鳥真是小可愛,」母親說,「以前在英國,就有一隻總在我弄花園的時候陪我幾個小時,我真喜歡看它們鼓起小胸膛的樣子。」
「那一隻低頭的樣子真像在鞠躬,」西奧多說,「我覺得它……呃……鼓起胸膛時,看起來真像個……你知道……像個特大號的歌劇家。」
「嗯,唱的是輕快活潑的曲目……斯特勞斯吧?!」拉里同意。
「講到歌劇,」西奧多的眼睛又開始閃爍,「我有沒有告訴你們科孚島上最後的那場歌劇?」
我們說沒有,紛紛坐穩,聽西奧多講故事。
「那是一個,呃……巡迴的歌劇團,我想是從雅典來的,不過也有可能是義大利。反正,他們頭一場表演的是《托斯卡》,擔任女主角的那位歌手特別地……呃……豐滿,她們好像都是那樣。你們都知道,歌劇最後一幕是女主角從碉堡的牆垛上跳下去。第一天晚上女主角爬上城牆,唱完最後一首歌,然後就……你知道嘛……跳下去自殺。很不幸,舞臺助手忘了在底下襬一些可以接住她的東西,結果她摔下去的巨響和她接下來的……呃……痛苦叫喊,破壞了觀眾對女主角在萬丈以下的岩石上粉身碎骨的聯想畫面。哀悼女主角死去的歌手,為了掩蓋她的哭喊聲,不得不……呃……特別賣力地唱。女主角當然很生氣,於是第二天晚上舞臺助手特別熱心地為她準備舒適的護墊,有點兒狼狽的女主角一拐一拐地唱完整齣戲,直到……呃……最後一場,她再度爬上牆垛,唱完最後一曲,然後跳下去自殺。很不幸,舞臺助手矯枉過正,放了一大疊墊子……呃……你知道,有彈簧的那種,結果彈性太好,女主角一摔上去,馬上又彈起來。因此,當全體演員聚集到……呃……那叫做什麼來著……噢,對,舞臺燈光前,彼此傳告女主角已經死了,女主角的上半身卻在牆垛後面出現了兩三次,令觀眾大惑不解。」
那隻知更鳥在故事敘述當中又蹦近了些,卻再一次被我們的笑聲嚇走。
「真是的,西奧多,我敢說你閒著無聊的時候,就在編這些故事。」拉里抗議。
「不!不!」西奧多快樂地躲在鬍鬚裡笑著,「如果在別的地方,可能就是我編的,可是科孚人……呃……習慣自由形式的藝術。」
喝完茶,西奧多與我繼續沿著湖濱調查,直到天黑得看不清楚為止,然後我們慢慢走回沙灘。斯皮羅升起的火,像是陰森的百合花叢中一朵巨大的菊花,悸動、散發著光芒。斯皮羅叉到三條大魚,正皺著眉聚精會神地烤著,不時抹一點兒蒜,擠一點兒檸檬汁,或撒一把胡椒在烤焦而綻裂、露出魚皮的細嫩白肉上。月兒爬上山崗,把百合花染成銀色,只有火邊的幾叢還帶著嫣紅。小小的浪紋跨過月光海面,在終於到達岸邊時發出輕唱。貓頭鷹開始在樹林裡梟叫。暗影中飛來螢火蟲,碧玉般朦朧的亮光一明一滅。
終於,我們打著呵欠,伸著懶腰,把東西扛回船上。我們劃出海灣,在等待萊斯利調弄馬達的時候,回望安提尼歐提薩湖。月光下的百合花像一片雪地,橄欖樹撐起的黑色佈景上,由螢火蟲的亮光戳出一個一個小洞。被踩熄掩埋的營火,如一片石榴石般,沿著花叢邊緣閃閃發光。
「這裡的確是……呃……是個很美的地方。」西奧多無限滿足地說。
「是個絕妙的好地方,」母親先表示同意,然後給予她最高的評價,「我願意被埋葬在這裡。」
馬達不太確定地吐了一口唾沫,然後發出一陣巨吼,「海牛號」加足馬力拖著「靴子-棒槌客」往海岸線駛去,最後面是我們行過的扇形航跡,又白又細,彷彿在黑水上張開的蜘蛛網,蛛網上不時在這裡那裡燃起倏忽即逝的磷火火花。
打趣「滾石不生苔」這一句。——譯者注
巴特西貓狗之家位於英國倫敦南部,專門收留流浪貓狗。——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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