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你再說下去,」拉里兇惡地說,「我已經聽了一段關於烏鴉家族是非觀念的教訓,這一家子溺愛動物的態度簡直讓人噁心,若把動物當人,講些肉麻話、編藉口,你們乾脆都去信喜鵲教算了,蓋個監牢去裡面拜拜啊!瞧你們滔滔不絕的,好像錯的都是我!我的房間像被阿提拉可汗劫掠過,全是我的錯!我告訴你們,如果你們不立刻處理那兩隻鳥,我絕對親自動手。」
拉里看起來滿臉殺機,我決定還是讓洗劫哥兒倆脫離險境比較妥當。我用生蛋引誘它們倆回我臥室,把它們關在鳥籠裡,思索對策。顯然我得用籠子,但我希望能為它們建一個很寬敞的籠子。我自忖沒有能力獨自搭建一個大鳥舍,找家人也是白搭,於是決定誘使克拉夫斯基先生加入營造隊。他可以來家裡做客一天,等鳥舍建好,我正好趁機跟他學摔跤。我等待學摔跤的這個機會等了好久,這豈非天賜良機?我發現克拉夫斯基先生深藏不露的本事多著呢,摔跤只不過是其中一項。
我發現除了他母親和他的鳥之外,克拉夫斯基還有一項嗜好,那就是存在他腦袋裡的幻想世界。這世界多姿多彩,奇遇不斷,故事裡總有兩個人物:他自己(英雄)和一位統稱為「貴婦人」的女性。自從他發現我似乎相信他講的軼聞之後,就變得越來越大膽,一天一天地讓我更深入他內心的樂園。肇端是一天早上我們休息喝咖啡、吃餅乾的時候,我們慢慢聊到狗的話題,我向他告白我最想養的是牛頭犬——因為我覺得這種狗醜得令人無法抗拒。
「啊呀!對!牛頭犬!」克拉夫斯基說,「好的,忠心又勇敢。牛頭梗就不同了,可惜。」
他啜一口咖啡,羞怯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覺到他希望我引他說話,便問他為什麼覺得牛頭梗不可信任。
「不可靠啊!」他擦擦嘴,「最不可靠了!」
他往後靠,閉上眼睛,把雙手的指尖靠在一起,像在祈禱。
「我記得有一次——很多年以前,我在英國的時候,我救了一位貴婦人一命,她遭到一隻牛頭梗攻擊。」
他睜開眼,看我一眼,確定我專心在聽之後,再閉上眼睛繼續講:「那是個晴朗的春天早晨,我到海德公園散步,時候很早,四下無人,公園一片寧靜,只有鳥語。我走了一段距離,突然聽見一陣強而有力的低沉吠聲。」
他的聲音低得像顫抖的耳語,眼睛緊閉,頭歪向一邊,好像在傾聽什麼。情景如此逼真,我覺得我彷彿也聽到了西洋水仙花叢裡傳出來持續的狗吠聲。
「一開始我根本不緊張,以為只是狗兒出來追松鼠。突然,我聽到兇猛的吠聲中夾雜著求救聲,」他在椅子上一僵,眉頭緊皺,鼻翼翕動,「我趕緊繞到樹後,立刻嚇了一大跳。」
他在此打住,一手撐住額頭,好像就連此刻都不能承受當時的情景。
「那裡站著一位貴婦人,背靠著樹,她的裙子已被扯成一片片的,雙腿被咬得鮮血淋淋,正用一張摺疊椅擋開一頭發了瘋的牛頭梗。那隻畜牲的大口裡涎著口水,一邊跳,一邊咆哮,想乘虛而入,即將力竭的貴婦人正處在千鈞一髮之時。」
克拉夫斯基仍然雙目緊閉,好看得更分明、更仔細。他坐直身體,挺起雙肩,露出一副群雄睥睨天下、男子漢將拯救貴婦人免受牛頭梗荼毒的表情。
「我舉起我的厚重手杖,往前一躍,大喝一聲激勵貴婦人。那狗聽見我的聲音,立刻怒吼著向我撲來。我往它頭上用力一擊,手杖斷成兩截,狗雖然被打得昏了頭,但力氣不減,張開大口直撲我的咽喉。」
經過這一段敘述,克拉夫斯基的額頭沁汗。他掏出手絹,按按眉頭。我急急問道結果如何,他闔上指尖,繼續說下去。
「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千鈞一髮,我不得不冒險。當那畜牲撲向我臉上的剎那,我伸手直搗它的大嘴,捉住它的舌,使勁一扭。狗牙咬在我手腕上,鮮血噴出,可是我就是不鬆手,此乃性命攸關之時也。那狗前後甩動了彷彿有一世紀那麼久,我精疲力竭,以為再也撐不下去了。突然,那惡獸一陣痙攣,身體一軟,我成功了!它被自己的舌頭噎死了!」
我無限滿足地嘆了口氣,這故事太棒了,而且很可能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也「應該」發生。我絕對贊同克拉夫斯基,如果生命不給他一隻牛頭梗,讓他勒死,他應該自己創造一隻。我表示,他那樣與狗纏鬥真是勇敢。克拉夫斯基睜開眼睛,因為我的熱情反應而滿臉紅潮,自謙地微笑。
「不,不,談不上勇敢,」他糾正我,「那貴婦人身處危難之間,任何一位紳士都別無選擇,別無選擇啊!」
克拉夫斯基發現我是個標準聽眾之後,信心大增,告訴我越來越多他的奇遇,一件比一件驚險。我發現,如果在前一天很有技巧地提供他一個點子,給他時間發揮想象力,第二天我一定能聽到一個精彩絕倫的冒險故事。我聚精會神聆聽他描述如何與一位貴婦人成為一次摩爾曼斯克船難中的唯一生還者(「我到那裡出差」)。他們倆被困在一座冰山上,漂流了兩週才被救起,渾身凍僵,僅靠偶爾捕獲的生魚與海鷗餬口。靠著克拉夫斯基的急智,營救的船才發現他們——他用貴婦人的貂皮大衣燃起求救訊號火堆。
另一個故事也讓我十分著迷:有一回他在敘利亞沙漠中被土匪劫持(「我正帶一位貴婦參觀古墓呢」),當歹徒威脅要帶走他美麗的同伴並索取贖金時,他自告奮勇要代她受罪。土匪顯然認為那貴婦人會是比較誘人的人質,一口回絕。克拉夫斯基雖然痛恨流血事件,但在那樣的情況下,做紳士的又能如何呢?他用藏在防蚊靴裡的小刀,把六名歹徒統統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自願擔任地下工作者,有一次,他粘了假鬍鬚,被空投在敵軍佔領區,去聯絡另一名英國間諜,取得秘密情報。不出我所料,另一名間諜果然是一名貴婦人。他們倆(帶著秘密情報)逃過行刑大隊的圈套才真是天才的傑作。除了克拉夫斯基,還有誰能徒手潛入火藥庫,將步槍裝上空包彈,再等到槍響後裝死呢?
我聽慣了克拉夫斯基不尋常的故事,偶爾聽他講一件像是真有可能發生的事,通常都會信以為真。有一天他告訴我,他年輕的時候在巴黎,一天晚上在路上看見一位莽漢在欺負一位貴婦人,克拉夫斯基的紳士本能受到挑釁,立刻用手杖敲了一記那男人的頭。原來那男人是法國摔跤冠軍,對方當下要求公平決鬥,克拉夫斯基允諾。他們約定日期,克拉夫斯基開始為大賽鍛鍊身體。(「只吃蔬菜和做很多運動!」)當偉大的日子來臨時,他正處在巔峰狀態,克拉夫斯基的對手——根據他的描述,在心智與體格兩方面,都近似尼安德特人,我非常驚訝克拉夫斯基居然與他勢均力敵。他們在摔跤場中掙扎了一個小時,但都無法成功壓制對方。克拉夫斯基靈光一閃,記起一位日本朋友教他的一招——他身子一扭、手臂一甩,就將那巨大的對手高高擎起,轉了一圈後,利落地丟出場外。那可憐人在醫院裡待了三個星期,傷得太慘了。克拉夫斯基說得很對,這種對貴婦人動手的下三濫,活該!
聽得入迷的我,問克拉夫斯基是否可以傳授幾手摔跤的基本招式,日後我若撞見危急中的貴婦人,也可派上用場。克拉夫斯基似乎有點兒不情願,他說日後若有機會碰上寬敞的場地,或許可以教我幾招。後來他忘了這件事,我卻沒忘,因此他來替洗劫哥兒倆蓋新房的那一天,我決意要提醒他履行承諾。喝下午茶的時候,我等待大家談話告一段落,便提醒克拉夫斯基他與法國摔跤冠軍著名的那次比賽。克拉夫斯基一點兒也不喜歡別人提起他的光榮歷史,立刻臉色發白,叫我住口。
「這種事不可在眾人面前吹噓。」他沙啞地耳語。
只要他教我摔跤,我很願意尊重他的虛懷若谷,我說只要他教我簡單的幾招就可以了。
「那麼,」克拉夫斯基舔舔嘴唇,「我想我可以示範最基本的幾招給你看。不過,要成為摔跤高手,需要長時間磨鍊,你知道嗎?」
我高興地問他是要在家人可以觀賞的陽臺上摔,還是到隱密的客廳摔?克拉夫斯基選擇客廳,他說摔跤時絕對不能受到干擾。於是我們走進屋裡,移開傢俱。克拉夫斯基不情願地脫掉外衣,他解釋說摔跤最基本的原則就是要讓對手失去平衡,你可以抱住對方的腰,迅速往旁邊一扭。他示範給我看,輕輕抓住我,把我摔在沙發上。
「現在,」他伸出一根手指,「你有沒有概念了?」
我說我懂了。
「這就對了!」他說,「現在輪到你來摔我。」
我為了不辱師訓,非常用力地摔了他一記。我老遠衝過房間,使勁抱緊他胸口,以防他逃脫,然後巧妙地將手腕一扭,把他往最近的椅子上摔過去。很不幸,我力氣不夠大,他沒摔到椅子上,卻跌在地板上。他大叫一聲,全家人都從陽臺上衝進來看。我們把這位臉色蒼白、不斷呻吟的摔跤冠軍抬上沙發,瑪戈衝出去拿白蘭地。
「你對他做了什麼?」母親問。
我說我是奉命行事,他請我摔他,我就摔了他。事情很簡單,怎麼能怪我。
「你不知道自己力氣有多大,親愛的,」母親說,「你應該小心點兒。」
「蠢啊!」萊斯利說,「差點兒要了他的命。」
「我認識一個人,在一次摔跤賽後終身殘廢。」拉里想加入談話。
克拉夫斯基的呻吟聲更大了。
「真是的,傑瑞,你老做傻事。」母親非常苦惱,顯然在腦海裡看見克拉夫斯基終身坐輪椅的模樣。
我被這些不公平的指責搞得很煩躁,再次指出這不是我的錯,有人示範如何摔一個人給我看,請我也做一次,我不得不摔。
「我相信他沒有請你這樣擺平他,」拉里說,「你很可能會傷到他的脊椎,像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人脊椎斷成好幾截,怪透了,他告訴我有些骨頭還戳出來……」
克拉夫斯基睜開眼睛,極度痛苦地看了拉里一眼。
這時瑪戈拿著白蘭地過來,我們逼克拉夫斯基喝了幾口,他的雙頰才恢復了一點兒血色。他躺回去,又把眼睛閉上。
「你還可以坐起來,這是好兆頭,」拉里開心地說,「不過我想這也不是完全可靠,以前我認識一位藏書家,從梯子上跌下來,摔斷了背,他還走來走去走了一星期,人家才發現。」
「老天爺,真的?」萊斯利非常感興趣,「結果怎樣?」
「他死了!」拉里說。
克拉夫斯基坐起來,慘笑一下。
「我想你們最好請斯皮羅開車送我進城,我還是去問問醫生的意見比較妥當。」
「當然,斯皮羅會送你去,」母親說,「我也會去西奧多的診室請他替你照張x光片,讓你安心。」
我們替蒼白但鎮定的克拉夫斯基裹上好幾條毯子,輕輕地把他抬上車子後座。
「叫西奧多託斯皮羅帶張條子回來,告訴我們你的情況如何,」母親說,「希望你快點兒康復,我真抱歉,傑瑞這麼大意。」
這是克拉夫斯基的光榮時刻,他露出了一個承受萬般痛楚卻毫不在乎的笑,虛弱地揮揮手。
「萬萬不要自責,別再掛心,」他說,「別怪孩子,不是他的錯,是我疏於練習!」
斯皮羅很晚才卸下重任,帶回西奧多的便條。
親愛的達雷爾夫人,
從我為克拉夫斯基照的胸部x光片判斷,他斷了三根肋骨。很遺憾,其中一根斷裂相當嚴重。他對受傷原因絕口不提,想必承受了極大的壓力,不過,只要包紮一週,應不至於造成永久性傷害。問候家人!
西奧多
附筆,上週四我有沒有把一個小黑盒放在你們家?裡面是我抓到的一種非常有趣的瘧蚊,我不知放哪兒去了,或許你可以告訴我?
翮(hé),禽類羽毛基部無毛中空的部分。——編者注
法國作家勒布朗(mauriceleblanc,1864—1941)創造的亞森·羅賓(arsenelupin)是一個地下社會的頭子,擅長易容術、多種語言及腔調、各種社會習俗與階級禮儀。亞森·羅賓的故事神奇,情節曲折猶如特技表演,每每玩弄法國警方於股掌之間。——編者注
阿提拉(406—453年)古代歐亞大陸匈奴人最偉大的領袖和皇帝。史學家稱之為「上帝之鞭」,曾多次率領大軍入侵東羅馬帝國及西羅馬帝國。——編者注
尼安德特人,已滅絕的人類種族,生存於舊石器時代。——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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