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別墅半里處,有一座挺大的圓錐形小山丘,坡上覆滿綠草和石南,有三小撮橄欖樹叢,間隔著大片桃金娘,我叫這三小撮樹叢「仙客來樹林」,因為一到開花季節,橄欖樹下流瀉著紫紅與酒紅的仙客來花,開得如火如荼,比任何地方都豐美。它們像一畦畦的牡蠣,圓嘟嘟的花朵上有容易脫皮的薄片,每一簇深綠且帶著白色血管的葉子中間,都流淌出一串如噴泉般的美麗花朵,像是一捧捧被苯胺染過色的雪片。
仙客來樹林是最理想的午後休憩地點,躺在橄欖樹陰下,你可以遠眺山谷,看那些像拼花磚似的農田、葡萄園及果園,迤邐到遠方閃爍的海洋,水面上跳動著一個個小火花,溫柔而慵懶地摩挲著海岸線。坡頂似乎有專屬的微風,小小的。不論山谷下面有多熱,這小小的風永遠都在三撮橄欖樹叢中嬉耍,綠葉因而不停絮語,仙客來花兒不斷彼此鞠躬致意。
經過一陣忙亂的蜥蜴獵捕行動,我頭腦發熱、手發脹,衣服都汗溼得變了色,黏嗒嗒貼在身上。三隻狗拖著老長的粉紅舌頭,像超級小的舊式火車引擎般喘著大氣。這時能來此處休息,真是再完美不過。就在這樣的一次機會里,我和狗兒打完獵休息,我得到兩隻新寵物,後來間接地引發一連串巧合,涉及拉里與克拉夫斯基先生。
那天,耷拉著舌頭的狗兒們跌坐在仙客來花叢中,肚皮貼地躺下,後腿展開,儘可能多吸收點兒涼爽的地氣,眼睛半閉,兩頰沾滿口水。我背靠一根橄欖樹幹——這根樹幹長了一百年,就為了長成剛剛好適合給背靠的形狀。我鳥瞰遠方的農田,企圖從那些移動的小斑點裡認出我的農家朋友。遠遠的下方有一小畦金黃色的成熟玉米地,出現了一個黑白相間的小東西,像一支有斑紋的馬耳他十字架。它迅速掠過平坦的耕地,很堅決地朝我所在的坡頂飛來。當它接近我的時候,這隻喜鵲發出三聲短而尖銳的喀喀聲,聽起來悶悶的,好像鳥喙裡含滿了食物。
這隻鳥箭似的乾淨利落地插進不遠處一株橄欖樹裡。先是一陣靜默,接著葉間傳出一片淒厲的尖叫聲,越叫越高,再慢慢平復下來。我聽到那隻喜鵲再度發出輕柔而帶有警示意味的咯咯聲,然後它跳出葉叢,又向山下滑翔而去。我一直等到它成為地平線上那塊有鬚鬚的三角形葡萄園上方飄浮的一個小斑點時,才小心翼翼起身走近那棵發出奇怪聲音的樹。我看見黏在高高枝丫間綠色和銀色的葉叢中,有一大團橢圓形的小樹枝,有點像毛絨絨的大橄欖球。我手腳並用地往樹上爬,狗兒們聚集樹下,充滿興味地看我。爬近鳥巢時,我往下看,胃部立刻一緊,因為急切往上看的狗臉,只像三朵繁箋花那麼大。掌心冒汗的我,一點一點地往枝幹末梢爬去,直到我趴臥的地方就在鳥巢旁邊。
那鳥巢築在隨微風起伏的葉叢中,非常巨大,先用樹枝仔細編織成一個大籃子,中央再用泥土和小樹根做成一個很深的杯狀物。厚牆中間的入口很小,入口周圍的小樹枝上全覆滿尖銳的棘刺,巢的側邊和編織精巧的屋頂上,也全是這類帶刺的小枝。這樣的鳥巢,簡直就是專門為了嚇阻狂熱鳥類學家們設計的。
我儘量不往下看,肚皮貼著枝幹,小心地把手伸進多刺的樹枝堆,在泥杯裡摸索。我的指頭觸控到柔軟顫抖的皮膚和細細的絨毛,一陣尖銳的喘息聲從巢中傳出。我小心翼翼地圈住一隻又胖又暖的寶寶,把它拉出來。如此熱愛鳥類的我,都不得不承認它實在不漂亮:一支短胖的鳥喙,兩個嘴角都有黃色的縐褶,禿頭,爛糊糊的眼睛半睜半閉,一副醉醺醺又智力低下的德性,全身皮膚皺巴巴,到處打褶,顯然是用黑色的羽翮胡亂釘在肉上的結果。兩隻又瘦又長的腳中間,垂著一個軟趴趴的巨胃,表皮之細,可以隱約看見裡面的內臟。這隻寶寶蹲坐在我掌上,挺著一個水球般的大肚子,滿懷希望地喘起氣來。(我又伸手在巢裡摸了一陣,發現裡面還有三隻小鳥,每一隻都跟頭一隻一樣醜。)
經過考慮以及仔細檢查過每一隻之後,我決定拿走兩隻,留兩隻給鳥媽媽。我覺得這樣非常公平,鳥媽媽沒有理由反對。我選了最大的一隻(因為它會快點兒長大)和最小的一隻(它看起來實在可憐),謹慎地放進襯衫裡,然後小心爬下樹,回到等待我的狗兒身邊。我展示新成員給它們看,肥達和嘔吐立刻決定小鳥是食物,而且企圖證實。我把它們訓斥了一頓,把鳥兒給羅傑看,它一如往常,和善地嗅嗅它們。小鳥突然仰起頭,撐著瘦伶伶的頸子,張開血盆大口,精神抖擻地嘶嘶喘氣,羅傑忙不迭地往後撤退。
我帶著新寵物回家,一路上老拿不定主意該給它們取什麼名字。還在考慮的當兒,已經到家了。家人剛從城裡購物回來,正陸續從車裡爬出來。我伸出兩隻手,給他們看掌心裡的寶寶,也問問家人有誰想得出一對合適的名字。家人看了兩隻鳥一眼,各有各的反應。
「好可愛喔!」瑪戈說。
「你打算餵它們吃什麼?」母親問。
「好惡心的東西!」萊斯利說。
「還要再添動物?」拉里嫌惡地問。
「老天,傑瑞少爺,」斯皮羅一副要嘔吐的樣子,「那是什麼?」
我冷淡地說是喜鵲寶寶,我並沒有問他們覺得鳥寶寶長相如何,只希望他們能幫忙想想名字,我該叫鳥兒什麼?
可惜家人沒有想幫忙的慾望。
「就這樣把它們從媽媽身邊搶走,好可憐的小東西。」瑪戈說。
「我希望它們大得可以進食了吧?」母親說。
「我向上帝發誓!傑瑞少爺找到的東西真是……」斯皮羅說。
「你要注意別讓它們偷東西。」萊斯利說。
「偷東西?」拉里緊張起來,「我以為寒鴉才會偷東西。」
「喜鵲也會,」萊斯利說,「而且賊性深著咧。」
拉里拿出一張一百德拉馬克的鈔票,在鳥寶寶面前揮舞,小鳥立刻把頭仰向天空,頸子搖來搖去,張開大口,狂亂地喘氣,吐口水泡泡。拉里急急向後跳。
「你說的對,老天!」他興奮地大叫,「你們看見沒?它們企圖攻擊我,想把錢搶走。」
「少可笑了,親愛的,它們只是餓了。」母親說。
「胡說,媽……你明明瞧見它們往我身上撲,對不對?都是為了錢……才這麼小就有犯罪本能,絕對不能養,到時候就跟亞森·羅賓一樣。快把它們放回原處,傑瑞。」
我天真無邪地撒了一個謊,說我不能這麼做,因為鳥媽媽會遺棄它們,讓它們活活餓死。不出所料,母親和瑪戈立刻站在我這邊。
「我們不能讓這兩個可憐的小傢伙餓死。」瑪戈抗議。
「我看養它們也沒有害處嘛。」母親說。
「你們會後悔的,」拉里說,「簡直就是引狼入室,到時候家裡每個房間都會被掠奪,我們得把所有值錢東西都埋起來,僱一名武裝警衛來看守。太瘋狂了!」
「別傻了,親愛的,」母親安撫他,「我們可以把它們養在籠子裡,只放它們出來運動運動。」
「運動?」拉里大叫,「等它們用髒嘴叨著百元大鈔在屋裡飛來飛去的時候,看你怎麼說。」
我信心十足地承諾絕對不會讓這兩隻喜鵲偷東西,拉里惡狠狠地瞪我一眼。我說鳥寶寶還沒取名字,可是沒有人想得出合適的名字,大家瞪著兩隻顫抖的寶寶,腦筋打結。
「你打算怎麼處置這兩個王八蛋?」斯皮羅問。
我尖酸地問答說我打算養它們作為寵物,而且,它們不是王八蛋,它們是喜鵲。
「你叫它們什麼?」斯皮羅皺著眉頭問。
「喜鵲,斯皮羅,喜鵲。」母親咬字清晰地慢慢念。
斯皮羅將這個新英文單詞記在腦中,自顧自地重複念著,加強印象。
「洗劫,」他終於說出口了,「洗劫,嗯?」
「是喜鵲,斯皮羅。」瑪戈矯正他。
「我就是這麼說的啊,」斯皮羅憤憤地表示,「洗劫嘛!」
從那一刻開始,我們放棄替它們取名字,從此就叫他們「洗劫哥兒倆」。
等到洗劫哥兒倆吃飽喝足,羽毛豐滿後,拉里早已習慣看見它們在眼前飛來飛去,忘記它們的賊性。它們肥胖、光鮮,吵鬧地坐在鳥籃上,精神抖擻地猛拍翅膀,一副純真無邪的模樣。天下太平,直到它們開始學飛。初級階段包括從陽臺桌子跳下來,狂亂地拍擊翅膀,滑下來撞上七八米以外的石板地。
隨著翅膀變硬,它們的膽子也慢慢變大,不久,它們便完成首航,圍著別墅繞圈圈。它們看起來如此可愛,長尾巴在陽光下閃耀,翅膀在低空穿越葡萄藤下方時颼颼作響。我叫家人都快來看,洗劫哥兒倆感覺到有觀眾在旁邊,就越飛越快,互相追逐,俯衝到靠牆幾寸的地方,才突然側身改變方向,又在木蘭的枝丫間表演特技。最後,終於有一隻被我們的掌聲衝昏了頭,過度自信地算錯距離,一頭栽進葡萄藤裡,摔在陽臺上。前一刻它還是空中飛虎一隻,等我上前抱起它來安慰時,卻成了一團張開嘴巴對我哀哀叫的爛羽毛。不過一等到它們飛行技巧純熟之後,洗劫哥兒倆很快就摸清別墅的內外地形,對強盜行動蠢蠢欲動。
它們知道廚房是個絕妙的好地方,不過它們只能待在門外,不可越雷池一步。客廳和飯廳裡只要有人在,它們絕不進去。所有臥室裡,它們知道只有我的臥室歡迎它們去。它們當然敢飛進母親和瑪戈的臥房,但是主人老警告它們不能做這、不能做那,讓它們覺得十分無趣。萊斯利允許它們站上窗臺,但僅止於此。後來有一天他玩槍走火,從此它們便放棄拜訪他的念頭。槍聲令它們洩氣,而且我想它們大概隱約感覺到萊斯利想宰它們。不過最讓它們感興趣的臥室,當然是拉里的,我想這是因為它們從來沒機會看個清楚,甚至在它們還沒降落窗沿之前,拉里就會發出一陣怒吼,接著迅速射出一連串飛彈,逼得它們急忙收翅躲進木蘭樹避難。它們完全不能理解拉里的態度,心想,既然他這麼緊張兮兮,必定是藏了什麼寶貝,它們有責任查個水落石出,於是它們謹慎又耐心地等候良機,直到有一天下午,拉里出門游泳,忘了把窗子關上。
直到拉里回家之後,我才發現洗劫哥兒倆幹了什麼好事。之前我找不到它們,以為它們下山偷葡萄去了,顯然它們知道自己在幹壞事,因為通常喧鬧的它們,這回一聲不響,而且(根據拉里說法)還輪流站在窗沿上把風。拉里走上山坡時,驚恐地看見其中一隻站在窗沿上,便惡聲大罵。那隻鳥發出一聲警告,另一隻立即飛出房間與它會合,它們鑽進木蘭樹裡,粗聲粗氣咯咯亂笑,活像偷果子被逮住的小學生。拉里衝進家門,一陣風似地衝上樓,途中一把抓住我跟他一道,他一開啟房門,便發出靈魂受折磨般的呻吟。
洗劫哥兒倆搜查房間,好比地下情報員尋找密圖一般徹底。大疊大疊的手稿和打字紙如秋葉般散落一地,大部分的紙上還戳有圖案美麗的洞。洗劫哥兒倆向來抗拒不了紙張。打字機木然地站在桌上,活像鬥牛場上一匹肚破腸流的馬,色帶蜿蜒掛在身體外面,字鍵上沾滿鳥糞。地毯上、床上、桌上,撒滿一層霜一樣的回形針。洗劫哥兒倆顯然懷疑拉里販毒,勇猛地撬開他的那罐小蘇打,撒在一排書上,彷彿白雪皚皚的山巒。桌上、地上、手稿上、床上,尤其是枕頭上,裝飾著極富藝術氣息且奇特的紅綠墨水爪印,看來哥兒倆各自選了最喜歡的顏色,比較不那麼醒目的藍墨水,卻紋絲不動。
「我受不了了!」拉里的聲音在發抖,「真的受夠了,是你去處理那兩隻鳥,還是讓我親手擰斷它們的脖子?!」
我抗議說,他不能怪洗劫哥兒倆,它們就是好奇。我解釋,這是天生的,沒辦法。我繼續辯護說,所有烏鴉家族都是如此,它們不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我沒有請你教導我認識烏鴉家族,」拉里陰沉地說,「我對喜鵲的道德意識,不管先天的,還是後天的,都不感興趣。我只是告訴你,如果你不把它們弄走或關起來,我就會讓它們五馬分屍。」
其他的家人在午睡中被吵醒,聚攏過來查明亂源。
「老天爺!親愛的,你做了什麼?」母親瞄了一下零亂的屋子。
「媽,我現在沒心情回答這白痴問題。」
「一定是洗劫哥兒倆,」萊斯利很得意自己預言成功,「少了東西沒?」
「沒有少東西,」拉里惡毒地說,「這一點它們饒了我。」
「它們把你的稿子弄得一塌糊塗。」瑪戈觀察入微地說。拉里瞪了她幾秒鐘,不斷深呼吸。
「多麼有技巧的輕描淡寫啊!」他終於說,「你總是能用一句最平凡又陳腐的話,為一場大災難做總結。我多麼羨慕你在命運之神面前口拙的能力。」
「那你也不需要這麼刻薄啊!」瑪戈說。
「拉里不是有心的,親愛的,」母親昧著良心說,「他現在心煩嘛!」
「心煩?心煩?那兩隻全身癩痢的禿鷹飛進來,像兩個文學批評家在我的作品尚未發表之前就扯爛我的手稿,在上面投糞,你還說我‘心煩’?」
「的確太讓人生氣了,親愛的,」母親很想在自己心中煽起一點義憤之火,「可是我相信它們是無心的,它們畢竟是鳥……不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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