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不久,我就聽到一個不想聽的訊息:家人又替我找到一位新家教了。這一次是一位姓克拉夫斯基的人,若上溯他的祖籍,極端複雜,不過他基本上是英國人。家人告訴我,他人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對鳥類極感興趣,所以我們應該合得來。對於最後這一項訊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興奮,我碰到過許多自稱對鳥有興趣的人,結果(經過我仔細盤問之後)全是冒牌貨,連戴勝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不然就是連黑紅尾鴝與普通紅尾鴝都分不清楚。我確定這位家教的愛鳥嗜好也是家人編造出來騙我開心的伎倆,深信此人「鳥類學家」的頭銜,只不過是他在十四歲時養過一隻金絲雀自然衍生的結果,於是懷著最惡劣的心情,進城去上我的第一堂課。
克拉夫斯基住在城郊一棟方方正正、發了黴的老宅的最高兩層樓上。我爬上寬寬的樓梯,故意示威似地猛敲幾下裝飾在門上的門環。等候間,我怒目圓睜,用鞋跟猛踹腳下酒紅色的地毯。我正打算再敲一次時,門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接著前門大開,露出我的新家教。
我立刻認定克拉夫斯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個喬裝成人的小矮鬼:他穿一套式樣雖然古老,卻頗利落的西裝;有一個蛋形的大頭,兩側扁平,斜斜安在一個又圓又滑的駝背上,看起來好像永遠都在聳肩,仰望天空;鼻樑很長很挺,鼻孔朝天,一對水汪汪的超級大眼睛是淡雪利酒的顏色,眼神非常遙遠、安寧,彷彿眼睛的主人剛從冥想中醒來;又寬又薄的嘴唇同時透露出規矩和幽默,往後咧成一個歡迎的微笑,露出整齊但已變色的牙齒。
「傑瑞·達雷爾?」他像只求偶的麻雀點著頭,向我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大手,「傑瑞·達雷爾是吧?進來,親愛的孩子,快進來。」
他勾勾細長的食指,我擦過他身側,進入一個陰暗的大廳,腳下的地板在骯髒的地毯下嘎嘎抗議。
「這邊,這是我們上課的房間。」克拉夫斯基像笛子般唱著,推開一扇門,領我走進一間陳設簡單的小房間。我把書本放在桌上,坐在他指給我看的椅子上。他那一雙指甲修得十分美麗的手搭上桌沿,身體往前傾,有點兒含糊地對我微笑一下,我也回報一個微笑,不知他有何打算。
「朋友,」他興高采烈地說,「最要緊的,是我們必須做朋友。我深信我們會變成朋友,你說是不是?」
我嚴肅地點點頭,咬緊嘴巴,免得笑出來。
「友誼!」他狂喜地閉上眼睛想象這件事,呢喃地說,「友誼!這才是最好的東西!」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祈禱——如果是,也不知是為他自己、為我,還是為我們倆祈禱。一隻蒼蠅繞著他的頭飛,然後非常自信地停在他鼻頭上,克拉夫斯基嚇了一跳,揮手把它趕開,然後,對著我眨巴眨巴眼睛。
「對,一點兒不錯,」他很堅決地說,「我深信我們會成為朋友,你母親告訴我你熱愛自然史,你瞧,我們這不是一拍即合嗎……同好,嗯?」
他將食指及拇指伸進背心口袋裡,拉出一個大金懷錶,責怪地看了表一眼,嘆口氣,把懷錶放回去,然後順順他的禿腦門。那塊禿頭好像一顆棕色的卵石,在地衣似的頭髮下閃閃發光。
「我是個養鳥人,算是玩票的吧,」他謙虛地承認,「或許你願意看看我的珍藏,我確信在開始上課以前花半個小時和長羽毛的動物相處一下,對我們絕對有益而無害。而且,我今天早晨也遲了,其中一兩隻需要換水。」
他帶我走上一道通往頂樓、會嘎嘎作響的樓梯,然後停在一扇綠色粗呢做成的門前,掏出一大把叮叮噹噹的鑰匙,找到對的那一把之後,插進鑰匙孔,向旁邊一轉,開啟厚厚的門。刺眼的陽光從室內奔洩出來,令我目盲。隨著陽光乍現的,是震耳欲聾的鳥鳴大合唱。克拉夫斯基彷彿在屋頂這道汙穢的走廊盡頭,開啟了一扇通往天堂的門。閣樓非常寬敞,幾乎佔據整個樓頂,地上沒有鋪地毯,唯一的傢俱是房間正中央的一張木頭桌子。四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擺滿了大鳥籠,成打的鳥兒在籠裡拍翅、啁啾。房間的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鳥食,走起路來喀嚓喀嚓響,好像走在碎石海灘上,感覺很舒服。我目瞪口呆地沿著牆慢慢磨蹭,在每個籠子前面停下來觀看,克拉夫斯基(似乎已經忘了我的存在)從桌上拎起一個大水桶,像跳舞似地從一個籠子跳到另一個籠子前,為容器加水。
我發現,自己以為所有鳥兒全是金絲雀的第一印象是錯的。我很高興地發現有鮮紅、鮮黃、鮮黑畫得像小丑的金翅雀以及黃綠相間像仲夏檸檬葉的綠雀;有穿著咖啡色與白色斜呢西裝的紅雀;有鼓著玫瑰彩紅胸膛的紅腹黑雀和其他各式各樣的鳥。房間一角有兩扇落地窗,通向外面的陽臺,陽臺兩側分別搭蓋著大鳥房。一間住了一隻鳳頭鶇,羽毛像天鵝絨一般黑,配上一支華麗耀眼、香蕉色的黃喙;對面住著一隻像畫眉的鳥,全身披著異常美麗的藍色系羽毛,奇妙地組合了從深藍到乳白之間的各種色調。
「磯鶇,」克拉夫斯基突然從門內探出頭,指著這隻美麗的鳥說,「去年我請人從阿爾巴尼亞帶來一隻雛鳥,可惜我到現在還沒替它娶到媳婦。」
他親熱地對磯鶇揮揮水罐,人又消失在門後了。磯鶇對我丟來一個無賴的眼神,把胸前的毛展開,發出一串咔啦聲,聽起來像一陣開心的暗笑。我豔羨地注視它好一會兒,轉回閣樓,發現克拉夫斯基還在加水。
「願不願意幫個忙?」他心不在焉地瞪著我,手裡的水罐流出一道細細的水柱,澆在他擦得鋥亮的鞋頭上,「我一直覺得這樣的工作如果有兩雙手來做會輕鬆得多,現在請你提水罐……來……我把容器拿出來接水……好極了!這就對啦!我們馬上就可以弄完。」
就這樣,我把一個個陶土水容器灌滿,克拉夫斯基小心翼翼地用食指與拇指捏住它們,再輕巧地塞進鳥籠,彷彿對準小孩的嘴巴塞糖果。他一邊工作,一邊兼顧著對我及鳥兒講話,因為他的音調完全一致,使我有時候完全搞不清楚他講話的物件是我,還是籠裡的嬌客。
「嗯,它們今天精神都很好,因為陽光好嘛……陽光一照進屋裡的這個角落,它們就會開始唱歌,是不是啊?下一次你一定要多生幾個……才兩個,親愛的,才兩個!你說這算一窩蛋嗎?交代不過去嘛,你喜不喜歡這種新飼料?你自己藏了一點兒嗎?這地區有好幾種非常有趣的食籽鳥類……不要這樣弄乾淨的水……有些繁殖起來很不容易,不過一旦成功,你會感到非常滿足,尤其是異種交配成功的時候,通常我做異種交配的成功率都很高……你只生兩個蛋的情況當然除外……壞,壞!」
水終於加完了,克拉夫斯基站著環視他的鳥群好一會兒,兀自微笑著,用一條小毛巾仔細地把手揩乾淨,然後帶領我參觀房間,在每個籠子前停一下,對我介紹鳥的歷史,它們的祖先是誰,將來他為它們做的計劃是什麼。我們正在一片滿足的靜默中檢視一隻又胖又紅的鷺時,突然一陣尖銳的鈴聲蓋過所有鳥語。令我驚訝的是,這個噪音似乎來自克拉夫斯基的胃。
「哎呀!」他驚恐地大叫,痛苦地看著我,「哎呀!」
他用食指及拇指戳進背心口袋,拉出懷錶,按下一個小小的橫槓,鈴聲就停了。鈴聲的源頭如此普通,令我有點兒失望——如果你的家教每隔一段時間肚子裡就會敲一陣鈴,豈不大大增加課程的魅力?!克拉夫斯基急切地看著表,厭惡地把臉皺成一團。
「哎呀!」他微弱地重複著,「已經十二點了……光陰似箭啊……你十二點半走,對不對?」
他讓懷錶滑回口袋,用手撫撫禿頭。
「嗯,」他終於開口了,「我想半個鐘頭也不能做什麼學問,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到下面花園去採些千里光給鳥兒當點心,很補的,特別是在它們下蛋的時候。」
於是我們就到樓下采千里光,直到斯皮羅的汽車喇叭聲像一隻受傷的鴨子一路傳過來。
「是你的車吧?」克拉夫斯基很有禮貌地說,「我們利用時間採了不少蔬菜,你幫了很大的忙。明天,你會正點來吧?這就對啦,我們應該覺得今天早晨沒有浪費,算是自我介紹,彼此認識,希望我們的友誼從此建立。對,這非常重要!那麼,就明天見吧。」
我關上嘎嘎作響的鐵門時,他有禮貌地對我揮揮手,然後轉身走進屋內,駝背在玫瑰花叢間一上一下移動,身後留下一道千里光金色的小花。
等我回家之後,家人問我喜不喜歡新家教。我省略細節,只說我覺得他人很好,相信我們一定會成為好朋友。至於被問起一個早上都學了些什麼時,我挺老實地回答,我們整個早上都在上鳥類學及植物學,家人似乎很滿意。可惜,我很快就發現克拉夫斯基先生工作時一板一眼,不論我對那些科目作何感想,他都決心要教育我。上他的課頗乏味,因為他採用的教學方式大概只在18世紀中葉流行過。一大段一大段無法消化的歷史,所有日期都得死背,我們倆坐在那兒,不斷單調地複誦,好像無意識地在吟唱某種咒語,心裡卻各想各的。學地理時,我很煩躁地發現我被囚禁在不列顛群島上,面對無數張地圖,必須找出或填下一大堆州名及城市名,接著又得把這些州名及城市名死背下來,包括它們重要的河川、特產及人口數目,還有其他各種完全無用又無聊的資料。
「薩默塞特?」他會用顫音唱道,興師問罪地指著我。
我會皺起眉頭,死命想記起與該州有關的事物。克拉夫斯基看著我做頭腦掙扎,眼睛會越睜越大。
等到事態再明顯不過,表明我對薩默塞特的認識顯然等於零,他就會說:「好吧,我們暫時撇下薩默塞特,試試看沃裡克郡。沃裡克郡的首邑是?沃裡克!非常好!沃裡克出產什麼呢?」
對我來說,沃裡克啥也不產,不過我還是會亂猜一樣——煤!我發現,只要你能夠鍥而不捨地不斷列舉物產名稱(別管問的是哪一州或哪一個城市),遲早你會猜中正確答案。每當我答錯,克拉夫斯基就顯得痛不欲生。當我告訴他艾塞克斯出產不鏽鋼的那一天,他眼眶裡都湧出淚來了。當我偶爾奇蹟般地答對時,他那股高興勁兒,足可以補償所有漫長的沮喪期。
我們一週折磨自己一次,花一個早晨學法文。克拉夫斯基的法文說得極美,聽我屠宰法文,超過他的忍耐極限。他很快便發現,企圖用普通教科書教我完全無用,於是我們只攻讀三冊一套的鳥類圖書。但即使改用這個策略,上起課來仍然很吃力。偶爾,當我們第二十遍讀完一段關於知更鳥羽飾的文字之後,一種凜然的決心會浮上克拉夫斯基的臉,他會衝到外面的大廳,用力把門甩上,過一分鐘後再進來,頭上戴一頂時髦的巴拿馬帽。
「我想……如果我們出去散散步、兜兜風……應該可以提提精神。」他宣佈,很不屑地看看《歐沙兒童賞鳥圖鑑》,「我們可以穿過城中心,回程時經過遊戲場,如何?好極了!那我們得爭取時間,對吧?正好可以趁機練習法文對話,對不對?所以說,從現在開始不準講英文,統統說法文,這才是學語言的正確方法。」
就這樣,我們在幾乎完全不講話的情況下進城去。散這些步的妙處在於,不論我們朝哪個方向出發,最後總會走到鳥市場。我們就像走進鏡子的愛麗思,不管多麼堅決地朝相反方向走,不久還是會走到每個小攤上都堆滿藤製鳥籠、空氣裡充滿鳥鳴的小市場。一到這裡,法文就被遺忘了,沉入地獄的邊緣,加入代數幾何、歷史日期、州郡首邑等的行列。我們雙目生輝、面色潮紅,從一個小攤逛到下一個小攤,仔細檢查鳥兒,兇巴巴地和小販討價還價,臂彎下的鳥籠越堆越高。
然後我們會突然被放在克拉夫斯基背心口袋裡的懷錶發出的輕巧鈴聲拖回現實世界,他會掙扎著取出懷錶按停鈴聲,幾乎把腋下疊羅漢的鳥籠都打翻。
「哎呀!十二點了!誰想得到呢?幫我提一下這隻紅雀,我好把表按停……謝謝……我們得快點兒,嗯?抱了這麼多鳥籠,我看走回去一定來不及,還是叫輛馬車吧,當然是浪費了點兒,但魔鬼總是趁人之危,對不對?」
於是我們衝出廣場,把折騰的振翅亂叫的貨品塞進馬車裡,帶回克拉夫斯基的家。一路上馬鈴叮叮,馬蹄嗒嗒,快樂地配上鳥兒的叫聲。
我跟克拉夫斯基上課幾周之後,才發覺到他不是一個人住。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在做一個數學習題或背誦一連串州郡首邑之間,突然停下來,頭往一邊歪,好像在聆聽什麼。
「失陪一下,」他會說,「我得去見母親。」
起先我有點兒困惑,因為我覺得克拉夫斯基已經夠老了,怎麼可能還有個媽媽活著。經過一番思索,我認定這大概是他說要去上廁所的文雅說法,我知道並非所有人對這種話題都跟我們家人一樣,毫不避諱。我從來沒想過,若真如我所假定的,那麼克拉夫斯基大概是所有我認識的人裡最常上廁所的一個。有一天早餐我吃了一大堆枇杷,上歷史課時,肚子裡簡直翻天覆地,既然克拉夫斯基對廁所這個話題這麼講究,我想自己講話也該委婉些,最好學著他講。於是我堅決地看著他,說我想去看他母親。
「我母親?」他驚訝地複述我的話,「看我母親?現在?」
我不懂他幹嘛這麼小題大做,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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