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得像雪的新別墅,蹲踞在山坡上的橄欖樹叢中,一側有寬敞的陽臺,垂掛厚如帷幔的葡萄藤。屋前有一塊手絹大小的花園,方正地用牆圍住,長滿野花。整座花園都躲在一株大木蘭墨綠油亮的樹葉所投下的幽深涼蔭底下。轍跡錯布的車道從屋前穿過山坡上的橄欖樹叢、葡萄園及果園,與大路銜接。

斯皮羅帶我們來看房子的時候,我們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它。它站在喝醉酒的橄欖樹叢中,雖然老朽,卻極端優雅,好像一位18世紀的名媛斜倚在一堆女傭裡。我們還在其中一個房間裡發現一隻蝙蝠,倒掛在套窗上,不懷好意地絮叨個不停,使我覺得這棟房子分外迷人。我本來希望蝙蝠白天還能繼續住在房裡,可惜,等我們搬進來,它就覺得擠得難受,遷往某株安靜的橄欖樹樹幹裡去了。它的決定讓我感到遺憾,但是我忙得很,不久就把它給忘了。

我是在搬進白雪別墅之後,才進一步認識螳螂的。以前我只偶爾看見它們在桃金娘叢中潛行,從未特別注意它們,現在我卻非得注意它們不可,因為別墅所在的小山坡上有成千成百只的螳螂,而且大多數都比我見過的大得多,它們一臉不屑地盤踞在橄欖樹、桃金娘和平滑的木蘭葉上。到了晚上,便群聚在屋裡,鼓動著綠色翅膀向燈火衝鋒,發出古老輪船的大輪子在水面上攪動的聲響,不然就降落在桌子、椅子上,裝腔作勢地走來走去,左顧右盼,尋找獵物,球狀眼睛從沒有下巴的臉上鼓出來,直勾勾地打量我們。

以前我從來不知道螳螂可以長這麼大,有些足足有十釐米長。這些怪物天不怕、地不怕,會毫不猶豫地攻擊跟自己一樣大或更大的東西,似乎認為這棟房子是它們的財產,牆壁和天花板都是它們的獵場。可是住在花園圍牆罅隙裡的壁虎也持同樣觀點,因此螳螂和壁虎之間戰事不斷。常見的都是些小衝突,因為勢均力敵,雙方通常也不會戀戰,不過偶爾也會出現值得觀賞的大戰。我很幸運能親眼目睹一場惡鬥,戰場就在我床上。

大部分的壁虎白天都住在花園牆上鬆動的膠泥裡,等到太陽西沉,木蘭的花陰裹上房子與花園之後,它們就會出現。從罅隙中探出小頭,金色的眼睛充滿興味地四處打量,然後慢慢溜上牆,扁扁的身體拖著一根幾乎是圓錐形、在暮色裡呈菸灰色的粗尾巴。它們小心翼翼地爬過長了一塊塊青苔的牆壁,抵達陽臺上安全的葡萄藤,然後在那兒耐心等待天黑、燈亮。接著它們會選擇自己的狩獵地點,穿越屋內的牆壁,有些直驅臥室,有些進駐廚房,有些則留守在陽臺上的葡萄葉裡。

其中一隻壁虎把我的臥室據為己有,後來跟我很熟,我叫它傑羅尼莫,因為我認為它攻擊昆蟲的策略簡直和那位著名的印第安人領袖一樣高明。

傑羅尼莫似乎比其他壁虎都高一等。它獨自住在我窗下百日草叢裡的一塊巨石下面,不準任何壁虎靠近它家,因此也不容許任何壁虎進我房間。它比同類起得早,在牆上及房裡還浸滿陽光時,便從石頭下鑽出來,碎步攀上不時有白膠泥薄片剝落的懸崖,抵達我的臥室視窗,從窗沿上探頭進來,好奇地到處瞧,同時迅速地點兩三下頭,不知是跟我打招呼呢,還是對房間沒變樣感到滿意。它坐在窗沿上,自顧自地吞口水,等到天色轉黑,房內掌了燈。在金色的燈光下,它似乎會變顏色,從菸灰色到淡而透明的珍珠粉紅,皮上精緻的疙瘩花紋看起來特別明顯。皮膚顯得又細又薄,像是完全透明,甚至可以看見胖肚子裡整齊摺疊如蝴蝶口器的腸子。它的眼睛熱切地閃閃發光,一步一搖地走到最喜歡的位置上——天花板向外的左邊角落,然後倒掛在那兒等候晚餐上門。

食物不久便陸續抵達,先是一群蚊蚋和瓢蟲,傑羅尼莫連正眼都不瞧它們一下,接下來是大蚊、草蛉、小飛蛾和一些比較壯的甲蟲。觀看傑羅尼莫潛行的技巧有如上難得的一課。草蛉或蛾在繞著燈光打轉、轉暈之後,便會搖搖晃晃地停在天花板上那圈燈影中間,倒掛在角落裡的傑羅尼莫這時會突然全身僵硬,非常迅速地點兩三下頭,開始小心爬過天花板,一釐米一釐米地前進,明亮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獵物。它慢慢滑過膠泥表面,到距離蟲子大約十五釐米的地方,停一下。你會看見它有肉墊的腳趾稍稍移動,確定站穩了,它的眼睛會因為興奮而更突出,臉上擺出一副自以為是殺人不眨眼的兇相,尾巴末端微微顫抖。

然後,像一滴水般滑過天花板,嘴輕輕咂一下,再轉過身來,臉上浮出志得意滿的快樂表情,嘴巴里的草蛉腳和翅膀還掛在外面,像是不斷抖動的海象鬍鬚。然後它會像只小狗似的,興奮地搖著尾巴,大步走回自己的歇腳處,舒舒服服地享受晚餐。傑羅尼莫的眼力極好,我常常看見它觀察到停在房間另一隻很小的蛾,然後繞過天花板去捕獵。

它對付從花園裡來篡奪它江山的敵人,一向採取單刀直入的方式,一等那些可憐傢伙好不容易攀登上別墅的一邊外牆,爬過窗沿,想喘口氣時,傑羅尼莫已竄過天花板,爬下內牆,「噠」一聲落在窗沿上。闖入者還來不及動作,傑羅尼莫已經一個箭步撲上去。奇怪的是,傑羅尼莫不像其他壁虎,會攻擊對手的頭部或身體,反而一口咬住敵人的尾巴從末端算來約一釐米的地方,然後像牛頭犬一樣拼命左右扯。闖入者突然蒙受這不尋常又卑鄙的攻擊手段,一驚之下,立刻採取蜥蜴類爭取時間的保護措施:留下斷尾,一溜煙逃出窗沿,爬下外牆,躲進百日草叢裡。還有點兒氣喘吁吁的傑羅尼莫,得意洋洋地站在窗沿上,敵人的斷尾還露在嘴角外,像條蛇似地左右抽搐。等它確定敵人已逃之夭夭後,便氣定神閒地開始吃那截尾巴——我認為這是個令人作嘔的習慣,不過顯然這是它慶祝勝利的方式。非得等到那截尾巴安全下肚之後,它才會真的開心!

飛到我房間裡的螳螂大多不大,傑羅尼莫總是很想跟它們較量較量,可惜螳螂的動作太快。螳螂與其他昆蟲不同,似乎不受燈光影響,不會醉酒似的轉圈子,只會安靜據守有利位置,吞噬前來喘息的舞者。螳螂球狀的眼睛和壁虎一樣銳利,總會在壁虎爬進戰鬥距離以前開溜。不過在惡鬥發生的當晚,傑羅尼莫卻碰上一隻不但不逃走,反而挺身向前,讓它幾乎無法招架的螳螂。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著迷於觀察螳螂的繁殖習慣,我看著倒霉的雄螳螂蜷在雌螳螂的背上,雌螳螂不動聲色地轉過頭去瞄雄螳螂一眼,一口咬下,即使雄螳螂的頭及胸都已消失在雌螳螂的小嘴裡,雄螳螂的尾部還在賣力工作。

目睹它們野蠻的性愛生活之後,我很想看它們如何產卵及孵卵。機會來臨的那天,我在山坡上迎面撞見一隻出奇大的雌螳螂,它像女王般在草叢裡高視闊步,肚子鼓得大大的,我確定它一定是喜事將近了。它停下來,細腿支撐著身軀左搖右晃,非常冷淡地上下打量我之後,又繼續裝腔作勢地穿過草梗。我當下決定把它捉住,讓它在箱子裡產卵,這樣就可以好整以暇地在旁觀看。它一發現我想捉它,立刻轉過身來,上身騰空,張開翠玉般的淡綠翅膀,彎彎舉起長滿利齒的前臂,做出一個警告的姿勢。我覺得它不自量力的好鬥性格很好笑,輕敵地用手指頭捏住它的胸部,突然感覺像被五六根針扎進皮膚裡似的。我很驚訝地丟下它,坐在地上舔傷口。結果發現有三個洞刺得很深,用力一捏,便可擠出小小的血珠。我油然生出對它的敬佩心,果然是一隻不可小覷的昆蟲!

第二次我小心多了,先用一隻手從背後抓住它的胸部,再用另外一隻手扣住它危險的前臂。它徒勞地左右掙扎,低下它小而邪惡的尖臉,猛啃我的皮膚,可惜它的上下顎不夠有力。我帶它回家,把它囚禁在我的臥室裡,用一個薄紗做蓋的籠子關它,籠裡還極有品味地用羊齒、石南及石塊佈置。它在裡面輕手輕腳,極優雅地走動。我叫它西西莉,不為什麼特別的理由。我花很多時間替它捉蝴蝶,它大口大口地吃,從來不知道饜足,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正當我相信它隨時可能臨盆時,它卻在籠子裡找到一個洞,逃了出去。

一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書,一陣擊翅聲,西西莉飛過房間,沉重地降落在牆上,距離正忙著吃幹抹盡一隻毛飛蛾的傑羅尼莫約莫三米。滿嘴是毛的傑羅尼莫停下來,萬分驚訝地注視西西莉。我相信它一定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螳螂——西西莉比它大了足足一釐米。被西西莉的體積和它霸佔別人地盤的厚顏驚呆了的傑羅尼莫,瞪著它好幾秒鐘,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西西莉的頭轉來轉去,猙獰的臉上充滿興味,彷彿一位長得有稜有角的老小姐剛踏進一間畫廊裡。慢慢從震驚中復原的傑羅尼莫,決定給這隻無禮的昆蟲一點兒教訓,便在天花板上揩揩嘴,迅速點幾下頭,再用力左右甩甩尾巴,顯然是在煽起自己做殊死決鬥的怒火。

西西莉對它視若無睹,繼續四下瀏覽,身體在又細又長的瘦腿上輕輕搖晃。傑羅尼莫慢慢溜到牆上,氣得直吞口水,到了距離螳螂一米的地方,它停下來,移動四足,確定自己站穩了。西西莉這時才好像終於注意到它,露出驚訝的神情,但沒有移動半步,只把頭轉到肩膀後方瞄著它。傑羅尼莫眼睛噴火,口水吞得更用力。西西莉用凸眼冷靜地打量過這隻壁虎以後,繼續檢查天花板,把對方當做不存在似的,傑羅尼莫又往前挪了幾步,再一次摩拳擦掌一陣,尾巴尖端還微微抽搐,然後突然往前摸……

這時,怪事發生了,一直專心研究天花板上一道罅隙的西西莉,突然躍入空中,一個大轉身,降落在同一點上,把翅膀張開,像個大斗篷,直起後腿站立,彎曲厲害的前腿伺機而動。傑羅尼莫被這潑辣的反應嚇一跳,在離它七八釐米的地方緊急剎車,瞪著它瞧。西西莉用充滿火藥味的不屑眼神回瞪它,傑羅尼莫似乎被搞得有點兒摸不著頭緒。根據過去的經驗,這隻螳螂此時早應該在它威逼之下,飛出室外,逃逸無蹤了。眼前的它卻直立身體,雙臂待舉,綠色翅膀形成的斗篷輕輕扇動,裹著它左搖右晃。無論如何,傑羅尼莫現在是騎虎難下,只好壯起膽,往前躍,做致命的一擊。

它的速度之猛、衝力之大,將西西莉撞得踉蹌倒退幾步,然後它趁機用上下顎用力咬住螳螂的下胸部,西西莉報復性地將兩隻前腿鉗緊傑羅尼莫的兩條後腿。它們一路纏鬥,從天花板打到牆上,兩人都想抓住對方的弱點。接下來是暫停時間,雙方雖然仍緊咬對方不放,卻都稍事喘息,待下一回合再戰。我還在想是否應該插手,因為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方送命,這場打鬥卻在我猶豫之間又開打了。

不知為何,西西莉執意要將傑羅尼莫從牆上拖下地板,傑羅尼莫卻決心要把西西莉拖上天花板。雙方拉鋸戰了好一陣子,不分高下。西西莉接著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它在另一次暫停之後,抓住機會,騰空一躍,似乎想效法老鷹抓小羊一般,用雙爪鉗住傑羅尼莫飛越房間,卻沒有考慮到傑羅尼莫的重量。這突然的一招使壁虎鬆開腳趾上的吸盤,一旦雙方到了空中,傑羅尼莫的重量連西西莉也吃不消,就這麼尾巴翅膀纏成一堆地掉在床上。

這一摔讓雙方都吃驚地鬆了口,坐在毯子上四目交接,快噴出火來。我正想趁機叫停,宣佈平手,伸手出來抓住戰鬥的兩方,它們卻又幹上了。這一次傑羅尼莫學聰明了,用嘴巴咬住西西莉的一隻鐮刀前臂,西西莉也報復性地用另一隻前臂攫住傑羅尼莫的頸子。雙方在毯子上都吃虧,因為壁虎腳趾與螳螂爪都會被毛毯絆住,兩者在床上你拉我扯,慢慢打到枕頭上。這時,它們倆都一身狼狽:西西莉折了一根翅膀,廢了一條腿;傑羅尼莫的背上、頭上血跡斑斑,全是西西莉前爪的傑作。這時我急欲知道誰將贏得戰鬥,已不想再嘗試分開它們。因此我趁著它們移向枕頭時,火速下床,我可不想在胸膛上挨西西莉一刀。

看來螳螂累了,可是當它的腳一接觸到平滑的床單,似乎又燃起一線新的生機,可惜它的後勁用錯了地方,它放開傑羅尼莫的頸子,反過去攫住它的尾巴。它是否想借此將傑羅尼莫架入空中,牽制它的行動,我不確定,總之,西西莉這麼做是適得其反。利爪—陷入傑羅尼莫的尾巴,傑羅尼莫的頭立刻左右劇烈甩動,想把尾巴甩掉,結果連帶把西西莉的一隻前臂也扯下來。就這樣,西西莉單臂攫住傑羅尼莫不停抽搐的斷尾;斷了尾巴、全身是血的傑羅尼莫嘴裡緊咬也在不斷抽搐的斷臂。倘若西西莉在傑羅尼莫吐出那隻前臂以前儘快再攫住它,或許還有獲勝的希望,可惜它卻忙著應付那隻猛烈甩動的斷尾,用僅剩的一隻爪緊緊扣住它以為是對手要害的部位。這時,傑羅尼莫吐出斷臂,向前一縱,嘴巴一闔,西西莉的頭和胸就不見了。

戰鬥結束,現在傑羅尼莫只需撐住,等待西西莉死絕。西西莉的腿在抽搐,翅膀展開,像一把綠扇子,輕輕扇動,肥大的腹部也在悸動。這些動作使它的屍體連帶傑羅尼莫,一起滾進床單的一條縐褶裡。好長一段時間,我看不到它們,只聽見螳螂翅膀微弱的拍擊聲,後來連這聲音也停了。又過了一會兒,一個抓痕累累、滿是血跡的小頭,從床單邊緣探出來,一對金色的眼睛得意地看著我。傑羅尼莫精疲力竭地爬出來,肩膀上被扯下一大塊皮,露出紅紅的肉;背上被螳螂爪刺過的地方,滲出一粒粒小血珠;移動之間,血肉模糊的尾巴在我床單上留下一灘血漬。它遍體鱗傷,又瘸又累,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勝利者。它坐在那兒好一會兒,自顧自吞著口水。我用火柴棒末端纏上一圈棉花,擦拭它的背部。然後我打了五隻肥蒼蠅犒賞它,它很高興地吃了。稍微恢復點兒元氣之後,它慢慢繞過牆壁,爬出窗沿,直下房子的外牆,回到它在百日草叢石塊下的家,它顯然認為經過這麼一場惡鬥,今晚需要好好休息。隔夜它又回到它的角落,還是一樣趾高氣昂,在檢視圍繞在燈光旁那頓美滋滋的昆蟲大餐時,愉快地搖著自己的短尾巴。

偉大的戰役發生兩週後,我很驚訝地看到傑羅尼莫居然和另一隻壁虎出現在窗沿上。新來者很小,只有傑羅尼莫一半大,顏色是非常細緻的珍珠粉紅,再配上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傑羅尼莫還是盤踞在老位置上,新來者卻選上天花板正中央的一點。它們非常專心地開始捕獵昆蟲,完全無視對方的存在。起先我以為那位漂亮的新來者是傑羅尼莫的新娘,可是經我檢查百日草叢,卻證明傑羅尼莫仍在石頭下過著王老五的生活,新的壁虎顯然不睡在那兒,只在晚上和傑羅尼莫聯袂溜上牆壁,爬進臥室。

根據傑羅尼莫以往對其他壁虎的跋扈態度,我實在不懂它為什麼願意忍受這位新來者。我尋思著新來者可能是傑羅尼莫的兒子或女兒,可是我清楚壁虎沒有家庭生活,它們產下卵之後,便任孵出來的幼兒自求多福,因此那是不可能的。我正在考慮要為我臥室的新主人取什麼名字,它卻已遭到大劫。

別墅左方是一個大山谷,像一大碗草皮,密密插上節瘤扭曲的橄欖樹。山谷周圍是高約七米的黏土及砂礫斷崖,斷崖底部長了厚厚一層桃金娘,覆蓋在巖塊堆上。我認為這是極佳的狩獵場,因為很多動物住在附近。有一天,我又在石頭堆裡找獵物,發現矮叢裡躺著一段腐爛了一半的巨大橄欖樹幹。我想下面大概藏著有趣的東西,便將大樹幹拉起,它溼漉漉地滾到一旁,地上的凹槽內赫然蹲伏著兩隻讓我瞠目結舌的東西。

乍看之下,它們只是普遍的癩蛤蟆,不過卻是我看到過的最大的癩蛤蟆。每隻肚圍都超過一般茶碟大小,灰綠色,身上佈滿肉瘤,點綴著一塊塊奇怪的白斑。白斑上的皮膚很光滑,缺乏色素。它們蹲在那兒,像兩個得了麻瘋病的胖菩薩,一面瞄我,一面做出癩蛤蟆慣有的動作——非常內疚地吞口水。我一手抓起一隻,好像握住兩個洩了氣的厚皮球。它們對我眨巴著細描金眼線的眼睛,很舒適地窩進我的掌心,信任地凝視我,又寬又厚的嘴唇咧出一個難為情又不安的笑容。我既高興又興奮,只覺得如果不立刻與別人分享我的發現,整個人就要因為喜悅而炸開了。我飛奔回家,兩手緊握著癩蛤蟆,要把我的新寵物炫耀給家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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