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將近尾聲,我很高興地發覺我又沒有家教了。母親很含蓄地表示,雖然瑪戈與彼得「彼此傾心」,但因為家人一致反對彼得成為未來的姻親,所以我們非採取行動不可。萊斯利對這個棘手問題提出唯一的建議是,射殺彼得。不知為什麼,竟然遭受大家的嘲笑,我倒覺得那主意棒極了,可惜我是少數。拉里則建議將小兩口送往雅典住上一個月,好讓他們「發洩個夠」,被母親以「不道德」的理由駁回。母親最後辭退彼得,彼得很快就偷偷離島,留下我們應付義憤填膺、淚眼婆娑又富悲劇性的瑪戈。

她穿著她最飄逸、最晦暗的衣服迎接這個結局,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可圈可點。母親用些陳腔濫調柔聲勸慰,拉里對瑪戈發表有關自由戀愛的演說,萊斯利為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理由,決定扮演憤怒兄長的角色,不時揮舞左輪手槍出現,揚言如果彼得敢踏進家門一步,一定把他當只狗斃了。瑪戈夾在當中,極有效果地淚如雨下,做出許多悲劇演員的手勢,告訴我們,她的生命已經枯萎。喜歡看戲的斯皮羅花很長的時間陪伴瑪戈一同啜泣,同時排程許多朋友在各碼頭巡哨,嚴禁彼得回到島上。大家都覺得很好玩。

整件事正待塵埃落定,瑪戈也可以在不突然「哇」一聲哭出來的情況下吃完一餐飯了,她突然接到彼得寫給她的一封短箋,說他會回到她身邊。有點兒驚駭的瑪戈把短箋交給母親過目,全家人又提起勁兒來演這場大鬧劇的續集。斯皮羅加派碼頭上的崗哨;萊斯利每天擦槍,並在屋前掛了一個硬紙板人形,練習打靶;拉里一會兒慫恿瑪戈喬裝成農婦,奔向彼得的臂彎,一會兒喝斥她別再學「茶花女」的樣兒;受到侮辱的瑪戈把自己反鎖在閣樓裡,除了我,不見任何人,因為我是家裡唯一沒有立場的一個。她躺在那兒,哭得稀里嘩啦,讀一本丁尼生的詩集,偶爾會暫停一下,胃口絲毫不受影響地吃完我端上樓的一大盤食物。

瑪戈把自己反鎖在閣樓裡一個星期,最後因為一個極適合做全劇高潮的事件破繭而出。當時萊斯利發現「海牛號」上有些小東西不翼而飛,懷疑是划船經過碼頭的漁夫乾的,決定要給那些賊一點兒顏色瞧瞧。於是在自己臥室的視窗安上三支長管霰彈槍,瞄準山坡下的碼頭;又巧妙設計連環繩索,不需下床,便可連續發射。由於射程太遠,當然不可能傷人,但他認為子彈呼嘯穿過橄欖樹葉,以及砰然撞擊海面的巨響,應可達到理想的恐嚇效果。他為自己的天才得意忘形,也忘了告訴任何人他已設計了這套防盜陷阱。

當晚,我們全都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做自己的事,家中一片寂靜,屋外傳來蟋蟀在炎熱夏夜裡的絮語。突然一連串巨大的爆炸聲震動屋瓦,樓下的狗兒群起狂吠。我衝到樓梯口,那兒已亂成一片,三隻狗也衝上樓梯來湊熱鬧,跳上跳下,興奮地失聲號叫。身上穿著龐大睡袍的母親以為瑪戈自殺了,一臉驚狂悲痛的表情,衝出臥室;拉里暴躁地跳出房間,想查出外面在鬧什麼;瑪戈以為彼得回來想帶她走,卻慘遭萊斯利屠宰,便手忙腳亂地撥弄閣樓的鎖,扯著嗓子尖叫。

「她幹傻事了……她幹傻事了……」母親一邊悲號,一邊拼命想把肥達與嘔吐趕開;這兩隻狗以為晚間遊戲時間到了,拼命拉扯母親的睡袍邊緣,還假意咆哮。

「我受不了了……連想安心睡個覺都不行……這家人會把我逼瘋……」拉里大吼。

「不要傷害他……放他一馬……你們這些懦夫!」瑪戈在閣樓門後猛抓鎖頭,傳出刺耳的哭叫聲。

「是小偷……大家保持鎮靜……只是小偷!」萊斯利開啟房門大喊。

「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快把這門撞開……」

「野蠻人……你們怎麼可以射殺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要大驚小怪!只是小偷罷了……」

「每天不是動物,就是爆炸,半夜三更還他媽的給你來個十二響禮炮……簡直太過分了……」

母親好不容易爬上閣樓,拖著緊咬她睡袍下襬不放的肥達和嘔吐,蒼白顫抖地撞開閣樓門,看見站在門後同樣蒼白顫抖的瑪戈。經過一陣混亂,我們才搞清楚事情的經過和每個人心裡的想法,嚇得全身打顫的母親嚴厲地罵了萊斯利一頓。

「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親愛的,」母親說,「太蠢了,如果你要開槍,至少要讓我們知道啊。」

「對啊!」拉里酸酸地說,「給我們一點兒警告好不好?像是大喊‘樹倒囉’之類的。」

「如果我還得警告大家,那怎麼可能出其不意嚇到小偷呢?」萊斯利不滿地表示。

「那我被出其不意地嚇到是活該囉?」拉里說。

「你就搖個鈴什麼也好,親愛的,別再這樣折騰人……我覺得怪不舒服的。」

不過那個事件把瑪戈弄出了閣樓,母親說那是唯一的好處。

瑪戈雖然和家人恢復點頭之交,卻仍寧願暗自療傷,因此常獨自帶著狗失蹤大半天。一直等到秋季強烈的非洲熱風颳起之前,她才決定最理想的獨處地點,是海灣裡正對別墅約半里外的一個小島。有一天,她大概又不可遏止地渴望孤獨,遂借用「靴子-棒槌客」(未經我的允許),將狗兒推上船,划向小島,躺在陽光下冥想愛情。

直到下午茶時間,我才靠著望遠鏡,找到我的船和瑪戈,我因為生氣,就衝動地告知母親瑪戈的去處,埋怨瑪戈無權不經過我的同意就借用我的船。我酸酸地指出,要是弄壞了「靴子-棒槌客」,誰再來替我造一艘新船?這時熱風已像一群狼似地圍著房屋號叫,我原本只是為「靴子-棒槌客」的命運擔憂,但卻提醒了母親,她氣喘吁吁爬上樓梯,上半身吊在臥室窗外,用望遠鏡不斷掃描海灣。一邊啜泣、一邊搓手的露卡芮茲雅也一瘸一瘸爬上來。她們兩人憂鬱顫抖地在視窗間跑來跑去,凝望白沫點點的海灣。母親很想派人出海搭救瑪戈,可惜人都不在,所以她只能趴在窗邊,眼睛緊黏著望遠鏡,在她身邊的露卡芮茲雅不斷向聖史皮瑞迪思祈禱,並不斷對母親敘述一個冗長複雜、關於她叔叔在一場熱風中葬身海底的故事。幸好,露卡芮茲雅講七個字,母親只聽懂一個。

後來瑪戈總算警覺到自己最好在熱風大作前啟程回家。我們看見她穿過樹叢,走向在停泊處不斷搖晃的「靴子-棒槌客」,可是瑪戈走得實在慢,而且路徑也很怪:她先跌了兩跤,然後走到離船五十米的海灘上,在那兒繞了一陣圈子,顯然是找不到船,最後才順著羅傑吠聲的指引,踉踉蹌蹌在海灘上找到了船。接下來,她在說服肥達與嘔吐上船時遇到大麻煩,這兩隻狗不介意在風和日麗的時候坐船,可是卻從未、也不想經歷驚濤駭浪。她將肥達安全放在船中,轉身去抓嘔吐。等到嘔吐抓到了,肥達又跳回岸上。就這樣反覆搞了一陣。最後她終於抓住兩隻狗,跳上船,開始用力劃了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還沒解開綁船的纜繩。

母親在海灣這一頭屏息觀看她的行動,「靴子-棒槌客」在水裡很矮,不見得一直看得到,只要它一消失在大浪後面,母親就急得全身僵硬,深信船一定是翻了。但過一會兒,那勇敢的橘白相間小斑點又會浮上浪頭,讓母親恢復呼吸。瑪戈的航線也很怪,「靴子-棒槌客」在海灣裡興之所至的東撞西撞,有時船鼻甚至朝向阿爾巴尼亞,瑪戈幾次腳步不穩地站起來,一手遮在眉上環視海平線,然後再坐下來繼續劃。

終於,小船在意外而非預料之中漂向近處,我們全都奔下碼頭,在海浪嘶吼拍裂與狂風呼嘯之中,大聲指示她該怎麼做。瑪戈在我們的尖叫聲指引下,英勇地划向海岸,猛然撞上碼頭,差點兒沒把母親彈到海里。狗兒爭先恐後地爬出來,一溜煙逃上山,顯然是怕我們逼它們再和同一位船長出海。等我們扶瑪戈上岸時,才發現她航線古怪的原因,原來她一抵達小島就在太陽下沉沉睡去,直到風聲把她吵醒。結果她在烈日下睡了將近三個小時,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海風和浪花使情況更加惡化,所以等她劃到碼頭旁時,幾乎已經完全看不見東西了,她全身都是曬傷了,又紅又脹,眼皮子腫得像面目猙獰的蒙古海盜。

「真是的,瑪戈,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有沒有問題?」母親用冷茶敷瑪戈的眼睛,「你盡做些蠢事。」

「胡說,媽,你又大驚小怪!」瑪戈說,「任何人都可能碰上這種事。」

不過這件事似乎治好了她破碎的心,從此她不再獨自出去散步,也沒有再獨自划船出海,又回覆她平時最正常(瑪戈的標準)的樣子。

按照常例,冬天輕柔地來到島上。天空仍然晴朗,大海蔚藍平靜,陽光和暖,但空氣裡總有一種不篤定的感覺。金色與豔紅的落葉高高堆在鄉間,竊竊私語輕笑,要不然就試探性地從一處短跑到另一處,像彩色的圈圈在樹間打滾,彷彿為某件事練習著、準備著,圍在樹幹周圍,用粗啞的聲音興奮地討論著。鳥兒也三五成群,蓬鬆著羽毛,多慮地嘰嘰喳喳。整個氣氛充滿期待,像一大群觀眾在等待帷幕升起。然後,有一天早晨,你推開套窗,往橄欖樹林俯瞰,越過海灣,瞭望大陸上紅褐色的山巒,突然就發現冬天已經來了,因為每個山巔都戴著一頂白雪做成的瓜皮小帽。期待的感覺,一刻比一刻更強烈。

幾天之後,小小的雲朵開始它們冬季橫越天空的遊行,軟而矮胖的、瘦長的、懶散邋遢的、像羽毛一樣小而捲曲的……在後面催趕這些雲朵,像趕著雜亂羊群的,就是風。起先風是暖的,輕輕、一陣一陣地來,摩挲著橄欖樹林,使葉兒一陣顫抖,興奮地變成銀色;又輕搖著柏樹,令它們微微起伏,將枯葉攪動成灰色,跳著碎步的舞曲,突然開始,又突然結束。風調皮地吹皺麻雀背上的毛,令它們打個寒顫,蓬鬆自己的羽毛;它又出其不意地蹦向海鷗,讓海鷗靜止在半空中,迎著它彎轉白色的翅膀。套窗開始劈哩啪啦響,門兒開始在門框裡細語,但陽光仍然高照,大海仍然平穩,夏天裡曬成古銅色的山巒滿足地坐定,戴上它們綻開的雪帽。

大約一個星期的時間,風逗著小島,拍它、摸它,或在光禿的樹幹間兀自哼著小曲。接下來是一段暫停,幾天奇異的寧靜。但就在你最料想不到的時刻,風又回來了。然而這風是不一樣的風,是瘋狂的、梟叫的、狂吼的風,它降落在小島上,想把小島吹進大海里。碧空消失了,將小島罩住的,是一件用綿密的灰雲做成的大斗篷,大海變為近黑色的深藍,覆滿泡沫。柏樹像黑色的鐘擺在天幕前來回抽打,而橄欖樹(整個夏天它們像化石,像巫師,一動也不動)也感染上風的瘋狂,嘎嘎地在它們畸型、魁梧的樹幹上左搖右擺,葉子嘶嘶翻滾著,像珍珠母,忽綠忽銀。這就是落葉在私語、在演練的事。這時落葉歡騰地躍入空中跳舞、旋轉,低頭俯衝,然後在風厭倦地丟下它們時,頹然落下。

跟在風后面的是雨,但那是暖暖的雨,是你可以漫步其中享受的雨。一滴滴肥肥大大,在套窗上喋喋不休地講話,在葡萄葉上打鼓,在水溝裡咕嚕咕嚕奏樂。阿爾巴尼亞山巒上的河流飽漲,在衝進海灣時露出咆哮的白牙,撕扯著河岸,把夏天的殘骸、樹枝、樹幹、草叢和其他東西,一律捲起吐進海灣,於是泥漿和其他漂流物便在深藍色的海水上佈滿肥大盤卷的血管網。漸漸地,這些血管全部迸裂,海水從藍轉變為棕黃,風又撕扯著水面,捲起千堆沉重的浪,像一頭淡褐色的獅子,飄著白鬣,潛行著撲上海岸。

這是狩獵的季節。主島上,不群託大湖的邊緣結了一層清而脆的冰,湖面上點綴著一群群的野鴨。咖啡色的山丘因為下雨變得潮溼鬆動。野兔、獐與野豬群集在樹叢中,踐踏啃咬冰凍的土壤,刨出地下的球莖及樹根。小島上的沼澤及水塘裡踱著纖細的鷸,將它們橡皮似的長喙戳進稀泥裡探索,然後自你腳旁突然騰起,像箭似地嗖嗖飛過。在橄欖樹林、石南叢間,躲著又胖又醜的山鷸,一受驚嚇,便鼓譟著羽翼一蹦一跳地走避,彷彿一大捆被風捲起的秋葉。

這時節萊斯利當然是如魚得水,他和一班好友每隔兩週就去主島一次,帶回滿身是刺的野豬屍首、成堆血跡斑斑的野兔,以及幾大籃七彩斑斕的野鴨屍體。滿臉鬍渣、一身槍油血腥味兒又骯髒的萊斯利,會細細描述狩獵的過程給我們聽。他雙眼發光,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站在哪裡,怎麼站;野豬從哪裡竄出來,怎麼竄出去;槍聲在光禿禿的山間響起、迴盪,一聲子彈重擊,然後野豬在石南叢中突然剎車翻個筋斗。他描述得如此生動,讓我們全都身臨其境。一會兒他是野豬,往風裡嗅聞,在甘蔗叢裡不安地改變姿勢,鋼毛倒豎的眉毛下怒目圓睜,聆聽趕獵物的人與獵狗發出的聲音;一會兒又是趕獵物的人之一,小心翼翼地在齊腰的矮叢中前進,左顧右盼,發出令獵物從隱身處竄出的奇怪咕嚕聲;然後,野豬竄出來了,噴著鼻息衝下山坡,萊斯利旋即將假想的槍搭上肩、發射;槍托重重回挫,野豬在房間另一頭的角落裡翻個筋斗,死掉了!

母親本來並不把萊斯利的狩獵之行放在心上,直到他帶回來第一頭野豬,她檢查那肌肉糾結的沉重屍首,以及尖牙暴在上唇外的獰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老天!我從來不知道它們這麼大!」她說,「你要小心,親愛的。」

「沒什麼可怕的,」萊斯利說,「除非它們從你的腳下竄出來,那就比較麻煩了,因為你如果一槍不中,它們就會撲上來。」

「好危險,」母親說,「我從來不知道它們這麼大……不小心,你就可能受傷或送命的,親愛的。」

「不會,媽,很安全的,除非它們從你腳下竄出來。」

「就算是那種情況,又有什麼危險的呢?」拉里說。

「怎麼說?」萊斯利問。

「如果它們衝過來,你又沒射中,為什麼不乾脆跳到它身後?」

「別說笑了,」萊斯利露齒笑道,「這傢伙站起來有一米高,快得像閃電,哪有時間跳過去。」

「我就不懂為什麼不行,」拉里說,「這和跳過一張椅子有什麼不同,就算你跳不過去,總可以從它身上翻過去吧。」

「你真會胡說八道,拉里。你沒看到過這傢伙在跑的時候,根本不可能翻過去或跳過去。」

「你們這些獵人的毛病,就是缺乏想象力,」拉里批評,「我提供這麼好的主意,你們不去嘗試一下,反而一口否決。」

「好,那你下一趟跟我去,示範給我們看。」萊斯利建議。

「我無意自封為胸毛茸茸的行動家,」拉里嚴肅地表示,「我的世界是思想的世界,用腦筋的,我用腦為你們服務,運籌帷幄,然後再由你們這些四肢發達的人去執行。」

「對,不過我可不會去執行那個主意。」萊斯利很確定地說。

「聽起來就是愚勇,」母親說,「你可別幹傻事,親愛的。還有你,拉里,少灌輸給他這些危險思想。」

拉里對於他自己沒經驗的事總是意見多多,他教我如何研究大自然,教瑪戈如何打扮,教母親如何持家、平衡收支,教萊斯利如何射擊。他知道自己安全得很,因為沒有人能教他怎麼寫作作為報復。每次家人遇到難題,拉里總有解決的辦法。如果誰覺得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拉里就說他小題大做,有什麼難的,只要用腦就行了。就因為他這麼自大,才差點兒把房子都給燒了。

一天,萊斯利從主島滿載而歸,自信滿滿。他向我們解釋,他開了平生第一遭左右連環打,不過他必須詳加解釋,才能讓我們瞭解那有多麼困難。「左右連環打」在狩獵術語中,代表連續射殺兩隻鳥或兩隻動物,先用獵槍的左管,再用右管。他站在石徹的大廚房中間,襯著紅紅的炭火,敘述一群野鴨如何飛過冬天的晨曦,在天空散開,鴨群鼓翼發出尖銳哨音,飛越萊斯利的頭頂。他選中帶頭的,發射。說時遲,那時快,又轉向第二隻野鴨發射。當他放下冒煙的槍管時,兩隻鴨子幾乎合二為一地落入湖中。

我們全家聚在廚房裡,入迷地聽他生動的描述,大木桌上堆滿獵物,母親和瑪戈正在為將做晚餐的一對鴨子拔毛。我檢查不同種類的獵物,在日記本里做筆記(日記不久即沾滿血跡和羽毛)。拉里坐在椅子上撫摸著自己膝上那隻乾淨的死綠頭鴨捲曲的翅膀,看著萊斯利第三次站在及腰的假想沼澤中,表演他如何發射左右連環打。

「真棒,親愛的,」母親等萊斯利講完第四次後稱讚,「一定很不簡單。」

「我就不覺得。」拉里說。

正打算開始重頭講一遍的萊斯利突然住口,怒目瞪著他。

「噢,你不覺得?」他充滿火藥味地問,「你又懂什麼?你連三步以外的橄欖樹都打不中,還敢談飛行中的鳥。」

「我親愛的兄弟,我這麼說可不是小覷你,」拉里用他最惹人嫌的油滑腔調說,「我只是搞不懂,一個在我看來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做起來為什麼那麼難呢?」

「簡單?你若有一丁點兒射擊經驗,就不會覺得它簡單了。」

「我不認為非得要有射擊經驗不可。依我看,只要頭腦保持冷靜、瞄得別太歪,就可以了嘛。」

「少蠢了!」萊斯利厭惡地說,「你永遠都覺得別人做的事很簡單。」

「這就是腦筋太活的人的痛苦,」拉里嘆息,「通常經過我親自一試,都發現簡單得不得了,所以我就不懂你在那兒小題大做什麼。很普通的瞄準問題嘛。」

「你親自一試簡單得不得了?」萊斯利不可置信地說,「我還沒看過你示範過任何一項你吹牛皮的建議。」

「謠言中傷!」拉里急急辯解,「我隨時都可以證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好,那就讓我們見識你一次‘左右連環打’吧。」

「當然可以,你只要提供槍枝與受害者,我就示範給你看那完全是不需要技術的‘左右連環打’,重點是要有水銀般靈活的腦筋,能夠周密而正確地衡量情勢。」

「好!明天我們去沼澤裡打鷸,你就可以啟用你水銀般靈活的腦筋了。」

「屠殺那些發育不全的鳥類,並不能帶給我任何快感,」拉里說,「但此事攸關我的名譽,我想它們也只好犧牲了。」

「你若能打到一隻,算你狗運好。」萊斯利滿意地說。

「真是的,你們這些孩子老為些蠢事爭執。」母親很有哲學味道地把眼鏡上的羽毛拭掉。

「我贊同萊斯利,」瑪戈出其不意地發言,「拉里太喜歡叫別人做這做那,自己卻啥事也不幹。應該給他點兒教訓,我覺得萊斯利能一箭雙鵰棒極了。」

萊斯利深怕瑪戈沒有完全領會他的絕技,又開始重頭做更詳盡的敘述。

當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因此一大清早我們出發去觀賞拉里表演絕技時,地上溼漉漉一片,踩在腳下嘎吱嘎吱響,聞起來又熟又香,像葡萄乾蛋糕。為了表示隆重,拉里在他的呢帽上插了一根火雞羽毛,看起來像個又矮又胖卻趾高氣昂的羅賓漢。我們走到鷸鳥群集的沼澤,一路上他抱怨個不停:天氣太冷;路太滑;為什麼萊斯利不相信他的話,非要拉他來演這場鬧劇;槍太重;獵物可能一隻也看不見,因為他覺得只有智慧不足的企鵝才會在這種天氣裡跑出來。我們冷漠無情地催促他往前走,對他的辯詞和抗議充耳不聞。

沼澤其實是小山坳裡一片約四公頃大的平地,春夏之間種植著作物,冬天則任其荒置,所以長滿了竹子與野草,中間交錯著盈滿的灌溉渠。因為有這些棋盤狀的溝渠,在此打獵並不容易,因為這些溝渠太寬,跳不過去,又無法涉水。溝裡又有兩米深的泥漿和一米多深的汙水,渠上到處搭著破爛腐朽的小瘦橋,成為在沼澤裡唯一的通行途徑,因此狩獵的時間通常一半花在找獵物,另一半則花在找下一座橋。

我們剛跨過第一座小橋,就有三隻鷸在我們腳旁發出咕嚕聲,然後陡地衝出去,身體在飛行中左搖右擺。拉里將槍搭上肩頭,興奮地扣了幾下扳機,撞針撞了幾下,但聽不見聲響。

「最好先裝子彈。」萊斯利靜靜地給了拉里一個下馬威。

「我以為你已經裝啦,」拉里惡毒地說,「你今天不是他媽的背槍夫嗎?要不是你辦事不力,我早就打到一對了。」

他裝上子彈,我們慢慢穿過竹林,前面有一對喜鵲,只要我們一動,就像惡魔似的格格亂笑。拉里對它們口出惡言,怪它們驚走了獵物。它們老飛在我們前面,大聲噪笑,氣得拉里頭頂冒煙。他在一座小橋前停了下來,下面是一汪止水。

「我們對那兩隻鳥就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嗎?」他心浮氣躁地問,「它們會把方圓幾里內的獵物都嚇走。」

「嚇不走鷸的,」萊斯利說,「非等你快要踩到它們了,鷸才會飛走。」

「我看根本不需要往前走了嘛,」拉里說,「乾脆請個銅管樂隊替我們開道算了。」

他把槍挾在腋下,暴躁地踏上小橋,意外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生的。他走到不斷呻吟、搖晃的獨木橋中央時,兩隻藏在另一頭長草叢裡的鷸突然飛出來,射向空中。拉里一時興奮,忘了自己站不太穩,倏地將槍移到肩上,不太平衡地在不斷搖晃的小橋上連開兩槍。獵槍大吼兩聲,往回挫,鷸毫髮未傷地飛遠,拉里則發出一聲驚呼,背朝下跌進灌溉渠裡。

「把槍舉到頭上!舉到頭上!」萊斯利大吼。

「不要站起來,免得沉下去!」瑪戈尖叫,「坐著不要動!」

四仰八叉躺在水裡的拉里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趕快爬出水溝。他坐起來,想站直,並且讓萊斯利萬分痛苦地用槍管支撐身體重量。等他直起身體,泥漿起了一圈泡泡,獵槍轉眼就不見了,拉里只剩腰部以上半截露在水面上。

「你看你把槍弄的,」萊斯利憤怒地大吼,「他媽的槍管都堵住了!」

「你他媽的要我怎麼辦?」拉里咆哮,「躺在那裡等著被吸進泥巴里?拜託拉我一把好不好!」

「把槍找出來!」萊斯利生氣地說。

「如果你不救我,我就不救你的槍。」拉里大吼,「該死!我可不是海豹……拉我上去!」

「你得把槍柄遞給我,我才能拉你上來啊,白痴!」萊斯利大叫,「我又夠不到你。」

拉里狂亂地在水下摸槍,找到的時候已經又陷下去了幾寸,那把槍上黏滿了臭得可怕的黑泥。

「親愛的上帝!你瞧瞧,」萊斯利呻吟著想用手帕把泥揩掉,「你瞧瞧嘛!」

「請你不要再對那支可惡的武器哭哭啼啼,先救我出去好不好?」拉里刻薄地說,「還是你要我沉淪泥漿底?」

萊斯利把槍管末端遞給他,我們全部用力拉,拉里卻紋絲不動,只在我們累得停下來時,又下沉了一點點。

「你們的目的是救我,」他氣喘吁吁地說,「不是給我致命的一擊。」終於,在我們費盡九牛二虎的力氣之後,泥漿發出長長一聲打嗝聲,把拉里射出水面。我們將他拖上岸,他站在那兒,全身沾滿臭哄哄的黑泥,看起來像個擺在火爐前的巧克力人像,在我們眼前慢慢融化。

「你還好吧?」瑪戈說。

拉里狠狠瞪她一眼。

「我很好,」他諷刺地說,「好得很,從來沒這麼開心過,除了一點兒輕微的肺炎,把背扭了,掉了一隻鞋在五丈深的爛泥裡之外,我開心極了!」

他一瘸一瘸地拐回家,一路上不停羞辱謾罵我們。回到家的時候,整件事在他眼裡已成了一個大陰謀。他走進家門,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犁田的痕跡,母親驚恐地倒吸了一口氣。

「你出去做了什麼事,親愛的?」她問。

「做什麼?你想呢?我出去射鳥啊!」

「那怎麼會變成這樣,親愛的?渾身都溼透了,你掉下水了嗎?」

「媽,真的,你和瑪戈都有這麼不同凡響的洞察力,有時候我真懷疑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只不過問問嘛,親愛的。」

「我當然下水了,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麼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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