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越來越熱,把「海牛號」划向海岸另一端的海灣實在太費勁,於是我們投資買下一部船外引擎。廣袤的海岸從此為我們展開,我們可以到遠處探險,沿著鋸齒形的海岸線到遺世獨立、金黃如玉米的海灘上,或如墜月般漂泊在歪扭的岩礁之間。這時我才發覺,沿著海岸綿延數英里,盡是散佈的小群島,有些面積頗大,有些不過是巨大的岩石,頭頂一副好像隨時會被吹掉的綠色假髮。不知什麼緣故,這些群島特別能夠吸引海中生物,在小島周圍許多桌面大小的巖間水窪與沙床水灣裡,充斥著令人目不暇接的生物種類。

我幾次成功地誘拐家人去這些小島上玩,但這些小島附近適合游泳的地方很少,家人很快就對枯坐在炙熱的岩石上,等待我無止無休地在水窪裡撈捕東西,不時掘出一些我覺得特別、他們卻覺得噁心的海洋生物感到厭煩。而且,小島通常緊鄰海岸,有些與主島之間僅隔十幾米寬的海峽,海峽中密佈暗礁與岩石,駕駛「海牛號」穿越這些障礙,必須小心避免碰撞或打斷推進器,在引航上困難重重。雖然我極力爭取,我們去群島的次數仍越來越少,我痛苦萬分地想著那些在清澄水窪裡等著我去捉的奇妙動物,卻束手無策,因為我沒有船。我提議每週獨自駕「海牛號」出遊一次,但家人因為不同的理由,予以否決。

就在我準備放棄希望的同時,一個絕妙的主意閃入腦中——我的生日快到了,如果我能以高明的手腕對付家人,相信不僅一艘船可手到擒來,還能得到許多別的器材。於是我向家人建議,與其讓他們替我選生日禮物,不如由我告訴他們我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這樣他們絕不會令我失望。料想不到我會使出這一招的家人都同意了,然後滿腹狐疑地問我想要什麼。我故作天真地表示我還沒有仔細想過,但我會替每個人列一張清單,他們可以從中選擇一樣或一樣以上的物品送我。

列清單時我煞費苦心,而且運用了不少心理學技巧。譬如說母親吧,我知道她會把我開給她的每樣東西都買給我,所以我寫下一些最昂貴和必不可少的器材:五個有玻璃蓋、軟木襯裡的木箱,裝我採集的昆蟲;兩打試管、五品脫變性酒精、五品脫福爾馬林防腐劑和一架顯微鏡。瑪戈的清單比較麻煩,因為我必須想出一些東西,能夠鼓勵她去逛她平常最愛逛的幾家店鋪。因此我向她要十米薄棉布、十米白洋布、六大盒大頭針、兩包棉花、兩品脫乙醚、一對鑷子和兩支墨水注入器。我很無奈地體認到,跟拉里要類似福爾馬林或大頭針這類的東西等於白搭,但我的清單若顯示某種文學傾向,那麼機會就很大。因此我選出一長串我覺得自己需要的自然史書籍,整齊排列出書名、作者、出版社與書價,並在那些我收到會特別感激的書前面劃上星星記號。現在只剩下一樣東西了,我決定省略清單,與萊斯利做口頭交鋒,但我知道自己必須慎選時機。我等了好幾天,才等到一個吉日良辰。

那天我剛剛幫他完成他自己設計的一個彈道實驗,將一把老式前膛槍綁在樹上,然後在遠處拉扯系在板機上的細繩開槍。第四次嘗試的結果顯然令萊斯利大為滿意:槍管炸開,金屬碎片四散悲嘯。欣喜的萊斯利在一個信封背面記下冗長的筆記,然後和我一起去收拾那把槍剩下來的屍首。這時,我漫不經心地問他想送我什麼生日禮物。

「我沒仔細想過,」他心不在焉地說,十分滿意地檢查一片歪七扭八的金屬碎片,「我無所謂……看你喜歡什麼……你挑。」

我說我想要一艘船。明白自己中計的萊斯利,憤憤地說送一艘船做生日禮物太大,而且他也買不起。我也憤憤地提醒他,是他自己說隨我挑的。萊斯利說沒錯,他是這麼說過,但那並不包括一艘船,因為船太貴了。我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隨我挑」就表示包括一艘船,況且我也不指望他替我買一艘。我想過,既然他這麼懂船,替我造一艘應該不成問題——不過,如果他覺得太難……

「當然不難,」萊斯利不設防地說,然後趕緊補充,「嗯……並不是太難,就是花時間,要花好久好久的時間。這樣吧,我每個星期用‘海牛號’帶你出海兩次不是比較好嗎?」

我堅持,我想要一艘船,我願意等。

「哎,好啦,好啦,」萊斯利生氣地說,「我幫你造船,可是我不准你在我工作的時候在旁邊晃,懂不懂?你要離得遠遠的,等船建好了,才準看。」

我興高采烈地答應下來。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斯皮羅把一車車的厚木板運到家裡,鋸木聲、釘錘聲和罵人的話不斷從後面陽臺傳出來。家裡到處飄著木頭屑,萊斯利不管走到哪裡,都會留下一道木屑痕跡。我發覺剋制自己的好奇一點兒都不困難,因為那個時候我在忙別的事。

房子後面才剛整修完畢,工人留下三袋漂亮的粉紅色水泥。我把它們據為己有,著手建造一系列的小池塘,不但可以容納我的淡水生物,還可以裝所有我將划著我的新船捕捉到的美麗海洋生物。在仲夏日挖池塘,比我想象的辛苦。不過我終於還是挖出一些像樣的正方形坑洞,然後花兩天時間把可愛如濃粥似的珊瑚色水泥敷上去,開心得暑氣盡消。萊斯利在房子裡留下的木屑足跡,現在還交織著醒目的粉紅色腳印。

我生日前一天,全家進城一趟,目的有三。第一,他們要替我買禮物。第二,食品貯藏間需要補貨。每個人都同意不邀請太多人來參加生日會,我們不喜歡熱鬧,所以頂多忍受十位精挑細選的客人。這將是一次重質不重量的聚會,來的人都是我們最喜歡的。無異議通過這項決議之後,家裡每個人都各自去邀請了十個人。可惜,他們邀請的不是相同的十個人,唯一的例外是西奧多,他接到五張邀請卡。結果母親在宴會前夕才突然察覺客人不止十位,而是四十五位。進城的第三個目的是架著露卡芮茲雅去看牙醫。最近她的抱怨主因是牙齒,安德魯契利醫生往她的嘴巴里探勘之後,發出一連串代表驚恐的啵啵聲,下令她必須把每顆牙都拔掉,顯然它們就是禍根。經過一個星期淚眼婆娑的爭論,我們終於得到露卡芮茲雅的默許。但她拒絕在沒有精神支援的情況下拔牙,於是我們把哭得一張臉慘白的她夾在中間,驅車進城。

傍晚,我們又累又煩地回到家,車裡堆滿食物,露卡芮茲雅挺屍似地橫躺在我們大腿上,還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顯然第二天她無法在廚房裡和餐桌旁幫忙。我們問斯皮羅怎麼辦,他還是回答那句老話。

「放一百個心,」他皺著眉頭,「一切交給我。」

第二天早晨異常忙碌,復原得差不多的露卡芮茲雅居然可以做些輕便的工作,跟著我們滿屋子跑,驕傲地展示她牙床裡的凹洞,並且詳細敘述每一顆牙帶給她的不同痛苦。審察完我的禮物、感謝家人之後,我和萊斯利繞到後面陽臺,地上躺著一個由防水布包著的古怪東西。萊斯利以魔術師的手勢掀開防水布,露出我的船。我狂喜地凝望它,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如此完美的船了。它披著新漆熠熠生輝——我駛向銷魂群島的戰馬呵!

那艘船有兩米多長,幾乎是圓的,萊斯利怕我誤解這個形狀是手工造成的缺陷,很快地解釋道,是因為木板太短的關係。我認為這個理由非常充分,畢竟,誰都可能碰上這種討厭的事。我堅決表示這種形狀對一艘船來說可愛極了,而且也真的這麼認為。它不像一般的船,苗條的流線型,像掠食動物;而是圓胖沉靜的,給人一種安全感;它讓我想到孜孜不倦的屎殼郎,一種我非常喜歡的昆蟲。我形諸於色的歡喜令萊斯利非常高興,他半似懇求地解釋他不得不做一艘平底船,因為各種技術性理由,平底船最安全。我說我最中意平底船,因為這樣才能擺我的採集瓶罐,不怕翻倒。萊斯利問我喜不喜歡油漆顏色,他不確定這樣的漆是否好看。啊!在我眼裡,油漆顏色才是最棒的部分,帶給整件作品獨一無二的格調!船的內側漆成綠色及白色,鼓凸的船側極有品味地覆滿白色、黑色及鮮橘色條紋。我認為這樣的組合既有藝術氣息又平易近人。萊斯利接著給我看他砍來準備做桅杆的柏樹幹,但解釋說桅杆必須等到船下水之後才能定位。我熱心地提議立刻讓船下水。行事一板一眼的萊斯利說船未命名以前是不能下水的,我替它想好名字了嗎?這可是個大難題,我喚來全家人幫我解決,他們站在船周圍絞盡腦汁,小船像朵花開在他們中間。

「為什麼不叫它‘快樂羅傑’?」瑪戈提議。

我很不屑地予以否決,我說我要一個「胖胖的」名字,來配這艘船的外貌和性格。

「阿爾巴克。」母親含糊地說。

沒用,那艘船怎麼看也不像阿爾巴克。

「叫它‘方舟’。」萊斯利說。我搖搖頭。

一片沉默,我們都瞪著那艘船瞧。突然之間,我靈光乍現,想到一個完美的名字——「靴子」,就是它!

「非常好,親愛的。」母親讚許地說。

「我本來打算提議叫它‘棒槌客’。」拉里說。

「拉里,親愛的,」母親叱責,「不要教小孩這種事。」

我在腦子裡把拉里想的名字轉了轉,覺得那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名字,但「靴子」也一樣啊!這兩個名字似乎都很符合船的形狀與性格。幾經考慮,我決定了,一桶油漆端來,我疙疙瘩瘩地將它的名字寫在船側:「靴子-棒槌客」。你瞧瞧,不僅與眾不同,還像貴族姓氏一樣,中間帶個連字元。為了讓母親安心,我向她保證和陌生人談起這艘船時,絕對只稱它為「靴子」。解決名字的問題之後,我們準備讓它下水。瑪戈、彼得、萊斯利與拉里合力,才把這艘船扛到山坡下的碼頭。我與母親抬著桅杆跟在後面,拎著一瓶酒,要有板有眼地舉行下水典禮。在碼頭的盡頭,抬船工人停下腳步,累得左搖右晃,母親和我在後面努力與酒瓶的木塞搏鬥。

「你們在搞什麼?」拉里煩躁地問,「拜託,快一點兒,我可不習慣當造船架。」

木塞終於拉出來。我用清脆的聲音宣佈,我將這艘船命名為「靴子-棒槌客」,然後用酒瓶敲擊圓胖的船尾,不幸卻把半品脫的白酒灑在拉里頭上。

「小心,小心!」他表示抗議,「你到底想讓哪一個下水?」

他們用力一堆,將「靴子-棒槌客」送出碼頭。船兒發出像大炮發射時的響聲,扁平的船底拍在水面上,濺起四射的水花,然後平穩自在地在漣漪上搖晃。它有一點點向右舷傾斜,但我相信那是酒精作祟,而不是萊斯利的手藝問題。

「好,」萊斯利開始排程,「我們來把桅杆裝上……瑪戈,你抓穩船鼻……對……彼得,你爬到船尾去,拉里和我會把桅杆遞給你……你只要把它往那個插座裡一插就可以了。」

就這樣,瑪戈肚皮貼著碼頭抓住船鼻,彼得矯健地跳進船尾,雙腿叉開,準備接住拉里和萊斯利遞給他的桅杆。

「我看這根桅杆有點兒長,萊斯利。」拉里不信任地打量。

「胡說!插進去剛剛好。」萊斯利反駁,「你準備好了沒,彼得?」

彼得勇敢地點頭,雙手緊握桅杆,一口氣把它插進插座裡,然後他往後站,拍拍手上的白灰。同時,腰圍肥大的「靴子-棒槌客」以驚人的速度,說時遲,那時快,翻了個身。為我的生日穿上他一百零一件體面西裝的彼得,一個水花也不濺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水面上只見到彼得的帽子,以及那根桅杆和「靴子-棒槌客」鮮橘色的船底。

「他會淹死!他會淹死!」碰到危機總往壞處想的瑪戈尖叫。

「胡說!水根本不夠深。」萊斯利說。

「我早說那根桅杆太長嘛!」拉里油滑地說。

「一點兒都不長,」萊斯利暴躁地反駁,「是那個蠢蛋沒有插對。」

「你敢叫他蠢蛋!」瑪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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