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螢火蟲的盛會

春天慢慢融入豔陽高照、白日炎熱漫長的夏季。這是蟬兒熱情頌讚的季節,小島在它們的嘶吼中悸動,田地裡的玉米開始豐盈,絲穗由棕色變成金黃,你若撕開外皮的綠葉,咬破那一排排珍珠似的果仁,玉米汁液便像牛奶般射進你的口內。長了雀斑暖洋洋的小葡萄,成串掛在葡萄藤上。橄欖樹被累累果實壓彎了腰,橄欖像一粒粒滑潤的玉石,蟬兒就躲在當中合唱。橘子林中,從墨綠油亮的葉叢中探頭出來的果子,開始發出紅光,彷彿在毛孔粗大的綠皮膚上泛起一朵朵的紅暈。

山坡上,一群群蝴蝶飛舞在黑柏與石南之間,像風吹散的紙炮,只偶爾棲息在葉片上產卵。蚱蜢與蝗蟲在我腳下如發條玩具般拼命打轉,酩酊飛過石南叢,翅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螳螂在桃金娘裡又輕又慢地潛行,身體微微左右晃動,果真是邪惡的化身。這些綠而細長的螳螂,在沒有下巴的臉上嵌著一對怪物似的球狀眼睛——霧濛濛的金色,露出掠食者專注而瘋狂的神情,對著昆蟲世界舉起一對彎曲、長有整排利齒的前腿,嘲弄似地做出祈禱的姿勢,如此謙卑,如此虔誠,在蝴蝶飛近時微微顫抖著。

向晚時分,空氣轉涼,蟬兒停止歌唱,由井旁緊黏在檸檬葉上的綠樹蛙接棒;蛙背和周遭的樹葉一樣光亮,它們圓睜著被催眠了似的眼睛,聲囊漸漸鼓脹,開始粗聲粗氣地嘓嘓鼓譟,動作是如此猛烈,彷彿隨時可能扯裂自己的身體。太陽下山的那一刻,天空會出現一道倏忽即逝的蘋果綠微光,然後轉成淡紫色。空氣冷了,開始散發出夜晚的味道,癩蛤蟆露臉了,油灰色的皮膚上滿布奇怪的瓶綠色汙漬,鬼鬼崇祟地在橄欖樹下的長草叢中一跳一跳。成群的大蚊子在那兒交錯飛行,彷彿在地上拉起一片輕紗。癩蛤蟆坐在那兒眨巴著眼睛,猛地張口攫住一隻大蚊子,一臉尷尬地坐穩身子,用拇指把叉在嘴外的蟲腳及翅膀塞進大嘴裡。高處,在沉陷花園頹圮的短牆裡,小黑蠍子手牽著手,一本正經地在青苔小丘與蕈林中漫步。

平滑溫暖的大海,黑得像絲絨,一道浪紋也不起。遠方的阿爾巴尼亞海岸在天上用微紅的光暈勾勒出自己的剪影,這道輪廓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慢慢加深、變亮,突然之間,碩大的、酒紅色的月亮蹭出山巒的堞口,在漆黑的海洋中丟擲一道血紅筆直的大道。這時候,貓頭鷹露臉了,像一片煤灰似地寂然在樹間飛翔,驚愕地梟叫。越升越高的月亮,顏色慢慢轉粉紅,再轉金,最後倚在群星的窩巢裡,像一個銀色的大泡泡。

我的新家教彼得隨著夏天出現。高大、英俊的他從哈佛畢業,對何謂教育有明確的見解,讓我一開始有點兒難以消受。不過島上的氣氛漸漸鑽入他的體內,他慢慢放鬆,終於也變得極為人性化。剛開始的課程好不痛苦:劈頭蓋臉的分數、百分比、地層、暖潮、名詞、動詞、副詞,但隨著陽光慢慢在彼得身上施加魔法,他不再覺得分數和百分比是生命中那麼重要的東西,慢慢把它們推到一旁;他發現在海濱游泳時,可以更清楚地說明地層的複雜結構與暖潮的效應;而教我英文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我每天寫一篇文章,由他批改。他本來建議我寫日記,我反對,指出我已經在寫一本關於自然生物的日記,記錄每天發生的有趣事件,再寫另外一本有啥可記呢?彼得無言以對。我提議做更有野心的嘗試,羞赧地提出寫一本書的計劃,被嚇一大跳的彼得提不出任何反對的理由,便同意了。

於是每天早上我都花一個鐘頭,快樂地為我的史詩再添一章。我的故事驚險刺激,描述我與家人航遊世界,用最不可能的陷阱捕捉到各式各樣的生物。我效仿章回小說的手法,每一章最後面都擲下一段聳動的伏筆:母親遭受美洲虎襲擊、拉里企圖掙脫巨蟒糾纏……有時候這些高潮驚險萬狀,第二天我得花好大的工夫才能拯救全家,使他們毫髮無傷地脫險。當我埋首疾書,呼吸沉重,伸長舌頭,不時停筆與羅傑討論如何潤飾情節時,彼得與瑪戈便沉陷於花園裡散步賞花。他們倆突然熱衷於植物學,讓我十分驚訝,但無論如何,每個人的早晨都各得其所。剛開始,彼得的良心不安症不時會發作,將我的史詩塞進抽屜,和我一起瞪著數學難題。可是當夏日拉長,瑪戈對園藝的興趣越來越持久,他這討厭的毛病也越來越少發作。

經過不幸的蠍子事件之後,家人把二樓一個大房間騰出來專門給我養動物,奢望從此動物會被關在屋內固定的角落裡。我稱這個房間為我的書房,家人叫它蟲窩。房裡瀰漫著好聞的乙醚及甲醇味兒,擺滿了我的自然史書籍、日記、顯微鏡、解剖工具、捕蟲網、採集箱及其他重要物品。大紙箱裡裝有我收藏的鳥蛋、甲蟲、蝴蝶與蜻蜓。櫥架上排列種類齊全的瓶瓶罐罐,都裝著甲醇浸泡的有趣標本,如一隻四腳雞(露卡芮茲雅丈夫送我的禮物),各種蜥蜴、蛇及孵化到不同階段的青蛙卵。一隻小章魚、三隻未長成的棕鼠(羅傑的貢獻)和一隻剛孵出來、熬不過冬天的小烏龜。牆上的裝飾簡單而有品味:一塊內含一條魚化石的厚石板、一張我和一隻黑猩猩握手的照片,以及一個蝙蝠標本。那個蝙蝠標本是我一個人獨立製成的,我為此感到非常自豪,若考慮到我極有限的剝製知識,我認為那標本做得簡直像極了一隻蝙蝠——特別是當你站在屋子另一頭看它時,它在牆上的軟木板基座上,展翅俯視。不過當夏季來臨,蝙蝠似乎禁受不起熱浪襲擊,骨架開始松垂,毛皮不再發亮,乙醚與甲醇味兒中混雜了一種神秘的新味道。可憐的羅傑先受到誣陷,後來等到怪味飄進拉里的房間,大家才循味找到我的蝙蝠。我非常驚訝,也十分生氣,但在巨大的壓力之下,不得不將蝙蝠丟棄。彼得告訴我,是因為我沒有把蝙蝠曬乾,並且答應我,只要我再找到一個標本,便會將正確的步驟示範給我看。我不斷稱謝,並很有技巧地建議我們暫時保密。我向他解釋家人現在對剝製術有所保留,必先細細誘導,才能扭轉他們的態度。

我想捕捉另一隻蝙蝠的努力後來宣告失敗。我緊握長竹竿,在橄欖樹林中的月光走廊上一等就是數個鐘頭,但是蝙蝠總在我兜起武器前,如水銀般倏忽即逝。不過因為等著打蝙蝠,我卻看到許多平常不可能看見的夜行動物。我曾目睹一隻小狐狸滿懷希望地在山坡上找甲蟲吃,用細瘦的爪子亂扒著土,一挖到便咂嘴大嚼。有一次,五隻胡狼從桃金娘叢中探頭出來,看到我便驚愕地停下腳步,然後才像影子般融化在樹林中。我看到夜鷹寂靜無聲地伸展絲緞般的翅膀,彷彿黑色的大燕子穿過一排排的橄欖樹,低空掠過草叢,尋覓酩酊打轉的大蚊子。

一天晚上,一對睡松鼠精力充沛地在我頭頂上的樹叢中彼此追逐,在枝幹間表演特技,順著樹幹竄上竄下,毛尾巴球在月光下像兩小團灰煙。它們讓我如此著迷,我決定非抓到一隻不可。最佳搜捕時間當然在白天,因為那時它們正在熟睡。於是我汲汲營營地在橄欖樹林中尋覓它們的藏身處,這好比大海撈針,因為每一株瘤節錯布的中空樹幹裡至少都有五六個洞。不過,我的耐心也不是全無收穫。有一天我把手臂伸進一個洞裡,手指碰到一個小小軟軟、拉它出來時會亂動的東西。乍看之下,我以為那是一團超大的蒲公英花球,配上一對金色的大眼睛,仔細觀察,才發覺那是一隻絨毛還沒有蛻的角鴞寶寶。我們互相端詳了一秒鐘,它顯然很氣我如此無禮地嘲笑它的長相,使用小小的利爪掐我的大拇指。我抓住樹枝的手一放,帶著它一塊摔下樹。

我把還在生氣的小貓頭鷹放在口袋裡帶回家,有點兒心虛地把它介紹給家人。出乎意料,全家都對它盛讚有加,居然沒有人反對我養它。一開始尤利西斯就證明自己是一隻性格剛強、不容小覷的鳥。儘管它可以輕易地蹲進一隻茶杯中,卻對任何人、任何東西,不論大小,都毫無懼色,並會毫不猶豫地進行攻擊。

既然我們大家得共處一室,那麼我認為最好能讓它與羅傑視為密友。因此一待貓頭鷹住定,便舉行介紹儀式,把尤利西斯放在地板上,命令羅傑上前示好。羅傑早已對我收養各種動物發展出哲學家般的包容力,因此對貓頭鷹的出現毫不介意。它近乎諂媚地猛搖尾巴,想靠近蹲在地板上、表情一點兒也不友善的尤利西斯。尤利西斯眼睛眨也不眨,惡狠狠地瞪著羅傑。羅傑把腳步放慢,不再那麼充滿自信,尤利西斯繼續瞋目怒視,彷彿企圖催眠眼前這隻狗。羅傑停下腳步,耷拉耳朵,有氣無力地搖搖尾巴,抬起頭來看我一眼,尋求指示。我厲聲命令它繼續交朋友,於是羅傑緊張地看看那隻鳥,然後若無其事地繞到鳥背後,想從那個方向接近它,可是尤利西斯也把頭往後轉,眼睛沒有一刻離開狗身上。

羅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不用轉身就可以往背後看的東西,因此顯得有點兒迷惑。經過一秒鐘的考慮,羅傑決定採取「我們來玩遊戲吧」的輕佻戰略,肚皮貼地,頭放在兩隻前爪中間,向那隻鳥匍匐前進,發出毫無尊嚴的輕哼聲,搖著尾巴。尤利西斯還是一動也不動,像個標本似的。羅傑繼續肚皮貼地前進,慢慢靠近那隻鳥,然後它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它把自己毛茸茸的臉湊到那隻鳥身上,開始大聲嗅聞。尤利西斯可以忍受很多事,但可不允許一隻大山似的、全身都是黑鬈毛的狗在它身上聞來聞去。它決定給這隻沒有翅膀的笨獸一點兒顏色瞧瞧,便拉下眼皮,將剃刀般銳利的爪子掐住那顆黑鼻頭。羅傑大叫一聲,將鳥甩掉,躲到桌子底下,不管我怎麼哄都不肯再出來,一直等我把尤利西斯安全放回袋中。

尤利西斯長大後,絨毛換成一身角鴞特有的淡灰、暗紅與黑色相間的漂亮羽飾,淡色的胸前畫有英挺的黑色馬耳他十字標記,還長出長長的耳穗,曾在別人對它不尊重的時候憤憤地豎起。這時它住在袋裡已嫌太擠,又強烈抗拒籠子,我只好讓它在書房裡自由行動。它在書桌與門把手中間上飛行課,一旦抓住竅門,便以窗子上端的帷幔為家,白天都在那裡睡覺,雙目緊閉,看起來與一段橄欖樹樹樁沒有兩樣。你若對它講話,它就會把眼睛撐開一條縫,豎起耳聽,拉長全身,看起來彷彿一尊奇異又羸弱的木雕。如果它哪天心情奇佳,就會對著你砸砸鳥喙,或者特別禮遇地飛下來在你耳朵上輕啄一下。

當太陽下山,壁虎開始在屋內黑影幢幢的牆上窸窣走動時,尤利西斯便會醒來。它先細細地打個呵欠,伸展翅膀,清潔尾巴,再猛烈地顫抖,豎起全身羽毛,像一朵風吹動的菊花,然後若無其事地反芻出一球沒有消化完的食物,吐在鋪在正下方的報紙上。上夜班的準備工作做畢,它會實驗性地發出一聲「禿乎」,確定自己的聲音狀況良好,再輕拍羽翼,寂然如一片菸灰似地在房內飄一圈,降落在我肩頭上。它會在那兒坐一會兒,咬我的耳朵,然後才甩一下身體,暫且把兒女私情放在一旁,公事公辦,飛到窗臺上,提出一個問號:「禿乎?」用它蜜色的眼睛瞪著我瞧。這是它要我把木板套窗開啟的表示。我一推開窗套,它便飄出窗外,先成為月亮前的一個剪影,然後便隱入漆黑的橄欖樹林中。過了一會兒,夜空會迴盪著「禿乎——禿乎——」的鴞鳴,警告眾生,尤利西斯即將出獵了!

尤利西斯打獵的時間可長可短,有時候才過一個鐘頭便會飛回房內,有時候又會在外面待一整夜。但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它一定會在九十點鐘的時候回家吃宵夜。如果書房的燈沒亮,它便飛到客廳的窗外往裡瞧,看我在不在那裡。如果我也不在那兒,它就會飛回房子另一側,停在我的臥室窗臺上,在套窗上清脆地敲幾聲,直到我開啟套窗,端上一盤當天的點心,如切碎的雞心之類。等到最後一口血淋淋的珍饈下肚之後,它會打嗝似地輕輕咂咂嘴,坐在那兒沉思片刻,然後才飛上月光熒熒的樹梢。

自從尤利西斯證明自己是驍勇的鬥士之後,便對羅傑頗為友善。有時候出去晚泳時,我可以說服它屈尊紆貴同遊。它會騎在羅傑背上,緊抓住羅傑的鬈毛。若碰到羅傑一時忘記背上還有個乘客,跑得太快,或輕浮地躍過一塊岩石,尤利西斯便把眼皮一翻,狂亂地拍打翅膀,保持平衡,然後憤憤地大聲咂喙,堅持要我訓斥羅傑不要太過魯莽。到了海邊,尤利西斯會停在我的短褲和襯衫上,用圓圓的大眼睛,有點兒不以為然地注視羅傑與我在溫暖的淺水中嬉鬧。它挺直端坐有如一名守衛,但不時會飛離崗哨,咂著鳥喙,在我們上空掠過,然後再飛回岸上。我一直不確定,它這麼做是在提醒我們注意安全,還是在加入我們的遊戲。有時候它覺得我們遊得太久了,等得不耐煩,便叫一聲「禿乎」道別,飛回山坡上的花園。

夏天裡,每逢滿月時分,我們全家習慣遊夜泳,因為白天的太陽太烈,海水熱得令人難受。當月亮一升起,我們便步下山坡,穿越樹林,走過吱吱嘎嘎響的碼頭,爬上「海牛號」。拉里與彼得劃一支槳,瑪戈與萊斯利劃另外一隻,羅傑和我坐在船首負責守望。我們沿著海岸漂流約莫半里,停在有一抹白沙灘的海灣裡,岸上有幾顆排列得恰到好處的平滑圓石,還留有陽光的餘溫,正是最理想的座椅。我們把「海牛號」停泊在深水處,在船側潛水嬉鬧,將整個海灣裡的水上月光全部震碎。累了,我們便懶懶游上岸,躺在微溫的石頭上仰望星光斑斕的夜空。通常經過半小時,我便會覺得他們的談話內容很無聊,獨自溜回海里,慢慢遊向海灣深處,然後仰躺在溫軟的海上,凝望月亮。有一天晚上,我發現還有別的動物與我們共享這個海灣。

那晚我凝望天空,四仰八叉地躺在絲緞般的水上,只輕輕移動手腳,保持漂浮狀態。銀河彷彿一條雪紡圍巾,橫過夜空,我想象著那裡面到底有多少顆星星。我可以聽見其他人在岸上的笑語迴盪過水麵,只要我抬起頭,也可以看見他們香菸頭的火光,判知他們在岸上的位置。我全身放鬆,恍恍惚惚地漂浮著,突然聽見近處有水噴出和流動的聲響,緊跟著是一聲既深且長的嘆息,還有一連串輕輕搖我上下晃的波浪。我趕緊打直身體踩水,看看自己離岸多遠。結果緊張地發現自己不僅離岸有一段距離,甚至和「海牛號」也隔得很遠,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在我周圍黝黑的水裡遊的是什麼東西。我聽見其他人發出一陣笑聲,看見某人將菸屁股彈入空中,像一顆紅星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寂寞地在海水邊緣熄滅。我越來越不自在,正打算呼救。

這時,離我約七米處的海水突然輕輕分開,露出一道閃亮的背脊,它發出一聲低沉、滿足的嘆息,又沉回水底。我還沒有意識到那是一隻海豚,就已經發現自己被包圍了。它們在我四周升起,極端享受地嘆氣,黑色的圓背脊在月下發光,總共大概有八隻,其中一隻離我如此之近,我只要再劃三下,便可以碰到它那黑檀木似的頭。它們沉重地喘氣、嘆息,嬉鬧著遊過海灣,我也跟著它們遊,目眩神迷地看它們自水面升起,弄皺水紋,深吸一口氣,再潛下水去,只留下一圈不斷擴大的白色泡沫。後來,它們像突然接到一個訊號似的,一齊調頭往海灣外的阿爾巴尼亞海岸方向游去。我踩水目送它們離開,看它們遊向月光白練的彼端,一起一伏的脊背閃閃發光,對我陳述它們在溫潤如鮮奶的海水中的狂喜,身後留下的一大條泡沫,在短暫地搖晃閃爍之後,才隱入波浪之下。

之後我們在月光下游泳時,經常遇見海豚。有一天晚上,它們在島上最迷人的昆蟲陪襯之下,為我們上演了一場絢麗耀眼的表演。我們早已發現,在每年最熱的幾個月裡,海上滿是磷光。磷光出現最頻繁的時候,是完全沒有月光的晚上。另一種在夏天出沒、會發亮的東西是螢火蟲。這種細瘦的甲蟲,天一黑就會飛出來,成群飄過橄欖樹林,尾巴一閃一閃地,發出青白色的光,與海水發出的金綠色光不一樣。同樣的,螢火蟲最美的時候,也是在沒有月光使它們遜色的夜晚。巧的是,若不是為了母親的新泳裝,我們絕對無緣觀賞到海豚、螢火蟲與磷光的大會合。

母親豔羨地看著我們游泳好長一段時間,無論白天、夜晚,每當我們慫恿她下水,她總是說,做那種事她太老了。不過在我們不斷施壓的情況下,有一天她終於從城裡羞怯地帶回一包神秘的包裹。包裹開啟之後,我們全都大吃一驚,她拿出一件完全沒有形狀,用黑布做成的奇怪衣服,從上到下縫滿花邊縐褶。

「你們覺得怎麼樣?」母親問。

我們瞪著那件衣服,不知它是做什麼的。

「這是什麼?」拉里終於問。

「這是泳衣啊!」母親說,「你以為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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