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可能在一個洗澡盆裡插一根七米高的桅杆,還指望它不翻呢?」拉里說。

「你這麼聰明,為什麼你不造一艘船呢?」

「又沒有人請我……何況,你不是專家嗎?不過我看你在葛拉斯哥是找不到工作的。」

「哈哈,真好笑!批評別人最容易了……就因為那個蠢蛋……」

「你還叫他蠢蛋……!」

「好啦,好啦,不要再吵了,親愛的。」母親做和事佬。

「拉里每次都自以為了不起……」

「感謝上帝!他浮起來了。」瑪戈虔誠地說。我們看著全身溼透、亂吐口水的彼得升上水面。

我們把彼得拉上岸後,瑪戈火速領他回家,企圖在宴會開始之前烘乾他的西裝,其他人跟在後面,還吵個不休。被拉里激怒的萊斯利換上游泳褲,挾著一本遊艇建造手冊和一條軟尺,下海去搶救小船。整個早上,他一點一點地把桅杆鋸短,直到小船能夠浮起為止。到最後,桅杆只剩下一米高,令萊斯利大惑不解。不過他向我保證,一等他算出正確的規格,就立刻幫我裝一根新桅杆。於是,「靴子-棒槌客」便被綁在碼頭盡頭,光鮮地漂浮著,看起來像極了一隻毛色鮮豔且過重的曼克斯貓。

午餐剛吃完,斯皮羅就帶來一位年長的具有大使架勢的高個子男人。斯皮羅解釋他乃希臘國王的前任僕役長,難得請到他重返江湖,助我們一臂之力。斯皮羅接著把所有人都趕出廚房,和僕役長關在裡面。我繞到房子後面,從窗外往裡面偷瞄,看見僕役長穿著背心在擦拭酒杯,而斯皮羅皺著眉頭、哼著小曲,正在攻擊一大堆蔬菜。偶爾他會一搖一擺地走到沿著牆排列的七個煤炭爐前,用力地把爐火吹得像七顆閃爍的紅寶石。

第一位抵達的客人是西奧多,他一身筆挺地坐在馬車裡,穿著他最好的西裝,皮靴擦得鋥亮。為了配合那天的場合,他居然沒有帶任何採集器材。他一手緊握一根手杖,另一手拿著一個捆紮整齊的包裹。「啊哈!祝你……呃……將來還有許多快樂的生日,」他握著我的手說,「我帶給你一個……呃……小小的,呃……紀念品……是個小禮物……呃——紀念這個特別的日子……嗯!」

開啟之後,我很高興看到包裹裡是一本名叫《池塘與小溪中的生物》的肥厚書籍。

「我相信這對你的藏書會……呃……很有用,」西奧多踮著腳尖前後搖晃,「書裡面對淡水生物有一些……呃……非常有趣的介紹。」

賓客陸續抵達,別墅前冠蓋雲集,大客廳及餐廳裡擠滿了人,大家高聲談笑、爭論。僕役長(他穿上燕尾服,令母親覺得有點兒狼狽)像只年老的企鵝在擁擠的人堆裡迅速移動,以帝王般的氣派為客人端酒送食物。很多客人都以為他不是傭人,只是來我們家暫住的古怪親戚。廚房裡,斯皮羅一邊牛飲葡萄酒,一邊在大鍋小鍋間移動,皺著眉頭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一片,低沉的歌聲響徹屋宇。空氣裡瀰漫著大蒜和各種香料的味道。露卡芮茲雅一瘸一拐地在廚房與客廳之間快速地穿梭,偶爾她可以成功地將一位倒霉的客人逼進角落,將一大盤食物抵在客人鼻子正下方,開始向對方敘述她在牙醫那兒遭受的酷刑,逼真地模仿每一顆臼齒從牙床裡拔出來時令人作嘔的聲音,然後拼命張大嘴,給那位受害者看裡面劫後餘生的慘狀。

客人越來越多,禮物也接踵而至。大部分的禮物在我眼裡都毫無用處,因為在研究生物時用不上。我覺得最棒的禮物是住在附近的一家農戶送給我的兩隻小狗:一隻是豬肝色加白色,有兩道生薑色的大眉毛;另一隻毛色漆黑,也有兩道生薑色的大眉毛。既然它們是禮物,家人當然非接受不可。羅傑既狐疑又好奇地瞄它們,為了讓它們做朋友,我把它們一起關在餐廳裡,只留下一大盤點心。結果並不完全符合我的期望,當客人的數目太多,必須把餐廳的滑門拉開時,我們看見羅傑一臉陰沉地坐在地上,兩隻小狗圍著它嬉鬧奔跑,房間的地上裝飾了許多新東西,顯然告訴我們,兩個小東西已經吃飽喝足了。拉里因此提議叫它們「肥達」和「嘔吐」,雖然母親覺得太噁心,但這兩個名字從此就跟定它們了。

客人還是不斷出現,從客廳擠到餐廳,再擠出落地窗,擠到陽臺上。有些人來之前本以為會很無聊,可是過了一個小時,就開心地召來馬車,回家把全家人都帶來。葡萄酒不斷流淌,空氣裡瀰漫藍色的煙霧,嘈雜聲和笑聲嚇得壁虎不敢從天花板上的裂縫爬出來。西奧多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大膽地脫下外套,和萊斯利及其他幾位生氣勃勃的客人大跳「卡拉馬提阿諾舞」,他們的雙腳在跳躍與頓足之間顫抖著撞擊地面。大概多喝了兩杯的僕役長,看見希臘的國舞,不僅熱血澎湃,也放下點心盤,加入舞群。雖然他一把年紀,但跳躍和頓足絕不落人後,把身後的燕尾震得叭叭響。勉強擠出一抹苦笑的母親,夾在英國牧師與比利時領事的中間,前者以越來越不以為然的眼神監視眾人的狂歡,後者則撫著仁丹胡在母親耳朵旁邊用法文絮絮叨叨。斯皮羅從廚房裡出來找僕役長,隨即也加入「卡拉馬提阿諾」的舞陣。汽球在房間來飄來飄去,飄到跳舞人的腳邊,砰然一聲炸開。拉里站在陽臺上,正努力教導一群希臘人幾首英國著名的打油詩。嘔吐與肥達睡在某人的帽子裡。安德魯契利醫生抵達後,為遲到向母親致歉。

「是我太太,夫人,她剛生了一個寶寶。」他驕傲地說。

「恭喜恭喜!大夫,」母親說,「我們得舉杯慶祝一下。」

跳得精疲力竭的斯皮羅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扇扇子。

「什麼?」他對安德魯契利大吼,兇惡地皺起眉頭,「你又生了一個?」

「是啊!斯皮羅,是男孩。」安德魯契利滿面春風地說。

「你現在有幾個了?」斯皮羅問。

「才六個啊!」醫生很驚訝地問,「怎麼了?」

「羞羞臉啊!」斯皮羅唾棄地說,「六個……老天!跟小豬、小狗一樣。」

這時英國牧師心有不甘地決定離開,因為他明天還得忙一整天。母親和我送他出門,等我們回來時,安德魯契利與斯皮羅都跳舞去了。

當我們打著呵欠,站在前門目送最後一輛馬車駛出車道時,大海在微曦中平靜無波,東方地平線已出現一抹粉紅。然後我躺上床,腳上橫著羅傑,兩手各擁一隻小狗,尤利西斯坐在窗帷上理毛。我將眼光投往窗外的天空,凝視那抹粉紅漸漸漫過橄欖樹梢,將星光一盞一盞熄滅。我對自己說,大致來看,這次生日會還真不錯!

第二天一大早,我帶著採集裝備和一點糧食,在羅傑、肥達與嘔吐的陪伴下,乘坐「靴子-棒槌客」出海。大海一片寧靜,太陽在龍膽藍的天空中照耀,有一點點微風,一切完美。「靴子-棒槌客」緩慢、莊重地搖擺向前,羅傑坐在船頭守望,肥達與嘔吐邊打邊鬧,不是從這頭跑到那頭,就是趴到船外想喝海水,整體來說,表現得像兩個傻不楞登的旱鴨子。

有自己的船何其快樂啊!當你用力划槳,感覺到水聲颯颯,船身像剪開絲緞似地向前一挺,那種愉悅!陽光暖著你的背,在海面上反射出萬千種顏色的光點。穿過暗礁錯綜複雜的迷陣,滑過在閃閃發光的水底礁石上的茸茸海草,那種刺激!就連從掌心浮起,使我的手感覺又僵又麻的水泡,看了也叫我喜歡。

縱然我駕著「靴子-棒槌客」消磨過許多日子,經歷過許多探險,但沒有一次比得上那頭一次。海水比往常更藍、更晶瑩、更透明,群島較昔日更偏遠、更耀眼、更銷魂,所有海洋生物似乎都群集在那些小小海灣及海峽裡,迎接我與我的新船。在距離一個小島約三十米處,我收起槳,爬到船頭,和羅傑並肩趴下,透過水晶般的海水望著海底,讓「靴子-棒槌客」沉靜地、像個橡皮小水鴨似地漂向岸邊。小船烏龜形的影子投在海床上,一片五彩繽紛、不斷移動的海洋生物織錦就在我們眼前展開。

偶爾一塊塊銀色沙床上,一小簇一小簇的蛤直立地張開大口,堅硬的殼緣上可見到棲息在上面蒼白、細小的青豆蟹。這些羸弱、頹廢的軟殼動物,躲在貝類呈波狀的城牆裡,過著寄生蟲的日子。觸動蛤類族群的警鈴是件有趣的事,我漂到一群在我正下方張開大口的蛤上,將捕蝶網的把手伸進水裡輕敲其中一個殼,它立刻把殼緊緊關上。這個動作揚起一陣白沙,像團小小的龍捲風,隨著水波傳送,整個族群都感覺到這一隻蛤傳出來的警告。剎那間,左鄰右舍的蛤紛紛將家門緊閉,水中到處捲起小小的沙暴,在蛤殼周圍飛撲,然後如一片銀塵似地沉回海床。

錯落在蛤之間的是龍介蟲。它們生長在灰色粗長管子頂端,像羽毛般美麗的花瓣永遠都在繞著圈子。那些飄逸的橘金與藍色花瓣看起來和它們肥胖的莖好不搭配,彷彿一朵朵蘭花開在香菇莖上。龍介蟲也有防盜系統,只不過比蛤的更靈敏,捕蝶網的把手只要伸到距離顫抖中的花海約十幾釐米的地方,所有花瓣便突然指向天空,收攏成一束,頭上腳下地鑽進沙裡,只剩下一截截的莖,像是插在沙床上的水管。

距離水面只有幾釐米,在退潮時會暴露出來的暗礁,聚集了最多的海洋生物。巖洞裡躲著嘟嘴的鯛魚,它們鼓著兩片厚唇瞪著你,對你舞動魚鰭,臉上帶著無禮的表情。在陰涼的罅隙與海草叢中,海膽成群聚集,像一個個發亮的棕色馬栗果,對著可能的危險,如羅盤指標般微微移動它們的脊椎。又圓胖又妖豔的海葵,緊附在周圍的岩石上,像跳著東方舞蹈似地恣意揮舞臂膀,企圖捕捉抖啊抖地經過、透明如玻璃的小蝦。

我在水底的黑洞裡摸索,挖出一隻章魚寶寶,它棲生在花岩石上,像美杜莎的頭,羞得臉變成泥巴色,用光禿禿的圓頭顱下兩隻憂傷的大眼睛望著我。我再動一下,它就吐出一小朵像烏雲的墨汁,射入清澈的水中,漂浮翻滾。小章魚趁機從烏雲背後溜走,筆直地射出去,在身後拖著一堆手臂,看起來就像一隻綁著綵帶的汽球。這裡螃蟹也很多,胖嘟嘟、綠得發亮地站在暗礁上,似乎很友善地揮舞它們的鉗子。躲在下方海草叢裡的,是長著奇怪刺狀蟹殼的蜘蛛蟹,它們的腳又細又長,每一根都披著海草或海綿,偶爾背上也揹著一朵它們小心栽種的海葵。暗礁上、海草叢裡、沙床上,到處移動著成千上百隻陀螺狀的貝殼,繪著精巧的藍、銀、灰及紅色的條紋或斑點,下面露出寄居蟹猩紅色、表情有點兒憤慨的小臉。它們像矮小簡陋的篷車,東碰西撞地橫越海草,或連滾帶爬地衝過到處聳立的蛤殼與海扇。

太陽往西沉,小海灣與岩礁城堡下的海水染上傍晚陰影的鐵灰色,槳兒吱吱嘎嘎慢慢吟唱,我將「靴子-棒槌客」劃往回家的方向。因為烈日與海風而精疲力竭的肥達與嘔吐熟睡在船側,它們的爪子在抽搐,生薑色的眉毛不停抖動,正沿著無盡的暗礁追逐夢中的螃蟹。坐著的羅傑身邊堆滿玻璃瓶和試管,其中懸浮著小魚、揮舞手臂的海葵,以及用細緻的爪子輕觸玻璃牢獄的蜘蛛蟹。

羅傑低頭瞪著這些瓶瓶罐罐,耳朵豎得尖尖的,偶爾抬起頭來看我一眼,搖幾下尾巴,再低下頭去專心研究。羅傑一向熱衷於學習海洋生物史。當「靴子-棒槌客」輕敲碼頭時,太陽已躲在橄欖樹背後,像個熠煜的大銀幣,大海也披上金色與銀色的條紋。我又餓、又渴、又累,還因為看到太多顏色與形狀有點暈頭轉向。我抱著我的寶貝標本,慢慢踱向山坡上的家,三隻狗兒不停打著呵欠,伸著懶腰,跟在我後面。

阿爾巴克(arbucklefatty),是默片時期的喜劇泰斗,重達150公斤,但身手矯健,後來牽涉酒後施暴致使女演員死亡的醜聞而身敗名裂,被迫退休後鬱鬱而終。——譯者注

棒槌客(bumtrinket),本指脫衣舞娘黏在屁股上的垂飾。——譯者注

曾經是全世界最大的造船中心。——譯者注

馬栗(horse-chestnut)也稱西洋栗樹或七葉樹,此樹的種子像栗子,以前用來餵馬故名馬栗。——編者注

希臘神話裡的女妖,蓬髮全是毒蛇。——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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