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狐疑地說,「我相信她一定很願意見你,不過我最好還是去看看方不方便。」
他一臉困感地離開房間,過了幾分鐘後才回來。
「母親說她很願意見你,」他宣佈,「不過要請你見諒,她不是很整齊。」
我覺得他簡直禮貌過了頭,把廁所說得跟個人一樣。不過,既然他對廁所這檔子事這麼彆扭,我想我還是順著他吧。於是我說我不會介意她媽媽亂七八糟,我媽媽也常常亂七八糟。
「噢……呃……當然,當然,我想也是。」他嘟噥著,給我一個受驚嚇的眼色,然後領我穿過走廊,開啟一扇門,令我萬分驚訝地帶我走進一個陰影幢幢的大臥室。
那房間像是個花朵叢林,到處擺著花瓶、花碗和花盤,每一個都插著一大束美麗的切花,在昏暗中燦爛著,彷彿陰暗的綠色洞穴裡,一道道嵌滿珠玉的牆壁。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擺了一張超級大床,床上的一大堆枕頭裡,坐著一個不比小孩大多少的人。等我們靠近她以後,我看到她其實相當老了,因為在她細嫩如小香菇皮的皮膚上,縱橫交錯著許多皺紋。不過最令人驚訝的地方,還是她的頭髮。那頭髮像瀑布一樣披在她肩膀外,流瀉滿半個床,是我見到過最亮麗、最美的赤褐色,像燃燒的火一般熠熠生輝,讓我想到秋葉和狐狸閃亮的冬衣。
「親愛的媽媽,」克拉夫斯基輕聲呼喚,一高一低地穿過房間,坐在床旁的一把椅子上,「親愛的媽媽,傑瑞來看你了。」
床上那個嬌小的人抬起薄而蒼白的眼皮看我,淡褐色的眼睛和鳥兒的眼睛一樣明亮、聰穎。她舉起纖細美麗的玉手,手指上戴滿戒指,從密實的赤褐色髮絲間向我伸出來,臉上帶著促狹的微笑。
「你要求見我,真讓我受寵若驚,」她的聲音柔軟沙啞,「這年頭好多人都覺得我這把年紀的人很乏味。」
我尷尬地咕噥了一陣。她明澈的眼睛看著我,閃著光,然後發出一陣如鶇鳥銀鈴般的笑聲,用手拍拍床。
「坐嘛,」她邀請我,「坐下來聊一會兒。」
我小心翼翼地撿起一大束赤褐色的頭髮,移到另一邊,在床沿上坐下。那束頭髮像絲一般柔軟沉手,像一道燃燒的波浪滑過我的指隙。克拉夫斯基太太對我微笑,用手指挑起一束,在指間揉弄,頭髮閃閃發光。
「我僅剩的虛榮,」她說,「最後的美麗。」
她俯視那一片如雲的秀髮,好像它是她的寵物,或一隻與她毫無關係的動物,然後關愛地拍拍它。
「奇怪,」她說,「真奇怪,我有一個理論,有些美麗的東西會愛上自己,就像那喀索斯,它們不需要靠任何幫助活下去,只沉溺於自己的美麗,只為這件事活著,以自己作為養分。就這樣,它們越來越美,越來越強壯,互為給養。我的頭髮便是如此,它自給自足,為自己活著,我老朽的身體行將就木的事實,對它完全沒有影響。等我死後,他們可以用它把棺材塞得滿滿的,等我的屍體都化成灰了,它大概還會繼續生長。」
「好了,好了,媽,不可以講這種話,」克拉夫斯基柔聲叱責她,「我不喜歡你有這些病態的想法。」
她轉頭,關愛地看著他,咯咯輕笑。
「可這並不是病態啊,只不過是我的理論罷了,」她解釋,「再說,你想它會是多麼美麗的一件壽衣啊。」
她俯視自己的頭髮,快樂地微笑著。沉寂之間,克拉夫斯基的懷錶急切響起,他嚇了一跳,把表從口袋裡拉出來,瞪著表面。
「哎呀!」他突然跳起來,「那些蛋應該孵出來了,失陪了,媽,我要出去看一下。」
「快去,快去!」她說,「傑瑞和我可以聊天,等你回來……別擔心我們。」
「這就對了!」克拉夫斯基一高一低地快速穿過房裡的花陣,好像一隻鼴鼠在彩虹下面挖地道,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克拉夫斯基太太轉過頭來對我微笑。
「別人說,當你年紀老了,像我一樣,你的身體會慢下來。我不相信,我認為這個說法錯了。我有一個理論,不是你慢下來,而是‘生命為了你減慢速度’,你懂嗎?每樣東西都變得很遲緩,你可以在慢動作裡注意到好多事,看到好多事!那些發生在你周圍奇妙的事,全是你以前想都沒想到過的!實在是一段開心的歷險,非常開心!」
她滿足地嘆一口氣,環顧她的房間。
「就拿花來說吧,」她指指房內的花束,「你聽過花兒講話嗎?」
我不解地搖搖頭,我還從來沒聽說過花會講話。
「我可以向你保證,它們真的會講話!」她說,「它們彼此長談……至少我認為它們是在談話,我當然聽不懂內容囉。等你變得跟我一樣老的時候,或許你也可以聽見它們講話,不過你必須對這種事敞開心胸。大部分的人都說,人老了什麼都會相信,什麼都不覺得奇怪,所以比較能接受新觀念,真是胡說八道!所有我認識的老人,心智都像一隻灰撲撲、髒乎乎的老牡蠣,把殼關得緊緊的,而且從他們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這樣了。」
她銳利地瞄我一眼。
「你覺得我瘋瘋癲癲、神經兮兮吧?跟你講什麼花會講話。」
我急急否認,真心地表示我認為花兒很可能會彼此交談,我說蝙蝠就會發出輕微的吱吱聲,雖然我聽得見,但年紀大一點兒的人就聽不見,因為它們聲音的頻率太高。
「對!對!」她開心地大叫,「這全是音波長短的問題,我認為癥結出在這變慢的過程上。還有一件事是你年輕的時候注意不到的,花是有個性的,每朵花都不一樣。就跟人一樣,我舉個例子,你看到那朵獨自插在花碗裡的玫瑰嗎?」
放在角落小茶几上的一個小銀碗中,供養著一朵華麗無比,如天鵝絲絨般的玫瑰,深紅得幾近黑色。那是一朵極美的花,花瓣捲曲得恰到好處,綵衣柔軟乾淨,好像剛剛破繭而出的蝴蝶身上的軟毛。
「他是不是個美男子?」克拉夫斯基太太說,「他是不是棒極了?我已經插了兩週了,你簡直不敢相信,對不對?而且他剛來的時候也不是個花苞。不,他已經盛放了,可是你知道嗎?他病得好厲害,我以為他一定活不成了。剪下他的人太粗心了,把他和一束米迦勒雛菊放在一起,簡直就要他的命!你不曉得雛菊家族有多殘酷,他們是那種非常粗魯又現實的花,把像玫瑰這樣的貴族放在他們中間當然是在找麻煩。等他來我這裡的時候,他已經垂頭喪氣了,我根本沒注意到他夾在雛菊堆裡。幸好,我聽到他們在消遣他。他們開始講的時候我正在打盹——我覺得尤其是黃雛菊,特別愛傷人,我當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囉,可是聽起來好可怕。我想不透他們在跟誰講話,我以為他們在跟自己人吵架。等到我下床一看,發現那朵可憐的玫瑰被擠在他們中間,快被煩死了。我把他挑出來,讓他獨處,還給他半顆阿斯匹林。阿斯匹林對玫瑰最好了,菊花喜歡小錢幣,玫瑰喜歡阿斯匹林,豌豆花喜歡白蘭地,肉嘟嘟的花——像是海棠,喜歡幾滴檸檬汁。一把他帶離那堆雛菊,再給他半顆回神藥,他馬上就復甦了,而且好感激我,很努力想盡量美麗得久一點兒,就為了感謝我。」
她關愛地凝視那抹在小銀碗裡燦然生輝的玫瑰。
「是啊,我從花兒那裡學到好多,他們就跟人一樣,如果你插得太多太擠,他們就會彼此煩得要死,開始枯萎。如果你把不同種的放在一塊兒,他們自己就會分出可怕的等級。當然,水也很重要。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以為每天換水是對他們好?可怕!你甚至可以‘聽見’他們一點一點死去。我每週換一次水,放一把土進去,他們活得好得很。」
門開了,克拉夫斯基一高一低地走進來,笑得好得意。
「全部孵出來了!」他宣佈,「四隻,我樂壞了,本來還很擔心,因為這是它第一窩蛋。」
「好極了,親愛的,我真高興!」克拉夫斯基太太開心地說,「夠你樂的了,傑瑞和我談得很投機,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我站起身,表示我也覺得很投機。
「只要你不覺得無聊,一定要再來看我,」她說,「你會覺得我的想法有點兒古怪,但都值得一聽。」
她抬起頭來對我微笑,躺在她用頭髮做成的大衣下面,抬起手極有禮貌地揮一揮,請我退出去。我跟在克拉夫斯基後面,穿過房間。到了門口,我回頭對她微笑,她靜靜地躺著,馴服地被壓在自己的頭髮下面。她再度抬起手來揮一揮,我突然覺得在陰影中,花兒都往她身旁湊過去,擠在她床邊,急切地想聽她開口講話——一個風華不再的老皇后,正裝而殮,朝臣環繞,而那班朝臣,正是她那群絮語的花朵。
磯鶇(jīdōng),雀形目鶇亞科的遺屬。本屬鳥類的腋羽與翅下覆羽,雄性為純色,雌性則均呈二色相雜狀,雄性體羽主要為藍色。體形似鶇屬鳥類,體長155~245毫米,翅長100毫米以上,尾較翅短,不如其他鶇類的強壯。主要以害蟲的成蟲和幼蟲為食。全世界共有10種,分佈於非洲、歐洲和亞洲。其中中國有4種,分佈於全國。——編者注
千里光,別名叫九領光、九里明、一掃光、千里及,多年生蔓性草本植物,長大約1~5米。生於路旁、曠野草叢中。夏末開花,花黃色,屬於菊科植物。全草入藥,有清熱解毒的功效,治療各種發炎等疾病及細菌性感染,還可以輔助性治療痢疾、傷寒、副傷寒等症,也為外科瘡傷用藥。——編者注
那喀索斯(narcissus),希臘神話中自戀的美男子,每天到河邊顧影自憐,溺水變成水仙花。——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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