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早上我都很興奮地想象領事當著我的面犯下一樁謀殺罪,或者他至少也和某個鄰居反目成仇,到了濺血決鬥的地步。可是等到了第四天早晨,領事仍然不定時對窗外開槍。我覺得我的猜測一定不對——除非跟他反目的仇家人數特多,而且還不懂得反擊。經過一週,我才搞清楚領事連續射擊的原因——是貓。猶太區也和城裡其他地區一樣,任野貓自然繁殖,貓滿為患,沒有人照顧它們,因此大部分的貓外貌都極可怕:全身長滿癩瘡,皮毛爛得一塊塊的,腿因為佝僂症伸不直,每一隻都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能活下來真是奇蹟。領事是個愛貓的人,他養的三隻又肥又大的波斯貓可以作證,看見這些全身癩皮的餓貓在對面屋頂上潛行,讓敏感的他無法忍受。

「我不可能喂所有的貓。」他向我解釋,「所以我‘色’(射)死它們,想讓它們得到快樂,這‘素’(是)對它們好,可‘素’(是)卻令我十分悲傷。」

事實上,他的行動是人道且必要的,任何一個人看到那些貓之後,都會同意,因此我的法文課註定不時被打斷。領事會跳到窗旁,送另外一隻貓到更快樂的獵場去,當槍聲響過,我們會為死者默哀一分鐘,領事接著猛擤鼻涕,悲劇性地嘆息,然後我們再繼續往法文動詞變化的迷宮中勇敢挺進。

不知為什麼,領事認定母親會講法文,因此他從來不放棄任何與她交談的機會。如果她運氣好,進城購物時早一步注意到他的大禮帽在人群中一顛一顛地向她靠近,她便立即躲進最近一個店鋪,買一堆根本不需要的東西,等待危機過去。不過,偶爾領事也會突然從轉角冒出來逮住她。他會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耍著手杖往前走幾步,利落地摘掉大禮帽,行一個幾乎成九十度的禮,緊抓她不情願伸出來的手,熱情地壓在他的鬍子堆裡。然後他們會站在街心,偶爾因為驢子經過必須分開一下。這時領事便用法文的洪流淹沒母親,用帽子與手杖優雅地做出各種手勢,完全沒有意識到母親臉上一片空白的表情。他不時會用一句「你不‘側’(這)樣認為嗎,夫人」來強調語氣,這句話便是母親的訊號,她會鼓足勇氣,展示她純熟的法語訓練。

「oui!oui!」(是!是!)她會大聲講,緊張地微笑,然後像是怕人家誤會她不感興趣似地再補充一句:「oui!oui!」

這一套演練法令領事非常滿意,我深信他一直不知道其實這是母親會講的唯一一個法文單詞。可是這類對談對母親而言卻是酷刑,我們只要輕輕說一聲:「媽,你看,領事來了。」她便會立刻快步奔下街去,雖然還保持淑女風範,卻有隨時拔腳飛奔的態勢。

從某些角度來看,這些法文課對我有益。儘管我的法文毫無進步是不爭的事實,但每天早晨無聊的課程會令我下午的野外出擊分外愉快。當然,我還可以期待每週四的來臨。西奧多一吃過午餐就會來我們家,然後待到月亮高掛在阿爾巴尼亞山巒的時分為止。他覺得星期四的日子選得特別好,因為那是從雅典飛來的水上飛機每週降落在離別墅不遠處海灣裡的日子。西奧多對於觀看水上飛機降落情有獨鍾。很不幸,在別墅裡觀看海灣視野最清楚的地方是閣樓,而且還得很危險地把上半身掛在窗外。飛機總在下午茶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抵達,你會聽到極微弱得像一隻蜜蜂發出的嗡嗡聲,正在敘述某件趣聞或解釋某個問題的西奧多會突然住口,眼睛閃著狂熱分子才有的異光,鬍鬚倒豎,頭往一邊歪。

「那是不是……呃……你知道……是不是飛機來的聲音?」他會問。

每個人都會安靜下來專心聽。那個嗡嗡聲會越變越大,西奧多小心翼翼地把咬了幾口的鬆糕放在盤子裡。

「啊哈!」他會小心翼翼地擦擦手指,「對,聽起來的確像飛機來了……呃……嗯……對。」

飛機聲越來越大,西奧多會不安地在椅子上蹭來蹭去,最後總是母親替他解圍。

「你要不要上樓去看它降落?」她會問。

「嗯……呃……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西奧多一面嘴裡嘟嘟噥噥,一面身手矯健地跳起來,「我……呃……覺得飛機降落很好看……如果你真的不介意的話。」

此刻飛機引擎聲已在我們頭上,分秒必爭!

「我一直……呃……你知道……很喜歡……」

「快點兒,西奧多,否則就來不及了!」我們會異口同聲叫道。

然後全家人都會離桌,把西奧多夾在中間,快步跑上四層樓梯,由羅傑帶頭,快樂地吠著。我們會上氣不接下氣,笑著衝進閣樓,雜沓的腳步踩在沒鋪地毯的地板上,像噠噠的槍聲。我們推開窗戶,探出身子,目光越過橄欖樹梢,看那躺在綠樹叢中像只藍眼睛,表面平滑如蜜的海灣。宛如一隻大胖鵝的飛機會飛過橄欖樹林,越飛越低,突然之間,它已經貼著水面,和自己投在藍色水面上的倒影搶道。西奧多眯起眼睛,鬍鬚倒豎,屏氣凝神。飛機越飛越低,越飛越低,突然輕觸水面,帶出一大片泡沫。繼續再飛一段,然後停在水面上,滑過海灣,機尾捲起一大片扇狀的白色泡沫。飛機慢慢停止,西奧多也捻著鬍鬚,慢慢將身體縮回閣樓。

「嗯……好,」他會拍拍手上的灰塵,「實在……呃……很好看。」

這一場秀結束,他得等一個星期才看得到下一班飛機。我們把閣樓窗戶關緊,一群人嘈雜地走下樓,繼續被打斷的下午茶。下一週,同樣的過程又會再重複一遍。

週四,西奧多會與我一同出遊,有時只待在花園裡,有時到野外探險。我們揹著採集箱與捕蟲網,穿過橄欖樹林,羅傑在前頭賓士,不時將鼻子貼著地聞幾下。路上沒有一樣東西不是寶貝:花、昆蟲、石頭、鳥。西奧多的博學簡直沒有止境,但他在與人分享知識時,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羞赧,讓你覺得他並不是在教你新的學問,而是在提醒你早就知道,卻一時想不起來的常識。他的談話內容總夾雜令人噴飯的軼事,爛得出奇的雙關語和可怕的笑話。講的時候,他永遠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雙眼閃爍,鼻子皺成一團,笑聲都捂在鬍子堆裡。他因為自己的幽默而笑,也在自我調侃。

對我們來說,每條水溝、每個水塘,彷彿都是一片處女叢林,充斥微小的綠色與粉紅色的劍水蚤與水蚤,漂浮在水底枝丫之間;水塘世界的老虎水蛭和蜻蜓幼蟲會在泥濘的水底潛行;每一株空心樹都值得仔細檢查,免得遺漏了滿載蚊子幼蟲的小水窪;每一塊披著一頭青苔假髮的石頭都得翻過來,看看底下躺著什麼玩意兒;每一段腐木也必須經過解剖。穿戴整齊、腰桿筆直的西奧多會站在水塘邊,小心翼翼地將他的小網劃過水面,提起來,目光犀利地凝視吊在網底的小玻璃瓶,看看這一次又濾到哪些水中微生物。

「啊哈!」他會興奮地鬍鬚倒豎,「我看這是……」他迅速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個放大鏡,更仔細地端詳。「啊,嗯……對……真有意思……麻煩你,呃……遞一個乾淨試管給我……嗯……謝謝。」

他會用墨水注入器把瓶裡的微生物吸出來,小心地供奉在試管裡,然後檢查剩下來的捕獲物。

「其他好像沒什麼特別有趣的……啊,我沒注意到這個……有個奇怪的石蠶幼蟲……那裡,看到沒?……嗯……它們會用特定軟體動物的殼做鞘……實在很漂亮。」

小瓶底有一個長方形、約莫一兩釐米的鞘,看起來像是絲做成的,上面黏滿平扁的蝸牛殼碎片。從這可愛小房子的一端,屋主的頭伸出來往外瞧,是個實在不怎麼漂亮、蛇一樣的東西,頭像螞蟻。它拖著美麗的家慢慢爬到玻璃瓶的另一邊。

「有一次我做了一個有趣的實驗,」西奧多說,「我捉來一堆這樣的……呃……幼蟲,剝去它們的殼,這樣做當然不會傷害到它們,然後我把它們放進一罐清水裡,它們沒有……呃……材料可以造新鞘,我給每一組幼蟲不同顏色的建材,有的是藍色和綠色的小珠珠,有的是碎磚和白沙,甚至加一點兒……呃……彩色玻璃碎片。後來它們全都物盡其用,成果非常……呃……多姿多彩,它們實在是很聰明的建築師。」他把瓶裡的東西倒回水塘,將網掛在肩上,我們繼續上路。

「提到建築,」西奧多又雙眼發光,「我有沒有告訴你我一個……呃……朋友的妙事?嗯,他在鄉下有棟小房子,後來他們家……呃……人丁漸旺,他嫌房子不夠大,決定加蓋一層樓,我想他對自己的建築……呃……技術,有點兒自視過高,堅持由自己設計新樓。嗯,哈,對,一切進行順利,新樓蓋好了,臥室、浴室,什麼都有,我朋友邀請人家聚會慶祝新樓落成,我們為此……呃……舉杯慶賀。腳手架在隆重儀式中……呃……拆除,沒有人注意到有啥不對勁,直到後來抵達的一對夫婦想參觀新樓房間時,我們才發覺沒有樓梯,顯然我朋友忘了在藍圖上畫樓梯,實際……呃……實際蓋房子的過程中,他和工人都習慣從腳手架爬上頂樓,所以誰也沒注意到新樓有……呃……有問題。」

就這樣,我們在炎熱的午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駐足水塘、溝渠、小溪旁,穿過香氣撲鼻的桃金娘叢,翻越石南起伏的山坡,沿著白色的沙土路前進,偶爾經過一隻低頭踽踽獨行的驢子,驢背上馱著一位正在打盹的農夫。

傍晚時分,我們帶著裝滿令人興奮的奇特生物的瓶子、罐子、試管轉回家,在淡金色的蒼穹下,穿越陰影層層、已然朦朧的橄欖樹林。空氣更涼更香,羅傑在前頭邁著小快步,舌頭拖得老長,不時回過頭來確定我們還在後面。又熱又髒又累、揹著採集箱而肩頭隱隱作痛的西奧多與我,合唱一首西奧多教我的歌,和著拍子大步走,歌兒的旋律高昂,為我們疲憊的雙足帶來新的生氣。西奧多的男中音與我尖銳的童音迴盪在幽黯的樹林間:

「有位老人,住在耶路撒冷城,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他戴頂高帽,神氣又時髦,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他整天這裡逛,那裡逛,南逛逛,北逛逛,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蕈,高等菌類,生長在樹林裡或草地上。地下部分叫菌絲,能從土壤裡或朽木裡吸取養料。地上部分由帽狀的菌蓋和桿狀的菌柄構成。——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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