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黃水仙別墅

「可是我真的親了他的腳!」瑪戈很驚訝地說。

「瑪戈,你沒有吧?」

「別人都親嘛!」

「我還特別告訴你不要親!」

「你哪有告訴我……」

這時我插進去解釋說我來不及傳達母親的警告。

「那隻拖鞋上沾了那麼多人的口水,你還去親。」

「我只是跟著別人做啊。」

「我真想不通你是被鬼迷了哪一竅。」

「我想他或許能治療我的青春痘。」

「青春痘!」母親充滿不屑地說,「不要得青春痘併發症就算你好狗運了。」

第二天,瑪戈因為嚴重流行性感冒臥病在床,聖史皮瑞迪恩在母親心目中威信盡失。斯皮羅火速趕到城裡請醫生,帶回來一個小圓胖子,頂著一片漆皮似的頭髮、蓄一道稀疏的鬍鬚,一副大牛角眼鏡後面躲著一對綠豆眼。

他是安德魯契利醫生,非常迷人,臨床態度獨一無二。

「啵——啵——啵,」他邊說邊闊步穿過臥室,很不屑地瞧了瞧瑪戈,「啵——啵——啵——你很不智,是吧?親聖人的腳?啵——啵——啵——波——啵!幸虧你沒染上怪蟲。你們很幸運,她只是流行性感冒。現在你得聽我的話,否則我就洗手不幹,請不要愚蠢地增加我的工作量,如果將來再去親聖人的腳,我就不來治你了……啵——啵——啵……做這種傻事!」

就這樣,瑪戈臥床三星期。安德魯契利醫生每隔兩三天在她身上啵來啵去一番,其他人也趁機在新居安定下來。拉里霸佔大的閣樓,僱來兩位木工建造書櫃;萊斯利把屋後有頂的陽臺改造成射擊場,每次開始練習時,即掛出一面紅旗;母親心不在焉地在巨大的石造地下室廚房裡準備成斤的牛肉清湯,一邊聽露卡芮茲雅的獨白,一邊還得擔心瑪戈的病情。對羅傑和我來說,等我們去探索的,當然是屋外六公頃大的花園。那是一個廣闊的新天堂,迤邐到山坡下水淺而溫暖的海洋。因為我暫時沒有家教(喬治已離島),除了在別墅裡迅速扒完三餐之外,我可以整天在外面玩。

我在附近不同的地形裡找到許多老朋友;玫瑰甲蟲、藍色木匠蜂、瓢蟲與活板門蜘蛛,同時又發現許多有趣的新動物。在花園頹圮的短牆裡,住著成打光亮平滑,彷彿樹脂做成的小黑蠍子。花園下面的無花果及檸檬樹葉間,棲著許多如緞子糖似的翠綠樹蛙。山坡上住著各種蛇、鮮豔的蜥蜴與烏龜,果園裡有各式各樣的鳥:金翅雀、綠雀、紅尾鴝、鶺鴒、鸝鳥等。偶爾還看得到黑白與鮭魚紅相間的戴勝用彎曲的長嘴插入柔軟的泥土探測,在見到我的時候,驚愕地豎起冠毛,振羽飛去。

燕子在別墅的屋簷下築巢,顯然是在我們遷進來不久以前抵達,一個個疙瘩似的深棕色泥屋新落成,還彷彿葡萄乾蛋糕般溼潤。這些燕巢慢慢變幹,顏色轉成淡棕的餅乾色。燕爸爸、燕媽媽忙著做襯裡,在花園蒐集小樹根、羊毛及羽毛。其中有兩個燕巢特別低,我密集觀察它們,並在這兩個巢中間倚牆搭了一個梯子,每天爬高一點兒,直到我可以坐在最頂端的橫木上,俯視離我不到兩米的燕巢。燕爸媽似乎不介意我的存在,專心為建造家園努力。我伏在梯子上看它們,羅傑就躺在梯底。

我逐漸熟悉了這兩個燕子家庭,興趣盎然地觀察它們的日課。我認為是母的那兩隻行為類似,一本正經,專心、急切又喜歡小題大做。兩隻公的表現卻有天壤之別,其中一隻在替巢做襯裡的階段,帶來的建材都一級棒,但卻拒絕認真工作,它會用嘴銜一撮羊毛,俯衝回家,浪費幾分鐘在花叢上低空盤旋,畫「8」字,或在葡萄架的柱子間左右穿梭。它太太會緊扒在巢邊,氣急敗壞地對它絮叨,但它就是要遊戲人間。

另外一隻母鳥和先生相處也有問題,只不過性質不同。這位先生的問題是太熱衷於工作,它似乎決心要替自己的小孩做全社群最好的襯裡。可惜它數學不好,再怎麼努力也記不得自己家的尺寸,會帶回來一根和它一樣長的雞毛或火雞毛,興奮地想叫,又叫不出口;羽莖太硬,無法折彎,通常它太太得花好幾分鐘的時間才能說服它。但無論它們如何努力、擺弄,都無法把那根羽毛安排進巢裡,最後它會在極端失望的情緒中放棄那根羽毛,任它轉啊轉地飄下地,加入地上越堆越高的廢料堆,再飛出去找更合適的材料。過了一會兒,它又吃力地叨著一大團和糞土黏在一起的羊毛回來,連飛上屋簷都很困難,甭論把羊毛塞進巢裡。

等到巢的襯裡終於做好,帶著斑點的蛋生下、孵化了,兩位先生的性格大變,老是帶錯襯裡材料的那一位,此時自在地在山坡上俯衝、掠襲,然後滿不在乎地帶回一大口尺寸剛好、軟度適中的昆蟲,餵哺它毛茸茸、不停顫抖的雛鳥。

另外那隻公鳥現在卻變得神經緊張,顯然無時無刻都在恐懼自己的寶寶可能會餓死,因此忙著找食物,直線穿梭得像個鬼影,卻帶回來一堆根本不能下嚥的東西,像是叉著腳和翅鞘的多刺大甲蟲,還有又大又幹、完全不能消化的蜻蜓。它會扒在巢邊,勇敢卻徒勞地企圖把這些巨大的獻禮塞進寶寶永遠張開的咽喉裡。我不敢想象它若塞成功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幸好,它從未成功過。最後它會更神經緊張地把昆蟲丟到地上,急急飛出去找別的東西。我很感激這隻燕子,它為我的收藏增添了三種新蝴蝶、六隻蜻蜓和兩隻蟻獅。

寶寶孵出來之後,母燕的表現並無不同,只是飛得稍微快一點兒,一副很利落的樣子。我首次看到鳥巢的衛生系統時,非常納悶。以前我親手養雛鳥時就覺得不解,為何鳥寶寶每次想排糞時總把屁股翹得老高,拼命搖。這下子終於懂了。燕寶寶的糞便呈球狀,外面包著一層黏液,像個膠囊,寶寶頭下尾上地站著,小屁股熱情簡短地跳一曲倫巴,然後把它們小小的禮物拉在巢邊。母鳥抵達後,先將捕到的食物塞進大張的小嘴,然後小心地銜起小糞囊,飛到橄欖樹林外丟棄。這個系統妙極了,我總是全神貫注地觀察整個過程,從總是讓我咯咯笑的搖屁股,到燕爸媽最後在橄欖樹林上空的俯衝,投下黑白相間的小炸彈為止。

因為其中一隻公燕喜歡為它的寶寶蒐集怪異不能吃的昆蟲,所以我每天固定檢查巢下區域兩次,希望能找到不在我收藏之列的標本。

有一天大清早,我發現一隻長得很奇怪的甲蟲在那兒爬來爬去。我覺得即使那隻燕子腦子有問題,也不可能去抓一隻這麼大的蟲回來,可是它確實在燕巢下。那隻藍黑色,看起來笨兮兮的甲蟲,有一個圓頭、一對長在一起的長觸角和一個圓滾滾的身體。最怪的東西是它的翅鞘,彷彿剛送洗回來縮了水,小得似乎是給它一半大小的甲蟲穿的。我想象它可能早上出門的時候找不到乾淨的翅鞘,只好借弟弟的穿。後來覺得這個想法雖然有趣,卻稱不上科學。

我撿起它之後,注意到自己的手指頭有一絲絲酸味和油味,卻沒看見它排出什麼液體。我把甲蟲拿給羅傑聞,看看羅傑是否同意我的想法。羅傑猛打噴嚏,倒退幾步。我因此確定這味道一定來自甲蟲,不是我的手。我小心地儲存它,等西奧多下次來時加以辨認。

春天回暖之後,西奧多每週四會從城裡乘馬車來別墅喝茶,他整潔的西裝、硬邊小禮帽,與身邊一大堆網子以及裝滿試管的袋與盒形成奇怪的對比。喝茶之前,我們先檢查及辨認採集到的標本。喝完茶之後,我們在附近遊蕩,尋找生物,或是如西奧多所說,遠足到近郊的池塘或溝渠,為西奧多采集新的微生物。西奧多不費吹灰之力,就認出那雙翅鞘尺寸不合的怪甲蟲,然後告訴我一些關於那種蟲的奇聞。

「啊哈!是的,」他仔細檢查那隻蟲,「這是地膽……是的……這的確是一種長相怪異的甲蟲。你說什麼?噢,對,翅鞘……因為它們不會飛。鞘翅目中有好幾種蟲因為不同原因,喪失了飛行能力,這種昆蟲奇怪的地方是它們的生命史。這隻當然是母的,公的小很多,大約只有一半大小。母的會在泥土裡產下許多黃色小卵,幼蟲孵出來之後,就爬上最近的花朵,等在花苞內,必須等到一種特別的獨行俠蜜蜂飛進花裡,然後像搭便車一樣,用爪子抓牢蜜蜂的毛。如果幼蟲運氣好,等到一隻母蜜蜂,蜜蜂會把採到的蜜和自己的卵一起放進蜂巢裡,一等蜜蜂將蜂巢填滿,產下卵,幼蟲就跳到卵上,然後蜜蜂會把蜂巢封死,甲蟲的幼蟲把蜜蜂卵吃掉,在蜂巢中發育。我覺得最奇妙的是,甲蟲幼蟲只迫害一種蜜蜂,我想大概有很多幼蟲都搭錯便車,落得一死的下場。就算選對了蜜蜂,也不見得碰上,呃……即將產卵的母蜂。」

他暫停了一會兒,踮了幾次腳尖,對地沉思了一番,然後抬起頭,雙眼閃爍。「就好像,」他繼續,「在賽馬的時候賭一匹勝算極小的馬一樣。」

他輕輕搖動有玻璃蓋的盒子,甲蟲在裡面滑上滑下,很驚駭地揮動觸角,然後他把甲蟲放回我的標本收藏架上。

「提到馬,」西奧多快樂地把手放在屁股上,前後搖晃,「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騎著白色軍馬凱旋進入士麥那城的那一次?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我們這一營的指揮官決定要以凱旋的陣勢行進士麥那,要一位騎白馬的人領頭。很不幸,他們把領導軍隊的責任交給我。我當然學過騎馬,你知道,可是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呃……馬術專家。開始時一切順利,那匹馬錶現得威風凜凜。直到我們抵達城市外圍,希臘有些地方會在……呃……英雄身上丟擲香料、香水、玫瑰水這類東西。我騎在軍隊前頭,一位老婦從街邊出來,開始四處灑古龍香水。馬並不介意香水,可惜一些香水灑進它眼睛裡,它雖然習慣在歡呼的人潮中游行,卻不習慣滿眼古龍香水,所以變得很生氣,開始表現得像匹馬戲團裡的馬,而不像匹軍馬。我之所以還坐在馬背上,是因為我的腳綁在馬鐙上,下不來。軍隊亂了陣腳,大家都想讓馬安靜下來,可是馬實在太生氣了,指揮官終於決定讓那匹馬退出凱旋行列。就這樣,凱旋隊伍穿過樂隊演奏、人群歡呼的大街,我卻被迫和白馬一起偷偷穿過後巷。最倒霉的是,我們倆那時都滿身古龍香水味兒!呃……從那次以後,我就不喜歡騎馬了。」

紅尾鴝(qú),一種羽毛為灰色、胸部和尾部為鏽紅色的歐洲鳥類。——編者注

鶺鴒(jílìng),鳥類的一屬。——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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