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黃水仙別墅

新別墅是一幢巍峨方正的威尼斯式宅邸,有黃水仙色的牆、綠色的套窗以及狐狸紅的屋頂。它坐落在俯瞰大海的山丘上,周圍有一片蕪雜的橄欖樹林與靜謐的檸檬、柳橙果園,整個地方充滿一種古老憂鬱的氣氛。房子的牆垣龜裂斑駁,巨大的房間裡回聲不斷,陽臺上堆積著零碎的落葉,又爬滿葛藤與蔓草,使得樓下的房間永遠籠罩在一片綠色的微黯光線之中。房子的一側迤邐著用牆圍住的沉陷花園,鐵門上鏽痕斑斑。園裡的玫瑰、白頭翁與天竺葵蔓延在雜草叢生的小徑旁,未經修剪的橘子樹密密麻麻開著花兒,香氣濃得幾乎令人窒息。花園外的果園裡凝止靜謐,只聽見葉隙間蜜蜂的嗡嗡聲與鳥兒的振翅聲。

房子與整片土地都在落寞地緩緩腐朽,被遺忘在眺望光明大海與土壤已被侵蝕的黑色阿爾巴尼亞群山的山坡上,寫成一幅被春日陽光麻醉了的風景,惺忪地躺著,委身給青苔、羊齒和一堆堆的小野蕈。

發現這幢別墅的人當然是斯皮羅,他以最少的麻煩,以及最高的效率,替我們搬了家。在看房子後的三天之內,便有一輛輛窄長的木板車滿載我們的家當,駛過灰塵飛揚的道路。第四天,全家就住了進去。

宅邸的邊上有一棟小屋子,裡面住著園丁和他的太太,這對年邁的夫妻似乎已經和別墅一起腐朽了。園丁的工作包括把水塔裝滿、摘水果、榨橄欖,以及每年到檸檬園中十七個滋滋響的蜂窩中去採蜂蜜,並被嚴重螫傷一次。母親因為一時被熱情衝昏了頭,僱用園丁太太在家裡幫忙。她名叫露卡芮茲雅,嬴弱寡歡,頭髮老是從插得滿頭都是的髮夾髮梳中間散下來。母親不久即發現她極端敏感,措辭再委婉的批評都會讓她哀慟異常,一對棕眼淚水潸潸,看了使人心碎又尷尬,於是母親馬上就徹底放棄對她做任何批評。

生命裡只有一件事能夠一掃露卡芮茲雅臉上的愁霧,讓她露出微笑,並在她那大耳獵犬式的乞憐眼神中注入一絲生氣,那就是跟她討論她的病痛。大部分人只把疑病症當做嗜好,露卡芮茲雅卻視疑病症為全天候的工作。我們剛搬來時,她的胃不對勁,關於她胃的最新狀況,從早上七點她送早茶開始公報。她端著餐盤,一個房間接一個房間地向我們每一個人詳細敘述昨夜她與自己腸胃交戰的經過。她擅長視覺描繪藝術,呻吟、喘息,在巨痛中彎身、在房裡到處頓足。她的痛苦如此逼真,連我們的胃都跟著痛了起來。

「你就不能管管那女人嗎?」露卡芮茲雅經過特別難熬的一夜後,次日早晨拉里這麼問母親。

「我能怎麼辦?」母親說,「我已經把你的小蘇打給了她。」

「難怪她昨晚特別難受。」

「我想她一定是吃的東西不對,」瑪戈說,「我看她需要做食療。」

「我看只有槍尖對她的胃才有用,」拉里刻薄地說道,「我之所以清楚,是因為經過上個星期,我已經對她大腸的每一個轉彎都瞭如指掌了。」

「我知道她有點兒煩,」母親說,「但那可憐的女人顯然在受苦。」

「亂講!」萊斯利說,「她每分鐘都享受得很,拉里生病的時候也這樣。」

「不管怎麼說,」母親急急介面,「我們得忍耐,附近又請不到人。下一次西奧多來的時候,我會請他替她檢查一下。」

「假如她今天早上對我說的話都是真的,」拉里說,「那你得替西奧多準備一把鐵撬和一盞礦工燈。」

「拉里,別這麼噁心!」母親嚴厲地說。

露卡芮茲雅的胃不久就好多了,我們全都大鬆一口氣,可是幾乎在同時,她的腳又不對勁了。她可憐兮兮地在房裡一瘸一拐地走著,不斷大聲呻吟。拉里說母親僱的不是女傭,而是一個食屍鬼。他建議替她買一副腳鏈和鐵球,他說這樣我們至少可以在她出現以前,及時逃逸。因為露卡芮茲雅已養成一個習慣,喜歡躡手躡腳走到我們身後,毫無預兆地對準我們的耳朵大聲呻吟。一天早晨,露卡芮茲雅在我們全家吃早餐的時候,脫掉鞋子,給我們看到底是哪一個腳趾在痛。從那天以後,拉里決定改在自己臥房裡吃早餐。

除了露卡芮茲雅的各種病痛,這棟房子裡還有別的陷阱。我們連別墅一起租的傢俱,是全套的維多利亞時期古董,已經鎖在屋裡二十年,擠得到處都是,醜陋、笨重又不實用。如果你經過時,腳步稍微重一點兒,它們就會彼此碰撞,吱吱嘎嘎亂響,一部分一部分地脫落,發出射擊毛瑟槍似的斷裂聲,同時揚起一片塵霧。頭一天晚上,餐桌的一隻腳就脫落了,一桌的食物全滑在地板上。幾天之後,拉里一屁股坐進一把看起來很堅固的巨椅中,結果椅背瞬間消失在一片嗆鼻的塵屑裡。母親想開啟一座像小木屋這麼大的衣櫥,結果手起門落。她決定採取行動。

「我們不能請客人來住在一個所有傢俱只看一眼,就會裂成碎片的房子裡,」她說,「別無選擇,非買新傢俱不可。真是的,這些人大概是我們請過的最昂貴的客人。」

次日清晨,斯皮羅送母親、瑪戈和我進城買傢俱。我們注意到城裡比平日擁擠嘈雜,卻沒想到有特別活動。等我們結束與傢俱商討價還價,踏出店門,走進狹長、蜿蜒的小街時,立即遭到人群推擠,怎麼也走不回停車的地方。人潮越來越洶湧,堵得密不透風,我們毫無反抗能力,被推著往前走。

「我看一定是在辦什麼活動,」觀察入微的瑪戈說,「或許是很有意思的慶典。」

「我不管他們在搞什麼,我只想回車上。」母親說。

但我們被推往與停車處相反的地方,一直被擠到城中心一大群人之中。我問身邊一位老農婦怎麼回事,她轉過來看我,滿臉寫著驕傲。

「今天是聖史皮瑞迪恩的日子,快樂喲!」她解釋,「我們可以進教堂去親他的腳。」

聖史皮瑞迪恩是小島的守護神,他的遺體被製成木乃伊放在銀棺中,供奉在教堂裡,每年抬出來遊城一次。他的法力無邊,能夠請願、治病和做許多了不起的事,不過要看你請願的時候他心情好不好。島民膜拜他,而且每兩個男人,便有一個取名叫做斯皮羅紀念他。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顯然他們將開棺讓信徒親吻木乃伊穿著拖鞋的腳,並趁機許願。人潮中龍蛇混雜,顯示聖人受科孚島民愛戴之廣:老農婦身著黑色禮服,她們的銀髯丈夫佝僂得像橄欖樹;古銅色皮膚、肌肉糾結的漁夫,穿著被章魚墨汁染色的襯衫;病人、智障、癆病鬼、瘸子、走不動的老人;包得像個繭、咳嗽咳不停、一張小臉蠟黃蠟黃的小嬰兒;甚至還有幾位表情狂野的高個子阿爾巴尼亞牧羊人,留著鬍鬚,剃著光頭,穿著羊皮斗篷。這條多姿多彩的人流夾著我們,像火山熔岩夾帶小石頭般,緩緩地向教堂的黑門移動。此時瑪戈已遠在我前方,母親卻遠遠落在後面。我夾在五個胖農婦當中,她們像軟墊一般壓在我身上,發出汗味和蒜味。母親毫無希望地在兩個巨大的阿爾巴尼亞牧羊人中掙扎,我們就這樣穩穩地被推上石階,推進教堂。

教堂裡很暗,唯一的光線是沿著一面牆,點燃如黃色番紅花的燭火。一位蓄鬍戴帽、穿著黑袍的高大神父,彷彿一隻烏鴉在陰暗中振翅穿梭,指揮人潮形成一個縱隊,穿過教堂,繞過大銀棺,然後再從另一扇門出去。直立的棺材看起來像個銀蛹,最下層被移開,露出聖人穿著鏤細花拖鞋的腳。每個人走到棺材前,即彎身吻腳,並低聲祈禱請願。聖人凋萎發黑的臉從銀棺頂部的玻璃嵌板後滿臉不屑地往下瞧。情勢非常明顯,無論我們願不願意,都得去親吻聖史皮瑞迪恩的腳。

我回頭看見母親狂亂地想擠到我身邊,可是那兩位阿爾巴尼亞保鏢寸步不讓。母親看到我正在看她,開始對棺材擠眉弄眼、猛搖頭。我非常迷惑,兩位阿爾巴尼亞人也充滿疑惑地望著她,我想他們大概覺得母親就快發羊癲瘋了。他們這麼懷疑不無道理,她臉色潮紅,五官扭曲得越來越厲害。最後在情急之下,她在人潮頭頂上對我嘶嘶叫。

「告訴瑪戈……不要親……親空氣……親空氣。」

我正待轉身傳達母親的資訊,無奈為時已晚,瑪戈已蹲下,以迷倒眾生的熱忱,親吻那雙穿拖鞋的腳。輪到我的時候,我遵照母親的指示,在木乃伊左腳上空十五釐米處,大聲咂嘴,充滿敬意地吻了一下,然後隨著人潮被教堂大門吐回街上。這時人潮打散,三五成群,高聲談笑,瑪戈等在階梯上,看起來十分滿足。下一刻母親也被兩位牧羊人強壯的肩膀彈出門外。她踉蹌著爬下樓梯,跌撞到我們身旁。

「那些牧羊人,」她聲音微弱地抗議,「這麼沒禮貌……身上的味道差點沒燻死我……香水味兒加大蒜味兒……怎麼弄的?臭成那樣!」

「即使如此,」瑪戈開心地說,「只要聖史皮瑞迪恩答應我的願望,那也是值得的。」

「太不衛生了!」母親說,「非但治不了病,還會傳染疾病,我不敢想象如果真的親了他的腳,會染上什麼可怕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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