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後面有一連串隆起如茸茸雞冠的小山丘,兀立在橄欖樹林之上。山丘上覆滿大片綠色的桃金娘、高大的石南和一叢叢如羽毛般搖曳的柏樹。這裡大概是整座花園最迷人的地方,因為它充滿生命。蟻獅的幼蟲在沙道上挖出圓錐型的小洞,躺在洞裡等候大意的螞蟻踏上陷阱邊緣,隨著沙粒滾下洞底,被蟻獅幼蟲可怕的鉗爪攫住。狩獵的黃蜂在紅土坡上挖掘甬道,低空搜尋蜘蛛,它們先將蜘蛛螫麻痺,再把蜘蛛帶回去給自己的幼蟲吃。帝王天蠶蛾胖大的毛毛蟲在石南叢裡慢慢進食,看起來好似一條條會動的皮毛圍領。螳螂在桃金娘叢的香暖微光裡徘徊窺視,頭一會兒轉向東,一會兒轉向西,尋覓獵物。蒼頭燕雀在柏樹枝丫間築起靈巧的巢,巢內擠滿雙眼鼓凸直瞪著你瞧的寶寶。戴菊鳥在較低的枝丫上,用青苔與毛髮編織纖小的杯狀巢,或是倒掛枝頭搜尋昆蟲,在找到小蜘蛛或蚊蚋時,高興地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吱吱聲,它們輕盈地在葉間翻轉,金冠彷彿一個個小步兵便帽,燦燦生輝。

搬進別墅不久,我便發覺原來這些小山丘是屬於烏龜的。一個炎熱的下午,羅傑與我躲在矮叢後,耐心等待一隻大鳳尾蝴蝶回到它最喜歡做日光浴的地方,看能不能捉住它。那天是那年第一個熱天,每樣東西似乎都麻醉般沉睡了,躺著吸收陽光。鳳尾蝶好整以暇,在橄欖樹林中跳著芭蕾,在陽光裡旋轉、俯身。我看著它,眼角卻瞅見我們藏身的矮叢邊緣有一點兒異動。我趕快轉過頭去看,吸滿陽光的黃土上卻寂然一片,正待我回頭去看蝴蝶,卻目睹一樁怪現象:我眼前的那堆土突然往上拱,好像下面有隻手在推似的;泥土龜裂,小樹苗東倒西歪,最後蒼白的樹根離了地,小樹苗也倒在一旁。

我在想,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突然的爆裂?地震嗎?沒有範圍這麼小的地震吧。鼴鼠?它不可能在這麼幹燥的地帶。我還在猜測,那塊地又隆起一次,泥土一塊塊裂開,滾到旁邊。我看見一片黃棕色的殼,那片殼往上掙,扒開更多的土,然後一個皺巴巴有鱗片的頭緩慢謹慎地從洞裡伸出來。接著是一根又瘦又長的頸子,一對綠豆眼眨了兩眨。是一隻烏龜!經過觀察,烏龜確定我無害,於是小心翼翼地擠出自己的地窖,試走兩三步,然後沉浸在陽光裡,輕輕打起瞌睡來。

在又溼又冷的泥土裡冬眠一整個冬季,那頭一遭的日光浴對烏龜來說,必定如飽飲一口醇酒。它的腿伸出殼外,頸儘量往外勾,頭枕在地上,雙眼輕閉,似乎在用自己的每一寸肌膚與甲殼吸收陽光。它那樣躺了約十分鐘,才費力地慢慢起身,走到柏樹陰下一片鋪滿蒲公英與苜蓿的草地。到達之後,它好似四腳癱瘓一般,殼底應聲墜地。接著它的頭伸出殼外,就著苜蓿叢低下去,張大嘴,靜止一秒鐘,然後用口咬住多汁的綠葉,頭往後偏,將葉片扯下,開始快樂地咀嚼,嘴角流下那年的第一口食物汁液。

這隻烏龜想必是開春第一炮。它自地下密室裡出現後,就像發出一個訊號,突然之間,小山丘便到處充斥烏龜,我從未在這麼小的範圍內看到過這麼多烏龜。大如湯盤,小至茶杯。有巧克力色的老公公,還有泛白的小弟弟,全在沙土路上、石南與桃金娘叢中搖晃行走。偶爾它們也會下到綠草更茂盛的橄欖樹林去,你若坐在同一個位置上一個鐘頭,便會有多達十隻烏龜經過你跟前。有一天下午我做了一個實驗,只在山丘上隨意逛了兩小時,就撿起三十五隻無暇他顧、用扁平腳掌在地上砰砰砰用力走的烏龜標本。

山丘上揹著龜殼的主人自冬居現身,享受第一道大餐之後,雄性便開始浪漫起來。它們踮著腳、伸長頸子,顛顛仆仆地往前快跑,尋覓伴侶,並不時停下來,發出奇怪的高聲叫喊,那就是公烏龜的情歌。母烏龜悠悠閒閒地穿過石南叢,不時停下來吃個點心,再漫不經心地回應一聲,通常便能召來兩三隻公烏龜,以烏龜賓士的速度群聚在同一只母烏龜身旁。它們氣喘如牛,熱情如火地來到,彼此怒目相視,喉頭痙攣似地做吞嚥動作,準備大戰一場。

這類決鬥很有意思,比較像自由式摔跤,不太像拳擊,因為角逐者既無速度,也無優雅的體態可表演精彩的舞步。一般的招式是儘快衝向對手,在撞擊剎那間把自己的頭縮排殼內。最佳角度是撞到側面,如此便可趁機鑽到對手殼下用力推,把對手推倒,留下對方肚皮朝天,無望地凌空亂蹬。如果撞不到側面,撞到其他部分也不錯。公烏龜彼此撞擊、用力推擠,龜殼嘎嘎磨擦,偶爾還像放慢動作似地互咬對方的頸子,或嘶一聲將頭縮排殼內。而它們為之發狂的物件卻悠然往前行,不時停步吃兩口,顯然對身後這一陣喧噪無動於衷。不只一次,戰鬥情況愈演愈烈,氣昏頭的公烏龜居然對它示愛的小姐也來一個側邊攻擊,母烏龜也只憤憤地哼哼鼻子,將全身縮排殼內,耐心地等待戰鬥結束。

在我看來,這些全是規劃最潦草、最無必要的爭執,因為勝利者不見得是強者,小烏龜若碰到合適的地形,甚至可以輕易地將兩倍大的敵手撂倒,而且贏得芳心的,也不見得是鬥士。我就目睹好幾次母烏龜在完全陌生的「第四者」(甚至沒有為美人碰壞一角殼)陪同之下,快樂地丟下一對鬥得天昏地暗的公烏龜。

羅傑與我會蹲在石南叢中個把小時,觀賞這些穿著笨重盔甲的武士為貴婦人決鬥。沒有一場爭鬥會讓我們失望。有時候我們會下注賭哪一隻會贏。羅傑常看好敗將,等到夏天接近尾聲,它已經欠我一屁股債了。有時候戰鬥場面過於激烈,羅傑也在一旁摩拳擦掌,想軋上一腳,這時我就必須制止它。等待美人終於選擇郎君之後,我們跟蹤度蜜月的小兩口到桃金娘叢中,甚至觀看(當然是躲在矮叢後偷偷看)這場愛情劇中的最高潮戲。

烏龜的新婚夜——應該說新婚日,其實不怎麼令人興奮。母烏龜害羞得有失風度,逃避新郎的關心,動不動就嚇一跳,非逼得新郎使出山頂洞人的殺手鐧,猛來幾下利落的側邊攻擊,征服它的老小姐矜持不可。

實際的烏龜交配更是我所見過最笨拙的事情,笨手笨腳的公烏龜企圖爬上母烏龜的龜背,一面往下滑,一面慌亂地在光滑的龜殼上找立足點,但總是處在馬上就要失去平衡、四腳朝天的危險邊緣,看了令人痛苦不堪,每每都有衝上前去助它們一臂之力的衝動。我總得花好大的勁兒,才能剋制自己上前干涉的慾望。

有一次,一隻公烏龜出奇地又蠢又笨,一連摔下來幾次,每個動作都表現得如此白痴,我正在想它是不是打算花整個夏天來做這件事……終於,靠著運氣而非技術,它攀上母烏龜的背,我正寬心地吐一口氣,這時對公烏龜的無能顯然已感到不耐的母烏龜,卻朝一片蒲公英的葉子往前走了幾步,它的丈夫狂亂地抓了幾下它的背,可惜找不到立足點,就這麼滑下來,搖擺了一分鐘,然後十分屈辱地翻個筋斗,肚皮朝天。

公烏龜似乎承受不了這最後的打擊,並沒有企圖翻身,只是縮排龜殼裡,哀愁地躺著不動,母烏龜卻兀自吃它的蒲公英葉。等到公烏龜的熱情熄滅,我把它翻過來,過了一分鐘左右,它才慢慢踱開,暈眩似地環顧四周,對它的新娘視而不見;後者嘴巴里塞滿食物,面無表情地看著它。為了懲戒母烏龜無情的表現,我把它帶到山丘上最乾燥荒瘠的地帶,留它在那兒,罰它辛苦跋涉一段長路,才找得到最近的苜蓿叢。

因為我密切觀察這些烏龜的日常生活,便認得了許多隻,有些是靠形狀及顏色,有些則靠身體缺陷——龜殼缺了一角,或腳趾甲少了一個等來辨識。其中有一隻焦糖色的巨大母烏龜最容易分辨,因為它只有一隻眼睛。我和它交情匪淺,為它取名為獨眼夫人。它慢慢認得我之後,知道我不會傷害它,便不會在我接近時縮排殼內,反而會伸長脖子,看我是否帶給它可口的小點心——一片萵苣葉,或一隻它最喜歡的小蝸牛。它會在羅傑和我的跟蹤下,快樂地做自己的事,偶爾我們也會特別招待它,抱它到山下橄欖樹林的苜蓿叢中享受野餐。非常遺憾,我無緣參加它的婚禮,但我卻幸運地目睹它的蜜月果實。

有一天,我發現它正忙著在一處斜坡底層的軟土中挖洞。當我抵達時,它已經挖得頗深,似乎很高興能趁機停下來小憩,吃我帶來的苜蓿花點心。然後它又開始工作,前腳刨土,再用龜殼往旁邊頂。我不知道它到底想幹嘛,所以沒有出手幫忙,只是伏在石南叢中觀看它。等到它刨出好大一堆土之後,它仔細地從各個角度檢查這個洞,顯得頗為滿意;轉過身,壓低屁股,一臉心蕩神馳的表情,坐在洞裡,心不在焉地就生下九個白蛋。我非常驚訝,也很高興,誠心地恭賀它的成就,它只是滿臉沉思的樣子對著我吞口水。接著它把土填在蛋上,再用一個很簡單的辦法把土壓實,然後站在土堆上,用力用龜肚拍幾下。這個任務完成之後,它小憩一番,接受我剩下來的苜蓿花。

我覺得很為難,一方面我很想拿一個它的蛋,加入我的收藏行列,一方面又害怕在它面前取蛋會惹火它,逼它把蛋挖出來吃掉,或做出其他同樣可怕的舉動。我只好耐心等候它吃完點心,打一個小盹,慢慢逛進矮樹叢裡。我跟蹤它一段距離,確定它不會回頭,才火速奔回蛋窩,小心掘出一個蛋。龜蛋和鴿蛋差不多大小,橢圓形,蛋殼粗粗的。我再把土撥回巢中拍實——它永遠不會發現蛋巢曾經被動過,然後帶著我的戰利品凱旋迴家。我萬分小心地將黏稠的蛋黃、蛋白吹出蛋殼,將它單獨放在一個有玻璃蓋的盒子裡,供奉在我的生物收藏架上,標籤寫得既具科學精神,又富感情:「希臘陸龜蛋,獨眼夫人所生。」

整個春天及初夏,當我忙著研究烏龜求偶時,別墅裡川流不息的全是拉里的朋友。我們才剛剛送走一撥,正想鬆一口氣時,另一撥人又到了。計程車、馬車按著喇叭,吱吱嘎嘎魚貫爬上車道,家裡又是人滿為患。有時候前一撥客人還沒走,後一撥又擠進來,那種混亂的景象簡直無法描述:屋裡、花園裡到處是詩人、作家、畫家、劇作家;他們彼此爭論,忙著畫畫、飲酒、打字、作曲。這些人完全不像拉里保證的是「普通又迷人的一群人」,事實證明,他們全是超級大怪人,全都熱衷於賣弄學問。結果,就連他們自己都聽不懂彼此在說些什麼。

第一批抵達的人當中,有一位美國詩人,名叫扎託佩克。他短小精幹,有一個兇猛的鷹鉤鼻、一頭如鬃毛般及肩的銀髮,雙手因患風溼而節瘤扭曲。他披一件巨大飄揚的黑色披風、戴一頂寬邊黑帽,乘著一輛堆滿葡萄酒的馬車抵達,然後像一陣非洲熱風吹進屋裡,聲震屋瓦,披風翻飛,雙手抱著滿懷的酒瓶。

在他住在我們家那段時間裡,他很少閉嘴,日以繼夜地講話,不停牛飲葡萄酒,一抓住機會便隨時打盹,幾乎沒上過床睡覺。儘管他一把年紀,卻對異性熱情不減,他一方面對母親及瑪戈表現出過度的紳士風度,一方面卻不放棄方圓數里內任何一位農家女。他會在橄欖樹林中一拐一拐地追逐她們,笑聲如雷貫耳,吼叫著親熱的話;披風在身後啪啪響,口袋鼓著一瓶葡萄酒,就連露卡芮茲雅也不安全,會在彎身掃地的時候被掐屁股。結果這倒變成我們的福氣,因為她有好幾天暫時忘記自己的病痛,每當扎託佩克出現,便像只小貓咪似地面紅耳赤,咯咯傻笑。後來扎託佩克終於要離開了,他如來時一般,尊貴地躺在馬車裡,用披風包裹自己,馬車噠噠行出車道時,他大聲答應我們即將從波斯尼亞帶更多的葡萄酒回來看我們。

下一撥的入侵者是三位畫家:容葵兒、杜蘭特與邁克爾。容葵兒不但長得像一隻留劉海兒的倫敦貓頭鷹,聽起來也像;杜蘭特柔弱哀愁,緊張兮兮,如果你突然跟他講話,他就好像被嚇得靈魂出竅似的;邁克爾正好相反,矮小肥胖,經常夢遊,看起來像一隻頭頂著一撮黑色捲髮、煮得熟透的龍蝦。這三個人只有一個共通點——都有想做點兒事的慾望。容葵兒頭一次踏進家裡,就對受到驚嚇的母親宣告再三:

「我不是來他媽的度什麼鳥假的,」她嚴厲地說,「我是來做點兒事的,所以我對野餐這種事沒興趣,知道嗎?」

「喔……呃……當然不會。」母親十分愧疚地說,好像她已經為容葵兒安排了要在桃金娘花叢中舉行幾次盛大的饗宴似的。

「只是讓你知道一下,」容葵兒說,「我不想掃興,知道嗎?我只想做點兒事。」

就這樣,她迅速穿上游泳衣,返回花園一隅,安詳地睡完她整個假期。

杜蘭特告訴我們,他也想做點兒事,不過首先他得壓壓驚。他告訴我們,他因為最近一次經歷大受打擊,大受打擊。他在義大利的時候突然有一股衝動,決心要創作一幅傳世傑作,而再三思量之後,他認定一幅杏花怒放的杏園景緻或許可以將他的功力發揮到盡致。他花費不少時間及金錢,乘車在鄉間尋找適合的杏園。終於,他找到夢寐以求的杏園,構圖華麗、杏花濃美。他狂熱地開始工作,等到第一天結束時,已經在帆布上畫下草圖,疲憊但滿足地收拾畫具回到村裡。經過一夜好睡,他精神抖擻地醒來,奔回杏園想完成他的畫。抵達後,卻因為恐怖與震驚而不能言語,因為每株杏樹都只剩下光禿禿一片,地上卻覆滿厚厚一層粉紅色與白色花瓣。原來前天夜裡一場春天的暴雨惡作劇地摧殘了附近果園裡所有的花朵,包括杜蘭特心愛的杏園。

「我嚇死了!」他的聲音在顫抖,眼睛裡充滿淚水,「我發誓再也不畫畫了……永遠不畫!可是我已經慢慢恢復勇氣……不再那麼害怕……有一天我會重拾畫筆的。」一問之下,我們才知道這件事發生在兩年以前,可憐的杜蘭特仍然沒有復原。

邁克爾一開始就倒霉。他深深著迷於島上的色調,熱切地告訴我們,他將立刻著手開始一幅巨大的油畫,捕捉科孚島的精髓,他簡直等不及了。很不幸,他患有哮喘症。同樣不幸的是,露卡芮茲雅將我用來騎馬的毯子(當地沒有馬鞍)放在他房間的椅子上。到了半夜,大家被一陣聲音吵醒,聽起來像是一群獵犬正在被慢慢掐死。我們睡眼惺忪地聚在邁克爾房裡,看見他汗如雨下,張大嘴喘氣。瑪戈衝出去泡茶,拉里去拿白蘭地,萊斯利去開窗,母親扶邁克爾回床上。她看他全身溼透了,便溫柔地用馬毯替他蓋上。我們非常驚訝的發現,試過各種方法之後,他反而喘得更厲害,趁著他還能講話,我們詢問他可能發病的原因。

「心理作用,全是心理作用,」拉里說,「氣喘聲讓你想到什麼?」

邁克爾無言地搖搖頭。

「我想應該讓他嗅點兒味道,像氨水之類的,」瑪戈說,「對要昏倒的人最有用了。」

「他並沒有要昏倒!」萊斯利簡潔地說,「不過他若聞了氨水,可能就會昏倒了。」

「是啊,親愛的,那味道是有點兒嗆人,」母親說,「我猜想一定有原因……你對什麼過敏嗎,邁克爾?」

邁克爾一邊喘氣,一邊間斷地告訴我們他只對三樣東西過敏:紫丁香花粉、貓和馬。我們全往窗外看,幾里外也見不到一株紫丁香;我們搜過房間,沒有貓躲在裡面;我憤憤地否認拉里的指控,他說我走私一匹馬進來,藏在屋內某處。一直等到邁克爾瀕臨喘死邊緣,我們才注意到母親仔細塞在他下頜的馬毯。這次經歷對這可憐的傢伙造成極可怕的影響,使他無法在住在我們家期間拿起畫筆,於是他與杜蘭特並肩躺在摺疊椅上,一起壓驚。

我們還在應付這三個人,另外一位客人又抵達了——迪託羅女伯爵麥勒妮。她又高又瘦,有一張像古代馬的臉、一對漆黑的眉毛,配上一頭濃密的紅髮。她進屋不到五分鐘,便開始抱怨太熱,然後在令母親萬分驚愕,卻令我十分開心的情況下,一把掀掉自己的紅髮,露出一個禿得像蘑菇的光頭。她看見母親驚惶的眼神,便用刺耳、嘶啞的聲音解釋道:「我剛剛得過丹毒,才治好,」她說,「頭髮全掉光了……在米蘭找不到搭調的眉毛和假髮……或許可以去雅典找。」

很不幸,由於她的假牙不太合適,女伯爵有點兒口齒不清,母親把她的痛聽成不是一般淑女會得的那種梅毒,因此一逮住機會,便把拉里困在角落裡。

「噁心啊!」她用力耳語,「你聽到她得的是什麼病了嗎?你還把這種人當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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